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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我把公社会计肚子搞大,她被调回省再没消息,我以为缘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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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开春那会儿,我二十三,在红旗公社当拖拉机手,开的是台东方红—54,链轨式的,一发动起来整个场院都跟着哆嗦,黑烟突突地往天上冒,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动。那年代能开上这铁疙瘩的,比现在开奔驰宝马都神气,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看见我屁股底下冒的黑烟都得回头多瞅两眼。我倒不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货,可年轻嘛,火力壮,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就爱在姑娘面前显摆。我娘说我打小就这德行,三岁看老,没治了。我爹那时候还在生产队喂牲口,听我娘念叨就闷头抽旱烟,抽完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磕,说一句“随根儿”,也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他自个儿。

林晓棠是那年开春后头一批到公社报到的知青,省城下来的,分在财务室当会计。她头一天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公社大院卸化肥,远远瞅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从吉普车上下来,提溜着个帆布包,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两根短辫子,白净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太阳底下一照,连耳朵尖都是透亮的粉红色。我当时手里还攥着铁锹把子,愣在那儿看了足有半分钟,旁边的老赵踹我一脚,说陈建国你眼珠子掉地上了,赶紧捡起来。我骂他放屁,心里头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得没个章法。后来老赵逢人就说这事儿,说陈建国那小子打第一眼看见林会计就丢了魂,我死不承认,说我看的是那辆吉普车,北京212,稀罕货。老赵说你可拉倒吧,你看车能看成斗鸡眼?

后来熟了才知道,林晓棠她爹是省城机械厂革委会的副主任,姓林,叫林德厚,瘦高个儿,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主儿。晓棠是独生女,打小在城里长大,高中毕业赶上上山下乡,她爹一寻思,与其让她去北大荒挨冻,不如找个离家近的公社意思意思,待个一年半载再想办法调回去,面子上也过得去。红旗公社离省城二百多里地,坐长途汽车得大半天,不算远,她爹隔三差五还能托人捎点东西来。晓棠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半箱子衣裳,还有一罐子她妈腌的雪里蕻,在宿舍床底下搁着,不到半个月就让耗子啃了盖儿,气得她坐在门槛上哭了一鼻子。我那天正好路过,看她哭得抽抽搭搭的,就凑过去说林会计你哭啥,耗子啃了你咸菜你哭,赶明儿我逮只野兔给你炖了吃。她抹着眼泪说你会逮兔子?我说我啥不会啊,你等着。当天晚上我真去公社后头那片荒地里下了俩套子,第二天一早逮着一只半大兔子,拎到她宿舍门口。她瞅着那兔子愣了半天,说陈建国你真逮啊?我说那还有假。她皱着眉说这兔子这么小,怪可怜的,你放了吧。我说我费半宿劲逮的你说放就放?她说那我给你钱,你再去买点别的吃。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你笑一个。她拿眼瞪我,瞪完了绷不住乐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皮没脸。我说没皮没脸咋了,没皮没脸吃得饱。

我头一回跟晓棠正经说话,是在公社粮库对账。那会儿秋粮刚入库,我拉了满满一车苞米去交公粮,她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太阳从粮库窗户斜进来,照得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我那时候嘴贱,凑过去跟她说:“林会计,你这账算得再清,也架不住有人往粮堆里掺沙子。”她抬头瞪我一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跟水银珠子似的:“陈建国,你少在这儿油嘴滑舌。你上个月多报了二两柴油,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嘿嘿笑,说林会计你记性真好,改天我请你吃烤地瓜。她哼了一声,说谁稀罕你的烤地瓜,转身走了。可她走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我看得真真儿的。老赵后来问我咋样,我说有门儿,她耳朵红了。老赵说陈建国你真是属狗的,鼻子够灵的。

从那以后我就盯上她了。追她的法子也土,就是死皮赖脸,没脸没皮。她下队去收账,我开拖拉机顺路捎她,说是顺路,其实绕出去七八里地我也认;她熬夜做报表,我半夜翻墙进公社大院给她送烤地瓜,地瓜揣怀里捂着,到她门口还是热乎的;她感冒发烧,我跑去卫生院偷了两颗安乃近,结果让值班的刘院长逮个正着,那老头举着手电筒照我脸,说陈建国你个小兔崽子胆儿肥了,偷到卫生院来了。后来罚我给卫生院扫了一个月院子,一天两趟,扫得我腰酸背疼,可心里头乐意。晓棠知道后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说陈建国你这人,好的时候是真好,蠢的时候是真蠢,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个活宝。我说活宝咋了,活宝也知道疼人。她拿算盘敲我脑门,说你疼人就是翻墙偷药啊?我说那不然呢,给你买两斤红糖?那玩意儿要票,我上哪儿弄去。她说你傻呀,你不会把药盒拆了揣兜里?我说我紧张,忘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陈建国你平时嘴挺利索的,关键时刻咋这么笨。我说我笨是笨,可我对你实心眼子。她不笑了,看了我半天,说了句:“我知道。”

那会儿年轻人搞对象没现在这么多花样,看对眼了就是钻玉米地、躲麦秸垛、趁着公社放电影在幕布后头亲嘴。我跟晓棠好了小半年,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她骂我流氓,我就嬉皮笑脸地说我只对你一个人耍流氓,别人求我耍我还不干呢。她拿拳头捶我,捶完了又靠我肩膀上,说你身上一股柴油味儿,熏死人了。我说你懂啥,这叫男人味儿。她不说话,手指头在我手心里画圈,画得我心都化了。有一回在麦秸垛后头,我搂着她,她忽然抬头问我:“陈建国,你以后能对我好不?”我说那还用问?她说:“那你发誓。”我说我发啥誓啊,我这人不会说那些虚的。她说那你就说一句实在的。我想了半天,说:“我以后吃干的,不让你喝稀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说陈建国你这人真没救了,发誓都发得这么土。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搂着我胳膊不撒手。

转过年来开春,也就是七七年的三月底四月初,地刚化冻,公社开始备耕。那天晌午我正蹲在拖拉机跟前修链条,满手油泥,晓棠来找我,站在场院边上喊我名字。我抬头一看她脸色不对,白得没一点儿血色,眼眶子发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我说咋了,谁欺负你了?她走过来蹲我跟前,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建国,我……俩月没来了。”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啥俩月没来?”

她急得拿手拧我胳膊:“你说啥俩月没来!那个!例假!”

我手一哆嗦,扳手咣当砸脚面上了,疼得我龇牙咧嘴,可心里头又慌又热乎,两种滋味搅一块儿,说不清是啥感觉。我抓着她手问:“真的假的?你确定?”她说:“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能不确定么,拖了快俩月了,我还不敢上卫生院查,怕传出去。”我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咋整,我回去跟我爹说,咱结婚。”

晓棠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我爸不会同意的。”

我说:“他凭啥不同意?我陈建国堂堂拖拉机手,贫农出身,根正苗红,他闺女跟了我,亏不着。”

晓棠哭着捶我:“你懂个屁!我爸那人要脸要了一辈子,当初把我下放到公社就是走个过场,他早给我在省城物色好对象了,机械厂技术科的大学生,姓周,他同学的儿子。我要这么灰溜溜地挺着肚子回去,我爸能把我的腿打折!”

我说那我现在就去你家提亲,你爸打我一顿出出气,兴许就认了。

晓棠死活不让,说你不了解我爸,他那人轴得很,你越上门他越来劲。我说那你说咋整,总不能就这么耗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哭着说:“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我俩在拖拉机后头吵了一架,说是吵,其实是我急得转圈她哭得打嗝,最后她说:“建国,要不……要不我先回去跟我妈透个话,我妈疼我,兴许能帮我劝劝我爸。”我说行,那你啥时候回去?她说下礼拜吧,等公社这批报表交上去的。我说那我等你信儿。她说嗯。那天晚上收工,我送她回宿舍,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搂住我脖子,搂得紧紧的,脸埋在我肩膀上,说:“陈建国,你等着我。”我说我等着,我哪儿也不去。她说:“你要是敢跟别人好,我就……我就拿算盘砸死你。”我说你放心吧,我这辈子就认你这一个算盘精。

结果她没等回去跟她妈透话,她爹就杀到公社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机耕队报到,就看见公社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省城牌照,车头上全是泥点子。我心说坏了。果然,林德厚林副主任带着两个干事,下车直奔书记办公室,门一关,也不知道里头说了啥。我在院子里转磨磨,想凑过去听又不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约莫过了个把钟头,书记出来喊我,我进去一看,林德厚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我半天,说了句:“你就是陈建国?”

