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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他指着门让我滚,我数了十秒,他没追上来,三年后那个目空一切的男人疯了,逢人就说“我老婆出差快回来了”。
宁予棠把高跟鞋脱下来的时候,脚后跟已经磨出血了。婚宴站了四个小时,敬了三十六桌酒,她脸上那层粉底都卡进法令纹里了。宋砚舟站在床边上,西装扣子都没解,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抬。
“宁予棠,咱们把话说清楚。”
她拎着鞋看他:“你说。”
“这婚是我爸逼我结的。”宋砚舟语气特别平,跟念报告似的,“宋家资金链断了,你爸答应注资,条件是我娶你。你爸要个女婿,我要笔钱,就这么回事。”
宁予棠把鞋放地上,光脚踩在地板上:“所以?”
“所以这间卧室归你,我住隔壁。”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对外该演的戏我演,但私底下你别碰我,我也不碰你。三年,我连本带利还清,你想离就离。”
“宋砚舟,你跟我处对象那三个月,是演的?”
“家里让演的。”
“你给我送花、陪我吃火锅、去我公司楼下等——”
“我爸助理教的。”他嘴角翘了一下,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坦然,“流程按你喜好来的。你爱吃辣,爱看话剧,每周三加班到九点。这些信息不难搞。”
宁予棠没哭。她妈赵秀芝从小教她,别在瞧不起你的人面前掉眼泪,那玩意儿贱,不值钱。
她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个二十寸登机箱,蜜月旅行用的,里面还塞了两套没拆吊牌的泳衣。她把箱子甩到床上拉开,三两下从柜子里薅出自己的衣服往里塞。
宋砚舟眉头皱起来:“你干什么?”
“如你所愿,不碰你。”
“大晚上你闹什么——”
“宋砚舟。”她把拉链一拉,站直了看他,甚至带了点笑,“你爸没钱了靠我嫁过来救命,你宋大少爷还搁这儿跟我摆谱呢?演戏都舍不得演到底,新婚夜就忍不住要跟我划清界限。你清高,你了不起。”
她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你走了怎么跟你爸妈交代?”他在后面喊。
宁予棠停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龙凤呈祥的床单上花生壳被他踩碎了两颗,咔嚓一声脆响。他脸上那表情介于恼怒和意外之间,但唯独没有挽留。
“你就说,你让我滚的。”
从卧室门到玄关,她走了十步。一步、两步、三步,她心里数着。第四步的时候她听见他动了一下,第五步脚步声停了。第六步她摸到门把手,第七步她拉开大门,第八步她跨出去,第九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第十步门在身后合上。
他没追上来。
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宁予棠手才开始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红色敬酒服,绣金线的,她妈找人定做的,花了八千六。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婚结的,比我上班还累。
凌晨十二点半她拖着箱子走进小区门口那家汉庭。前台小姑娘困得直打瞌睡,被她轱辘声吵醒,揉着眼睛问:“姐,住店啊?”
“大床房,一晚。”
“咋这个点儿来?搬家?”
“结婚。”宁予棠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
小姑娘一下子清醒了:“啊?”
“结完了,离了。”
进了房间她把箱子往墙边一靠,躺床上给林葭葭打电话。林葭葭是她发小,在城南开美甲店,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还有搓麻将的声音。
“豆豆,我完了。”
“你他妈今天结婚,什么完了?”林葭葭把麻将一推,“等会儿等会儿,我这把先不打了——棠棠你说。”
宁予棠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葭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从卧室到大门走了几步?”
“十步。”
“十步你就走出来了?你他妈是我见过最牛逼的新娘子。”林葭葭拍了一下桌子,“人家新婚夜数红包,你数步数。”
“我本来打算他要是在我数到十之前说一句别走,我就留下来。”
“他说了吗?”
“他数到三就摔盘子了。”
林葭葭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明天搬我这儿来,我阁楼空着,你先住着。宋砚舟那王八蛋,我下次见着他非得拿搓澡巾呼他脸上。”
“你先别跟别人说。”
“我跟谁说?我嘴最严了你不知道?——哎对了,胡了!清一色!”
宁予棠把电话挂了,盯着酒店天花板。灯罩子里积了一圈灰,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开机,未接来电三十七个。她爸宁大伟八个,她妈赵秀芝二十一个,宋砚舟他爸宋远山五个,剩下仨是宋砚舟的。
她先给赵秀芝回过去。
“宁予棠你疯了吧!”赵秀芝嗓门大得她得把手机拿远,“亲戚都没走呢新娘子跑了!你让你妈这脸往哪儿搁——”
“妈,宋砚舟新婚夜让我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什么?”
“他说这婚是他爸逼的,他娶我就是为了咱家的钱。让我以后别碰他,三年后还清钱就离婚。”宁予棠靠在床头,“你要觉得你闺女的脸不值钱,你就继续骂。”
赵秀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捂着话筒跟谁说话。过了半分钟她才回来,声音低了不少:“你现在在哪儿?”
