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蹲在修车铺后头的隔间里磨一把刮鳞刀,磨石是青石的,使了七八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槽,跟老太太嘴里的牙床一个样。门口那张行军床上的男人翻身,弹簧嘎吱一声,我手没停。磨刀这活计不能急,一急刀刃就斜,斜了刮鱼鳞的时候会跳,跳一下鱼皮就破,破了卖相就没了。
“你整天磨那破玩意儿。”周大勇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光脚踩水泥地,拿脚趾头去够拖鞋。连着三天了,他每天早上睁眼第一句话都是这个。我不接话,把刀翻个面,拇指肚蹭了蹭刃口,还差一点。
他趿拉着拖鞋出去,铁皮门哗啦一拉,外面修车摊上的气味涌进来,机油味、胶皮味、太阳晒热的铁锈味。我听见他跟隔壁卖卤肉的刘姐搭话,刘姐问他对象呢,他说里头待着呢。刘姐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可铁皮墙不隔音,那话还是漏过来半截——“你从哪儿扒拉的,倒是不挑。”
周大勇没接话,拿扳手敲了两下铁架子,当当响。
第三个月了。我住在这间铁皮棚子的后隔间里,前面修车,后面住人,中间一道布帘子,他晚上掀帘子进来,我从来没说过不行。他以为我在桥洞底下那俩月把脑子冻坏了,其实我清楚得很,清楚得过了头,有时候清楚过头的人就懒得说话。刘姐说得对,他不挑。一个修自行车的,带个上初中的闺女,老娘瘫在柳树村老房子里,每个月要往家寄钱,镇上哪个女人肯跟他?他不挑,我也不挑,桥洞里十一月的风钻骨头缝,他问我走不走,我就跟他走了。
“小满今天回来。”周大勇端着一碗豆浆进来,搁在折叠桌上,碗底烫出一个白印子。“你收拾收拾,别让她觉着咱家跟垃圾站似的。”
我看了眼隔间。三四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子,柜顶上搁着我的布包,布包里就两身换洗衣裳、一把刮鳞刀、一块磨石、一个掉了漆的绿色保温杯。这间屋子比我以前租的还小。以前我在云栖路菜市场帮人刮鱼,一天刮上百条,鱼鳞溅到头发上,回家闻着还是一股腥味,可那套出租屋里有我自己的锅和盐。
“听见没?”周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听见了。”我把磨石收进布包,刮鳞刀揣在围裙兜里。这围裙是我从菜市场带出来的,蓝布面,胸口绣了条鲤鱼,绣得歪歪扭扭的,那是我自己绣的,绣了好几天,眼睛绣成了两个黑疙瘩,看着像死鱼。但兜大,能装东西。
周小满中午回来的,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书包带子拖到屁股底下,进门先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围裙上停了两秒。周大勇说这是你林姨。周小满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往行军床上一躺,屏幕对着脸,再没抬过头。
“小满。”周大勇喊她,“你林姨把床让给你睡,你晚上别玩手机太晚。”
“那我睡哪儿?”我嘴比脑子快。
周大勇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上面有一块疤,他跟我说过是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的。“你跟我挤挤呗。”他说得跟借个火一样随意。
周小满的脚在行军床边磕了两下,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妈以前也睡那张床。”
空气里安静了五六秒。布帘子被穿堂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周大勇拿起工具筐里的气门芯,一根一根往塑料瓶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那动作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遮掩什么。
“你妈是走了又不是死了。”他说,嗓子紧得跟生锈的链条一样。
周小满猛地坐起来,手机摔在床上弹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跟她爸一个样,眼珠子黑得透光,可里面烧着火。“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了一句我妈睡过那张床,我说错了吗?”
我站起来,把折叠桌上的豆浆碗端到门口水龙头底下冲。水流得哗哗响,凉水冲在碗沿上溅到手背,溅得满手都是。身后那父女俩没再吵,但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钉在我后背上,一道带火,一道带刺。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周大勇跟出来,压低嗓子,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耳后,“她一个小孩,你跟她怄什么气?”
我把碗控干,搁回桌上。“我怄气了吗?”
“你看看你那脸。”
我没看脸。我蹲下去收拾布包,刮鳞刀的刀尖从围裙兜里露出来一截,锈没锈不知道,但磨石上那道凹槽还湿着。周小满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那把刀上。
“你会杀鱼?”她问。
“会刮鳞。”
“那你会杀人不?”
