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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婚必须退!”谢府正厅里,谢文渊将一纸退婚书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谢云初垂眸看着自己绣鞋上那对并蒂莲,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爹,您确定?”
“确定?这有什么不确定的!”谢文渊急得直跺脚,“顾家今日就要被抄,满门男丁流放三千里,你难道要跟着去北疆喝风吃沙?爹给你寻了门好亲事,老侯爷丧妻三年,膝下空虚……”
谢云初忽然抬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就在方才,她眼前飘过一行字,像是有人用朱砂写在宣纸上,又像凭空浮现在空气中——
【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她眨了眨眼,那行字消散了,可每个字都烙在她心口。
01
谢云初今年十七,是许昌谢家的嫡长女。
谢家在许昌算得上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位翰林,父亲谢文渊如今在府衙做个六品通判,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体面。她与顾家嫡长子顾明昭的婚约,是十年前定下的。那时顾家老太爷还在世,两家门当户对,谢文渊与顾明昭的父亲顾远山是同科进士,情谊深厚,便指腹为婚。
顾明昭比谢云初大三岁,自幼聪慧,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举,去年春闱又高中二甲进士,入了翰林院。许昌城里谁提起顾家大公子不竖大拇指?都说谢家女儿命好,攀上了顾家这棵大树。
可这棵大树,今日便要倒了。
“云初,你听见爹说话没有?”谢文渊见她出神,急得又拍了一下桌子,“顾家今日抄家,圣旨巳时就到!你赶紧收拾收拾,把顾家送来的聘礼都退回去,婚书也烧了,咱们跟顾家划清界限!”
谢云初收回目光,看着父亲那张焦急的脸。谢文渊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平日里总是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此刻却急得额角冒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
“爹,”谢云初轻声开口,“顾家为何被抄?”
“这……”谢文渊噎了一下,“听说是顾远山牵扯进一桩盐铁贪墨案,圣上震怒,要抄家问罪。具体细节爹也不清楚,但这事儿已经定了,顾家翻不了身了。”
谢云初垂下眼帘:“那顾明昭呢?”
“顾明昭是顾家长子,自然也要流放!”谢文渊不耐烦地摆手,“云初啊,你别犯糊涂,顾家完了,你难道要跟着去北疆受苦?爹已经托人跟老侯爷提了,老侯爷说了,只要你愿意,他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谢云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老侯爷姓裴,名唤裴振山,今年五十八岁,是许昌城里有名的富户。年轻时靠军功挣了个三等侯的爵位,后来卸甲归田,在许昌置办了大片田产。他娶过两任妻子,都病逝了,膝下只有个庶子,今年才八岁。
嫁给老侯爷做填房?谢云初光是想想就觉得荒唐。她才十七岁,那老侯爷比她爹还大十几岁!
可方才那行字又浮现在她眼前——【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这话是什么意思?退婚后,她只能嫁老侯爷?那若是不退婚呢?
谢云初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她想起顾明昭——那个总是穿着月白长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去年春闱放榜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从谢府门前经过,特意勒马停下,朝她拱了拱手。她站在二楼的帘子后面,看见他袍角沾着泥点,却笑得比春日的阳光还亮堂。
“云初,”顾明昭说,“等我入了翰林院,就请旨娶你过门。”
那时她羞得躲进屋里,却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
“爹,”谢云初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退婚。”
谢文渊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退婚。”谢云初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父亲,“顾家落难,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与顾明昭有婚约在身,岂能见难而退?”
谢文渊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愤怒,最后竟变成了某种近乎恐惧的神情:“你、你疯了吗?!顾家今日就要被抄,你这时候不退婚,难道要等着被牵连?咱们谢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也犯不着陪着顾家去死!”
“爹,”谢云初的声音依然平静,“顾家是被人陷害的。”
“你怎么知道?”
谢云初没有回答。她总不能告诉父亲,自己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像是老天爷给她的提示。她只是说:“顾伯父为人正直,绝不会贪墨盐铁。顾明昭更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他绝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
谢文渊气得胡子直抖:“你、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好,好!你不退婚,我退!我这就去写退婚书,你拦得住我?”