“酒店。”
“钱够不够?”
“够。”
“你先住着。”赵秀芝顿了一下,“我跟你爸说。”
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宁大伟打过来了,语气比他老婆还冲:“闺女,宋家那边我去说。这婚咱不结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用不着卖闺女。”
宁予棠心里一热:“爸——”
“你别哭啊,爸最见不得你哭。你把地址发过来,我让你妈过去给你送点东西。”
“不用,我去豆豆那儿住两天。”
“行。有事打电话。”宁大伟顿了顿,“宋砚舟那小子,我当初就觉得他眼睛长脑门上。是爸看走眼了。”
宁予棠没接这话。她爸做生意一辈子精明,唯独在宋家这门亲事上看走了眼。后来她才知道,宋远山跟她爸喝酒的时候把宋砚舟夸上了天,说儿子踏实肯干、老实本分,全是放屁。
中午退了房去林葭葭那儿。林葭葭住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宁予棠拎着箱子爬上去差点断气。林葭葭开门把她拽进去,塞了碗泡面给她。
“先吃。吃完跟我细说,一个字不许漏。”
宁予棠把面吃了,把事又说了一遍。林葭葭盘腿坐沙发上,手里转着根眉笔,听完以后拿眉笔点了点她:“你亏了。”
“我亏什么了?”
“你亏在只走了十步。”林葭葭义愤填膺,“你该把他家电视搬走,冰箱也搬走,那套龙凤呈祥床单撕了擦地。”
“那是我的嫁妆。”
“那不更得搬?”
宁予棠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她捂着脸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林葭葭也没劝,就坐旁边给她递纸巾。
下午宋远山打电话来了。宁予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予棠啊,我是宋叔叔。”宋远山声音挺客气,“这事是砚舟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你看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宋叔叔。”宁予棠打断他,“您儿子新婚夜让我滚。我要是回去,他下次让我跪着走怎么办?”
“他不敢!我打断他的腿——”
“宋叔叔,钱的事我爸说了,他自己想办法。我跟宋砚舟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沙发上。林葭葭问:“你真要离?”
“离。必须离。”
“那你俩还得见面办手续呢。”
宁予棠没想到手续办得那么快。宋砚舟那边比她想象的痛快,约了三天后民政局门口见。
那天宁予棠穿了件白色羽绒服,戴了顶毛线帽,素面朝天的。宋砚舟比她早到,靠在民政局门口柱子边上抽烟,还是那副样子,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抬着。
看见她走过来他把烟掐了:“来了。”
“嗯。东西带齐了?”
“带了。”
俩人进去填表、签字、按手印,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办事的大姐看了他们一眼,问:“结婚几天?”
“一天。”宁予棠说。
大姐笔顿了一下,看了宋砚舟一眼。宋砚舟面无表情。
拿到离婚证出来,宁予棠把证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宁予棠。”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回头。
“钱我会还你爸的。”宋砚舟站在台阶上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连本带利。”
“随你。”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宁予棠想了想:“有。”
“你说。”
“宋砚舟,你下次结婚之前最好先练练怎么当个人。”
她头也没回地走了。后来林葭葭问她当时心里什么感觉,宁予棠说:“痛快。比结婚那天痛快多了。”
离婚以后宁予棠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房租四千,日子紧巴巴但自在。
林葭葭隔三差五来蹭饭,每次来都要骂一遍宋砚舟。宁予棠听得耳朵起茧,后来规定她每骂一次得带杯奶茶来,林葭葭就改成了边喝奶茶边骂。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宁予棠换了份工作,跳到一家做家居品牌的电商公司当运营主管,工资涨了三千。新公司氛围好,同事们团建去莫干山烧烤,她就是在团建上认识了沈听澜。
沈听澜是隔壁技术部的,比她大两岁,戴个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团建那天他负责烤串,烤糊了三串鸡翅,被同事按着头承认“技术部连烤串都精确控温失败”。宁予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红了。
后来沈听澜就总在她工位附近晃悠。今天“顺便”带杯咖啡,明天“刚好”多买了一份早餐。宁予棠不是傻子,但她装傻装了两个月。
“豆豆,我是不是该跟他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林葭葭正给她做指甲,头都没抬。
“我又不想谈恋爱,他天天这么献殷勤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傻啊?”林葭葭拿锉刀敲她手指,“沈听澜有房有车没结过婚,长得虽然不如宋砚舟那个衣冠禽兽,但也算周正。你试试呗。”
“我不想试。”
“你还想着宋砚舟?”
