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病怎么没死在手术台上。”
他还不知,这是他和阮念窈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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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季的枫城,聒噪的蝉鸣顺着窗缝灌满整间教室。
阮念窈刚扶着墙踏进教室,一本厚实的硬壳书便迎面砸了过来。
书角狠狠磕在她肩胛骨上,瞬间泛起钝重的疼。
“你这个杀人犯!”
“白眼狼!还好意思来学校上课,滚出去!”
前排扎高马尾的女生叉着腰冲她喊,脸颊涨得通红。
“想不通你怎么还有脸来学校!”
“你自己跟街头混混搅在一起,害得许晏骁的爸爸以为你有危险去救你,结果被混混连捅十几刀惨死街头!”
站在过道的男生接话,声音里裹着浓浓的鄙夷。
“没想到你却连出庭给许叔叔作证都不愿意,竟然直接玩失踪逃了!”
“你让许叔叔那么好的人,从英勇救人变成蒙冤而死,你良心不会痛吗?”
谩骂声潮水般涌来,顺着阮念窈的耳朵钻进去,砸得她脑袋发懵。
随胀痛而来的,是喉咙发紧的窒息感。
她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沉默着走到自己的座位边。
课桌上的木纹里,密密麻麻刻满了“杀人犯”“贱人”,刀痕深得刺眼。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原本还在谩骂的同学忽然都噤了声。
阮念窈抬眼,看见一名高大清隽的少年站在门口的光影里。
正是许晏骁。
阮念窈忍着心脏一阵一阵传来的钝痛,下意识朝他走去。
她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发颤:“许晏骁。”
“我那天不是没去。”
“是我发病被送进了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听见阮念窈的话,许晏骁的脚步停住。
可他从前那双永远对着她弯弯笑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的恨意。
他轻扯唇角,喉间滚出一声凉薄的嗤笑。
他说:“是吗?”
“那你怎么没死在手术台上呢?”
阮念窈脸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唇峰都没了半点血色。
是啊,她怎么没死在手术台上呢?
一周前她放学绕近路,被混混堵在了巷子里。
是许晏骁的爸爸拼了性命,才把她从混混手里救出来。
事后由于巷子没有监控,那些混混居然反咬一口,说是许叔叔先欺负他们,他们只是正当防卫。
而阮念窈这个受害者,是能还清白的唯一证人。
偏偏她在开庭当天心脏病发,被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最终,由于她这个受害者没出庭作证,那些混混最终被判防卫过当,居然只用进少管所三年。
他们说得没有错,是她害死了许叔叔。
阮念窈红着眼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皮肉发麻。
却只能吐出一句:“对不起。”
上课铃声叮铃铃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凝滞的空气。
许晏骁提着书包,面无表情绕开她,回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
一整个上午,没有一个人跟阮念窈讲话。
所有人都刻意避开她,像是避开什么沾不得的脏东西。
直到中午,阮念窈捏着饭卡,慢慢走到食堂打饭。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来打饭。
从小到大,都是许晏骁护着她,替她打饭的。
许晏骁从前总弯着腰揉她的发顶。
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
开口永远是那一句。
“阮妹妹,你这小身板,挤两步都能成肉饼。”
“跟着哥,哥就饿不着你,保证你顿顿有饭吃。”
打小身子就弱,风一吹都打晃。
许晏骁就一直喊她阮妹妹。
他以前还拿她打趣,说她是下凡的阮黛玉。
那时候他笑得多嚣张啊。
大概怎么也想不到。
她真的会像书里的林妹妹一样,活不到十七岁。
阮念窈正盯着课桌上的习题本发呆。
恍神间,教室外忽然炸开一阵同学的惊呼。
声音乱糟糟挤进来,听得人心脏发慌。
“快!快去喊老师!”
“出事了出事了!”
有人边跑边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1班的许晏骁疯了!”
“他逃课出去跟校外混混打架!”