他转身就要往书房走,谢云初却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
“爹,”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若顾家当真翻不了身,我亲自去写退婚书。”
谢文渊瞪着她,半晌没说话。他了解自己这个女儿,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可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天?”他咬着牙问。
“三天。”谢云初点头,“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听您的。”
谢文渊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天后你要是反悔,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门帘摔得啪啪响,谢云初站在原地,听着院子里传来父亲气急败坏的吩咐声:“去,把顾家送来的聘礼都清点出来!一样都不许少!”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槐树正开着花,白色的槐花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她想起顾明昭去年夏天来谢府时,曾在这棵树下站了许久,仰头看着槐花说:“云初,等咱们成亲了,也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
那时她笑着说好,如今这棵树还在,种树的人却要流放北疆了。
谢云初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瓣,指尖微微发凉。那行字又在她眼前浮现——【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顾明昭被贬去边关,不是去受苦,而是去查案?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如果那行字说的是真的,那顾家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她攥紧那片槐花瓣,转身朝门外走去。她要去顾家看看。
02
顾家在许昌城东,是座三进的大宅院,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顾宅”二字匾额,是顾老太爷在世时亲笔所题。谢云初到的时候,顾家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守门的小厮都没有。
她上前叩了叩门环,等了片刻,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谢云初。”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顾家老管家顾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顾忠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谢姑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明昭。”谢云初说。
顾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开大了些:“姑娘请进吧,大少爷在书房里。”
谢云初跟着顾忠穿过前院,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仆妇正慌慌张张地收拾细软,看见她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书房门口,顾忠替她推开门,她一眼便看见了顾明昭。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手里握着笔,却半晌没落下去。他穿着那件月白长衫,只是衣襟上沾了些墨渍,头发也没仔细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
“云初,”他放下笔,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今日谢府……应该很忙吧。”
他说得很委婉,可谢云初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今日顾家就要被抄,谢家应该忙着退婚才对,她怎么还有空跑来这里?
“我来看看你。”谢云初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你在写什么?”
“辞别信。”顾明昭苦笑一声,“写给祖父的老友,想托他照拂我父亲。不过……大约也没什么用。”
谢云初沉默片刻,忽然问:“顾伯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明昭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有人参我父亲贪墨盐铁税银,圣上派了钦差来查,在府衙里搜出了几封伪造的信件。父亲百口莫辩,圣上震怒,定了抄家流放之罪。”
“那几封信是伪造的?”谢云初追问。
“自然是伪造的。”顾明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父亲为官二十余载,清正廉明,从未贪过一文钱。那几封信上的笔迹虽然仿得极像,可父亲的字有一处破绽——他写‘盐’字时,最后一笔总要带个勾,那几封信上的‘盐’字却写得工工整整,一笔勾都没有。”
谢云初的心猛地一跳:“那钦差没看出来?”
顾明昭苦笑:“看出来又如何?钦差是收了人好处的,来许昌不过走了个过场,便回去复命了。圣上正在气头上,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下了旨。”
“那你知道是谁陷害顾伯父的吗?”
顾明昭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云初,你今日来,是来退婚的吗?”
谢云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问了一遍:“你知道是谁陷害顾伯父的吗?”
顾明昭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知道一些,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是谁?”
“许昌知府,柳文渊。”
谢云初愣了一下:“柳文渊?他不是顾伯父的同窗吗?”
“同窗?”顾明昭冷笑一声,“正因为是同窗,才更知根知底。柳文渊当年与父亲同科进士,后来却走了不同的路。他贪墨成性,几次想拉父亲下水,父亲都拒绝了。他怀恨在心,这次便设了局,伪造信件,买通钦差,要置父亲于死地。”
谢云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柳文渊,许昌知府,她见过这个人。去年顾明昭中举时,柳文渊还来顾家道贺,笑得一脸和善,拉着顾远山的手说“顾兄好福气”。谁能想到,那张笑脸背后藏着这样的刀子?