“我想他干什么?”宁予棠把手抽回来,“我就是觉得——我新婚夜被人赶出门,这事太丢人了。我不想再找个人,万一处到一半人家又告诉我‘我是演的’,我受不了。”
林葭葭沉默了一会儿,把锉刀放下:“棠棠,宋砚舟是个傻逼,但你不能拿他的傻逼惩罚别人。”
宁予棠没吭声。
沈听澜跟宋砚舟完全是两种人。宋砚舟说话带刺、爱答不理、一天到晚端着;沈听澜说话慢、脾气好、你损他他就笑。宁予棠有次加班到十点,出来看见沈听澜在楼下便利店门口坐着玩手机。
“你在这干嘛?”
“等你啊。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两集电视剧。”
宁予棠后来知道他在那儿坐了一个半小时。她坐进他车里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但嘴上说的是:“你是不是傻?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沈听澜笑:“打电话你肯定说不用送。我就想堵你一回。”
她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往后退,突然想起来宋砚舟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但宋砚舟送完她从来不说是自己想的,非得加一句“我爸助理让我来的”。她那时候以为是玩笑,现在想想——人家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给你打预防针呢。宁予棠你想多了,别自作多情。
“沈听澜。”她靠在座椅上。
“嗯?”
“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我怕我还不起。”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宁予棠,我对你好是我乐意,不用你还。”
宁予棠没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表情有点难看。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了小半年,沈听澜表白过一次,宁予棠说“我想想”,一想就是三个月。沈听澜也没催,该送早餐送早餐,该接下班接下班。林葭葭说这人是忍者神龟转世,宁予棠说你不懂。
她确实没想好。沈听澜好,哪儿都好,但她心里有个疙瘩。这疙瘩是宋砚舟给她系上的,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直到有一天林葭葭来她家吃饭,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对劲。
“怎么了?你那个美甲店房东又涨租了?”
“不是。”林葭葭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到她对面,表情很严肃,“棠棠,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宋砚舟疯了。”
宁予棠筷子停在半空:“什么疯了?”
“真疯了。我今天去城西那个建材市场进美甲桌,我表妹在那儿上班,她跟我说的。说宋砚舟——就你那个前夫——现在天天去民政局门口蹲着。逢人就问‘你有没有看见我老婆,她出差快回来了’。”
宁予棠把筷子放下:“你表妹怎么认识宋砚舟?”
“我表妹在民政局旁边那个打印店上班!她说有个男的天天来,打印店的人都认识他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你前夫。”林葭葭压低声音,“我表妹说那人看起来不正常了,头发老长,胡子拉碴的,穿个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跟个流浪汉似的。最绝的是他逢人就说‘我老婆出差了快回来’——他说的老婆是不是你啊?”
宁予棠愣了半天。
“豆豆,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跟你开这玩笑?你要不信我现在给我表妹打视频。”林葭葭已经掏出手机了。
宁予棠按住她手:“你等会儿。他疯了——什么意思?精神出问题了?”
“我表妹说看着像。说那个男的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我欠她爸钱还清了’,一会儿说‘我老婆叫宁予棠’。打印店老板赶过他好几次,赶走他又回来。”
宁予棠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手里的筷子上。
“他爸不管他?”
“谁知道呢。我表妹说就没见有人来找过他。”
那天晚上宁予棠没睡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宋砚舟疯了。那个新婚夜把她赶出门、居高临下说“这婚是我爸逼的”的男人,疯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宋砚舟的微信。头像还是那个灰色的几何图形,朋友圈一条横线。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年多前,最后一条是宋砚舟发的“明天十点,别迟到”。离婚那天他让她别迟到。
宁予棠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眼。睡不着。她又翻出来给林葭葭发微信:“你表妹明天上班吗?”
“上班。你要去看?”
“我就问问。”
“宁予棠你就嘴硬吧。”
第二天宁予棠请了半天假。她跟自己说就是去看看,看完了就回来,没别的意思。林葭葭非要跟着,说“我怕你被人拐走”,宁予棠说你滚。
到底还是一起去了。城西民政局在老城区,门口台阶上坐着个男的,宁予棠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砚舟瘦了一大圈。羽绒服还是那件黑色的,但脏得不像样了,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子里。头发长到盖住耳朵,胡子乱糟糟的,眼窝凹下去两个坑。他坐在台阶上,看见有人路过就仰起头问一句:“你看见我老婆了吗?她出差快回来了。”
宁予棠站在街对面看了他五分钟。他问了七个人,三个没理他,两个摆手,一个说“没见过”,还有个老太太停下来问:“你老婆叫啥?”
“宁予棠。”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叫宁予棠,在杭州上班,出差去了,快回来了。”
宁予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了。
林葭葭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过去?”
“不去。”
“那你来干嘛?”
宁予棠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林葭葭:“你帮我给他买杯热奶茶,再买包烟。别说是我给的。”
“你自己去给——”
“我不去。”宁予棠眼睛有点红,“豆豆你帮我去。我在这等你。”
林葭葭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去了。宁予棠躲进街对面的便利店,隔着玻璃看。林葭葭把奶茶和烟递过去的时候宋砚舟接住了,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你看见我老婆了吗?”