我说是,林叔。

他摆摆手:“别叫林叔,我担不起。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我闺女,到哪一步了?”

我这时候要是怂了,那还算个爷们儿么?我挺直腰杆说:“该到哪步到哪步了,我认。林叔您要是同意,我这就回去让我爹找媒人上门提亲;您要是不同意,我也得把话撂这儿,我对晓棠是真心的,这辈子不亏待她。”

林德厚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皮疼。末了他把烟往桌上一扔,说了句:“行,小子有种。不过这话你跟我说不着,回去跟你爹说去。晓棠我今天就带回省城,你啥时候正经八百把媒人请到我家门上了,咱再谈下一步。”

我当时还以为有门儿,还傻乎乎地问了一句:“林叔,那您的意思是同意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扣子,说:“我啥也没说。你自个儿琢磨吧。”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趟来压根儿就没打算跟我谈什么条件,他就是来把闺女弄走的。他带来的那个女干事,趁着我在办公室跟林德厚说话的工夫,直接去了晓棠宿舍,连哄带吓地把人塞进吉普车里了。等我从办公室出来,车屁股已经冒着烟上了土路。我追出去二里地,喊得嗓子都劈了,那车连停都没停。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景,土路上扬起来的黄尘遮了半边天,吉普车在后头那片扬尘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点儿,拐过山嘴子就没了。我站在路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公社后头那条水渠边上坐了一宿。就是我跟晓棠头一回拉手的那条渠,开春水还凉着呢,月亮照得渠面上白花花的。我坐那儿抽了一整包大前门,烟屁股扔了一地。我想不明白,她爹那话到底是啥意思,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后来我才琢磨过味儿来,人家那是缓兵之计,先把闺女弄回去,剩下的事儿慢慢收拾我。我算个啥?一个公社开拖拉机的,人家一个省城厂革委会副主任,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捏扁了。

过了半个月,公社传达室老孙头给我送来一个包裹,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上头写着我的名字。我拆开一看,里头是五十斤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纸条,晓棠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哪儿匆匆忙忙写的:“建国,别找我了。粮票你留着吃,别饿着。”

我把那五十斤粮票摔在墙上,散了一地,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又揣怀里揣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让我妈拿去换了苞米面。那年月粮食金贵,赌气归赌气,肚子不能饿着。我妈问我哪来的粮票,我说公社发的奖励,她信了,蒸了锅窝头,我吃了仨,噎得直翻白眼。我爹在旁边瞅我半天,说了句:“建国,有些事儿别硬扛,扛不过去就撒手。”我说我撒手了,早撒手了。我爹没再说话,闷头抽他的旱烟。

我托人去省城打听过,回话说林晓棠调进了机械厂后勤科,管仓库,孩子没留住,说是“意外流产”。我一听这话心里头跟刀剜似的,可又没处问去。再后来我写了三封信寄到机械厂,信封上写“林晓棠同志收”,一封也没回。我实在憋不住了,请了两天假,坐长途汽车去了趟省城。机械厂在城东,大门口有站岗的,我进不去,就在马路牙子上蹲着,从上午蹲到天黑,腿都蹲麻了。快到晚饭点儿的时候,我看见晓棠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厂门口推着自行车出来,那男的不知道说了啥,晓棠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得,就是她以前笑我的那种笑。我当时蹲在那儿,后脊梁跟泼了盆凉水似的,从头顶凉到脚后跟。我又蹲了半个钟头,抽了半包烟,末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张末班车票回来了。车上没座儿,我站了一路,旁边一个大姐抱着一筐鸡,鸡在筐里扑腾,鸡毛飞我一脸,我连躲都懒得躲。

回来我就把烟戒了,拖拉机也不开了,跟我爹学木匠。我爹那会儿还纳闷,说你不是在公社干得好好的么,咋说不干就不干了。我说不想干了,开拖拉机没意思。我爹瞅我半天,叹了口气,啥也没问。后来包产到户,我把木匠手艺拾掇起来,拉了个建筑队,再后来进城搞装修,给人家刷墙铺地砖吊顶子,啥活儿都干。老婆娶了,是邻村的,叫翠芬,人老实,不爱说话,跟我过了七八年,生了个儿子。翠芬那人是真不错,老实本分,干活麻利,就是跟我娘处不来,俩人在一个院里住着,三天两头拌嘴。我在中间两头受气,帮谁都不落好。后来我进城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翠芬跟我娘更是针尖对麦芒,末了翠芬提出离。我寻思了三天,同意了。儿子跟了翠芬,我按月给抚养费,给到十八岁。那孩子跟我也不亲,打小没咋在一块儿待过,见了我跟见生人似的,后来考上大专,学了个计算机,毕业留在南方,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过年我给他发微信,他回个“嗯”,我再发个红包,他回个“谢谢爸”,然后就没了。我也认了,这辈子就这么回事儿,不能啥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也会琢磨,要是当年晓棠没被她爹弄走,我俩结了婚,日子能过成啥样?估摸着也好不到哪儿去。我那脾气,她那性子,俩人都是倔驴,三天两头吵架是免不了的。再加上她爹那关,就算结了婚,老丈人看不上我,逢年过节坐一桌吃饭,他拿眼角夹我,我闷头喝酒,晓棠在中间受夹板气,日子长了指定得出事。这么一想,我心里头还能好受点儿,觉得老天爷这么安排,兴许有他的道理。可这道理归道理,心里头那块石头始终没落地,压了四十来年,压得我有时候喘气都费劲。

一晃四十来年,我六十三了,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下不了炕,干不动装修了。儿子给我打电话,说爸你别干了,我给你打钱。我说不用,我自个儿能养活自个儿。后来经人介绍到省城医院当护工,推轮椅、翻身、擦洗、喂饭,伺候人的活儿,不丢人,挣得还比我当小工头时候多。我伺候的第一个病人是个退休老教师,姓孙,脑血栓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脾气还大,天天骂我笨手笨脚。我说孙老师您骂归骂,别耽误我给您翻身,褥疮长出来受罪的是您自个儿。老孙头骂了我半个月,后来不骂了,说陈建国你这人嘴贫心善,跟我那死鬼老伴儿一个德行。我说孙老师您这夸人的法子真别致,骂着夸。他嘿嘿笑,说夸你两句你还喘上了。

那天下午我推老孙头去放射科拍片子,路过三楼产科走廊,一个二十来岁的闺女拦住我。扎个马尾辫,穿件灰卫衣,手里攥着杯珍珠奶茶,上下打量我半天,那眼神跟查户口的片警似的。我心说这谁家孩子,挡道儿干啥。她开口了:“大爷,您是不是叫陈建国?”

我愣了一下:“你谁啊?”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牙长得跟她妈一模一样:“我妈说,当年那个死鬼要是还活着,肯定也在这医院当护工。”

我手一哆嗦,轮椅差点怼墙上,老孙头在轮椅上骂:“陈建国你他妈会不会推!我脑仁儿都晃散了!”我顾不上搭理他,盯着那闺女的脸看,越看越觉得眼熟,眉眼像晓棠,下巴像我,连耳朵边上那颗小痣都跟我一个位置。我嗓子眼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妈……林晓棠?”

