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海男子和同村姑娘私奔到瑞典32年,如今全家回乡,物是人非
他叫赵德厚,她叫刘秀兰。乌海市海南区巴音陶亥镇人。
1991年春天,他俩从乌海跑了。跑的时候赵德厚二十三,刘秀兰二十一。村里人都说这俩孩子疯了。乌海是啥地方?内蒙古西部,黄河边上,煤矿多,风沙大,一年刮两场风,一场刮半年。瑞典是啥地方?没人知道。赵德厚说在北边,冷,比乌海还冷,可人家富,人家有沃尔沃,人家有宜家。村里人问,你俩咋去?赵德厚说,先坐火车到北京,从北京坐飞机到莫斯科,再从莫斯科倒火车到斯德哥尔摩。村里人更愣了,说斯德哥尔摩是啥?赵德厚说,瑞典首都。村里人说你俩连乌海都没出过,你去瑞典首都?赵德厚说,我二舅在那边。村里人说你二舅啥时候去的瑞典?赵德厚说,八几年去的。村里人说你二舅咋去的?赵德厚说,他先去的蒙古,从蒙古去的苏联,从苏联去的瑞典。村里人听完了,说,你们老赵家跑得够远的。赵德厚说,我二舅说那边好挣钱。
其实赵德厚二舅在瑞典开的是中餐馆,在斯德哥尔摩郊区,叫“长城饭店”。二舅给赵德厚写了信,说你们来吧,店里缺人手,来了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三千瑞典克朗。赵德厚算了算,三千克朗,那会儿合人民币三千多。他在乌海煤矿下井,一个月挣一百八。三千多,他得干一年半。他心动了。
刘秀兰她爹不同意。她爹说,你一个闺女家,跟个男的去外国,像啥话?刘秀兰说,爹,我跟他领证。她爹说,领证也不行。刘秀兰说,那我跟他跑。她爹气得把碗摔了。刘秀兰第二天就跑了。
他俩先坐长途车到包头,从包头坐火车到北京。火车上赵德厚把二舅的信掏出来看了八遍,怕丢了。刘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睡醒了问他,瑞典有羊肉串没?赵德厚说,不知道,应该有。刘秀兰说,没有羊肉串我不去。赵德厚说,到了我给你烤。刘秀兰说,你拿啥烤?赵德厚说,我让二舅买个烤炉。刘秀兰笑了,说行。
到了北京,他俩找二舅给的那个地址,一个专门办出国手续的中介。中介是个天津人,姓马,戴金丝眼镜,说瑞典签证不好办,得等。等了仨月,等来了。他俩买了机票,北京到莫斯科,莫斯科到斯德哥尔摩。赵德厚记得清楚,机票钱是二舅给寄的,两张,人民币两千四。他心疼得不行,说这够我在矿上干一年多了。刘秀兰说你别算了,到了瑞典挣回来。
飞机在斯德哥尔摩阿兰达机场落地那天,是下午。赵德厚拎着两个蛇皮袋子,刘秀兰背着个书包,俩人站在机场出口,看啥都新鲜。二舅来接他们,开了一辆旧沃尔沃。赵德厚说二舅你开沃尔沃啊。二舅说,二手货,不值钱。赵德厚说,那也沃尔沃。二舅说,你好好干,以后你也开。
长城饭店在斯德哥尔摩南郊一个小区里,门面不大,里头二十来张桌子。二舅妈在厨房炒菜,二舅在外面招呼客人。赵德厚来了就当跑堂,端盘子、收桌子、洗碗。刘秀兰在后厨帮二舅妈切菜、备料、包饺子。头一个月最难熬,语言不通,客人说瑞典语他们听不懂,说英语也听不懂。二舅教了他们几句,吃饭、谢谢、多少钱、好吃、欢迎再来。赵德厚拿小本子记下来,天天背。刘秀兰学得快,她嘴甜,见人就笑,客人喜欢她。
头一年,他俩住饭店地下室,一间小屋,没窗户,白天也得开灯。冬天冷,二舅给买了个电暖器,一天开到晚。刘秀兰说,这比咱乌海强,乌海冬天零下二十多度,这屋里还能穿单衣。赵德厚说,你可拉倒吧,乌海有暖气,这破电暖器烤得我脸疼。刘秀兰说,那你回乌海。赵德厚不吭声了。
第二年,他俩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二舅朋友的一间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五克朗。赵德厚工资涨到四千五,刘秀兰涨到四千。俩人省吃俭用,一个月攒三千,寄回乌海两千。刘秀兰她爹收到钱,让村里人看了,说闺女寄的,瑞典钱。村里人说,你闺女有出息。她爹说,有出息是有出息,就是不回来。刘秀兰写信回来,说爹你放心,我过年给你打电话。
第三年,赵德厚从跑堂升到了领班,管着三个服务员。刘秀兰从后厨调到了前台,收银、接电话。俩人攒了十万克朗,赵德厚说想自己开个店。二舅说,你再干两年,攒够了再说。