“打了一批又找下一批,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一听见许晏骁三个字。
阮念窈的脸色瞬间褪得没一点血色。
她想都没想,抓起书包带就头也不回往外面跑。
她比谁都了解许晏骁。
知道他逃课躲起来的地方永远只有那一处。
她跑得太急,胸口很快传来阵阵钝痛。
呼吸也变成了扯着风的大口喘息。
等到她扶着墙站在巷子口的时候,脸已经白得像纸。
巷子里,许晏骁正以一敌七。
七个混混都被他放倒在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额角破了道口子,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半边脸都肿着,全是青青紫紫的伤。
他此刻正单膝压着混混头的脖子,拳头一下一下往死里砸。
混混头疼得直打滚,哀鸣连连。
“饶了我……别打了……我错了……”
哀求饶命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可许晏骁眼里全是阴鸷狠戾。
半点儿停手的意思都没有。
阮念窈看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再这么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她想都没想,攥着衣角就冲了进去。
从身后死死抱住了许晏骁挥拳的手臂。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喘不上气的虚软。
“够了,许晏骁,别打了。”
许晏骁的身子猛地一僵。
挥到半空的拳头,硬生生停了下来。
可下一秒,他就猛地发力,狠狠将她推开。
阮念窈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上。
许晏骁背对着她,从口袋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烟咬在嘴角,打了两次火才点燃。
他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
眼睛斜斜瞥向地上缩成一团的混混,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其他兄弟在哪儿?让他们都过来。”
这架势,分明是还没打算停,还要接着打。
阮念窈看着他满手狰狞的血迹。
心口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咬着下唇,挪着单薄的步子挡在了他面前。
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哭腔。
“许晏骁,你别这样伤害自己。”
“许叔叔要是看见了,该多难过。”
“你心里有气,有什么都冲我来好了。”
许晏骁冰冷的眸光,顺着她的脚背慢慢移到脸上。
他微微低下头,对着她的脸,吐了个不算熟练的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笑起来却残忍得吓人。
“行啊。”
“那你也去死好了。”
阮念窈的身形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站在原地动不了。
许晏骁却只是皱了皱眉头,嫌她挡路似的,侧身绕过她走出了巷子。
阮念窈盯着他挺拔又决绝的背影。
原本憋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风顺着巷子口吹过来,掀动她额前碎发。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轻声应道。
“好。”
“我会死的。”
医生早就说过,上次手术之后,她的心脏病已经没办法再做第二次了。
按照现在心力衰竭的速度。
她大概,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
第2章
许晏骁走后。
阮念窈在原地捂着心口,缓了好久好久。
才勉强撑着虚软的腿,一步步挪回了教室。
她趴在课桌上喘了半天,才伸手在凌乱的课桌抽屉里翻找。
终于翻出了她随身带的药瓶。
可就在她拧开盖子的间隙。
几个吊儿郎当的男同学突然凑了过来。
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药瓶。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直接把药片全倒在了地上。
穿校服的男生挤在课桌旁,斜着眼睛睨她。
“装什么柔弱呢?还真以为自己是阮妹妹!”
另一个人伸脚踢了踢掉在地上的药瓶,棕褐色的药丸滚了满地。
有人捏起一颗对着窗户外的光看了看,突然爆发出哄笑。
“这都是些维生素吧?哈哈哈!”
他们闹着起哄,抬起脚就往药丸上踩。
粗糙的鞋底反复碾了好几下,连装药的锡箔纸都被踩得稀碎。
阮念窈站在桌旁,眼睁睁看着完整的药丸变成一摊齑粉。
脸色瞬间褪得没有一点血色,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抽着一阵阵发疼。
为首的男生抬着下巴,吐字每一个都带着刺。
“不是要吃吗?捡起来吃啊!”
阮念窈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凉的木质椅子上。
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男生见她不敢反驳,气焰更嚣张。
弯腰伸过来,一把攥住她领口露出来的红绳。
“还戴上宝石项链了?你们家收了凶手家里多少贿赂,才故意不出庭作证?”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阮念窈心里。
她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把项链往回夺。
“你别胡说。这是我妈给我求平安的。”
早在医生宣告她剩余的时间不多的时候,妈妈就特意跑了百里外的古寺。
烧香开光,求来这串黑曜石项链,逼着她天天戴。
说能挡灾消痛,能让她剩下的日子少受点苦。
几个人扯着项链拽来拽去,教室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是被人狠狠踹在门板上的动静。
所有人都顿住动作,齐刷刷转头看过去。
许晏骁站在门口,背靠着走廊的光,神情冷得像结了冰。
漠然扫过这边闹哄哄的闹剧。
几个闹事的男生立刻松了手,表情讪讪的。
忙不迭开口解释。
“许哥,我们这是替你出气……”
许晏骁像是没听见,也根本没往阮念窈身上扫一眼。
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直接打断他们的话。
“不是说去打篮球吗?你们还打不打了。”
阮念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原来他不是来解围的,只是这群人耽误他打球了。
她看着许晏骁脸颊上还带着新鲜的擦伤,心口又泛开密密麻麻的疼。
她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他每次去打球,都一定要绕到她班级门口喊她。
他说。
“你不在,谁给我送水。”
那时候她还故意装听不懂,仰着头问他。
“为什么非要我送。”
许晏骁就会弯着眼睛,桃花眼浸着温柔的笑,一眨不眨盯着她。
他调笑说。
“你说为什么。”
那些碎掉的温柔还像昨天才发生。
可现在,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腻烦。
许晏骁带着那群男生就要往外走。
教室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清甜的女声。
“许晏骁!我能不能去看你打篮球,给你送水加油?”
