我二哥叫周德明,今年五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修了三十多年车,手上全是机油味,洗都洗不掉。他这人一辈子要强,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累都能受,就是一样,戒不了烟。从十八岁学会抽烟,到今年整整四十年,一天两包打底,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烟,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掐烟头。我二嫂说他抽过的烟连起来能绕县城三圈,我觉得她夸张了,可也没少抽。
二哥的身体一直挺好,没得过什么大病。可前年冬天开始,他总咳嗽。刚开始是干咳,咳两声就过去了。后来变成咳起来就停不下,胸口闷,喘不上气,有时候咳到最后眼前发黑。有一回他在铺子里修车,蹲着拧螺丝,忽然一阵猛咳,扶着轮胎蹲了半天站不起来。我二嫂吓坏了,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拍了胸片,做了CT,大夫把我二嫂叫到一边说了半天话。我二嫂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二哥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大夫说你是慢性支气管炎,得戒烟。二哥说戒,我戒。
他真戒了。那会儿是去年三月,他把家里的烟、打火机、烟灰缸全扔了,铺子里的也扔了。他在柜台上面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一句话:周德明从今天起不抽烟了。谁看见他抽,罚五百。他跟我说,老三,这回我真戒了,你再看见我抽,你打我。我说行,我盯着你。
头一个月最难熬。二哥烟瘾犯了,在铺子里走来走去,把货架上的螺丝按大小排了一遍又一遍。他兜里装着瓜子,想抽烟了就嗑瓜子,嗑得嘴角起泡。我二嫂给他买了一大堆水果糖,他一天吃半斤,吃得腮帮子酸。我有时候去铺子里看他,他正蹲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就说,老三你看,我没抽。我说看见了。他说你二哥说话算话。我说嗯,算话。他说这回戒了,就再也不抽了。我说好。他说你二嫂说了,我再抽她就跟我离婚。我说那你可别抽了。他说不抽了,真不抽了。
他真戒了半年。半年里,他的咳嗽好了很多,夜里不咳了,脸色也红润了。他跟我说,老三,戒了烟,我觉着年轻了十岁。我说那是,烟不是好东西。他说我以前咋不知道。我说你现在知道也不晚。他说对,不晚。等我好了,我带你二嫂去趟北京,她跟了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我说行,你去,我给你看铺子。
可去年九月,二哥又咳起来了。这回比上回还厉害。二嫂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可能就是换季感冒。二嫂说感冒能咳成这样?他说过两天就好了。过了两天没好,又过了两天还没好。二嫂急了,拉着他就往医院走。二哥说铺子里还有活。二嫂说活重要还是命重要。他说命重要。二嫂说那你就跟我走。
这一走,就没回来。
县医院查完了,说肺上有阴影,得去市里。市里查完了,说肺上有肿瘤,得去省里。省里查完了,说晚期,已经扩散了,没法手术了。我二嫂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说老三,你二哥得了肺癌。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里,半天没动。我说啥时候的事。她说今天下午出的结果。我说他知道吗。她说没敢告诉他,就跟他说是肺炎,得住院。我说能瞒多久。她说能瞒多久瞒多久。
二哥在省肿瘤医院住了下来,做化疗。化疗做了两次,他受不了了,吐得吃不下东西,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跟二嫂说,我不治了,回家。二嫂说不行,得治。他说治不好了,别浪费钱了。二嫂哭了,说能治好,大夫说能治好。他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这病,肺癌,晚期。二嫂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他说我又不傻,化疗就是治癌的,肺炎化什么疗。二嫂蹲在病床旁边,哭得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二哥把我叫到病床前面。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可精神头还行。他跟我说,老三,你二哥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了这个修车铺。我走了以后,铺子你帮我看着,你二嫂不会修车,你帮帮她。我说二哥你别胡说,你好好治,治好了自己看铺子。他说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他说老三,你帮我个忙。我说你说。他说我床底下有个袋子,你帮我拿过来。我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烟,大前门,没开封的。他看了看,说拆开,给我点一根。我说二哥你不能抽烟。他说我知道不能抽,我就闻闻味。
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闻了半天,眼圈红了。他说老三,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抽上了吗。我说你不是戒了吗。他说我戒了半年,真戒了。可后来查出来这个病,我就想,戒了有什么用,反正也得死了。他就又抽上了。他不敢在家抽,怕二嫂看见,就躲在铺子里抽,一天两三根,抽完了嚼口香糖,回家二嫂闻不出来。他说他这半年,一直在骗全家。