“嗯哪。”她掏手机翻照片给我看,照片里晓棠老了,胖了,头发花白,拿个抓夹别着,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笑得一脸褶子,跟当年那个白净的省城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了。可我一眼就认出来,就是她。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跟从前一模一样。

那闺女把奶茶塞我手里,从兜里掏出张纸条,照着念:“她让我问您——当年那五十斤粮票,您到底打算啥时候还?”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纸条是新的,可那字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晓棠写字从来不好看,当会计那会儿算盘打得好,字却跟鸡扒拉似的。上面写着:“陈建国,粮票连本带利五千二,限你三天之内送到。过期不候,后果自负。”

闺女又补一刀:“对了,我妈还说,当年她爸接她回去,她绝食三天非闹着回来找您。她爸骗她说您已经跟公社卫生所的小护士订婚了,还拿了张假照片糊弄她。她信了,一气之下把孩子打了——结果是个儿子。后来她赌气嫁了厂里技术员,就是那个姓周的,没过几年离了,一直单着把我拉扯大。前年她查出来乳腺癌,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就是老念叨您,说这辈子亏得慌,让您这个王八蛋坑惨了。”

我蹲在地上,像个孙子似的哭了一鼻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孙头在轮椅上直拍扶手:“陈建国你哭丧呢!赶紧推我去拍片子!我憋着尿呢!”

那闺女——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小满——蹲下来拿纸巾给我擦脸,说大爷您别哭了,我妈说了,您要是哭,就说明您认账了,认账了就得跟我回家吃饭。我说你妈还说什么了?小满歪头想了想:“我妈还说,您要是问起她胖成啥样了,就告诉您,术后浮肿,不是吃胖的,让您别嫌弃。”

我说我嫌弃个屁,你妈就是胖成球我也认。

小满乐了,说大爷您这嘴跟我妈描述的一模一样,我妈说您当年就是靠这张嘴把她骗到手的。我说你妈那是冤枉我,我那是真心实意。小满说行行行,真心实意,您先把轮椅推走吧,那大爷脸都憋紫了。

我这才想起来老孙头还憋着尿呢,赶紧推着他往放射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问小满:“你妈住哪儿?我下班了过去。”小满把地址写我手心里,说您可别放鸽子,我妈说了,您要是放鸽子,她就让我把粮票的事贴到您医院大门口去。我说你妈这暴脾气,四十年了咋一点儿没改。小满说改了,以前是暴脾气,现在是暴脾气加更年期后遗症,您多担待。

那天下午我跟小满回了老厂家属院。晓棠住三楼,没电梯,我爬上去腿肚子转筋,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门一开,晓棠站在门口,围裙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头发拿抓夹别着,脸上有皱纹,眼皮耷拉了,脖子也粗了,可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亮,看我的时候还是跟从前一样,像能把人看穿似的。她上下打量我半天,第一句话是:“哟,陈建国,你咋老成这德性了?”

我嘴笨,憋了半天:“你……你也挺胖的。”

她抄起拖鞋砸我:“滚犊子!老娘这是术后浮肿!”

我接住拖鞋,蹲下来给她穿上,手哆嗦得半天没套进去:“胖点好,富态。当年你太瘦,硌手。”

她眼圈红了,踢我一脚:“滚进来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炖了一下午了。”

饭桌上小满一边扒饭一边叨叨:“妈您别跟我爸置气,他傻了吧唧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您要是跟我说清楚,我早把他揪来了,还用得着蹲三天?”

晓棠瞪她:“谁是你爸?叫陈叔。”

小满翻白眼:“得了吧,您那相册第一页就是他年轻时候光膀子开拖拉机的照片,背面还写着‘死鬼’俩字。我三岁就会认这俩字了,您当我瞎啊。”

我一口米饭喷出来。晓棠拿筷子敲小满脑门:“吃你的饭!吃完滚回学校写论文去!”

后来我才知道,晓棠这些年过得也不顺。那个姓周的技术员,人是老实,可老实过了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俩人过了不到五年就离了,小满跟了晓棠。晓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在后勤科管仓库管到退休,退休金不高不低,够吃够喝,就是心里头空。前年查出乳腺癌,幸亏发现得早,切了一侧,做了几轮化疗,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全是白的。她说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想,要是当年没赌那口气,现在是不是也有个人给她端水递药。想完了又骂自己没出息,说人家陈建国说不定孩子都抱俩了,你瞎惦记啥。

我问她:“当年那假照片谁给你的?”

她翻白眼:“我爸呗。他让人找了张公社卫生所小护士的照片,还让人模仿你的笔迹写了封信,说陈建国已经跟别人好上了,让林晓棠别再纠缠。我当时气疯了,脑子一热就……”她没往下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

我说:“你傻啊?我陈建国是那种人么?”

她说:“你那时候年轻,长得也不赖,又会说嘴,谁知道你靠不靠得住。”

我说:“那现在呢,靠得住不?”

她拿眼斜我:“凑合吧,老了,蹦跶不动了,勉强算个良家老头。”

小满在旁边拍桌子笑:“妈您这嘴啊,我爸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后来我问晓棠,当年那五十斤粮票到底是咋回事。她夹了块肥肉扔我碗里:“你当那是分手费啊?那是我从食堂牙缝里省下来给你的!我那时候一个月定量才二十八斤,攒了仨月才攒够五十斤全国粮票,寻思着给你点粮票让你惦记惦记我,结果你倒好,真跟我断得干干净净,一封信都不往回写。”

我说:“你那纸条上不是写着别找你了么?”

她说:“我写的是‘别找我了’,又没写‘我不找你了’!你个大老爷们儿连这话都听不明白,活该你打光棍!”

小满在旁边补刀:“妈,您这属于典型的‘作’。我爸这属于典型的‘怂’。你俩凑一块儿,不拆伙才怪。”

晓棠拿筷子敲她脑门:“吃你的饭!吃完滚回学校写论文去!”

后来小满偷偷跟我说,她妈那五十斤粮票攒得可不容易,那会儿食堂吃饭要划定量,她妈每顿只吃半饱,省下来的粮票跟人换全国粮票,换了仨月才凑够。有一回饿得低血糖,在仓库搬东西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小满说这些是她妈住院时候跟她说的,说的时候还掉眼泪了,说当年也不知道图啥,就觉着陈建国那傻子在公社吃不饱,得给他攒点粮票,万一哪天他找来了,好歹能让他带回去。结果他没来。小满说她妈说到这儿就不说了,拿被子蒙着头装睡。

我听完这话,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我跟晓棠说,那五千二我认,连本带利,我慢慢还。晓棠说你还个屁,你一个月护工费才挣多少。我说我慢慢还呗,还到你满意为止。她说那我这辈子甭干别的了,天天数你钱玩儿。我说那也行,你高兴就行。她拿眼瞪我,瞪完了说:“陈建国,你是不是傻?”我说我傻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伸手把我碗里的鸡蛋夹走了,说:“鸡蛋抵十块,今天先还这么多。”

现在我跟晓棠住一块儿了,没领证,她说领证还得离,麻烦,就这么凑合过吧,反正黄土埋到脖子了,谁还讲究那个形式。我每天早上推她去医院复查,下午推轮椅出去晒太阳。病友都以为我是她请的护工,她也不解释,就使唤我:“陈建国,去给我买根冰棍儿!”“陈建国,我腿肿了,给我揉揉!”“陈建国,你那五十斤粮票到底啥时候还?”

我说:“我人都在这儿了,你还要啥粮票?”

她翻白眼:“粮票是粮票,人是人。你先把粮票还了,人再慢慢算。”

小满周末回来蹭饭,偷偷跟我说:“爸,我妈那存折里头给你攒着钱呢,说等你俩认识五十周年——哦不对,你俩没婚——等你俩认识五十周年,请你吃顿好的。她怕你嫌她做饭难吃,偷偷报了个老年烹饪班,学了一个月,就学会个西红柿炒鸡蛋。”

我嘴硬:“那她咋天天给我做红烧肉?”

小满嘿嘿笑:“因为我做的啊。我妈负责指挥,我负责颠勺。您吃了仨月还不知道呢?”