“你有证据吗?”她问。
“没有。”顾明昭摇头,“柳文渊做事极小心,那几封伪造的信件已经被钦差带走,呈给圣上了。我手里只有几封父亲与柳文渊往来的旧信,可以证明父亲的字迹与那几封伪造信件有出入,但这还不够翻案。”
谢云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说,你被贬去边关?”
顾明昭苦笑:“圣旨上写了,顾家男丁流放北疆。我身为长子,自然在列。”
“北疆哪里?”
“凉州。”
谢云初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凉州,在西北边陲,离京城千里之遥。那行字说【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顾明昭去凉州,是去查案?
“明昭,”她忽然开口,“你若去凉州,会查柳文渊的事吗?”
顾明昭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云初,你今日怎么问这些?”
“你回答我。”
顾明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会。父亲蒙冤,我身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凉州路远,我又是戴罪之身,想查案谈何容易。”
谢云初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这一笑,顾明昭有些恍惚——他认识谢云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她笑得这样笃定,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主意。
“明昭,”她说,“你去凉州,我等你。”
顾明昭愣住了。
“云初,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你。”谢云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顾家落难,我不退婚。你去凉州,我等你回来。一年也好,三年也罢,我等你。”
顾明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云初,”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你不怕受牵连?”
“怕什么?”谢云初笑了笑,“我又没犯王法,圣上还能把我怎么着?”
“可你爹……”
“我爹那边,我去说。”谢云初打断他,“你只管去凉州,查你该查的事。等你回来,咱们再成亲。”
顾明昭沉默了很久,忽然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云初,我顾明昭此生,绝不辜负你。”
谢云初仰头看着他,笑了。窗外的槐花正落着,一片片白花瓣飘进窗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封未写完的辞别信上。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去吧,我等你。”
03
谢云初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沿着长街往回走,路过一家茶馆时,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顾家今日就要被抄了,谢家那位小姐还往顾家跑呢!”
“可不是嘛,听说谢文渊急得跳脚,要退婚,他闺女死活不肯,还说要等顾明昭回来!”
“啧啧,这姑娘怕不是脑子坏了?顾家都完了,她还等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舍不得顾明昭那张脸吧……”
谢云初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她心里清楚,这些人说什么都没用,她要做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回到谢府时,天已经全黑了。谢文渊正坐在正厅里等她,见她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回来了?去顾家了?”
“去了。”谢云初坦然承认。
“顾明昭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谢文渊冷笑一声,“哪个犯官不说是被人陷害的?云初,你别被他骗了!”
“爹,”谢云初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顾明昭不是那种人。他跟我说,陷害顾伯父的是许昌知府柳文渊,那几封伪造的信件有破绽,只要找到证据,就能翻案。”
谢文渊的脸色变了变:“柳文渊?你说是柳文渊?”
“是。”
谢文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云初,这话你听谁说的?可别乱传!柳文渊是知府,咱们得罪不起!”
“是顾明昭亲口告诉我的。”谢云初说,“爹,您跟柳文渊打过交道,您觉得他是那种人吗?”
谢文渊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在许昌做了这么多年通判,跟柳文渊共事也有好几年了,柳文渊是什么人,他心里多少有数。只是他向来明哲保身,从不去管别人的闲事。
“爹,”谢云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顾家蒙冤,顾明昭被贬,我若这时候退了婚,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您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若顾明昭还没翻案,我……我就听您的。”
谢文渊看着她,半晌没说话。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好像忽然变了,变得他有些认不出了。她明明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可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哪怕天塌下来也要自己扛着的决绝。
“……你当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谢云初点头。
谢文渊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长大了,爹管不了你了。只是有一条——你若受了委屈,别回来哭。”
谢云初笑了:“爹,您放心,我不会哭的。”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爹,顾家今日抄家,您……能不能派人去帮衬帮衬?顾伯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
谢文渊瞪了她一眼,却没拒绝,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我让管家去看着点,总行了吧?”