是隔壁班的陈可铃。
从高一追到高三,整栋教学楼没人不知道她喜欢许晏骁。
许晏骁也硬邦邦拒绝了她整整三年。
可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淡淡点了一下头,开口说。
“可以。”
陈可铃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蹦蹦跳跳跟了上去。
阮念窈站在原地,看着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脏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咬着唇,扶着墙慢慢坐回座位,从书包夹层摸出备用的药。
就着凉冰冰的矿泉水吞下去,疼痛才慢慢缓过来。
而许晏骁这一走,下午就逃课了。
晚自习的电扇嗡嗡转着。
阮念窈的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指尖摩挲过日记本封皮磨出的薄绒,她翻开崭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落下清晰的字迹。
【2015年5月10日 晴
许晏骁。
离高考还有二十八天。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百七十八篇日记。
我原本打算等高考结束,就把这本日记送给你,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
可现在,我已经没资格再喜欢你了。
这本日记,也永远都送不出去了。
但我还是会写完。
因为我会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停止跳动的最后一刻。】
纸页上洇开一小点浅淡的湿痕,很快被窗边吹进来的夜风晾干。
放学铃声响过很久。
阮念窈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走到单元楼门口。
她下意识抬头,往对门许家的窗户看过去。
整块玻璃蒙着暗沉,没有亮起半盏灯。
许晏骁还没回家。
失落像潮水漫过心口,她捏紧书包带,转身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门。
玄关的灯刚亮起,阮母就快步迎了上来。
阮母说,女儿,今天去学校怎么样。
阮念窈把到嘴边的疲惫咽回去,扯出一个平缓的笑。
挺好的。
她生在单亲家庭,从小到大,阮母没少为她身上的病操心。
阮母看着她降生,现在还要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
阮母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让母亲为自己担心。
阮母看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我去法院说明了情况,申请案件重审了。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还你许叔叔一个清白的。
阮念窈听到这话,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阮母点点头,语气带着明确的叮嘱。
但这件事得先瞒着晏骁。
万一没成功,只怕那孩子会空欢喜一场。
阮念窈抿着唇,认认真真点了头。
她记下了这件事,不会对外说半个字。
阮母的目光落回她颈间,抬手轻轻拂过那串细银项链,指尖小心擦去链身上沾的一点灰尘。
这项链你好好戴着,别轻易取下来。
好。
阮念窈轻声应了,攥了攥书包带,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玄关处,阮母看着女儿单薄清瘦的背影,心口的钝痛翻涌上来。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捂着脸,压抑着哭声掉眼泪。
阮念窈不知道。
这条看似普通的项链里,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
是阮母特意装的,就想多录下一点女儿最后的生活,留作往后的念想。
第3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
阮念窈提前半小时就站在了巷口的公交站牌旁。
这是许晏骁上学的必经之路。
她攥着怀里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指尖都捏出了白印。
远远看见许晏骁挺拔的身影走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你昨天下午没去上课。
这是我给你整理好的笔记。
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递到许晏骁面前。
许晏骁的脚步顿住。
他垂眼,伸手接过了笔记本。
阮念窈悬了一早上的心,瞬间落回实处。
还好,他没有直接拒绝。
可紧接着,她就看见许晏骁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
他直接点了笔记本的一角。
橙红色的火光很快顺着纸页往上窜,烧得纸页卷曲发黑。
他像丢一件脏垃圾一样,随手把燃烧的笔记本丢在了路边的泥地里。
许晏骁抬眼看向她,眉眼间全是嘲弄。
你以为,我现在还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吗?
阮念窈身形僵住。
她和他曾经勾着手指约定,以后还要考去同一所大学。
直到出事之前,向来不爱碰课本习题的许晏骁,都还在为这个目标咬牙努力。
可现在,那些温热的约定,竟已经隔着层厚厚的灰,恍如隔世。
阮念窈攥紧垂在身侧的指尖,把心口翻涌的刺痛狠狠压下去。
她开口解释。
我只是想着,就算是为了你妈妈,你也该好好学习……
她话说到一半,对上许晏骁眼里冷冽的讽意,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再发不出声。
许晏骁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橘红色火星在风里明灭,白色烟雾缓缓缠绕上来,模糊了他锋利的下颌线。
他低低笑出声。
我妈?