第五年,他俩在斯德哥尔摩北郊开了一家小店,叫“乌海饭店”。店面不大,八张桌子,赵德厚掌勺,刘秀兰跑堂。卖的是内蒙菜,手把肉、烤羊排、莜面窝窝。瑞典人没吃过这个,头一个月没几个人来。赵德厚急得嘴上起泡。刘秀兰说你别急,我找个当地报纸登个广告。广告登出去了,来了几个瑞典老头,吃完说好吃,回去一传,慢慢有人来了。第二年,店里天天满座,得提前订位。赵德厚又雇了两个厨师、三个服务员,都是二舅从国内介绍过来的。
2000年,他俩在斯德哥尔摩买了房,一套联排别墅,四室两厅,带个小院子。刘秀兰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和黄瓜。赵德厚说,瑞典这地不行,种啥啥不长。刘秀兰说,人家瑞典人种土豆,你也种土豆。赵德厚说,我种土豆干啥?我开饭店的,我缺土豆?刘秀兰说,那你种啥?赵德厚说,我种点韭菜,包饺子用。他真种了,长得还不错。
2003年,刘秀兰生了闺女,取名赵思乡。赵德厚说这名字土。刘秀兰说,土啥土,我就想让她记着,她老家在乌海。2006年又生了个儿子,取名赵归国。赵德厚说这名字更土。刘秀兰说,你懂啥,思乡归国,咱早晚得回去。
可回去这事,拖了一年又一年。头几年是店离不开人,后来是孩子上学,再后来是疫情。刘秀兰她爹走的时候是2015年,她没赶上见最后一面。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宿,赵德厚说咱回去一趟吧。她说店里忙,等忙完这阵。结果忙完了又忙,一直没回去。她爹的坟头,是村里人帮着修的。
2023年春天,赵德厚把饭店盘出去了。接手的是一对福建夫妻,出价不低,赵德厚算了算,够他跟刘秀兰养老的。他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说,爹带你们回中国。闺女赵思乡那年二十,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念书。儿子赵归国十七,上高中。闺女说,爸,我同学都在这儿,我回去干啥?赵德厚说,你回去看看你妈长大的地方。闺女说,妈长大的地方有啥好看的?赵德厚说,有你姥爷的坟。闺女不说话了。
儿子说,爸,我回去能干啥?赵德厚说,你回去念书。儿子说,我念瑞典书念得好好的,回去念中国书我念得下来吗?赵德厚说,你念不下来也得念,你是中国人。儿子说,我生在瑞典,我是瑞典人。赵德厚气得拍桌子,说,你再说一遍。儿子不吭声了。刘秀兰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吵了。回去先看看,不适应再回来。赵德厚说,回都回去了,还回来干啥?刘秀兰说,你先别把话说死,孩子有孩子的想法。
五月份,一家四口从斯德哥尔摩飞北京,从北京飞乌海。飞机落地乌海机场那天,赵德厚从舷窗往下看,机场还是那个机场,小得很,停机坪上就两架飞机。他记得三十多年前他走的时候,乌海机场就一条跑道,现在还是。可出了机场,他愣了。机场外面全是车,出租车排了一长溜。马路宽得很,双向八车道。路两边全是楼,二三十层的,玻璃幕墙亮晃晃的。
他二舅前年走的,走之前把乌海的房子留给了他。那房子在海南区,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赵德厚一家四口拖着箱子爬到五楼,开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刘秀兰说,这房子得收拾收拾。赵德厚说,先住着,明天找人刷墙。
第二天他出去转,找不着路了。巴音陶亥镇还在,可镇子大了一圈,老街拆了,盖了新区。他小时候念书的小学没了,变成了一个超市。他爹他娘的坟在镇子北边的山坡上,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坟头长满了草,他蹲下来拔,拔了一把,手勒得生疼。刘秀兰也蹲下来拔,拔着拔着哭了。赵德厚说,别哭,咱回来了。刘秀兰说,我爹的坟在哪儿?赵德厚说,在那边。他领着她走到另一个坟头,也是长满了草。刘秀兰蹲下来,摸着墓碑上她爹的名字,哭了半天。