我回头瞅晓棠,她正窝沙发上看电视,脚搭茶几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看我瞅她,她抬抬下巴:“看啥看,没见过老太太嗑瓜子?”

我走过去把她脚搬下来:“脚肿还搭这么高,找捶呢?”

她嘿嘿笑,伸手拽我耳朵:“陈建国,当年你要是有现在一半殷勤,咱孩子都该娶媳妇了。”

我弯腰凑她耳边说:“现在也不晚。要不你再生一个?我伺候月子。”

她抄起瓜子盘子砸我脑门上:“滚犊子!老娘都绝经了!”

小满躲在厨房门口拍照发家族群,配文:“我爸我妈大型屠狗现场,闪瞎了,我先退群冷静一下。”

群里她舅舅秒回:“闺女,你妈那暴脾气,你爸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多给买两斤排骨补补。”

我回:“排骨钱你出。”

小满她舅回:“你俩的事儿,别扯我。”

你看,日子就这么过。遗憾么?肯定遗憾。四十年,孩子没看着长大,她做手术我没陪着,我离婚她也不知道。小满头一回叫我爸的时候,我愣了半天没答应上来,那闺女过来搂着我胳膊说叫啥不是叫,您要是别扭我就还叫陈叔,反正我妈也不让我改口。我说叫爸吧,叫爸好听。她喊了一声爸,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没绷住。晓棠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便宜你了,白捡这么大一闺女。我说是是是,白捡的,赚大了。

但你要说亏大了,也不至于。好歹最后没隔着棺材板见面,还能一个桌上吃饭,一个沙发上看电视,她骂我我应着,我干活她挑刺儿。她使唤我使唤得理直气壮,我伺候她伺候得心甘情愿,这买卖不算亏。

昨天她问我:“陈建国,你说咱俩这算啥?”

我说:“算晚点,但不耽误。”

她呸我一口:“臭不要脸。”

然后把我碗里的瘦肉全夹走了,肥的留给我,说我腰不好,吃肥的长力气。

我认了。这辈子,就这点儿出息。

前两天老孙头出院,临走跟我握了握手,说陈建国你小子行啊,闷声不响把老伴儿都找着了,我还以为你打一辈子光棍呢。我说孙老师您这话说的,我陈建国年轻时候也是抢手货。老孙头呸我一口,说你就吹吧,我看你这辈子就栽在那五十斤粮票上了。

我寻思了一下,他说得对。

五十斤粮票,搁现在屁都不算,搁当年能买一百多斤苞米面,够一家人吃俩月的。可对我来说,那五十斤粮票就是晓棠跟我之间那根线,她撒手了,我没接住,俩人各走各的走了四十年,末了绕了一大圈,还是让这根线给拽回来了。你说这事儿怪谁?怪她爹?怪那个姓周的?怪那张假照片?还是怪晓棠太轴我太怂?都怪,也都不全怪。那年代就这样,人活着不光为自个儿,还得为爹妈为面子为组织为这为那,等把这些都伺候明白了,自个儿那点儿心思早就凉透了。好在凉透了还能再热一回。

今儿早上晓棠又作妖,非要吃豆腐脑,还得是咸的,加卤加辣椒油。我说你乳腺癌术后少吃辣,她不干,说反正另一侧又没切,吃点儿辣咋了。我拗不过她,下楼去买,回来时候豆腐脑洒了一半在塑料袋里,她嫌我笨,我说那你自个儿去买,她说我腿肿你瞎啊。小满在旁边打圆场,说爸您再去买一碗吧,我出钱。我说用你出啥钱,我自个儿老婆我自个儿养。晓棠在沙发上喊:“谁是你老婆!没领证呢!”我说那下午就去领,民政局两点上班。她愣了一下,说下午再说吧,先吃饭。

吃完豆腐脑她又反悔了,说领证得照相,她现在胖成这样不想照。小满说妈您当年那结婚证上也没照相啊。晓棠说当年就没领证,哪来的结婚证。小满说那您跟我爸这算啥。晓棠说算非法同居。我说非法同居也行,反正我这辈子就跟你非法到底了。

她拿抱枕砸我,砸完了自个儿乐了,说陈建国你嘴还是那么贫。

我说嘴贫咋了,嘴贫你当年不也看上了。

她说是啊,我当年瞎了眼了。

小满在旁边录音发家族群:“来自父母的狗粮,今日份,齁咸。”

她舅回:“你爸你妈这属于老房子着火,救不了,等烧吧。”

我回:“烧就烧,烧完了正好埋一块儿。”

晓棠看见了,说谁要跟你埋一块儿,我要回省城公墓埋去,我爸在那儿呢。

我说那我也去,我脸皮厚,你爸活着没拦住咱俩,死了更拦不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建国,我爸前年走了。”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小满跟我说了。”

她说:“走之前他跟我说,当年那事儿,是他做得过了,让我别恨他。”

我坐过去把她手里的瓜子盘子拿开,攥着她手。她手还是细,可皮松了,能揪起来,跟当年那个剥了壳的煮鸡蛋不一样了。我说:“不恨了,都过去了。”

她说:“我恨了我爸二十年,后来有了小满,才慢慢不恨了。当爹妈的,哪有不替孩子操心的,就是有时候操心操歪了。”

我说:“嗯,咱以后不操歪心就行。”

她拿眼斜我:“咱还有以后么?”

我说:“有,咋没有,你才六十一,我六十三,再活二十年问题不大。”

她说:“二十年?你伺候得动我么?”

我说:“伺候不动也得伺候,谁让我欠你五十斤粮票呢。”

她终于绷不住了,靠我肩膀上哭了一鼻子。哭完了擤鼻涕,拿我袖子擦的。我说你讲不讲卫生,她说讲卫生能找着你啊。

日子过起来比想象中顺当。我原本担心跟晓棠隔了四十年,脾气秉性都变了,凑一块儿得过成仇人。结果住进去头一个礼拜就发现,她那人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头热乎。早上我六点起来熬粥,她躺在屋里喊:“陈建国你轻点儿!锅碗瓢盆摔打啥呢,我这儿还睡着呢!”我说太阳晒屁股了还睡,她翻个身拿被子蒙头:“我退休了!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我说行行行你睡,我把粥温锅里。等我从医院下晚班回来,锅里的粥没了,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她坐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见我进门抬抬下巴:“粥凉了,我热了热吃了,给你留了一碗在锅里。”我掀锅一看,碗底卧了个荷包蛋,煎得两面焦黄,是我爱吃的火候。她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别感动啊,鸡蛋快过期了,不吃浪费。”我端着碗蹲她旁边吃,她嫌我蹲没蹲相,拿脚踹我:“坐椅子上去!跟个老农民似的!”我说我本来就是老农民,你当年不就图我这一身泥土味儿。她呸我一口,瓜子皮扔我脑门上。

小满那丫头隔三差五回来蹭饭,每回都带东西,今儿拎兜水果,明儿提箱牛奶,有回扛了袋二十斤的大米上楼,累得呼哧带喘,进门就嚷:“妈!我爸呢!让他下来扛米!”我说你爸在呢,你喊啥。她拍着胸口说爸您这身体不行啊,我妈住三楼您也不说帮着拎拎。我说你妈不让我拎,说我腰不好。小满瞅她妈:“妈您这就过分了啊,我爸腰不好您还让他天天推轮椅?”晓棠在厨房探出头:“轮椅是推我,又不是让他扛我,那能一样么?”小满翻白眼,跟我说爸您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当护工时候舒坦呢。我说舒坦,咋不舒坦,伺候谁不是伺候,伺候你妈我乐意。晓棠在厨房喊:“陈建国你少在那儿拍马屁!过来剥蒜!”