我妈现在待在精神病院,每天浑浑噩噩,不肯接受我爸死了的现实。
阮念窈,你说这是谁造成的?
他语气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淬了冰,像刀子狠狠扎在阮念窈的心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得像落了雪的纸。
对不起。
她轻声说。
她清楚。
就算案件能重审,能还他爸爸清白。
可她欠他,欠他们家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许晏骁没再理她。
他跨过地上被烧成灰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回到学校的时候。
许晏骁的座位空荡荡的,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又逃课了。
有两个女生凑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阮念窈耳朵里。
许晏骁就是不想在学校看见她,才不想来上学的吧。
害死了人家爸爸,还要天天在人面前晃悠,真恶心。
一句话,让阮念窈如遭雷轰顶,浑身都冻得发僵。
她忍不住蜷起指尖想,或许他们说得对,她不该来学校。
毕竟,从出事那天起,她本就没有未来了。
课间休息时,阮念窈对着手机输入框删删改改,最终给许晏骁发送了消息。
【你如果不想看见我,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只求你,别拿自己的未来赌气。】
许晏骁依旧没有回她。
直到下午,学校组织所有高三学生拍毕业照。
许晏骁却出现了。
隔着攒动的人群,阮念窈一眼看见他脸上添了新的伤。
悬了一下午的心,好歹算是松了口气。
拍集体照排队的时候,阮念窈下意识挪步想往许晏骁身边靠。
又生生止住了脚步,把脚收了回去。
她想起,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
她和他每个时期的集体照,都是站在一起的。
曾经许晏骁咬着橘子味冰棒,靠在她肩膀上大言不惭说过。
阮妹妹,你记着。
以后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还有你未来的每一张照片上,我都一定会站在你身边。
可此刻。
阮念窈站在第一排最左边。
许晏骁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
他们一左一右,隔着全班最远的距离。
而这张毕业照,也将是她和许晏骁的最后一张合照了。
拍完集体照后,许晏骁被众多同学围着要合照。
阮念窈没有上前去自讨没趣。
风卷着栀子花香扫过露天毕业草坪。
阮念窈攥着袖口缩在人群边角。
她知道,自己早就没有了跟许晏骁挤在一张合照里的资格。
整场合照拍下来,她一直没往前凑。
等到大部分人都散了,终于看到一名摄影师闲下来收拾器材。
她才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了过去。
出声时,语气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
叔叔你好。
可不可以,帮我单独拍张照?
摄影师抬眼扫了她一圈,点头应声。
好。
阮念窈站到梧桐树下的空地里,指尖悄悄绞着雪纺裙边。
她记起来,自己活到十七岁,还没有一张合适的遗照。
半个月前拿到诊断书,医生说她活不过一个月。
回去她跟妈妈提过要出来拍遗照,妈妈发了好大的火,说这话不吉利,死活不肯。
可她想,还是拍一张比较好。
至少现在她的脸还没瘦脱相,气色看着还不算太糟糕。
总好过死后,旁人翻不出一张像样的照片,只能拿十几年前的证件照凑数。
摄影师按了几回快门,喊她过来选片。
阮念窈走过去,指尖点在屏幕其中一张上。
选了那张她嘴角带浅淡笑意的。
叔叔,这张帮我洗出来。
要12寸的。
听见这话,摄影师捏相机的手一顿。
小妹妹,这个尺寸不常见,都是遗照才用这个尺寸。
阮念窈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苍白的笑。
是啊。
我就是用来当遗照的。
话音才落,身后突然撞过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又在胡说什么?
什么遗照?
第4章
阮念窈后背一僵,慢慢转过身。
入眼就是许晏骁黑沉的脸,那双她看了十二年的眼睛里,全化不开的阴翳。
她心猛地一揪,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动脉。
沉默片刻,她还是说出了实话。
因为我马上就会死了。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几秒。
她鼓起半辈子勇气的坦诚,换来的却是许晏骁带着嘲讽的笑。
我没记错的话。
这句话你从幼儿园就开始跟我说了。
现在你还说不腻吗?
阮念窈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隆冬的雪。
她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这话确实是她说的,说了十二年。
很小的时候,她就躺过无数次手术台。
远比同龄人更早懂得“死亡”两个字的重量。
她跟许晏骁,就是在幼儿园认识的。
那天户外活动,他兴冲冲跑过来拉她的手,要带她去玩滑滑梯。
她抽回手,摇了摇头。
玩了我会死的。
五岁的许晏骁那时候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却隐隐察觉那是件很可怕的事。
他吓得把兜里所有的奶糖都掏出来塞给她。
我不玩滑滑梯了。
你不要死。
以后我做你的不死骑士,你别死好不好?