闺女赵思乡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坟头,不知道哪个是她姥爷。刘秀兰指给她看,说这是你姥爷。赵思乡跪下来磕了个头。她不会磕,磕得歪歪扭扭的。刘秀兰说,你得跪直了磕。赵思乡又磕了一遍,这回跪直了。刘秀兰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儿子赵归国站在后面,不磕头。赵德厚说,你磕头。儿子说,我不认识他。赵德厚说,他是你姥爷。儿子说,我没见过他。赵德厚气得要打他,刘秀兰拦住了,说,行了,孩子小,不懂事。赵德厚说,十七了还小?我十七的时候都下井挖煤了。刘秀兰说,他跟你不一样。
回了家,赵德厚开始张罗着收拾房子。他找了个装修队,刷墙、铺地、换门窗,花了三万多。刘秀兰去家具城买了新床、新沙发、新电视。闺女说,妈,这房子比咱瑞典的别墅小多了。刘秀兰说,小是小,可这是咱自个儿的。闺女说,瑞典那别墅也是咱自个儿的。刘秀兰说,那不一样。
赵德厚去镇上转了几天,想找点事干。他五十五了,说老不老,说小不小。他问了几个地方,人家说你这岁数不好找活。他想了想,把海南区那间老房子改成个小饭馆,还叫“乌海饭店”。门面不大,四张桌子,卖手把肉和莜面。他掌勺,刘秀兰跑堂。头一个月没几个人来,第二个月来了几个老邻居,说他做的羊肉地道。第三个月,店里坐满了。
闺女赵思乡在乌海待了两个月,说要回瑞典。赵德厚说,你回去干啥?闺女说,我同学都在那边,我回去念书。赵德厚说,你在这儿念不行?闺女说,我瑞典语比中文好。赵德厚说,那你把中文学好了再回去。闺女说,爸,我在这儿待不惯。赵德厚说,哪儿待不惯?闺女说,这儿太干了,我嗓子疼。赵德厚说,你多喝水。闺女说,我喝再多水也疼。刘秀兰说,行了行了,让她回去吧。赵德厚不吭声了。闺女走那天,刘秀兰给她装了一箱子吃的,牛肉干、奶酪、炒米。闺女说,妈,瑞典啥都有。刘秀兰说,瑞典有炒米?闺女不吭声了。
儿子赵归国留下了。他在乌海一中插班念高二。头一个月跟不上,数学他学得最好,因为他瑞典数学简单,他底子好。语文他不行,作文写不出来。他回家跟他妈抱怨,说,妈,我写作文写不出来。刘秀兰说,你写啥题目?他说,题目是《我的故乡》。刘秀兰说,那你写乌海。他说,我没在乌海住过。刘秀兰说,那你写瑞典。他说,老师说不让写外国。刘秀兰说,那你就写你爸,写你爸从乌海跑到瑞典,又从瑞典跑回乌海。他想了想,写了一篇,题目叫《我爸跑了两个三十里》。老师给了个及格,批语写的是:“感情真挚,但跑题了。”
赵德厚看了那篇作文,笑了半天。他跟儿子说,你写得不赖,就是没写我烤羊肉串的事。儿子说,爸你烤羊肉串有啥好写的?赵德厚说,我烤羊肉串养活了你。儿子说,那是妈跑堂挣的钱。赵德厚说,没我烤的羊肉串,你妈跑啥堂?儿子不吭声了。
去年秋天,赵德厚把饭馆关了几天,带着刘秀兰和儿子回巴音陶亥镇。他找村里人帮着把他爹他娘和刘秀兰她爹的坟都修了修,立了新碑。碑上刻了字,他爹的碑上写“赵公讳某某之墓”,刘秀兰她爹的碑上写“刘公讳某某之墓”。他蹲在坟前烧纸,跟刘秀兰说,咱这回不走了。刘秀兰说,不走了。他说,等咱走了,就埋这儿。刘秀兰说,行。儿子在旁边听见了,说,爸,你跟我妈埋这儿,那我呢?赵德厚说,你爱埋哪儿埋哪儿。儿子说,那我埋瑞典。赵德厚说,行,你埋瑞典,我跟你妈埋乌海,咱一家子隔着半个地球。儿子笑了,说,那也挺好,你俩清净。
赵德厚也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远处的黄河。黄河在乌海这一段水流得慢,浑黄浑黄的,跟三十多年前一样。他想起三十多年前他跟刘秀兰跑的那天晚上,也是站在这儿,看黄河。刘秀兰说,咱这一走,啥时候回来?他说,挣够了钱就回来。刘秀兰说,挣多少算够?他说,不知道。刘秀兰说,那你要是一辈子挣不够呢?他说,那就不回来。刘秀兰说,你不回来我回来。他说,你回来干啥?刘秀兰说,我回来吃羊肉串。
他扭头看了一眼刘秀兰。刘秀兰站在他旁边,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她说,你看啥?他说,我看你。她说,我有啥好看的?他说,你比三十年前好看。她说,你放屁。他说,真的。她说,你少来。
儿子在旁边喊,爸,妈,走了。赵德厚说,去哪儿?儿子说,回家啊。赵德厚说,这就是家。儿子说,我是说回乌海那个家。赵德厚说,你先回去,我跟你妈再站会儿。儿子说,那我也站会儿。赵德厚说,你站啥?儿子说,我看看黄河。赵德厚说,你看得懂?儿子说,看不懂。赵德厚说,看不懂就多看会儿。儿子说,行。