周大勇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抓起拖鞋要扔。周小满缩回去了,帘子后头传来闷闷的笑声,憋着的,从鼻子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我重新蹲下来,把刀收回兜里。刀柄上缠的胶布松了,得重新缠。我没抬头,跟周大勇说了句:“你闺女随你,嘴不饶人。”
他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只拖鞋。
02
第二天周小满没去上学。周大勇在帘子外头喊了八遍,被窝里传出来的话跟石头蛋子似的,一句一个砸在地上:“头疼”“肚子疼”“哪儿都疼”。周大勇骂骂咧咧地去前面修车了,走了十分钟又折回来,把帘子一掀,撂下一句:“你帮我看着点她。”
我坐在折叠桌前,把刀柄上的旧胶布拆了,一圈一圈绕新的。周小满从行军床上翻下来,踢踢踏踏走到我对面,拉过屁股底下的铁皮柜当凳子坐,两条腿盘上去,校服裤子肥,盘上去跟个面口袋似的。
“你真不打算走?”她问。
胶布缠到第四圈,我拿牙咬断。“你爸让我住着。”
“我爸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她歪着头,校服领子一边翻一边没翻,“我爸去年还让王姨住过俩月呢,后来王姨走了,他骂了半个月,说人家嫌他穷。你穷不穷?”
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说话跟她爸是一个路数,直愣愣拿话往人脸上杵,可她戳的地方不一样,她专挑你没防备的软处戳。我低头继续缠胶布。
“我穷不穷,你问你爸。”
“我问了,我爸说你不嫌。”周小满从兜里摸出半包辣条,抽了一根咬在嘴里,递给我,我摇头,她就自己嚼,嚼得咯吱咯吱响。“王姨走了一是因为我爸穷,二是因为我。”她特意把那个“一”和“二”咬得清清楚楚,“我把她口红撅折了,她骂我,我就说她不要脸,往我爸床上贴。我爸打了我一巴掌。”
辣条油粘在她嘴角,她随手拿校服袖子一抹。
“后来呢?”
“后来王姨走了,我爸喝了半斤白酒,抱着我哭,说小满你别恨爸,爸没本事。”她又抽了一根辣条,“我恨他吗?我不恨。我就烦他老从外头往回捡人,捡一个走一个,每回都让我叫姨,我哪来那么多姨?”
我把缠好胶布的刀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刀柄比原先粗了一圈,攥着顺手。布帘子外头传来周大勇跟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哪个车主要换内外胎,他报价的声音洪亮得不像同一个人,跟家里说话时完全两样。
“你爸往外捡人,”我把刀插回围裙兜里,“是因为他怕屋里没人。”
周小满嚼辣条的嘴停了。
“你上学一走,他一个人搁这铁皮棚子里待一天,前面修车后面住人,晚上连个说话声都没有,就听见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你往被窝里一钻,戴上耳机啥也不管了,他想找个人说句话。”
“那你呢?”周小满把空的辣条袋捏成个小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她也没捡。“你跟我爸说话吗?”
我捡起辣条袋,丢进垃圾桶。这话问得真准,准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我跟周大勇说什么?他问我今天刮了几条鱼、晚上吃啥、天冷了加床被子,我说好、吃了、嗯。我一个月跟他说的话加起来没刚才跟这丫头十分钟说的多。
“你俩挺配的。”周小满从铁皮柜上跳下来,趿拉着她爸的拖鞋往帘子外头走,“一个懒得说,一个怕说话。”
帘子掀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像换了个人在说话。
“你比我前几个姨强,至少你不给我买奶茶。王姨老给我买奶茶,我爸说那是收买。”
周大勇晚上回来,周小满已经把作业摊在修车摊的台面上写了,圆珠笔搁在气门芯瓶子旁边。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大概想问白天在家咋样,又觉得问多了显得不生不熟。最后他问的是:“晚上吃啥?”
“锅里有粥。”我说。
“咋又是粥?”