那些带着他体温的奶糖,她记了十二年。
可现在,阮念窈听见她十七岁的不死骑士对她说。
阮念窈,你真要死,就记得死远点。
别到了九泉下还要碍我爸的眼!
话落,许晏骁毫不犹豫转身踏步离开。
皮鞋踩过草坪的声响,一步步远得彻底。
梧桐树下忽地起了风。
炎炎夏日,那微风却像淬了寒意,生生从阮念窈的心口贯穿而过。
她捂住了心口,疼得指尖都发颤。
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妈妈送的项链棱角,按进掌心里磨出了血痕。
她才把漫上来的苦楚硬生生咽回去,轻声回应。
好,我记得的。
如果真有下辈子。
她一定记得离许叔叔远远的。
阮念窈推门走进教室。
鼻尖先闻到了粉笔灰混着夏风的味道。
每个人的课桌上,都整整齐齐摆着一张淡绿色的志愿拟填表。
班主任抱着磨掉漆的保温杯站在讲台上。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高考就剩最后十八天了。
你们的未来,就看这最后一战。
这张志愿拟填表,虽然只是模拟。
但所有人都要认真填,不准随便应付。
话音落下。
教室里瞬间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吵得像开春的蜂巢。
班主任交代完要求,拿着教案转身出了教室。
班主任的背影刚消失在走廊拐角。
隔壁班的陈可铃就捏着皱边的志愿表走了进来。
她径直停在许晏骁的桌旁。
软着声音开口问。
晏骁,你准备报考哪所大学?
座位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小声的起哄。
哄闹声里,许晏骁指尖转着黑笔,语气淡淡开口。
去京市,学医。
陈可铃往前凑了半步,又追问。
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许晏骁转笔的动作顿住。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往教室前排掠了过去。
他开口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为了治好我妈。
刚刚还闹哄哄的教室,一下全安静了。
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阮念窈捏紧了手里的笔。
指节攥得泛白,心口猛地揪紧发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十五岁的许晏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蹲在她的病床边跟她说。
我以后一定要去学医。
专治我阮妹妹这颗脆弱的小心脏。
那时候,阮念窈刚做完开胸手术。
许晏骁亲眼看着她被推进手术室抢救。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教导主任都敢怼的少年。
听说在手术室外,靠着墙哭着求了老天爷一整夜。
如今,许晏骁说学医是为了他妈妈。
阮念窈按着突突跳的胸口,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许晏骁没有放弃他的未来。
这就够了。
陈可铃听完立刻笑开,指尖绕着发尾说。
那我也去京市,学护理。
僵住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满教室都是笑声。
有前排的男生转过来,促狭地打趣。
哟,这以后你们两个在一起了,那可是标准的医护世家!
陈可铃捂着嘴娇羞地笑,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许晏骁靠在椅背上,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出言阻止。
阮念窈听着耳边的哄笑,心口一阵一阵抽疼。
没有人知道。
全班四十五个人里。
只有她摊开的志愿拟定表上。
从头到尾,还是一片空白。
这天过后。
阮念窈的身体开始急速变差。
连从病床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
当她再一次从抢救室被推出来。
她看着哭红了眼的阮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妈妈,帮我申请休学吧,我不参加高考了。
她不想去学校了。
只有她不去学校。
许晏骁才能安安心心复习,不用为她分心。
阮母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哽咽着点头。
好,你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
当天,阮母就帮她办好了所有休学手续。
阮念窈收拾好东西,住进了医院。
住的是临终关怀病区。
住进那间朝北的临终病房的第三天。
她放在枕头边的旧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那串熟悉的号码,再度在屏幕上不停跳跃。
阮念窈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天。
险些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颤抖着纤细的手指落在手机通话键上。
按下去。
听筒里立刻钻进少年清泠冷冽的质问声。
“阮念窈,你为什么要放弃高考?”
第5章
阮念窈脑子一空,愣在原地。
她偷偷办了休学,主动从许晏骁的世界里退了出来。
她以为看不见她,许晏骁应该会开心才对。
可为什么,他声音里裹着这么明显的怒气?
她把心脏攥得发紧,嗓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绒。
“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电话那头的许晏骁陷入沉默。
几秒后,一声凉飕飕的冷笑砸过来。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
“阮念窈,是你欠我的,规则就得我来定。”
“你真以为放弃高考,拿你自己的人生赔我爸的命,这事就了了?”
“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阮念窈整个人僵住。
喉咙发堵,半天挤不出半个字。
直到贴在胸口的心电仪发出尖锐急促的滴滴警报。
电话那头许晏骁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你在医院?”