小满她舅——晓棠的堂弟,叫林德顺,在省城开了个修车铺,隔三差五过来看看。头一回见我的时候上下打量半天,说姐夫——他管我叫姐夫,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姐夫,我姐那脾气,你咋受得了的?”我说你姐那脾气咋了,挺好的。林德顺嘿嘿乐,说拉倒吧,我姐打小就横,小时候抢我糖吃,我不给,她把我按地上捶。我说那是你招她了。林德顺说姐夫你这人没原则啊。我说我要啥原则,你姐当年给我攒五十斤粮票,差点没饿死自个儿,就冲这个,她捶我一顿我都认。林德顺愣了半天,说姐夫,我姐没看错人。我说那可不。

有一回小满问我:“爸,您跟我妈年轻时候,谁先追的谁?”我说这还用问,当然是我追的你妈。小满说不对吧,我妈说是她先看上您的,说您开拖拉机从她跟前过,她心说这小伙子真精神,后来您一凑过来她就故意绷着脸。我说你妈瞎说,她那时候脸绷得跟什么似的,我追了俩月她才让我拉手。小满说那您俩到底谁先动心的?晓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西红柿炒鸡蛋,往桌上一搁:“我动心咋了?我动心我承认,不像某些人,追的时候死皮赖脸,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说我啥时候跑了?她说你还没跑?我去省城找你没找着?我说我去了!我在机械厂门口蹲了一天,看见你跟姓周的推着自行车出来有说有笑,我还蹲那儿干啥?晓棠把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拍:“你看见我了你咋不喊我?”我说我喊你干啥?你都跟人家有说有笑了,我上去不是自找没趣么。晓棠拿手指头戳我脑门:“陈建国你脑子让驴踢了!那姓周的是我表舅家儿子,我表哥!他那天帮我搬仓库的货,搬完了顺路带我一段,到你嘴里就成了有说有笑了!”我傻眼了:“你表哥?”晓棠说:“我表哥!亲表哥!我妈那头的!”小满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住了,说妈您别生气,我爸这人您还不知道么,脑子里缺根弦。我说那你咋不早说?晓棠说我跟谁说去?我给你写信你不回,我去公社找你你爹说你上省城了,我上哪儿找你去?我说我写信了,写了三封!她说我一封没收到!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晓棠一拍桌子:“肯定是我爸!他让人把信截了!”我说你爸咋啥都管?她说那会儿我们厂传达室归后勤科管,我爸跟后勤科长打声招呼,你那信能到我手里才怪。

这事儿闹明白之后,我心里头那块堵了四十年的石头总算挪开了。敢情她不是看不上我,我也不是薄情寡义,我俩就是让一个当爹的给耍了。晓棠气得好几天不搭理她爸——其实她爸前年走了,她想不搭理也没处搭理去,就在家里翻来覆去地骂,骂她爸老糊涂,骂完了又掉眼泪,说爸你图啥呢,你闺女一辈子的幸福让你给搅和黄了。我坐旁边给她递纸巾,说行了行了,骂两句出出气得了,人都走了,你还能把他从坟里刨出来揍一顿?她说我想刨,你帮我刨不?我说我腰不好,刨不动。她拿纸巾砸我,砸完了又靠我肩膀上,说陈建国,你说咱俩这四十年,到底算谁的错?我说算你爸的错,也算咱俩的错,咱俩要是有一个胆儿大的,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她说你胆儿还不大?你都敢翻墙偷药了。我说那不一样,偷药是小事,带你私奔是大事,我那时候要是狠下心来把你从省城偷出来,咱俩去北大荒插队去,看你爸上哪儿找去。她说你可拉倒吧,就你那身板,去北大荒得冻死。我说冻死也值了,好歹死一块儿了。她呸我一口,说陈建国你这么多年别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了。

说起她爸,晓棠后来又跟我念叨过一回。说她爸临走前那半年,老糊涂了,有时候认不清人,有一回把她认成她妈,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晓棠那事儿,我对不住她。”秀兰是晓棠她妈,走了好几年了。晓棠说她当时愣了半天,问她爸:“爸,你说啥?”她爸迷迷瞪瞪地说:“那个开拖拉机的,我去打听了,不是坏孩子,就是穷了点儿。我把他信截了,把晓棠弄回来,她恨了我一辈子。我寻思着给她找个好的,结果也没找着好的,那姓周的不行,我瞎了眼。”晓棠说她听完这话,趴在她爸床边哭了半天,她爸还拍她脑袋,说哭啥,爸给你做主,回头爸去找那小子,让他来提亲。晓棠说你爸说完这话第二天就不认人了,再后来就没了。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你爸这人,要脸要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倒是把实话吐出来了。”晓棠说:“吐出来管啥用,人都没了。”我说:“吐出来总比烂在肚子里强。他心里头也不踏实,你没看出来么,他要是真觉得自己做得对,临死不会说这话。”晓棠想了想,说:“也是。我爸那人,嘴硬,心里头那点软乎气儿一辈子没露过几回。”

后来我跟晓棠去给她爸上坟。墓碑上刻着“林德厚”三个字,旁边是她妈的名字。我把带来的二锅头拧开,往碑前头洒了半瓶,自己灌了一口,说:“林叔,啊不,爸,我是陈建国。粮票我还了,人我也接走了。您在底下别惦记了,晓棠跟我过,亏不着。”晓棠在旁边踹我一脚:“谁跟你过,没领证呢。”我说你小点儿声,爸听着呢。她拿眼瞪我,瞪完了自个儿笑了,蹲下来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说:“爸,我把他带来了,您看看,老成这德性了,您当年要是不拦着,他也不能老这么些。”我蹲旁边听着,没吱声。她又说:“不过老就老吧,好歹找着了。您别操心了。”那天风挺大,烧的纸钱灰飞得老高,有一片落在晓棠头发上,我伸手给她摘了,她回头瞅我一眼,说走吧,回家。

小满谈了个对象,是她研究生同学,学土木的,戴个眼镜,瘦高个儿,话不多,来了就闷头帮我干活,修水管换灯泡扛米袋子,啥活儿都抢着干。头一回上门,我坐沙发上盘问他:“家里几口人?爹妈干啥的?买房了没?贷款多少?”那孩子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答了,末了说:“叔,我知道我条件一般,但我会对小满好的。”我还没说话呢,晓棠从厨房出来了,说:“叫谁叔呢?叫爸。”那孩子愣了半天,憋出一句:“爸。”我一口茶喷出来。小满在旁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说妈您干啥呀,我俩还没到那步呢。晓棠说:“到不到那步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你当你妈瞎啊?”小满不吱声了。后来我跟那孩子说,你阿姨嘴厉害,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我知道,小满跟我说了,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说嗯,你阿姨当年拿算盘敲我脑门,敲完了还给我送烤地瓜呢。那孩子乐了,说叔您这经历够写本书了。我说写啥书啊,过日子的事儿,谁家不是一本烂账。

晓棠的病复查了几回,指标都还行,就是人容易累,走两步就喘。我推轮椅推得越来越熟练,拐弯都不带减速的。有一回推着她从医院后头那条小路上走,路边种了一排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落一地。她坐轮椅上仰头看,说陈建国你看那树,跟咱公社那条水渠边上的白杨是不是差不多。我说差远了,白杨哪有这么黄。她说你一点儿都不浪漫。我说我都这岁数了,浪啥漫。她说那不行,你得学着点儿,回头我死了你连个念想都没有。我说你少说那不吉利的,再活二十年呢。她说二十年?你推得动?我说我推不动我背你。她嘿嘿笑,说陈建国你这话我记着了,到时候你背不动我可不行。我说行,背不动我拽着。