谢云初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关上门,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中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正是十七岁最好的年纪。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顾明昭方才说的那句话——“我顾明昭此生,绝不辜负你。”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行字又浮现在她眼前:【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她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眼前。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那行字像是老天爷给她的提示,告诉她,她走对了路。
04
顾家被抄那日,谢云初没有去看。她站在自己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兵丁的呼喝声、箱笼被翻动的声响、仆妇的哭喊声。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却没有出门。
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去,只会添乱。
傍晚时分,谢文渊的管家回来禀报:“小姐,顾家已经抄完了。顾老爷被押走了,顾夫人和顾家女眷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里,限期三日内搬离。顾大少爷……顾大少爷被押着往北去了,说是直接押往凉州。”
谢云初点了点头:“顾夫人那边,你派人送些银两和衣物过去,别说是咱们家送的。”
管家应声退下了。
谢云初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消散。夜色漫上来,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想起顾明昭说过的话——凉州,在西北边陲,离京城千里之遥。他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可那行字说,不出一年,他便归京。
她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文渊果然没再逼她退婚,只是偶尔提起时,会叹一口气,说一句“你这孩子,太倔了”。谢云初也不争辩,只当没听见。
她开始留意许昌城里的消息。顾家被抄后,许昌知府柳文渊似乎格外得意,几次在公开场合提起顾远山时,都摇头叹息:“顾兄糊涂啊,贪墨盐铁税银,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可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任谁都听得出来。
谢云初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顾明昭在凉州查出证据,等那行字应验。
三个月后,许昌城里忽然传出一个消息——顾明昭在凉州,被当地的驻军将领看中,收为幕僚。
谢云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院子里绣花。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落下去。她的嘴角弯了弯,却没有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消息传来——顾明昭在凉州查出了一桩旧案,牵扯到凉州知府贪墨军饷的事,圣上派了钦差去查,凉州知府被革职查办。
谢云初放下手里的绣绷,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槐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青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想起那行字:【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顾明昭在凉州查案,已经查出了名堂。那他归京的日子,是不是也不远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文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云初!云初!”
谢云初打开门,看见父亲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云初,顾明昭……顾明昭他……他回来了!”
谢云初的心猛地一跳:“回来了?他不是在凉州吗?”
“他查出了凉州知府贪墨军饷的案子,圣上龙颜大悦,不仅免了他的流放之罪,还升了他的官!他如今是奉旨回京述职,路过许昌,特意让人送了信来!”谢文渊把信递给她,手都在抖,“云初,你……你赌对了!”
谢云初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顾明昭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
“云初,我回来了。明日到许昌,我去谢府看你。”
她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窗外的风正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也在替她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夕阳正落,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她忽然想起那行字——【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一年。果然不到一年。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嘴角弯了弯,把信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爹,”她回头看着谢文渊,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明日顾明昭来,您可别再提退婚的事了。”
谢文渊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知道了知道了,爹不提了,不提了!”
05
第二日,顾明昭果然来了。
他比一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精神却比从前更好。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官袍,骑着高头大马,在谢府门前勒住缰绳。谢云初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像是这一年里吃了不少苦,也长了不少本事。
谢文渊迎出去,笑得一脸褶子:“明昭啊,你可算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顾明昭笑着拱手:“谢伯父,明昭来迟了。”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越过谢文渊的肩头,朝二楼的方向看去。谢云初站在窗后,没有露面,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像是知道她在那里。
谢文渊把他让进正厅,又是上茶又是上点心,热情得让谢云初都有些好笑。她等了一会儿,才从楼上下来,走进正厅时,顾明昭正端着茶盏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云初。”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谢云初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比一年前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像是这一年里,真的长大了。
“明昭,”她轻声开口,“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我说过,一年之内,我会回来。”
谢云初笑了。她想起那行字,想起自己当初的决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如果她当初听了父亲的话退了婚,嫁给老侯爷做填房,那现在站在这里的,又会是谁?
“你查到证据了?”她问。
顾明昭点头:“查到了。柳文渊买通钦差、伪造信件的事,我都在凉州查出了线索。凉州知府贪墨军饷的案子里,有一笔银子跟柳文渊有关。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找到了他买通钦差的证据。”
“那你这次回京,是要参他?”