林葭葭摇头。
他又坐回去,把奶茶捧在手里捂着,没喝。
宁予棠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林葭葭追上来:“你没事吧?”
“他真疯了。”
“嗯。”
“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谁知道他中间经历了什么。”
宁予棠心里乱得很。她回了公司坐在工位上一下午没干活,脑子里全是宋砚舟坐在台阶上捧奶茶的样子。
快下班的时候沈听澜过来了,放了杯酸奶在她桌上:“今天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
“真没事?”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你从早上请假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宁予棠看了他一眼:“沈听澜,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说如果啊——我前夫疯了,我要去看看他,你会怎么想?”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去看就去看呗。”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他疯了又不是你弄疯的。”沈听澜推了推眼镜,“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去看他是出于什么心理。”
“什么心理?”
“同情?还是没放下?”
宁予棠被他问住了。她想了半天:“我说不好。”
“那你先想好再去。”沈听澜站起来,“想好了告诉我,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万一他动手呢?我好歹能当个肉盾。”
宁予棠被他逗笑了:“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但我可以跑。”
那天晚上宁予棠又失眠了。她翻来覆去地想沈听澜那句话——同情还是没放下。她跟宋砚舟的婚姻只维持了一天,离婚手续办了不到半小时,按理说就该当没这个人。但三年多了,她相亲相了四个,沈听澜追了她小半年她都没松口。为什么?
宁予棠承认自己心里有个地方没过去。她不是还喜欢宋砚舟,她是咽不下那口气。新婚夜被人赶出门这事她跟谁都没细说过,连她妈都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酒店哭了半宿。
第二天她给林葭葭打电话:“豆豆,你帮我打听打听宋砚舟到底怎么回事。他爸呢?宋家没人管他?”
“我表妹说没见有人管过他。要不我让我表妹问问打印店老板?老板跟他熟。”
“行。”
三天后林葭葭带着消息来了。她表妹从打印店老板那儿套出来的——宋砚舟大概是半年前开始出问题的。他那家建筑事务所三年前就关张了,好像是资金转不过来。后来他去给人打工,干了不到一年就被辞了。再后来就天天来民政局门口坐着。
“打印店老板说他最早来的时候还算正常,就是问有没有人来办离婚,问人家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宁予棠的。”林葭葭说,“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开始说他老婆出差快回来了,让大家帮忙留意。”
“他爸不管他?”
“他爸去年脑梗走了。”
宁予棠愣了:“宋远山没了?”
“没了。去年秋天的事。”林葭葭压低声音,“我表妹说宋家早就不行了。你爸没给钱之后他家资金链彻底断了,宋远山到处借钱没借到,后来好像还欠了不少外债。宋砚舟那个事务所就是那时候黄的。”
宁予棠靠在沙发背上,半天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林葭葭问。
“我也不知道。”
“你得去见他一趟。”林葭葭说,“你不见他,他可能就在那儿坐一辈子。”
【5】
宁予棠又去了民政局,这次没让林葭葭跟着。她穿了件墨绿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点淡妆。站在街对面看了会儿,宋砚舟今天没在台阶上坐着,蹲在旁边花坛沿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宋砚舟。”
他抬头看她。眼神聚了一下,又散了。
“你看见我老婆了吗?”他问,“她出差快回来了。”
宁予棠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老婆叫什么?”
“宁予棠。”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特别清楚,“她叫宁予棠。她出差去了。我在等她回来。”
“她出差多久了?”
宋砚舟歪着头想了想:“好久。好久好久。我惹她生气了。”
“你怎么惹她生气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一句:“我不该让她滚。”
宁予棠鼻子一酸。她站起来把脸别到一边,深呼吸了好几次。
“宋砚舟,你吃饭了没有?”
他抬头看她,愣愣的:“没。”
“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带他去了街角一家面馆。宋砚舟跟在她后面走,不吵不闹,步子有点拖。进了面馆坐下来,老板多看了他两眼,宁予棠说:“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辣。”
面端上来宋砚舟盯着碗看了半天,然后埋头吃。吃得特别快,烫得直吸溜嘴,好像三天没吃饭了。宁予棠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他,他抬头说谢谢,然后问:“你认识我老婆吗?”
“认识。”
“她什么时候回来?”
宁予棠筷子顿了一下:“快了。她让我先来看看你。”
宋砚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她说的?”
“嗯。她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坐在外头,天冷了。”
宋砚舟听完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突然说:“我欠她爸的钱还清了。你跟她爸说一声。”
“多少钱?”