阮念窈没应声。
指尖径直按断了通话。
她慢慢转过头,视线扫过缠在自己身上的各色医疗管线。
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没一点声响。
就算许晏骁现在叫她回学校,她也回不去了。
她这颗坏掉的心脏,连日常起居都撑不住。
等阮念窈的情况稍稍稳定下来。
她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写下了第二百七十九篇关于暗恋的文字。
【2015年5月21日晴
许晏骁,这段时间我真的好疼。
医生护士给我打了好多针,每一针都扎得我浑身发疼。
有一次抢救,医生还给我上了萨博机。
我后来才知道,抢救室里上萨博机,就说明人工抢救已经没用了,离死亡只差一步。
可我居然活下来了。
管床的医生护士都说我命大,说我是靠着强烈的求生意志力撑过来的。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不想死。
我是清楚,我不能死。
我还没帮许叔叔洗脱冤屈,我还没资格去地下见他……】
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阮念窈身子慢慢好了点,就想着下楼走走。
换口新鲜空气,晒晒太阳。
谁知道,脚刚迈出电梯,就看见站在走廊尽头的许晏骁。
阮念窈死寂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一点细弱的光。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下床的虚软。
“许晏骁,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许晏骁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指示牌上。
米白色的牌子上,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心外科病区。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态度冷淡得像块冰。
“我来给我妈拿药。”
阮念窈眼神暗了暗,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那,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
她脚刚要转开。
许晏骁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阮念窈。”
“你还不回学校?”
“又死不了,老赖在医院住着干什么?卖惨给我看吗?”
阮念窈脚步顿住。
她扶着冷硬的墙壁站直身体。
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透明的泪珠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她却扯着苍白的嘴角,弯出了一个笑。
“你这是在担心我会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许晏骁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她全身上下。
心口莫名翻起一股难以压下的烦躁。
不过短短一周而已。
她怎么会瘦得这么多?
最小码的病房服套在她身上。
空空荡荡,晃得人眼发涩。
连她脖颈上那条细银项链。
都卡在了她瘦得凸起的锁骨窝上。
她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弱得仿佛风一吹,整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许晏骁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出口的语气反倒比平日里更冷了几分。
“祸害遗千年,你哪里会这么容易死?”
撂下这句话。
他径直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阮念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腿脚都站得发麻了。
才慢慢转过身子,走回了病房。
回到病房没过多久。
阮母就提着保温桶来了。
阮母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庞。
眼底带着笑意,给她递来了一个好消息。
“明天,你许叔叔的案件就可以重审开庭了。”
阮念窈愣了两秒。
狂喜瞬间撞进了她的眼底。
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
“太好了。”
第二天。
阮念窈天不亮就醒了。
生怕又错过这次机会。
八点不到就早早赶到了法院门口等着。
上午十点整。
法庭正式开庭。
这一次。
她终于站在了证人席上。
站在了她早该出现的位置。
开口的证言铿锵有力,一字不差。
“我作证。”
“是许叔叔救了我!”
一番审理过后。
法官一锤定音。
原本被判防卫过当的那几个混混。
最终改判为故意杀人罪。
阮念窈捂着狂跳的心脏慢慢转头。
一眼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坐在家属区的许母和许晏骁。
对视的那一瞬间。
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在心里默默对他说。
许晏骁,我真的没有骗你。
我做到了,我还给许叔叔清白了。
走出法庭之后。
许晏骁先把许母送到了车上安顿好。
转身朝着阮念窈站的方向走了过来。
阮母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
很识趣地往旁边走开,给他们留了说话的空间。
空气沉默了许久。
许晏骁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沉沙哑。
“谢谢。”
阮念窈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我早就该做的。”
许晏骁听完没再说话。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车里的许母。
语气压得更低了。
“今天我妈是清醒的。”
“她说,让我别恨你。”
阮念窈的鼻头骤然一酸。
喉咙堵得发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才好。
许晏骁顿了顿。
目光重新落回了她的身上。
曾经少年脸上那尖锐刺骨的恨意,已经消失不见。
他薄唇轻启。
每一个字都透着平静的残忍。
“阮念窈,我不恨你了。”
“可是我一看见你,就会记起来我爸是怎么死的,我妈是怎么疯的。”
“所以这辈子,我们还是别再见了吧。”
阮念窈身形猛地僵住。
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轻轻点了头。
“好。”
许晏骁便头也不回离开。
一语成谶。
那时17岁的许晏骁还不知道。
这就已经,是他和阮念窈的最后一面。
第6章
2015年6月7日,全国高考开始。
一大早,阮念窈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慢慢换好干净的连衣裙,指尖攥着袖口,转头拉住妈妈的手。
她撒娇求妈妈,再去求求医生通融。
说自己想要去高考考场边上看看。
她知道自己没法进考场考试了,至少也要去感受一下氛围。
不枉她读高中三年,不枉来这人世走这一趟。
阮母拗不过她,只能背过身擦红了眼睛,点头答应。
但你不能逞强,只能远远看一眼就回医院。
好!