“你闺女说想喝粥。”
周小满头也不抬,笔在作业本上划得唰唰响:“我说的,我跟林姨说我想喝粥。爸你不想喝你吃方便面。”
周大勇把扳手往铁架上一搁,声音倒是不大,气性挺大:“行,你们俩商量好了就成,我是外人。”
他蹲在门口洗了把手,回来盛粥的时候,给自己多舀了一勺白糖。
03
粥喝完那天夜里,周大勇睡着以后打呼噜,一声接一声,跟漏气的轮胎似的。我起来上厕所,蹲在铁皮棚子外头的马路牙子上看了一会儿月亮,回来的路上顺手把修车摊上散了一地的扳手、气门芯、螺丝刀归了归类,大小排好,长的跟长的搁一块,短的跟短的搁一块,折腾了小半个钟头才回去躺下。
那是我在菜市场养成的毛病。刮鱼摊上一天下来,刀具不收好,第二天找都找不着,人家帮你收了算好的,收的时候往盆里一扔,刃口磕个豁,磨起来费死劲。我磨一把刀要四十分钟,刀工好的时候一天刮上百条,刀不好使,那活就干不动。可周大勇不这么想,他第二天早上看见工具排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你别动我扳手,我找不着。”
我说我给你排好了。
他说排好了我也找不着。
这话把我堵得没词了。我本来觉得帮他收拾收拾是好事,工具排好了干活顺手,他倒好,找不着。我坐在帘子后头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自己多余,后来听见他在前面骂了声娘,不知道在骂哪颗螺丝。再后来他拎着一把最大号的活扳手进来,跟我说:“你排的时候是不是按大小来的?你要按大小排,下次把最大的放最外面,我好拿。”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听见没有?最大的放最外面。”
我说听见了。
他站了两秒,帘子放下来又掀开,补了一句:“别使性子不说话,我又没说你排得不对。”
这话说得,跟他昨晚说的“我找不着”搁一块听,意思全拧了。可你要是只听见后半截,觉得这人还行;你要是只听见前半截,觉得这人真不领情。我忽然想起来我在菜市场的时候,隔壁摊卖豆腐的老楚也这样,他老婆帮他收摊,把豆腐板子摞得齐齐整整,他来了就骂,说谁让你动了,我一板一板有讲究的。他老婆不吭声,第二天还帮他摞。后来老楚中风走了,他老婆自己支摊,豆腐板子摞得照样齐齐整整,嘴里念叨的是“老楚在的时候嫌我摞得不好,他不在了我反倒不知道咋摞了”。
我坐在行军床上想了这些,想着想着发现周小满站在帘子外头,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爸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外头印着个褪了色的红双喜,“他跟我妈也这样,为个扳手能吵一宿。”
“你妈后来走的?”
“走的。”周小满蹲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拿手指头戳缸子里的茶叶末子,“跟卖建材的跑的,那会儿我八岁。我爸现在这样,好些了,就是嘴还欠。他其实没坏心,就是不知道该咋对人好。他想对谁好,就先挑人家毛病,挑完了觉得人家还跟他好,他才踏实。”
我问她谁告诉她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她把茶叶末子搓成个小球,弹到墙根,“我看书少,看人还行。”
这话把我逗笑了。
周小满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不算笑,但跟之前那股横劲儿不一样了。“你笑了,”她指着我的脸,“你笑起来还行,不笑的时候跟个门神似的。”
那天晚上周大勇掀帘子进来,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只烤鸭。他说今天修了辆大货,多挣了几十块。我没问多挣了多少,他也没说,就是把烤鸭往折叠桌上一搁,说“吃”。周小满从帘子后面冒出来,伸手要扯鸭腿,被他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先让你林姨。”
周小满嘴里嘟囔着偏心眼,还是把鸭腿扯下来放我碗里了。
04
烤鸭吃完第三天,周大勇接了个电话,蹲在修车摊外头说了得有十分钟,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后头干脆握着嘴,就剩鼻子出气的声音。我坐在帘子后头剥蒜,手上沾着蒜皮,耳朵竖着。他挂完电话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脚踢地上的气门芯瓶子。
“我妈那边催了。”他说,“我哥我嫂子伺候一年了,催我回去商量商量,往后咋弄。”
我把蒜瓣上的皮吹掉,搁进搪瓷盆里。“那你回去呗。”
“回去不得花钱?来回路费,还得给我妈留点。”他在我这头坐下来,行军床陷下去一块,“小满下学期的教辅费也快交了。”
我没接话。他也没继续说,两个人坐在那儿听着修车摊外头一只野猫翻垃圾桶,铁皮桶被扒得哐当响。
“林巧。”他忽然叫我全名。这些天他一直叫我“哎”或者不叫,头一回叫全名。“我哥说村里有个老光棍,托他问问我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我手里的蒜瓣掉进搪瓷盆,当的一声。
“你别多心。”他赶紧补,“我没应,我跟我哥说这边没有。”
搪瓷盆里泡着剥好的蒜,白白胖胖浮在水面上。我低头看着那些蒜,看了得有一分多钟,然后把盆端到水龙头底下换水。水哗哗冲进盆里,蒜瓣翻了个身。周大勇站在我身后,我能听见他鞋底蹭水泥地的声音,蹭过来蹭过去,蹭了十几个来回。
“你多心了没有?”他终于问。
“没多心。”
“那你咋不说话?”