“连本带利,三百二十万。我打到他卡上了。”宋砚舟拿袖子抹了把嘴,“我跟她爸说过了。让她回来吧。”
宁予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宋砚舟送到他住的地方。在一个老小区的群租房里,一间朝北的次卧,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桌上堆着泡面盒子和几个空矿泉水瓶。宋砚舟进了屋就坐到床边,宁予棠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就在这住?”
“嗯。房租便宜。”
“你手机呢?”
“丢了。”
“钱呢?”
“还有一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张银行卡,“欠你爸的钱还完了,剩的不多。”
宁予棠把卡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你留着花。”
“你帮我跟宁予棠说一声,让她回来。”宋砚舟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我不让她滚了。”
宁予棠退出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到楼下她靠着单元门蹲了一会儿,给林葭葭发微信:“豆豆,他欠我爸的钱真还了。”
林葭葭秒回:“还了多少?”
“三百二十万。连本带利。”
“卧槽。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
宁予棠回家以后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宋砚舟还你钱了?”
宁大伟那头顿了一下:“还了。去年冬天还的。你怎么知道的?”
“多少?”
“三百二十万。我说不用这么多,他非打过来。”宁大伟叹了口气,“那小子也是轴,为了凑这笔钱把他爸妈留的那套老房子卖了,自己租了个群租房住。后来听说精神就不太好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都离了。”宁大伟顿了顿,“闺女,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事咱管不了。”
“爸,他现在人不正常了。”
“我知道。”宁大伟声音沉下来,“他爸走了以后我去看过他一回。那会儿他还清醒着,跟我说‘叔,钱还完了,我没欠你家的了’。我说你人别垮啊,他说他垮不了。后来我再去,他就不认识我了。”
宁予棠握着手机没说话。
“予棠,你要管他吗?”宁大伟问。
“我还没想好。”
“你要管,爸不拦你。但你自己想清楚,你是可怜他还是还惦记他。”
宁予棠把电话挂了。这句话沈听澜也问过,她爸也问过。所有人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你是可怜他,还是没放下?
她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三年前离婚那天她都没抽烟,这会儿倒想抽了。抽完她给沈听澜发了条微信:“沈听澜,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去看他。但不光是因为可怜。”
沈听澜过了五分钟才回:“那就是还没放下。”
“可能吧。”
“那你还愿意跟我处吗?”
宁予棠看着这行字想了很久。沈听澜好,哪儿都好,可她不能拿人家当备胎。她打字:“沈听澜,你人特别好,但我不能骗你。我前夫那事儿我没过去,我得先把我自己捋清楚了。”
沈听澜回了个笑脸:“行。那我等你捋清楚。”
“你别等我。”
“我乐意。”
宁予棠看着这三个字,哭笑不得。沈听澜跟宋砚舟真是两个极端。宋砚舟做一分说零分,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沈听澜做十分也说十分,坦坦荡荡的。
【6】
宁予棠开始隔三差五去看宋砚舟。她跟公司申请了弹性工时,每周三下午空出来。周三去的时候给他带点吃的,帮他把屋子收拾了,把脏衣服塞进楼下洗衣机洗了。
宋砚舟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会问:“你是不是宁予棠?”
“是。”
“你不是出差了吗?”
“回来了。”
“那你别走了。”他说完这句又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
糊涂的时候他就反复问:“你看见我老婆了吗?”宁予棠就答:“看见了,她让我跟你说好好吃饭。”
林葭葭知道以后骂她:“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他好的时候都没对你好过,现在疯了倒让你伺候。”
“我没伺候他,我就每周去看看。”
“有什么区别?”
宁予棠说不出来。
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有天下午她过去,宋砚舟不在屋里。她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他才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降压药。
“你去哪了?”
“买药。”他把塑料袋举起来,“给我老婆买的。她血压高。”
宁予棠看着那两盒药:“你老婆血压不高。”
“高的。”宋砚舟很认真,“她加班熬夜,血压肯定高。我给她备着。”
宁予棠把药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正规药店买的,小票还在里面,日期就是当天。他疯了,但他疯了以后干的事全是给她买药、等她回来。
“宋砚舟。”她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等我?”
他想了很久:“因为我让她滚了。”
“她走了你为什么不追?”
“追了。”他说,“我追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了。”
宁予棠愣住:“你追了?”
“追了。”他低着头,“我数到三就摔了盘子,摔完我就后悔了。跑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刚关上。我从楼梯跑下去的,跑到一楼大堂,她箱子轱辘声还在响。我站在柱子后头没敢出去。”
“你为什么不敢?”
“我怕她骂我。”宋砚舟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傻,跟他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完全不一样,“她骂人可凶了。”
宁予棠站在群租房的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一下又亮起来。她攥着那两盒降压药,药盒被她捏得嘎吱响。
“宋砚舟,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以前要面子。”他老老实实地说,“现在不要了。现在我就想让她回来。”
宁予棠把药塞进他手里:“你老婆让你把药自己吃了。你血压高。”
“我血压不高。”
“你高。”她学他的口气,“你天天坐外头吹风,血压能不高?”