三个人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水往东流。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子和土腥味。赵德厚想起瑞典的风,瑞典的风是干净的,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没有土。可他觉得乌海的风好闻。土腥味里掺着煤烟味,掺着羊肉串的孜然味。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他走了三十二年,又闻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瑞典的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接了,说,爸,咋了?他说,没啥。你吃饭了没?闺女说,吃了。他说,吃的啥?闺女说,意大利面。他说,那玩意儿不好吃。闺女说,还行。他说,你啥时候回来?闺女说,爸,我圣诞节回去。他说,行。你回来爸给你烤羊肉串。闺女说,爸你烤的羊肉串太咸了。他说,那我少放盐。闺女说,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兜里,跟刘秀兰说,闺女圣诞节回来。刘秀兰说,那得把屋子收拾出来。他说,嗯。她说,我去买床新被子。他说,行。
儿子在旁边说,爸,我圣诞节也放假。赵德厚说,你放啥假?儿子说,我们学校放。赵德厚说,那你也回来。儿子说,我本来就在家。赵德厚说,那你姐回来你高兴不?儿子说,高兴。赵德厚说,你俩小时候老打架。儿子说,现在不打了。赵德厚说,为啥不打了?儿子说,她比我高。赵德厚笑了,说,你姐比你高?儿子说,她穿高跟鞋。赵德厚说,那你不会也穿?儿子说,我是男的。赵德厚说,男的也能穿。儿子说,那是瑞典人。赵德厚说,那你穿不穿?儿子说,不穿。赵德厚说,那你比她矮。儿子不吭声了。
刘秀兰在旁边听着,笑了。她说,行了行了,回家吧。赵德厚说,走。三个人往镇上走。路上碰见个放羊的老头,老头看了赵德厚半天,说,你是老赵家老二吧?赵德厚说,是我。老头说,你回来了?赵德厚说,回来了。老头说,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到胸口。赵德厚说,那会儿我二十三。老头说,现在多大了?赵德厚说,五十五。老头说,你走了三十二年?赵德厚说,三十二年。老头说,你行,跑了三十二年又回来了。赵德厚说,不跑了。老头说,还走不?赵德厚说,不走了。老头说,那好。你爹你娘的坟,我年年帮你看着。赵德厚说,谢了叔。老头说,谢啥,一个村的。
赵德厚看着老头赶着羊走了。羊群咩咩叫着,往山坡上走。他想起小时候也放过羊,他爹让他放三只,他放丢了一只,他爹打了他一顿。他站在那儿,看着羊群走远,忽然觉得,这三十二年,好像一场梦。他去了瑞典,开了饭馆,买了房,生了孩子,可到头来,他还是回到了这个黄土坡上。他爹他娘埋在这儿。刘秀兰她爹埋在这儿。他小时候放过的羊,换了一茬又一茬,还在这坡上吃草。他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了。
刘秀兰说,想啥呢?他说,没想啥。她说,走吧。他说,走。
三个人往家走。夕阳照在身上,影子拉得老长。赵德厚走在前面,刘秀兰走中间,儿子走后面。儿子忽然说,爸,咱那个饭馆,以后叫啥名?赵德厚说,还叫乌海饭店。儿子说,瑞典那个也叫乌海饭店。赵德厚说,那个关了。儿子说,那咱这个呢?赵德厚说,这个开着。儿子说,开到我接手?赵德厚说,你接啥手?儿子说,我接了,我改名。赵德厚说,改成啥?儿子说,改成“思乡归国”。赵德厚笑了,说,你姐叫思乡,你叫归国,你拿你俩名字当店名?儿子说,不行吗?赵德厚说,行。可你得先学会烤羊肉串。儿子说,我学。赵德厚说,得学三年。儿子说,三年就三年。赵德厚说,那行。
刘秀兰在旁边说,你俩别光说,回家做饭。赵德厚说,做啥?刘秀兰说,手把肉。赵德厚说,行。儿子说,我烧火。赵德厚说,你会烧?儿子说,学呗。赵德厚说,那行。