阮念窈很高兴地答应了。
那天,梧桐叶飘着淡香,风卷着人声往远处吹。
阮母推着她的轮椅,远远站在考场门口的人群里。
送考车缓缓抵达,乌泱泱的学生从车上下来。
阮念窈一眼就看见了许晏骁。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短袖,袖口折到小臂,提着透明考试袋。
和身边的同学说着闲话,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满是少年意气风发。
阮念窈望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像风。
许晏骁,祝你高考顺利,前途璀璨无阻。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
就这么一往无前,走进了考场大门。
也就没看见,就在离他不到百米的送考人群里。
阮念窈软软倒在了轮椅靠背上,再也没醒过来。
整整两天。
许晏骁和同学们在高考场上,进行高中三年的最后一战时。
阮念窈也在抢救室里,跟死神做最后一战。
只是可惜,她失败了。
2015年6月8日,17点整。
跟高考结束的铃声同时响起的,是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尖锐长鸣警报。
与此同时,桐城一中考场。
走出考场的许晏骁,心脏深处传来一股无来由的刺痛。
他扶着墙弯腰喘气,身边同学连忙凑过来问。
许晏骁,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回答同学的话。
目光下意识往惯常的方向扫去,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这两天,他没听任何同学提及,看到过阮念窈。
她……没来参加高考吗?
但许晏骁没有时间多想。
他很忙,他要忙着照顾生病的许母,忙着兼职赚医药费和学费。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许晏骁才抽空回了趟枫城老房。
鬼使神差,他转头看向了隔壁阮家的院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阮家的人进出了。
高考后,阮念窈似乎就凭空消失了。
直到他收到京大录取通知书那天,收到了一封阮母从老家寄来的包裹。
原来阮母早就带着阮念窈回老家了。
许晏骁看着那份包裹,安安静静坐了许久。
最终却没有拆开。
他已经决定带着许母离开枫城,去京市定居。
也不想再跟阮念窈,跟过去的日子,有任何牵扯了。
他将包裹收入了柜底,同这个空房子一起,盖上了厚厚的尘封布。
门外传来许母的催促声。
妈,我们出发去机场了!
他带着许母一同离开后,便再也没回过枫城,也与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后来许母病情逐渐好转,许晏骁也就定居在了京市。
十年后。
2025年6月,枫城。
许晏骁因工作出差,才重新踏足阔别十年的故土。
不知道高中班长从哪翻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听说他回来,当晚就约了同学聚会。
酒店包厢冷气开得很足,许晏骁坐在最中央。
剪裁得体的西装裹着宽肩窄腰,早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莽撞。
包厢门每被推开一次。
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往门口飘,指尖悄悄摩挲着杯壁,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
一次又一次失望过后,他没说话,静静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十年没见的同学们凑在一起,热络地打着招呼,交换联系方式。
大家聊各自的工作生活,聊着聊着,就聊回了高中那段青涩的少年时光。
恰逢又是一年高考月,酒过三巡,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了一个名字。
“阮念窈。”
“想当年我们高中三年,全校第一就没换过人名,全是阮念窈。”
“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学习怎么就那么厉害!”