宋砚舟看了她一眼,突然说:“你说话跟她好像。”
宁予棠心里咯噔一下:“哪儿像?”
“凶。”他咧了下嘴,“凶巴巴的。”
那天宁予棠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她给林葭葭打电话:“豆豆,他追了。他跑到一楼了,就是没敢出来。”
林葭葭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那你要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
“棠棠,我跟你说句实话。”林葭葭语气难得正经,“宋砚舟以前对你不好,这是事实。但他现在疯了,这也是事实。你要是因为他疯了才跟他在一起,那等他好了你俩还得掰。”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7】
宁予棠把宋砚舟带去看了医生。是她自己挂的号,市七院精神科。沈听澜陪她去的,他说“我去当肉盾”,宁予棠说“你就在楼下等着”。
医生问诊的时候宋砚舟挺配合的。医生问他叫什么,他说宋砚舟。问他今年多大,他想了半天说“三十三”。问他现在住哪儿,他说“群租房”。问他为什么来医院,他说:“我老婆让我来的。”
医生看了宁予棠一眼,宁予棠点点头。
诊断结果是应激相关障碍伴随轻度妄想,需要药物干预加心理疏导。医生开药的时候跟宁予棠说:“家属要多陪伴,他现在这个情况主要是长期孤独加上重大生活变故导致的。你作为妻子——”
“我是他前妻。”
医生笔顿了一下:“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宁予棠看了宋砚舟一眼,他正低头研究医生桌上的处方笺,拿手指头描上面的字。她说:“我在照顾他。”
“那也行。前妻也算家属。”医生把处方递过来,“按时吃药,定期复诊。他这个程度还不算严重,配合治疗能恢复。”
出了诊室沈听澜在走廊等着,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宁予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沈听澜问:“怎么样?”
“吃药,复诊,多陪。”
“那你打算怎么陪?”
“先治着呗。”宁予棠把豆浆杯捧在手里,“沈听澜,我跟你说实话。我要管他这事可能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我知道。”
“你可能白等。”
“我知道。”沈听澜推了推眼镜,“宁予棠,我又不是小孩,你不用替我做决定。你管你前夫,我追我喜欢的姑娘,咱俩各管各的。”
宁予棠被他气笑了:“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技术部的嘛,比较轴。”
宋砚舟从诊室里出来,看见沈听澜站在宁予棠旁边,愣了一下。他看看沈听澜又看看宁予棠:“这是谁?”
“我同事。”
“哦。”宋砚舟把药袋子往宁予棠手里一塞,“药拿了,走吧。”
“你自己拿。”
“你帮我拿。”他理直气壮,“我老婆都帮我拿药。”
沈听澜在旁边咳了一声。宁予棠瞪了他一眼,把药袋子接过来。
回去的路上宋砚舟坐后排,沈听澜开车,宁予棠坐副驾。宋砚舟趴在后座窗户上看街景,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俩处对象呢?”
沈听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宁予棠一眼。宁予棠说:“没处。”
“那他怎么给你开车?”
“同事帮忙。”
宋砚舟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看窗户。过了两站路他冒出一句:“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你跟他处对象。”他坐直了,表情特别严肃,“我是你老公。”
宁予棠回头看他:“宋砚舟,咱俩离婚了。”
宋砚舟愣住,然后开始翻手机——他那手机是宁予棠给他买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翻了半天翻出条短信,举起来给她看:“你看,民政局发的。咱俩没离。”
宁予棠拿过来一看,是三年前那条离婚预约短信。他把这个当证据存了三年。
“这是预约短信,离完了才发的。”
“没离。”他固执地重复,“没离。我没签字。”
“你签了。我看着你签的。”
宋砚舟不说话了,低下头开始抠药袋子。抠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红了:“那你能不能重新跟我领一个?”
沈听澜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宁予棠一眼。宁予棠坐在副驾上,手攥着安全带,不知道该说什么。
【8】
那天晚上宁予棠失眠到凌晨两点。她起来给宋砚舟发了条短信:“药吃了吗?”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吃了。苦。”
“苦也得吃。”
“你明天来不来?”
宁予棠盯着这行字想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来。”
第二天她去了宋砚舟那儿,带了个小电饭煲。她煮了粥,炒了两个菜,宋砚舟坐在床边端着碗看她忙活。
“你做饭跟我老婆一样。”
“我就是你老婆。”
“你不是。”他摇头,“我老婆出差了。”
宁予棠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吃你的。”
宋砚舟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你昨天说你是宁予棠。”
“我昨天说我是你老婆。”
“那你到底是哪个?”