“蒜泡好了我再剥一层皮。”
他闷了半天,说行吧,然后出去把修车摊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不到七点就拉了门,隔壁刘姐的卤肉摊还亮着灯呢,他这儿一拉门,整条街像缺了颗牙。
那天夜里他没进帘子,在外头行军床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脖子落枕了,歪着脑袋修了一上午车。中午周小满回来,看他爸歪着脖子拧螺丝,笑得差点岔气。周大勇拿扳手指她:“笑,笑,晚上别吃我做的饭。”
“谁做的还不一定呢。”周小满朝我努努嘴。
我坐在帘子后头,拿抹布把铁皮柜子擦了一遍。擦完柜子面擦柜子门,擦完门擦抽屉滑轨,擦到滑轨的时候发现里头卡着个东西,拔出来一看,是一板铝皮药片,空的了,搁在滑轨最里头,落了一层灰。我没声张,塞回原处。那药片包装我认得,是安定片的铝箔板,菜市场老楚中风前每天晚上吃一片,他老婆给他掰,掰完了把空板子往柜子缝里一塞,攒了半抽屉,走的那天我帮她收拾东西,倒出来一抖搂,哗啦啦跟撒了一地锡纸似的。老楚老婆说这是她伺候老楚那几年攒的,一天一片,一片一天,攒了三年多。
我把抹布洗了晾在铁皮柜把手上。周大勇歪着脖子进来找创可贴,在抽屉里翻了一通没找着,问我见没见。我说在铁皮柜顶上那个纸盒里。他踩着凳子够下来,里头不光有创可贴,还有他前些年吃的止疼片、感冒灵、一盒没拆封的膏药。他翻了翻,忽然摸出那板空铝箔,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垃圾桶。
“啥玩意儿这是。”他说。
我低头继续擦柜子。
05
周小满放月假那天,周大勇说村里他来电话了,他得回去一趟,当天回来,让我看着小满。他走之前把修车摊的钥匙搁在门框顶上,说有事打他那个按键手机,号码写墙上了。我说行。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来的是个老头,穿着深蓝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裤脚卷了两道,脚上是一双沾着水泥点子的解放鞋。他站在修车摊门口没进来,喊了两声有人吗,我掀帘子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赶紧把目光低下去,盯着自己脚尖。
“我姓周,德贵。”他说,“大勇他哥让我来的。”
周小满从帘子后头探出脑袋,看了老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周德贵站在门口,搓了半天手,从他拎的蛇皮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是用旧报纸裹的,打开来是花生,炒过的,还温着。“自己地里收的,”他说,“你尝尝。”
我抓了两颗。花生炒得有点过,皮发黑,一捏就碎,仁儿挺香。
“大勇说你这边有个姐,让我来见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头一直没抬,“我、我不大会说话,大勇他哥说让我来看看,我就来了。要是、要是你不愿意,我这就走。”
我蹲在修车摊的台阶上剥花生,剥了三颗。周德贵站在那儿,跟根被雨淋过的树桩子似的,浑身不自在。我这才看清他左手只有三根指头,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没了,剩下三根也伸不太直,抠在花生袋子上,抠了半天抠出一颗瘪的,扔嘴里嚼了。
“手咋弄的?”我问。
“早些年修渠,让石头砸的。”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耽误干活,就是抠花生抠不干净。”
周小满从帘子后头出来了,手里端着我那个搪瓷盆,里头是早上剩的半盆粥。“大爷,你喝粥不?”
周德贵愣了,大概没想到这丫头会给他端粥。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又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块冰糖,搁进粥里搅了搅,喝完了把碗递回来,从蛇皮袋里又掏出一把小葱,搁在修车摊的台面上。
“地里种的,没打药。”他顿了顿,“大勇说你这儿有个小孩,我想着小孩得吃葱,吃葱长个儿。”
周小满看了我一眼。那丫头片子嘴皮子利索,这回一个字没往外蹦,抱着搪瓷盆回去洗了。
周德贵又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把剩下的花生往台面上一搁,拎着空蛇皮袋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那个葱,炒鸡蛋的时候搁里头!”