“是。”顾明昭的目光沉了沉,“圣上已经准了我的折子,派了钦差来许昌复查父亲的案子。柳文渊……跑不了了。”
谢云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相信他。
顾明昭在谢府待了一下午,跟谢文渊聊了许多。谢文渊的态度跟一年前判若两人,一口一个“贤婿”,叫得亲热极了。谢云初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心里却觉得踏实。
傍晚时分,顾明昭起身告辞。谢云初送他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下,回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镀了一层金边。
“云初,”他说,“等我从京城回来,就娶你过门。”
谢云初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笑了:“好。”
顾明昭翻身上马,朝她拱了拱手,策马而去。谢云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安宁。
那行字又浮现在她眼前:【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回了院子。
06
顾明昭回京后,果然没有食言。半个月后,圣旨传到许昌——顾远山贪墨案复查,证据不足,撤销原判,顾远山官复原职,顾家满门平反。
柳文渊则没那么好运了。钦差查实了他买通钦差、伪造信件、陷害同僚的罪证,圣上震怒,革了他的职,抄了他的家,判了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来那天,谢文渊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管家禀报,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柳文渊……被抄家了?”他喃喃道。
“是,老爷。”管家压低声音,“听说柳家满门都被押走了,宅子也封了。”
谢文渊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云初……云初那丫头,真是赌对了。”
谢云初站在自己院子里,听着这个消息,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那行字告诉她了,顾明昭会翻案,会归京,会娶她。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一个月后,顾明昭从京城回来了。这次他没有穿官袍,而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谢府门前。
谢云初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和鞭炮声,心跳得厉害。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嫁衣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她还以为自己要嫁给老侯爷做填房,如今却要嫁给顾明昭了。
“小姐,”丫鬟喜滋滋地跑进来,“姑爷来了!迎亲的队伍到门口了!”
谢云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隔着盖头,隐约看见顾明昭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想起那行字——【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如果她当初退了婚,现在会是什么光景?嫁给老侯爷,做一个填房夫人,守着那个比她爹还大的老头子过一辈子?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后背发凉。
“云初,”顾明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来娶你了。”
她笑了,迈步走了出去。
07
婚后的日子,比谢云初想象中要平静许多。
顾远山官复原职后,被调回了京城,顾家也搬回了京城的宅子。顾明昭因为查案有功,升了官,在刑部谋了个差事。谢云初跟着他搬进京城,成了顾家的少夫人。
日子安稳,岁月静好。顾明昭待她极好,事事都替她着想,连她院子里种什么花都要问过她的意思。谢云初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年前还差点嫁给老侯爷做填房,如今却成了顾家的少夫人,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可那行字,却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这行字说的是“女配”和“男主”。女配是她,男主是顾明昭。可这世上的事,难道真的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有男女主之分吗?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不安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顾明昭从衙门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云初,”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我今日在刑部,看到了一桩旧案的卷宗。”
“什么旧案?”
“三年前,凉州知府贪墨军饷案。”顾明昭的声音有些沉,“我当初在凉州查这个案子时,发现了一些线索,但当时证据不足,没有深究。如今回了刑部,调出卷宗一看,才发现这案子背后,还牵扯着一个人。”
“谁?”
顾明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侯爷,裴振山。”
谢云初的心猛地一跳:“裴振山?他不是许昌的富户吗?怎么会牵扯进凉州的案子?”
“裴振山年轻时在凉州当过兵,后来靠着军功挣了爵位,才回许昌置办田产。”顾明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当年在凉州时,跟凉州知府有过往来。那笔贪墨的军饷里,有一半流进了裴振山的口袋。”
谢云初愣住了。她想起一年前,父亲说要让她嫁给老侯爷做填房,她当时只觉得荒唐,却没有深想过裴振山这个人。如今想来,裴振山能娶到那么多年轻姑娘做填房,怕不是靠的也是那些不义之财?