晚上回家她翻出个铁盒子给我看,里头全是老东西,有我们在公社时候照的唯一一张合影,是在场院上拍的,她站着我坐着,我穿着件劳动布工装,她穿那件蓝布褂子,俩人中间隔了半尺宽,谁也没挨着谁。照片后头她写了一行字:“1976年秋,场院。陈建国那天没刮胡子,讨厌。”我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我咋没有?她说你当然没有,就洗了一张,我留着呢。我说那你咋不给我一张?她说给你干啥,让你拿着到处显摆?我说我显摆啥,我连个相框都舍不得买。她说你就嘴硬吧。铁盒子里还有我当年给她写的三封信——没寄出去的那三封,她后来从她爸抽屉里翻出来的,信封都没拆。我拆开看了,头一封写“晓棠,你咋不给我回信”,第二封写“晓棠,你到底啥意思,给个准话”,第三封写“林晓棠,我陈建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要是不想处了你就明说”。晓棠说你看你写的啥,一封比一封气性大。我说那可不,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三回,能不气么。她说那你第四回咋不写了?我说第四回我上省城找你去了,看见你跟人推自行车,我回来就把烟戒了,信也不写了。她说你傻不傻,你倒是上去问一嘴啊。我说我那不是怕自找没趣么。她说你怕这怕那,就不怕我难受?我不吭声了。

那晚上我俩坐沙发上把铁盒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有她的工作证,有公社发的奖状,有我给她买的一根红头绳,都褪色了,她还留着。我说这破头绳你还留着干啥?她说你管我呢,我愿意留着。我说那你把我那五十斤粮票还我,她瞪眼:“粮票早换苞米面吃了,你找苞米要去。”我说那不行,粮票是粮票,苞米面是苞米面。她拿铁盒子敲我脑袋:“陈建国你再提粮票我跟你急。”我说你急啥,你自个儿提的。她说不许我提行,你提就不行。我说你这人讲不讲理。她说我啥时候讲过理?我要是讲理能跟你么?我嘿嘿乐,说这话在理。她拿脚踹我,说滚去做饭,我饿了。

我起身去厨房,走到一半她喊我:“陈建国。”我回头:“又咋了?”她说:“明儿陪我去趟商场,我想买件红毛衣。”我说你柜子里不是有红的么?她说那件旧了,我要新的。我说行,买。她说你掏钱。我说我掏,我欠你的。她乐了,说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我推着她去商场,她在毛衣柜台前头挑了半个钟头,红的粉的紫的试了一圈,最后选了件枣红的,说这色儿正。我掏钱的时候她跟售货员说:“我老伴儿,护工,挣钱不多,您给打个折。”售货员小姑娘抿着嘴乐,说阿姨您真逗。出了商场她穿着新毛衣坐轮椅上,让我推她走慢点儿,说想多晒会儿太阳。我推着她从商场门口走到医院后头那条银杏路上,叶子落了她一肩膀,她也不掸,就那么坐着,眯着眼晒太阳。我说你美啥呢?她说你管我呢,我乐意美。

晚上小满回来,看见她妈穿新毛衣,说哟,妈您这毛衣好看,我爸给买的?晓棠说那可不,你爸头一回给我买衣裳。小满说拉倒吧,我小时候您那些衣裳不都是我爸买的?晓棠说那不一样,那时候是过日子,现在是搞对象。小满一口水喷出来:“您俩还搞对象呢?”晓棠说咋了,不行啊?没领证就是搞对象。小满冲我竖大拇指:“爸,您行,六十多了还搞对象。”我说你妈逼的。晓棠拿毛衣袖子抽我:“陈建国你说啥?”我说我说你逼的,逼我搞对象。她抽得更使劲了:“你再说一遍!”小满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行了行了,您俩慢慢搞,我回屋写论文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晓棠坐沙发上,没开灯,就电视亮着,放一个老片子。我凑过去一看,是《庐山恋》,八十年代的老电影。我说你大半夜不睡觉看这干啥?她说睡不着,腿疼。我说腿疼你吃药啊。她说吃了,不管用。我坐她旁边,说那我陪你坐会儿。她往我肩膀上靠了靠,说陈建国,你说咱俩要是早四十年看这电影,能咋样?我说能咋样,看完你让我亲一口,我送你回宿舍。她嘿嘿笑,说那会儿你肯定不敢。我说我咋不敢,我亲你的时候你也没反抗。她说我那是让你吓着了,没反应过来。我说那你后来不也挺主动的。她拿胳膊肘杵我:“陈建国你嘴咋这么欠呢。”我嘿嘿笑,说欠就欠吧,反正你也不嫌。

电视里演到男女主角在山上喊“I love you”,晓棠说:“你跟我说过这话没?”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现在说一个。我说我说不出口,多别扭。她说你说不说?我说不说。她伸手掐我胳膊,掐得我直哎哟,我说行行行我说,I love you。她说啥意思?我说就是我爱你。她说那你直接说中国话不行么?我说那不更别扭么。她乐了,说陈建国你这人真没治了,让你说句好听的比杀了你还难。我说我这人实在,不会整那些虚的。她说那你实在一个给我听听。我想了半天,说:“晓棠,往后你腿疼我天天给你揉,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骂我我听着,你打我我不躲,行不?”她半天没说话,末了拿手背擦了下眼睛,说:“行。凑合吧。”

今儿早上她起来,跟我说昨晚上梦见咱公社那条水渠了,水渠边上开满了野花,她站在渠那边喊我名字,我在这边开拖拉机,突突突的听不见。我说那你不会走过来喊?她说我走不过去,渠太宽了。我说那我开拖拉机过去接你。她说拖拉机也过不去,渠太深了。我说那咋整?她想了想,说后来我就醒了,醒了看见你搁我旁边打呼噜,心说这傻子,到底让我逮着了。我说你逮着我啥了?她说逮着你这个人了呗。我说那你可逮牢了,别撒手。她说撒不了,粮票还没还清呢。

我寻思着,粮票这事儿她得念叨我一辈子。念叨就念叨吧,她念叨我听着,听着听着就过完这辈子了。

小满那对象叫周航,头一回来家里管我叫爸那个,后来隔三差五就上门,也不空手,回回拎东西。我嘴上说别整这些虚的,心里头还挺受用。有一回他拎了两瓶酒来,我说我不咋喝,他说叔您留着待客。我说叫爸,你上回不都叫了么。他挠头嘿嘿乐,说爸,我这不是怕您嫌我套近乎么。我说套啥近乎,你都把我闺女拐跑了,叫个爸咋了。晓棠在旁边说陈建国你少讹人家,人家还没娶呢。周航赶紧说阿姨,娶,肯定娶,我正攒钱呢。晓棠说攒啥钱,你俩领个证得了,摆酒那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跟你爸都不在乎。小满说妈您这就不懂了,我结婚得穿婚纱,得拍照,得发朋友圈。晓棠说发啥朋友圈,你妈我结婚那会儿连张照片都没有。小满说所以您得让我补上啊,您没照上的我替您照。晓棠拿眼瞅我,说陈建国你听听,你闺女嫌咱俩没办婚礼。我说那咋整,现在补一个?晓棠说补啥补,老胳膊老腿的穿婚纱,让人笑掉大牙。小满说那不行,您不办我办,到时候您跟我爸坐主桌,穿得漂漂亮亮的,我给您俩拍合照。

这事儿就定下来了。小满跟周航领了证,定在十一办酒。晓棠嘴上说不办不办,背地里拉着小满逛了三天商场,挑了件暗红旗袍,还买了双半高跟的鞋。我说你脚肿穿啥高跟,她说就穿一上午,照完相就换拖鞋。我说那你图啥,她说图好看,你管我呢。我说行行行,你好看,你最好看。她拿眼斜我:“陈建国你现在拍马屁都不过脑子了。”我说我啥时候拍马屁了,我说的是实话。她哼了一声,嘴角往上翘。

办酒那天在城东一个饭店,不大,摆了八桌,来的都是亲戚朋友。小满穿了身白婚纱,周航穿了身西装,俩人站门口迎宾,笑得跟俩傻子似的。我跟晓棠坐主桌,她穿那件暗红旗袍,头发拿抓夹别着,脸上抹了点儿粉,嘴唇涂得红不拉叽的,我瞅了半天,说你这嘴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她拿筷子敲我手背:“你懂个屁,这叫口红。”我说你以前不涂这玩意儿。她说以前没条件,现在补上。我说那你涂匀称点儿,左边嘴角多了。她拿纸巾擦了擦,说行了行了大爷,您要求真高。

