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帕罗奥图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里,我这一层只剩三盏灯亮着。其中一盏在我头顶,另一盏在陈总办公室。
我把改完的第四版方案点下保存,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刚准备关机,身后电梯“叮”了一声。陈总端着个冷掉的咖啡杯晃了出来,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神比白天开会时还亮。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下周一是我提交H1B签证延期的最后期限,我需要他在那堆 I-129 表格上签字盖个章。哪怕早一天都不行,我的工卡下个月底就失效了,如果不能在宽限期结束前拿到延期回执,我就得在六十天内卷铺盖回国,或者身份逾期留在这里打不合规的短工。
“这么早收拾包?”陈总靠在我工位旁边的隔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陈总,这版方案我发您邮箱了。我明天早上有点私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个陈述句,而不是请示。
“私事?是不是又去搜那些‘美国职场 work life balance’的帖子了?”他轻嗤了一声,把自己那杯冷咖啡放在我桌上,“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小孩儿,脑子里全是网上的口号。以为来了美国,进了硅谷,就是每天喝喝咖啡、敲敲键盘,下午五点准时打卡去冲浪?”
我没接话。我确实是被那些帖子骗来的。来之前我以为,美国职场讲究边界感,下班后不回邮件是天经地义。可进了这家由华人创办、华人管理、百分之九十是华人员工的中型科技公司后,我才发现这里的作息比国内大厂还狠。
朝九晚九一周六天的连轴转在这里被当成值得推崇的福利,因为这里没有加班费,只有“期权”和“随时可能被裁的恐惧”。
“我下周要交签证材料。”我硬着头皮提醒他。
“签证材料我看了,上午就在我桌上。”陈总敲了敲隔板,“但我没签字。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工卡、房租、学贷,还有老家父母逢人便吹嘘的“我儿子在美国大公司当工程师”的面子,全压在这一张纸上了。如果他不签字,我连合法留在美国受剥削的资格都没有。
“林晨,你觉得累,觉得这不公平,对吧?”陈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像是要和我长谈,“你觉得我为什么逼你们这么紧?因为我是华人,你是华人。我们这种公司,不靠拼命,靠什么?靠跟白人去讲 work life balance?”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办公室里禁烟,但他这动作带着股老派江湖气。
“你学过美国历史没有?一百多年前,华人刚来美国的时候是干什么的?”他盯着我问。
“修铁路,淘金。”我干巴巴地答。
“对,苦力。”陈总的声音低沉下来,“当时在美国干苦活的,主要是什么人?爱尔兰工人。人家那是白人,一个月能挣四十美金。你知道华工一个月挣多少?三十美金。少十美金,为什么?因为华工能干。”
我看着他那双在镜片后反着光的眼睛,没敢插话。
“华工一周干六天,爱尔兰工人一周干几天?而且华工吃的是什么?馒头,配点咸菜疙瘩。白人吃什么?吃牛肉,喝牛奶,还要喝威士忌。我们华人吃得少,干得多,要的钱还少。就这么一点点干起来的,才把爱尔兰工人挤兑得没饭吃,最后把人家淘汰了。”
陈总说到“淘汰”两个字时,咬得很重。他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像是在拍一块铁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从根儿上,华人在美国生存,靠的就是这种忧患意识。你以为网上那些说美国工作轻松的是谁写的?是那些进了英特尔、谷歌那种大养老公司的白人,或者是早年赶上红利已经爬上去的老油条。你呢?你算算你的账,你的房租,你的车贷,你回国能拿多少薪水?”
我的喉咙发干。账我算过无数次。如果回国,去二线城市找个开发岗,薪水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还要面对国内的年龄焦虑。我在这座玻璃大楼里熬的每一个夜,其实都是拿命换那张绿卡排期的入场券。
“想要偷懒,你去加入那种大公司呗。去英特尔养老,去微软混日子。”陈总把身体往前探,压迫感扑面而来,“你都加入华人公司了,那必然就得出人头地呀。这是咱们华人的准则。”
“可是,陈总,这不合法,也不合理……”我终于憋不住这句微弱的抗议。
“合法?合理?”陈总笑了,笑得有点凉薄,“你跟我谈这个?资本讲究合法,但生存不讲究合理。你同学、你老板,为什么这么上进?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必须证明自己比本地人强,强得多,才有资格留下来吃这碗饭。”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华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什么?是一定要高人一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拿不到那张签证,你就不是人上人,你就是个被淘汰的爱尔兰工人,甚至不如他们。他们好歹还能回老家,你回国,就是个失败者。”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我不能说他全对,但他把残酷的底层逻辑扒得太干净,让我连反抗的力气都生不出来。我的“累”在他的“历史经验”和“生存法则”面前,显得像是没经过捶打的娇气。
“方案还有个小问题,第七页的架构图,你再优化一下。明天早上我看。”陈总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从门边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我桌上。
那是我的签证材料。
“材料我看了,没问题。章我盖了,放在里面。”他没回头,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咱们华人。”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头顶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我翻开那个文件夹,果然,最后一页盖着鲜红的公司印章。那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看着屏幕上第七页的架构图,把刚才关闭的电脑重新打开,拉出键盘。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 101 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重型卡车碾过接缝的闷响。
我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捏着的不是鼠标,而是一个冷硬的馒头。我啃了一口,就着一口咸菜疙瘩,继续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铁路上,一寸一寸地往下钉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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