中午周大勇回来了。他进来看见台面上的葱和花生,又看见垃圾桶里那一地花生皮,脸色不太好看,蹲在门口抽烟,烟是红梅的,三块五一包,他平时不抽,说费钱。
“我哥那人干事真不靠谱。”他抽了半根掐了,剩下的搁耳朵上夹着,“说好了等我回去再安排,他倒好,直接把人往这儿支。”
我把花生袋子扎好口,搁进铁皮柜里。周小满在旁边做作业,笔停了,耳朵竖着。
“这老头倒还行。”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
周大勇扭头看我,烟差点从耳朵上掉下来。
“就是话少了点。”我补了一句。
“你还嫌人家话少?”周大勇从地上弹起来,“你一天说的话还没人家一屁多呢。”
我没理他,进帘子后头把布包打开,把刮鳞刀和磨石取出来,在折叠桌上重新摆开。磨石上那道凹槽里还嵌着上回磨刀的碎屑,我拿刷子刷了一遍,刷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周大勇跟进来,看着我这一套动作,问我要干啥。
“刀钝了,磨磨。”
“我问你话呢,你老打岔。”
我把刀翻了个面,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刃口。周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帘子外头,把帘子掀了个角,脑袋挤进来,目光落在我那把刀上。
“林姨。”她说,“你要走啊?”
“刀钝了。”我又说了一遍。
06
周大勇到底没让我走。这事说起来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就是他当天晚上把行军床拖到前面修车摊上睡了,说“别让来个人就把你整走了”。我说那老光棍是你哥叫来的,他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让你走走了没?我说没。他说那不就得了。
我还在铁皮棚子里住着,刮鳞刀照磨,周小满的教辅费我掏了一半,周大勇不知道,他以为是学校免了,还跟刘姐吹了一通他闺女成绩好学校给钱。周德贵后来又来过一趟,送了一袋子老玉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也没多说啥。周大勇跟在他后头送出去半条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根冰棍,一根给我一根给周小满,自己没吃,说不爱吃凉的。
日子还是那样过。周小满早上赖床,周大勇骂两句,我煮粥。修车摊上扳手气门芯照样乱扔,我隔三差五收拾一回,收拾一回他找不着东西就嘟囔一回,嘟囔完了下回找不着还是问我。村里来电话说老太太情况不大好,周大勇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进来说是得回去一趟,这回待三五天。我说去吧,摊子我看。
他走那天早上,我给他装了一瓶热水,保温杯就是他原先柜子里翻出来那个绿的,掉漆掉得只剩一圈绿边了,他嫌难看一直没用。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没说难听话,拎着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嗓子:“你别趁我不在把扳手全按大小排了啊!”
隔壁刘姐从卤肉摊里探出脑袋,冲我笑:“大勇这嘴,啥时候能学会说句好听的。”
我也笑了一下,掀帘子回屋。周小满在里头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爸是不是又犯浑了?”
“没。”
“那他说啥了?”
“他说别动他扳手。”
周小满嗤了一声,笔在纸上划拉得唰唰的:“我爸呀,你要是把他那堆破扳手全扔了,他找不着东西那几天能把你挂嘴上念八百遍。他就这德行,越在意啥越不说,非绕个弯。”
我坐到折叠桌前,把刮鳞刀抽出来看了看。刀柄上新缠的胶布磨出了一层亮,攥着不滑了。周小满忽然从作业本底下抽出张纸,推到我面前,是一张画。画的是铁皮棚子,前面修车摊上歪歪扭扭摆着扳手和螺丝刀,后头帘子掀开一半,里头画了个女的蹲在地上磨刀,刀旁边还有个秃头男的端着一碗粥,旁边站了个扎马尾的丫头,嘴里叼着根辣条。
“美术作业,”周小满说,“老师让画‘我的家’。”
我看着那张画,看了半天。
“你别跟我爸说啊。”她把画抽回去,夹进作业本里,“他要是知道我画他了,得意得晚上能多吃两碗饭。”
我低头把刀插回围裙兜里。门口太阳照进来,修车摊上的铁皮影子拉得老长,隔壁刘姐的卤肉锅咕嘟咕嘟响,有股子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热乎气顺着风飘过来。
我把磨石上那道槽里的碎屑倒干净,拿手抹了一把石面,凉丝丝的。周小满说她晚上还想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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