小满她舅林德顺端着酒杯过来,说姐,姐夫,你俩啥时候补办一个?晓棠说补啥补,我跟他非法同居挺好。林德顺说那不行,我姐夫欠你五十斤粮票这事儿全家族都知道了,你得让他摆一桌还债。我说还啥债,我这人都是她的了。林德顺说姐夫你这嘴啊,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我说活人也能让我说死了。晓棠拿胳膊肘杵我:“别贫了,去给小满挡酒。”我说我挡啥酒,我喝多了谁推你回家?她说你少喝点儿,别真喝多了。我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那天小满敬酒敬到我这桌,端着杯子眼圈红了,说爸,妈,谢谢您俩。晓棠说谢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后少回来蹭饭。小满说那不行,我蹭定了。周航在旁边说阿姨,我俩以后常回来,您别嫌烦。晓棠说叫妈。周航说妈。晓棠乐了,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他手里,说拿着,改口费。周航说这不能要。晓棠说让你拿着就拿着,以后对我闺女好点儿,别学你爸当年,一跑四十年。我坐旁边不乐意了:“咋又扯我身上了?我今天没招你吧?”晓棠说:“你哪天招我了?你天天招我。”小满笑得直抹眼泪,说妈您行了,给我爸留点儿面子。晓棠说他有啥面子,他脸皮厚着呢。

酒席散了我推晓棠回家,她喝了两杯红酒,脸通红,坐轮椅上哼小曲儿,哼的是《甜蜜蜜》。我说你行了,大街上别嚎。她说我乐意,我闺女结婚了,我高兴。我说你高兴你回家哼去。她说陈建国你这人真扫兴。我说我扫兴你跟我过四十年?她说谁跟你过四十年,咱俩才凑一块儿几天。我说按认识算四十年,按过日子算,刚开个头。她嘿嘿笑,说这还差不多。

回了家她往沙发上一瘫,说陈建国给我倒杯水。我倒了水端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说陈建国,你说小满嫁出去了,咱俩这算啥?我说算两口子呗。她说没领证。我说那明天去领。她愣了一下,说你说真的?我说真的,这回不糊弄你了。她想了想,说行,明天去,但我不照相。我说为啥不照?她说我胖。我说胖咋了,我瘦?她说你也不咋瘦。我说那不就结了,俩胖子照相,谁也不嫌谁。她拿抱枕砸我,砸完了说行,明天去。

第二天我推着她去民政局,小满跟周航也跟着,说怕我俩半道打起来。晓棠说打啥打,你妈我又不是母老虎。小满说您不是母老虎,您是母豹子。晓棠伸手拧她耳朵,小满一躲,躲周航身后头去了。到了民政局填表,工作人员问啥关系,我说两口子,补证。人家说以前啥时候结的?我说七七年,没结成。人家愣了,说那您这隔了四十来年?我说可不,中间出了点儿岔子。晓棠在旁边说啥岔子,不就是你跑了么。我说我没跑,是让你爸截了。晓棠说那也赖你,你咋不早来?我说我来了你爸不让进。工作人员听明白了,抿着嘴乐,说大爷大妈您二位这故事够拍电视剧了。晓棠说拍啥电视剧,拍出来没人信。

填完表照相,晓棠死活不摘抓夹,说不摘,摘了头型就塌了。照相那小姑娘说阿姨您摘了吧,摘了精神。晓棠说不行,我这头型整了半天呢。我说你整啥了,早上起来就拿夹子一别。她拿手拧我后腰,拧得我直咧嘴,照相的小姑娘说大爷您笑一笑,您这表情跟受刑似的。我说我这辈子照相都这表情,你凑合拍吧。咔嚓一声,照片出来了,我板着脸,晓棠抿着嘴乐,俩人肩膀中间隔了半尺宽,跟七六年那张合影一个毛病。晓棠瞅着照片说陈建国你看你,照相也不知道挨着我点儿。我说你也没挨着我啊。她说那我往前凑凑,再来一张。我说行了行了,就这张吧,挺好,跟当年那个配一对。

领了证出来,小满说恭喜爸恭喜妈,这回合法了。晓棠说合法啥,非法了四十年,早习惯了。我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证都领了还说这话。她说那咋了,领了证我也得念叨你。我说你念叨吧,我听着。

回去路上经过医院后头那条银杏路,叶子落了一地,我推着她慢慢走。她说陈建国,你说咱俩这算圆满了?我说算吧。她说那你把那五十斤粮票还我。我说你咋还惦记这事儿呢?她说惦记一辈子了,你还不让我念叨念叨?我说行,我还,连本带利五千二,我慢慢还。她说不用五千二了,你今儿表现好,给你打个折,五千。我说那谢谢您嘞。她说甭客气,回头从我工资里扣。我说你哪来的工资?她说退休金啊,我退休金比你护工费高。我说那行,以后你养我。她嘿嘿乐,说养就养,你听话就行。

晚上回家她把新结婚证搁铁盒子里头,跟那张七六年的合影放一块儿。我说你这盒子成文物箱了。她说你管我呢。她把盒子盖上,搁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陈建国,明天早上吃啥?我说你想吃啥?她说豆腐脑,咸的,加卤加辣椒油。我说你少吃辣。她说那你给我买甜的?我说甜的更不行,你血糖高。她说那你说吃啥?我说吃粥,小米粥,养胃。她翻了个白眼,说行吧,小米粥就小米粥,你熬稀点儿,别跟糨糊似的。我说我熬糨糊你不也喝了四十年。她说那是因为没得选,现在有得选了,我要喝稀的。我说行,稀的。

她进卧室前回头瞅我一眼,说陈建国。我说又咋了?她说没事,就叫叫你。我说你有病啊。她嘿嘿笑,说有病,你有药啊?我说没药,有粥,明早喝。她骂了句滚犊子,关门睡觉去了。

我坐沙发上又看了会儿电视,演啥不知道,光听着她屋里头打呼噜。我寻思着这辈子,前头四十年稀里糊涂就过去了,后头这二十年,就这么过吧。推轮椅、买豆腐脑、挨骂、还粮票,挺好。

那天我正推着晓棠在银杏路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儿子陈辉打来的。这小子一年到头不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微信都算稀罕,我一看他来电就知道没好事。接起来,那头吭哧了半天,说:“爸,我下个月结婚,你來不来?”

我愣了半天:“你啥时候有的对象?”

他说处了两年了,一直没跟我说。我说你处对象不跟我说,结婚想起我来了?他说这不是怕你操心么。我说你拉倒吧,你是怕我去了给你丢人。他不吱声了。我问他女方啥情况,他说是南方本地的,家里做小买卖,独生女。我说那你搁哪儿办?他说在女方那边办,省城这边就不办了,回头请亲戚吃个饭就行。我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晓棠问我谁啊,我说我儿子,要结婚了。晓棠愣了一下,说你还有个儿子?我说废话,我跟你提过,跟翠芬生的那个。她说哦,那个一年不给你打一回电话的。我说对,就那个。她说那你去呗,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说你去干啥?她说咋了,拿不出手?我说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俩见面尴尬。她说尴尬啥,我是你合法老婆,你儿子结婚我不该去?我说该去该去,那咱一块儿去。

小满知道这事儿之后乐得直拍桌子:“我爸可以啊,闷声不响儿子都要结婚了。”晓棠说你别幸灾乐祸,你爸这儿子跟他不对付,到时候饭桌上甩脸子,你爸脸上挂不住。小满说那不能,我哥要敢甩脸子,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说你等会儿,谁是你哥?小满说您儿子啊,我异父异母的亲哥。我说你俩见都没见过,亲啥哥。小满说见了就亲了,我嘴甜。

去南方那天晓棠特意穿了那件暗红旗袍,我说你穿这干啥,又不是你结婚。她说你懂啥,头一回见儿媳妇,得穿得体面。我说那你脚肿别穿高跟。她说知道知道,穿运动鞋。到了机场安检,她兜里掏出七八样东西,钥匙、手机、纸巾、降压药、速效救心丸,安检小姑娘一样一样往外掏,晓棠说姑娘你轻点儿,那药贵。小姑娘乐了,说阿姨您这兜跟百宝箱似的。我说她这算少的,家里她那个包,能翻出半年前的瓜子皮。