三个人进了家门。赵德厚进了厨房,系上围裙,点火。刘秀兰在旁边切葱。儿子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羊肉下了锅,香味飘出来,飘满了屋子。赵德厚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撇浮沫。他想起在斯德哥尔摩的厨房里,他也是这么站的,也是这么撇浮沫的。可那儿的厨房是电炉子,没有火苗子。这儿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响。他觉得这个火好。这个火有劲儿。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手把肉。赵德厚拿小刀削肉,削一片给刘秀兰,削一片给儿子。儿子蘸着韭菜花吃,吃得满嘴油。赵德厚说,好吃不?儿子说,好吃。赵德厚说,比意大利面好吃不?儿子说,比意大利面好吃。赵德厚说,那你以后还回瑞典不?儿子说,回。赵德厚说,回去干啥?儿子说,回去看看我姐。赵德厚说,那你看了你姐还回来不?儿子说,回来。赵德厚说,回来干啥?儿子说,回来跟你学烤羊肉串。赵德厚笑了,说,行。
那天晚上赵德厚喝了点酒,不多,二两。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乌海的星星比斯德哥尔摩的多,密密麻麻的。他想起在瑞典的时候,晚上有时候也想家。想乌海的黄河,想他爹的坟,想小时候放过的羊。想得厉害了,就站在院子里看星星。可瑞典的星星少,看着看着就困了。现在回来了,星星多了,他看着看着,不困了。他觉得心里踏实。
刘秀兰出来,坐在他旁边。她说,想啥呢?他说,没想啥。她说,你嘴硬。他说,真没想啥。她说,那你咋不睡?他说,我看看星星。她说,有啥好看的?他说,好看。她说,那你慢慢看,我先睡了。他说,嗯。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德厚。他说,嗯。她说,回来了就好。他说,嗯。
她进了屋。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煤烟味。他闻着那个味,想起他爹。他爹以前在矿上干活,回来身上全是煤灰。他娘给他爹打水洗澡,他爹坐在院子里,一边洗一边哼歌。他爹哼的是《走西口》。他那时候不懂,问他爹,走西口是啥?他爹说,就是出去找活路。他说,那咱为啥不走西口?他爹说,咱不用走,咱就在西口。他爹说完笑了。他现在想起来,也笑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刘秀兰已经睡了,打着小呼噜。他轻手轻脚地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饭馆得开门。他想着明天买多少羊肉,买多少葱,买多少莜面。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他还是二十三岁,站在黄河边上,刘秀兰站在他旁边,问他,咱啥时候回来?他说,挣够了钱就回来。刘秀兰说,挣多少算够?他说,不知道。刘秀兰说,那你要是一辈子挣不够呢?他说,那就不回来。刘秀兰说,你不回来我回来。他说,你回来干啥?刘秀兰说,我回来吃羊肉串。
他醒了。天亮了。窗外有鸡叫。他翻了个身,看见刘秀兰还在睡。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裳。今天得去市场买羊肉。他得把饭馆开好。他得把儿子教会烤羊肉串。他得给闺女把屋子收拾出来,等她圣诞节回来。他得去坟上给他爹他娘磕个头,跟他们说他回来了,不走了。他得去刘秀兰她爹坟上磕个头,替刘秀兰磕。他得把这三十二年欠下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他推开院门,站在门口。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有小孩上学的打闹声,有摩托车突突突的响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儿,比啥都好闻。他抬脚往市场走。步子迈得稳当。三十二年,绕了地球一大圈,又绕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哪儿也不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