我站在病床前面,看着他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说二哥,你咋这么傻。他说我不是傻,我是怕。我怕你二嫂知道我没戒,跟我离婚。我怕你侄女知道她爸说话不算话。我怕你们说我周德明一辈子要强,到最后连根烟都戒不了。他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老三,你替我跟你二嫂说一声,我对不起她。我说你自己说。他说我说不出口。我说那你就好好治,治好了自己跟她说。他说治不好了。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没胡说,大夫说了,最多半年。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二哥在省肿瘤医院住了三个月。化疗做了四次,放疗做了二十次,罪遭了不少,可病没见好。大夫跟二嫂说,回家吧,想吃啥给他做点啥。二嫂把二哥接回了家,把修车铺关了,天天在家伺候他。我每天下班去一趟,给他送点水果,陪他说说话。他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劲。到后来,他连床都下不了了,吃喝拉撒全靠二嫂。可他烟瘾上来的时候,还跟二嫂说,你给我点一根。二嫂说不点。他说就一根。二嫂说一根也不行。他说你咋这么狠心。二嫂说你都这样了还抽。他说我就这点念想了。二嫂哭了,给他点了一根,放在他嘴边,让他吸了一口。他吸了一口,咳了半天,可脸上是笑的。
去年腊月十八,二哥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他床边。他已经昏迷了两天,忽然醒过来,看着天花板,跟我说,老三,我想抽根烟。我说二哥你不能抽了。他说就一根。我说真不能抽了。他说那就算了。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老三,你替我跟你二嫂说,我真不抽了。这回真不抽了。说完就闭上了眼,再没睁开。
二哥走的那天,我二嫂哭得站不起来。我侄女从省城赶回来,抱着她妈哭。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修车铺,看着卷帘门上落的那层灰,想起二哥蹲在门口嗑瓜子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二哥说话算话,想起他病床上闻烟味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回真不抽了。他骗了全家半年。他躲在铺子里偷偷抽烟,嚼口香糖,回家装没事人。他骗了二嫂,骗了侄女,骗了我。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戒不了,可他不敢说。他怕二嫂跟他离婚,怕侄女看不起他,怕我说他说话不算话。他一辈子要强,到最后,连根烟都戒不了,还得骗人。
二哥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铺子。在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我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半条烟,大前门,还有几个打火机。铁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老三,这半条烟留给你,你要是哪天想抽了,就抽一根。可你别学我,别骗人。你二哥这辈子,就这点不好,说话不算话。你别学我。我看着那张纸,蹲在柜台底下,哭得站不起来。
我把那半条烟带回了家,放在柜子里。我没抽。我也不抽烟。可我留着它,留着提醒自己,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得算话。有些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二哥骗了全家半年,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没戒,他知道自己说话不算话,他知道他让二嫂失望了。他走的时候说“真不抽了”,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真话。他真不抽了。他走了。他再不抽了。
今天我坐在家里,看着柜子里那半条烟,想起二哥。他这辈子修了三十多年车,手上全是机油味,洗都洗不掉。他抽了四十年烟,戒了半年又抽上了。他走的时候五十八岁,还没到退休的年纪。他说他要带二嫂去北京,没去成。他说他要看着我侄女结婚,没看着。他说他真不抽了,这回真不抽了。他说话算话了。他走了,就再不抽了。
戒烟半年的二哥走了,我才明白病床上那句“真不抽了”骗了全家。他骗了我们半年。他躲在铺子里抽烟,嚼口香糖,回家装没事人。他以为能瞒住,其实瞒不住。二嫂早就闻出来了,可她没说。侄女早就看见了,可她没问。我早就知道了,可我没戳穿。我们都装不知道。因为我们知道,他怕。他怕我们说他说话不算话,他怕我们看不起他,他怕他自己一辈子要强,到最后连根烟都戒不了。他走了,我们才明白。他骗我们,是因为他在乎我们。他在乎我们怎么看他,他在乎他在这家里的脸面。他到死都在乎。可他不知道,我们在乎的不是他戒没戒烟,是他在不在。他在,比什么都强。他不在,戒不戒的,还有什么意义。
二哥,你放心走吧。烟我给你留着,不抽。话我给你记着,不骗人。二嫂我帮你看着,铺子我帮你守着。你欠二嫂的那趟北京,我替你去。你欠侄女的那场婚礼,我替你参加。你欠自己的那半辈子,下辈子再还吧。你说话算话了。你走了,就再不抽了。真不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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