飞机上晓棠靠窗坐,起飞时候攥着我胳膊不撒手,说陈建国我害怕。我说你坐过多少回飞机了害怕啥?她说我每回都害怕,我恐高。我说那你闭眼睡觉。她说睡不着,你给我讲个笑话。我说我不会讲笑话。她说那你讲你年轻时候出糗的事儿。我想了半天,说有一回我开拖拉机拉公粮,半道上下雨,土路打滑,车头扎沟里了,我下来推车,一脚踩泥里,鞋拔不出来了,光着一只脚把车推出来的。她乐了,说后来呢?我说后来我光脚开回公社,让人笑话了半个月。她说陈建国你年轻时候可真够丢人的。我说丢人咋了,丢人你也没嫌弃。她说那倒是,你越丢人我越放心。

到了地方,陈辉来接机。这小子随他妈,长得白净,瘦高个儿,戴副眼镜,见了我叫了声爸,看见晓棠愣了一下,不知道咋称呼。晓棠主动伸手,说我是你爸的老伴儿,你叫我林姨就行。陈辉跟她握了握手,说林姨好。晓棠说好,都好。上了车陈辉从后视镜里看我,说爸你气色还行。我说凑合,死不了。他说你别这么说。我说那咋说,说我活蹦乱跳的?他乐了,说爸你还是那脾气。我说我这脾气改不了了,你凑合听。

婚礼在女方那边一个酒店办,不大,十来桌。新娘子叫小琴,圆脸,爱笑,说话带南方口音,拉着晓棠的手说阿姨您真年轻。晓棠说年轻啥,老帮菜了。小琴说阿姨您别谦虚,您这气质一看就是城里人。晓棠乐了,说这闺女会说话,比你爸强。我在旁边说我也没咋说话啊。晓棠说你就是不说话才招人烦。

婚礼上陈辉让我上台讲话,我说我嘴笨,不讲。他说你上来讲两句吧,好歹是我爸。我硬着头皮上去,站那儿憋了半天,说:“小辉,你打小没在我跟前长大,我这当爸的不称职。今儿你结婚了,我高兴。往后你跟小琴好好过,别学我,把日子过成一锅粥。”底下人鼓掌,陈辉眼圈红了,过来抱了我一下,说爸,以前是我不懂事。我拍了拍他后背,说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别腻歪。

晓棠坐底下拿纸巾擦眼睛,我说你哭啥,又不是你儿子娶媳妇。她说我替你高兴行不行?我说行,你高兴就成。

回来之后晓棠跟小满打电话,把婚礼上那点事儿学了一遍,末了说:“你爸上去讲话,把人家新郎官讲哭了,你爸自个儿倒没哭,绷着脸下来了。”小满说:“我爸那人您还不知道,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纹丝不动。”晓棠说:“可不,晚上回了酒店,他坐床上发了半天呆,我问他咋了,他说他儿子抱他那一下,他差点没绷住。”小满说:“您替我抱抱我爸。”晓棠说:“用你教?我天天抱。”

挂了电话,晓棠跟我说:“陈建国,你那儿子,我看还行,不是不懂事的。”我说:“嗯,随他妈,比他爸强。”她说:“那你以后多跟他走动走动,别一年打不了一回电话。”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她说:“我要是你妈,早把你掐死了。”我说:“那你掐吧,掐完了谁给你熬粥?”她想了想,说:“那先不掐了,留着熬粥。”

这事儿过去没俩月,又出了一档子事儿。那天我推晓棠去医院复查,刚出电梯,迎面碰见个老太太,推着个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头。那老太太看见我,愣了半天,说:“陈建国?”我瞅她半天没认出来。她说:“我,翠芬。”我这才认出来,是我前妻。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瘦得脱了相,推着个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头,歪着嘴流口水。我说翠芬你咋在这儿?她说她后来嫁的这个老头脑梗了,在省城医院住院,她过来伺候。我说那你住哪儿?她说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旅馆,一天八十。我说那也不便宜。她说有啥办法,总不能住大街上。

晓棠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吱声。翠芬瞅了她一眼,说这是你新找的老伴儿?我说嗯,林晓棠,以前公社的会计。翠芬说哦,我知道,你以前念叨过。我有点尴尬,说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翠芬说没啥,都过去了。她说她跟那老头过了十来年,老头对她还行,就是这病来得突然,家里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我说那你儿子呢?她说小辉在南方,也顾不上她,她自己扛着。

晓棠这时候开口了,说大妹子,你中午吃饭没?翠芬说没顾上。晓棠说陈建国,你去食堂打三份饭,我跟你前妻唠会儿嗑。我说你俩唠啥?晓棠说女人唠嗑你掺和啥,快去。我去了食堂打饭回来,俩人坐长椅上聊得正热乎,翠芬还抹眼泪了。晓棠拍着她的手说没事没事,慢慢来。我凑过去说饭来了,晓棠接过去递给翠芬,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后来那几天晓棠让我天天多打一份饭给翠芬送去,说人家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我说你心咋这么大?她说我心不大能找你?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啥不一样的,你前妻又咋了,她现在有难处,咱碰上了,搭把手的事儿。我说行,你说了算。

翠芬那老头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了,翠芬要带他回老家。临走那天她来找我,说陈建国,你命好,找着个好老婆。我说嗯,是挺好。她说我以前对不住你,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我说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你也保重。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给我,说这是住院时候晓棠姐给的一千块钱,我不能要,你替我还给她。我拿着信封回去给晓棠,晓棠说给她就给她了,还啥还。我说人家非要还。晓棠说那你就收着,回头给翠芬寄两箱牛奶过去,她带着个病老头,日子不好过。我说行,听你的。

晚上我跟晓棠说,你这人真行,我前妻你也能处成姐妹。晓棠说那咋了,她又没得罪我,当年是她先嫁的你,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替我伺候了你七八年。我说你这嘴啊,好话赖话都让你说了。她嘿嘿乐,说那可不。

小满听说这事儿,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我妈这人,格局大得能跑马。”晓棠在底下回:“少拍马屁,回头给你爸你哥一人织条围巾,省得你说我偏心。”小满回:“您会织围巾?”晓棠回:“不会,你替妈织。”小满发了一串省略号。

日子就这么过着。推轮椅、买豆腐脑、挨骂、还粮票、帮前妻打饭、给儿子织围巾——织围巾那活儿最后还是落我头上了,晓棠说她手指头肿,戳不动毛衣针,让我替她织,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哪会织那玩意儿,她说你学呗,你不是木匠出身么,手巧。我学了三天,织出个歪歪扭扭的筒子,小满说爸您这织的是围脖还是麻袋?我说你凑合戴,暖和就行。小满真戴了,发朋友圈说“我爸手织牌麻袋围脖,全球限量一条”。底下她舅评论:“你爸这手艺,白瞎了那二两毛线。”

今儿早上晓棠又跟我说:“陈建国,明天陪我去趟公墓,给我爸送点纸钱去。”我说上回不是刚去过?她说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这回我把结婚证带给他看看,让他知道,他闺女没嫁出去这事儿,总算解决了。我说你这人,跟你爸较了一辈子劲。她说那可不,不较劲还是我么。

我说行,明天去,我买二锅头。她说买啥二锅头,买茅台。我说你爸喝茅台?她说他不喝,我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我现在过得好。我说行,买茅台,咱也阔气一回。

她坐沙发上嗑瓜子,嗑着嗑着忽然说:“陈建国。”我说又咋了。她说:“这辈子跟你,不亏。”我说:“你这话说的,跟要走了似的。”她说:“走啥走,我还没骂够你呢。”我说:“那你接着骂。”她说:“今儿不骂了,今儿高兴。”我说:“那明儿骂。”她说:“明儿再说。”

你看,这日子,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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