“两个都是。”宁予棠坐到他对面,“宋砚舟,我就是宁予棠。我没出差,我一直在杭州。三年前你让我滚,我走了。现在你疯了,我回来管你。你听懂了吗?”
宋砚舟端着粥碗看了她很久。粥碗冒的热气把他眼睛熏得眯起来,他眨了两下眼,有一滴东西掉进碗里。
“那你别走了。”
“我不走。我搬过来。”
宁予棠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蹦出来。说完她愣了一下,但没收回。
宋砚舟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头发。他手上有药味,苦了吧唧的。
“真的?”
“真的。但你得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
“行。”
“还有,你得去上班。你以前搞建筑设计的,不能荒废了。”
“行。”
“你先把病养好。养好了再跟我说别的。”
“行。”他顿了顿,“说啥?”
“说——”宁予棠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让我滚。”
宋砚舟不说话了。他退回去坐到床上,端起粥碗继续吃,吃了半碗才闷闷地开口:“怕你看不上我。”
“什么?”
“当时家里没钱了,事务所快黄了。我爸逼我结婚的时候跟我说,人家宁家闺女条件好,能看上你是你高攀。我就想——”他把粥碗放下,“我就想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是图你家钱。我得先把话说明白,这婚是家里逼的,跟我没关系。你爱嫁不嫁。”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要面子。”
“你面子值几个钱?”
“不值钱。”他低头抠手指,“后来想找你,拉不下脸。再后来钱还完了,想着这回有脸了,你又走了。”
“我一直在杭州。”
“我不敢去找你。”他声音低下去,“我怕你骂我。”
宁予棠被他气乐了:“所以你就在民政局门口蹲着?”
“嗯。我想着你要是去办结婚手续,我就能看见你。我就能跟你说句话。”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等着。”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宁予棠把脸别过去擦眼睛。宋砚舟看见了,问:“你哭啥?”
“你管我哭啥。”
“你别哭。”他站起来又走过来,手悬在她头顶不敢落,“我以后不让你滚了。”
“你以后再让我滚我就真不回来了。”
“不滚了。”他把手放下来搁在她头顶上,跟拍西瓜似的拍了两下,“我老婆最好了。”
宁予棠把他的手打掉:“谁是你老婆,离婚了。”
“那你重新跟我领一个。”
“看你表现。”
【9】
宁予棠搬进了群租房。林葭葭知道以后杀过来骂了她一顿,骂完又帮着她收拾屋子。沈听澜倒是很平静,就说了句“你想好了就行”。
“沈听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有一点。”沈听澜推了推眼镜,“但傻得挺酷的。”
“你别等我了。”
“不等了。”他笑了一下,“我下个月调去上海分公司。本来就想跟你说这事。”
宁予棠看了他半天:“你故意的?”
“也不算故意。上海那边给的钱多。”他把工牌摘下来放桌上,“宁予棠,咱俩还是同事。你以后要是有啥事需要帮忙,随时打电话。”
“你到了上海找个好的。”
“那肯定的。我条件又不差。”
沈听澜走的那天宁予棠去送了。高铁站人山人海,他拎着个双肩包冲她挥了挥手:“回去照顾你那个疯子去吧。”
“你说话客气点。”
“我说错了?他就是疯了。”沈听澜进站前回头喊了一句,“宁予棠,他要是再犯浑你告诉我,我坐高铁回来揍他!”
宁予棠冲他竖了个中指。回头看见宋砚舟站在停车场柱子后面,脸拉得老长。
“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你来的。”他直愣愣地说,“我怕你跟人跑了。”
“宋砚舟你有病吧?”
“有啊。医生说的。”
宁予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宋砚舟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宁予棠每周带他去一次医院。他状态好的时候开始翻以前的图纸看,宁予棠给他买了套绘图工具,他就在出租屋那张小桌子上画图。
“你画什么呢?”
“房子。”他头也不抬,“给咱俩住的。大平层,朝南,带露台。你种花。”
宁予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已经画出了结构线,标了尺寸。
“宋砚舟,你还能画图?”
“我是谁。”他嘴角翘了一下,跟以前那种笑不一样,这回是傻乐,“你老公是建筑设计师。”
“前夫。”
“你说了看我表现。”他抬头瞪她,“我表现不好吗?”
“好。你先把图画完。”
他画了三个月。图纸出来那天他拿给宁予棠看,一张A3纸铺了满床。客厅、卧室、书房、露台,连狗窝都画了。
“你哪来的狗?”
“以后养。”他指着图纸角落,“给你画了衣帽间。你衣服多。”
宁予棠看着那张图,鼻子发酸。这人以前给她送个围巾都得加一句“我爸助理挑的”,现在画了三个月图纸就为了给她画个衣帽间。
“宋砚舟。”
“嗯?”
“你图上有一样东西画错了。”
“哪儿?”
