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风情 | 乡村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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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清明一过，茶便老了，艾草老了，菜薹也次第老去。这些年，亲眼见到乡村一边焕新，一边苍老，也渐渐觉察出自己身上染上一层老旧气。不消几年，大抵也要同这片乡土一道，垂垂老去。

仿佛懂我心底所思，乡村在衰老的脚步未至之时，遥遥寄来一纸春信：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这首诗题在钱门六院士故宅的舞台幕布上，墨迹已有些褪色，字却依然端凝。旷野麦浪间，吴歌韵调悠悠回荡，与这静止的诗句一静一动、一文一野，遥相呼应，成了此行最妥帖的注脚。同行的大船哥自徐州而来，肤色黝黑，是泥土与日光反复涂抹的痕迹，眉宇间却藏着读书人的温雅。他抚胸放歌，一曲《咱老百姓》唱得荡气回肠，歌声里充满对土地深沉的眷恋，对乡土赤诚的深情。

望虞河畔，藏着五十多亩绿林，这里生长着两千余株梨树。待到九月，这片苍绿便会缀满累累硕果，结出深受市民欢迎的翠冠梨。

成熟的翠冠梨皮薄汁满，鲜嫩清甜。然而在青涩年少时，它们只是一棵棵顶着圆圆树冠的矮树，粗短茁壮的枝干宛如耕耘半生的果农，务实沉静。椭圆轻薄的绿叶子介于茂密与稀疏之间，漾出绿油油的光。初结的青果浑圆如一枚枚冷硬铜钱，牢牢缀在叶柄间，有的仰头对着天上的星星生长，有的垂眸望向大地。它们如此鲜嫩，仿佛如云似雪的梨花盛景尚未走远，淡淡的花香仍弥漫在园间。穿行其间，周遭绿野氤氲，步履变得轻盈梦幻。若非每棵梨树根部插着两根细如耳机的黑管线，几乎忘了这是人间真切的乡野大地。

每一棵果树都有一个挂着听诊器的“私家医生”，只是这听诊器不挂颈间，而是轻贴于梨树根脉泥土之上，营养液顺着土层脉络缓缓汇入梨树的毛细血管。丰收季节，翠冠梨成了最出彩的主角，黄金梨、秋月梨只能屈居榜眼与探花。

河风穿岸而来，裹挟着清浅草香。隔岸对望，是《三言二拍》作者冯梦龙的长眠之地。这一山一水、一园一墓，让这片鸿心梨享园平添了几分绵长的古雅文韵。

如若能渡河而去，我必折一枝素白梨花，轻轻供于墓前，低吟一句：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车行过坊桥老街，白墙灰瓦的屋舍，稀疏如缀在大地衣襟上的深色纽扣。鸿山葡萄合作社静栖于阡陌稻田之间。稻田中央的小木屋里，一个神采奕奕的清瘦老人正立在吧台前磨煮咖啡，屋角龟背竹静静伫立，实木书橱旁边，陶瓮插花清雅淡然。十余扇落地玻璃窗之外，万顷麦浪、千株葡萄藤尽收眼底。想来长夜入眠，耳畔虫鸣阵阵，便是人间天籁。我们夸园子如诗如画，老人自豪地透露：“我的女儿、女婿都是90后，这些东西都是他俩打造的。”说着，他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此刻，乡村不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有着无穷精力、生生不息的少年。

这敞开平顶的屋舍，取西式建筑通透之韵，又兼顾中国建筑引清风穿堂、纳天光入内的精髓，让光影、风物与稻田浑然相融。坐在这山野乡居辟出的一室清宁里，伴着咖啡的浓郁香气，恍若听见天地正以田野为键，静静弹奏着一曲经典巴赫。那股初来时的老旧气被这活力满满的巴赫风涤荡一空。待到夜色垂落，月光洒遍四野，便是王维诗中所绘：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人间之大自在，莫过于月光融融下，人倚藤椅，静看流水悠悠、花开花落。

辞别葡萄园和村咖，我们来到鸿山暖村数字游民村落。这是一个被冠以“游民”之名的青年人才生态圈层。一群年轻人借助互联网、信息技术，在乡村搭建了线上的办公阵地。他们用网线牵起四方商机，闲暇时放眼湿地摇曳的芦苇与水岸清波。无人机穿梭织就的配送路网，时刻将都市精致惬意的生活品质悄然嵌入乡野日常。

漫步在梁鸿湿地公园，穿行于鸿山遗址博物馆……时间像水一般悠然流走，古老的河岸散发着风的味道、时间的味道和过去的味道。

见过太多强行拔高堆砌的乡村，刻意将建筑物做旧，可年轻人不买账，便是一桩包办婚姻。暖村那鱼一般的自由、游牧民族一般的来去如风，才是当代年轻人心心念念、可遇不可求的生活本态。单单一个“游”字，便足以让人心生眷恋，从此倾心。

如今的暖村还只是新式乡村的雏形。无锡将以此为范本，陆续打造十余座同款的田园数字游民社区。以新生业态唤醒沉睡已久的乡村产业，消解乡村空心化的发展困局。

当白墙黛瓦间遍布着高速的5G信号，稻花香里响着键盘的清脆敲击，乡村终将会成为无数人奔赴的精神原乡。

在无锡新吴区鸿山街道，一场以智能机器人为主导的产业变革正在悄然兴起。

乡村集市里，质朴热情扑面而来。各色圣女果捧出丹红、绛紫、黛青、墨黑等色调，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墙面张贴着的温室环境控制系统介绍、补光系统介绍，让每一枚鲜果的生产历程一目了然。

草莓与圣女果早已挣脱了传统田垄的束缚，安家于规整的、类似工厂的恒温培育车间。饱满的果实化作生产线上有序排布的风物，塑料层架之间，丹红果依偎着青绿色的锯齿茎叶，静卧在细碎木屑铺就的培植层里，安然酝酿着成熟的果香。两名年轻工程师手握控制器，从容调试着衔接采摘设备的终端程序。搭载着智能运算系统的农作物监测机器人顺着草莓园的田垄自由巡行，逐一探查每一枚果实的成熟进度。

总以为，巴赫悠扬婉转的韵律只藏在古典乐章的平仄起伏里。直至身临万亩智慧田间才恍然读懂，苍茫乡土之上另有一曲磅礴浩瀚的科技巴赫。机器人巡行田垄的低鸣，数据流转的静默，稻浪风声与林间虫鸣的应和，古老农耕的质朴节奏与数字机械的精密运算，一柔一刚、一古一新，层层递进，彼此交融。广袤乡村凝视着时代的乐谱，踩着文脉的土壤，用现代科技铸就的手指弹奏一曲巴赫绝响。这乐曲里有大船哥，有村咖主人与他90后的女儿，有手握控制器的年轻工程师——也是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老去又新生的人。

吴输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