“那……你要查他吗?”她问。
顾明昭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云初,裴振山是许昌人,跟你爹有些交情。我若查他,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谢云初打断他,“裴振山若真犯了法,就该受罚。我爹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顾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日就去查。”
08
顾明昭查裴振山的案子,查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谢云初回了两次许昌,一次是去探望父母,一次是去给顾明昭送东西。每次回去,她都会路过裴家那座大宅院,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一年前,父亲说要让她嫁给裴振山做填房。如果她当时答应了,现在会不会就成了裴家的填房夫人,守着那个贪墨军饷的老头子过一辈子?
她不敢想。
三个月后,顾明昭查清了裴振山的罪证。原来裴振山当年在凉州当兵时,跟凉州知府勾结,虚报军饷,中饱私囊。后来凉州知府被查,裴振山却靠着关系逃脱了罪责,回到许昌,摇身一变成了富户。
“证据确凿,”顾明昭把卷宗放在桌上,“裴振山跑不了了。”
谢云初看着那份卷宗,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会怎么样?”
“抄家,流放。”顾明昭的声音很平静,“跟柳文渊一样。”
谢云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心里有些感慨,却并不觉得同情。裴振山做了恶事,就该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裴振山被抄家那日,谢云初没有去看。她坐在自己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忽然想起一年前,顾家被抄那日,她也是站在自己院子里,听着同样的动静。
只是那时,她心里是忐忑的;如今,她心里却是平静的。
顾明昭从衙门回来时,天色已晚。他走进院子,看见谢云初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只是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云初,”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谢云初放下书,看着他,“裴振山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顾明昭点头,“抄家,流放,三日后启程。”
谢云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明昭,你说……如果当初我退了婚,嫁给裴振山做填房,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顾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就是好奇。”谢云初看着他,“那行字说,退婚后,我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如果我真的退了婚,现在是不是就成了裴家的填房夫人,跟着他一起被抄家流放?”
顾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云初,这世上没有如果。你当初没有退婚,你等了我一年,我回来了,咱们成亲了。这就是结果。”
谢云初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是啊,没有如果。”
09
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明昭在刑部越做越好,几年后升了侍郎,又过了几年,升了尚书。谢云初跟着他,从少夫人变成了夫人,又变成了尚书夫人。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圆满。
有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在槐树下玩耍,会忽然想起那行字——【退婚后,女配只能嫁老侯爷为填房,男主借被贬之机赴边关查案,不出一年便归京】
她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眼前。但她知道,那行字改变了她的一生。
如果她没有看见那行字,她或许真的会听了父亲的话,退了婚,嫁给老侯爷做填房。然后老侯爷被抄家流放,她也会跟着受牵连,或许会被发卖,或许会被遣送回娘家,总之不会有好下场。
可她看见了那行字,她选择了不退婚,她等了顾明昭一年,等到了他归京,等到了他娶她过门。
她的人生,因为那行字,拐了一个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娘,”女儿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爹说今晚带咱们去夜市玩,您去不去?”
谢云初低头看着女儿,笑了:“去,怎么不去。”
她站起身,牵着女儿的手,朝屋里走去。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10
顾明昭六十岁那年,辞官归隐,带着谢云初回了许昌老家。
他们买下了城东那座老宅院,就是当年顾家被抄的那座宅子。宅子经过翻修,已经看不出当年的模样,可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比当年更粗壮了。
谢云初坐在廊下,看着顾明昭在院子里逗孙子玩。那孩子咯咯笑着,绕着槐树跑圈,顾明昭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却笑得满脸褶子。
“老头子,歇歇吧。”谢云初笑着喊他,“当心闪了腰。”
顾明昭停下来,扶着腰喘气:“不碍事不碍事,这小子跑得真快,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谢云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泛黄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槐花瓣,是她当年从顾家书房里带出来的。她轻轻摸了摸那片花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站在顾家书房里,看着顾明昭说:“你去凉州,我等你。”
他去了,他回来了,他娶了她。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云初,”顾明昭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合上书,看着他,“就是想起当年的事。”
顾明昭笑了:“当年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我就是想,”谢云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如果当初我退了婚,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顾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不管什么光景,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谢云初看着他,笑了。夕阳正落,把院子染成一片橘红色。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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