“咱俩现在住的是群租房,没露台。”
宋砚舟愣了两秒,然后把图纸卷起来:“会有的。”
【10】
宋砚舟恢复得比医生预计的快。吃了半年药复诊的时候医生说他状态稳定多了,妄想基本消失,可以减药量。
“你还记得你蹲民政局门口那事儿吗?”医生问。
宋砚舟脸红了:“记得。”
“现在还想那么干吗?”
“不想了。”他看了宁予棠一眼,“我老婆回来了。”
出了医院宁予棠问他:“你真不记得那时候的事了?”
“记得。丢人。”他拉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你别提了。”
“我偏提。你天天问人‘看见我老婆了吗’,人家当你是神经病。”
“那我现在不问了。”
“你现在问我了没有?”
“没问。”他停下来,特别认真地说了句,“我现在不用问。你就在我边上。”
宁予棠让他拉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小声说:“宋砚舟。”
“嗯?”
“咱俩复婚吧。”
宋砚舟停住了。停车场出口的杆子抬起来又落下去,后面车按了两声喇叭。
“你说真的?”
“假的。你走不走?后面车催了。”
宋砚舟三步并两步跟上她:“什么时候去?”
“下周。我挑了个好日子。”
“几号?”
“下周三。咱俩第一次见面就周三。”
宋砚舟想了半天:“第一次见面是火锅店那次?”
“对。你当时问我吃什么,我说重辣。”
“你那天穿的白毛衣。”
“你还记得?”
“记得。”他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我那天晚上回家想,这姑娘挺有意思,可惜是家里安排的。”
“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转头看着她,“家里安排得挺好的。”
宁予棠拿包砸了他一下。
复婚那天他们又去了民政局,就是宋砚舟蹲过的那家。办事的大姐看了他俩一眼,认出宋砚舟了:“哟,你不是那个天天坐门口等老婆的吗?”
宋砚舟脸涨得通红。宁予棠在旁边笑:“姐,就是他。等到了。”
大姐乐了:“行,这回好好过日子啊。别再让人家姑娘跑了。”
拿了证出来宋砚舟把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揣进羽绒服内兜里,拉链拉好,手还在外面按了按。
“你干嘛?”
“这回看好了。不能再丢了。”
宁予棠把手伸过去:“牵着我。别丢的不光是个证。”
宋砚舟攥住她的手,攥得特别紧。
“宁予棠。”
“嗯?”
“对不起。”
宁予棠看了他一眼:“你对不起我什么?”
“让你数了十步。”
“你数到三就摔盘子了。”
“摔完就后悔了。”他拉着她往台阶下走,“以后不摔了。”
“以后我说走你就得追。”
“追。”
“追不上怎么办?”
“追不上就跪地上哭。”宋砚舟一本正经地说,“我哭可难看了,你一心疼就回来了。”
宁予棠笑得蹲在台阶上起不来。宋砚舟弯腰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沾的灰,嘴里念叨:“新裤子别跪脏了。”
【尾声】
复婚以后宁予棠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日期一个三年前一个现在。
林葭葭评论:“好马吃了回头草,但草还是那根草,马还是那匹马。祝福。”
沈听澜在上海点了赞,评论:“肉盾随时回来支援。”
赵秀芝评论了八个字:“好好过,再离打断腿。”
宁大伟没评论,直接转了五千块钱过来,备注写着“买点好吃的”。
宋砚舟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画他的大平层图纸,看完把手机放下,扭头问宁予棠:“你妈说打断谁的腿?”
“你的。”
“那不能。”他一脸严肃,“腿断了没法画图。”
“那你好好表现。”
“我表现还不好?”他指着桌上的菜,“今天我做的饭。”
“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你炒糊了。”
“糊了也是我做的。”他理直气壮,“你就说吃没吃吧。”
宁予棠夹了一筷子糊鸡蛋塞他嘴里:“吃你的饭,少废话。”
晚上躺床上宋砚舟翻来覆去睡不着。宁予棠踹了他一脚:“干嘛呢?”
“我琢磨个事。”
“什么事?”
“那三百二十万。”他侧过身看她,“你爸说不用还那么多,我非得还。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把账清了,清清白白地去找你。结果清完账你没了。”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早知道先找你后还钱。”
“你那时候还知道找我?”
“知道。就是拉不下脸。”
“现在脸呢?”
“不要了。”他把脸凑过来,“你要不要?不要我拿回来。”
宁予棠一巴掌把他脸拍回去:“要。搁我这儿存着。”
宋砚舟嘿嘿笑了两声,躺回去睡觉。过了五分钟又开口:“宁予棠。”
“又干嘛?”
“我明天去打印店把打印店老板欠我那五十块钱要回来。”
“什么五十块钱?”
“我蹲他门口的时候帮他修过两次打印机。他说给我五十,一直没给。”
宁予棠把枕头蒙他脸上:“睡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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