开口的老班长接话,语气里带着叹惋。
“可惜了,学习那么厉害的人,最后连高考都没能参加。”
人群里响起一声低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们对她太过分了。”
这句话落定。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大半,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许晏骁的脸色。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面色淡然,仿佛那个名字早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他慢悠悠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状似无意开口问起阮念窈的近况。
“说起来,阮念窈怎么没来参加同学聚会,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包厢里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所有人都惊诧又怪异看向了许晏骁。
许晏骁皱了皱眉,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
班长放下手里的酒杯,静静看着他许久。
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砸得清晰。
“你不知道吗?阮念窈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了高考结束那天。”
第7章
许晏骁神情闪过一瞬错愕,随后面色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死死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怎么都不肯相信阮念窈竟然在十年前就死了。
“她怎么可能会死,你们记错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开口,包厢再次陷入沉默。
许晏骁看着他们吞吞吐吐的样子,喉结滚动,沉了一口气。
直到有一个胆子大的女同学,默默开口说了一句。
“当年阮念窈死的时候,她妈去警局注销户口,哭晕过去,还住了好几天院。”
许晏骁的手不自觉收紧,力度大到几乎快要将酒杯握碎。
他喉结滚动,垂眸敛起眼底慌乱,还有那一丝不受控制的怒意。
“胡言乱语,别开这种玩笑。”
许晏骁将最后一口酒吞下,放下酒杯,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喝。”
多年不见的同学聚会,却听到这么荒谬的消息。
许晏骁说完,像是逃避一般大步离开了包厢。
直到回到十年未归的家门外,他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对面没有一丝光亮的住宅。
那是阮念窈的家。
透过大门往里看,院中灰尘堆积,杂草长得快没过台阶,门把手上也生了灰。
俨然一副很久没有住人的景象。
他眉心微拧,顿足犹豫一番后还是上前敲响了门。
然而等待很久,如他料想的那般,没人回应。
许晏骁深深看了眼往日阮念窈会探出头朝他打招呼的那扇玻璃窗。
他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聚会合照,转身拐进巷口老单元楼,回了自己家。
指尖按开玄关的灯绳。
黄旧的灯泡亮起,只照亮客厅不大一块,昏昏沉沉的。
许晏骁陷进硬邦邦的旧沙发里。
整个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连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大部分家具都盖着落了薄灰的防尘布。
没遮到的桌椅柜脚,都还停留在十年前他离开时的位置,半分没变。
许晏骁喉结滚了滚,掏出了手机。
指尖几乎没有犹豫,按出了一串刻进骨头里的号码。
那是阮念窈的号码,他整整十年没拨过,却记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
听筒里没等来熟悉的彩铃,只有机械冰冷的提示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两个字顺着电流钻进耳朵,砸得许晏骁眉心一跳。
许晏骁眼睫轻轻颤了颤,心顺着往下沉,握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攥紧,泛出青白。
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十年了,女生换号码太正常了,她肯定只是换了号码而已。
他退出拨号界面,登上了那个快被遗忘的旧QQ。
刚上线,他手指第一时间点进联系人列表,找那个独一份的特别关心分组。
那个分组里只有一个头像,备注是阮妹妹,头像暗着,已经暗了整整十年。
许晏骁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还是点进了对话框。
他打下第一句话。
阮念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同学聚会你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已经死了?
这种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上线看见记得回我。
我等你。
一串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那头静悄悄的,连一个系统提示都没有,像石沉进了海底。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吓了他一跳,是许母打来的。
电话接通,许母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晏骁,你到枫城了吗?
到了就把老房子整理整理,住得舒服点。
许晏骁低低应了一声,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灰,鼻腔已经被粉尘呛得发涨发痒。
挂了电话,他起身把盖在家具上的防尘布一张张揭下来。
揭到卧室的时候,靠墙的旧书柜露出来,从上到下塞满了课本和他以前攒的漫画。
防尘布掀开的瞬间,最上层摆着的一叠照片露了出来。
全是毕业照。
从幼儿园到高中,一张不差,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灰尘在透过窗户的光束里飞,许晏骁抬手挥了挥,拿起那叠照片翻开来。
第一张幼儿园毕业照,两个小小的身影紧挨着站在一起,脸圆嘟嘟的,笑得露出乳牙,幼稚得可爱。
一路翻到初中毕业照,他们还是挨着站,肩靠着肩。
翻到最后那张高中毕业照,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班,一个站在最左,一个站在最右,离得老远。
他那时候闹脾气,故意站得离她远。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他们最后一张合照。
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他才发现,照片上的阮念窈,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隔了十年的记忆突然炸开,一下子全涌回脑子里。
他记起来了,拍毕业照那天,她笑着跟他说,这张就当她的遗照好了。
这句话砸下来,他的心脏一下子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撕扯,痛得他喘不上气。
不可能,这都是骗他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眉心猛地一皱,转身大步冲去了客厅。
他掀开沙发垫,拉开储物柜,翻得满地都是杂物。
终于在储物柜最深处,摸到了那个落满灰的纸箱子,是十年前阮母寄给他的。
他把箱子抱出来,一拍箱面,扬起细细一层灰,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指尖抖得厉害,拆了半天才拆开封箱的胶带。
箱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本写得满满当当、封皮磨旧的日记本,还有一张老式的SD内存卡。
第8章
许晏骁眸光微微颤动,打开了日记本,映入眼帘的便是阮念窈那熟悉又清秀的字迹。
指腹蹭过日记本皮质封皮的磨损折痕。
许晏骁翻开第一页。
入目就是阮念窈清隽娟秀的字迹。
那是她写给自己的表白。
【2014年6月7日 晴
许晏骁,这是我给你的第一篇日记。明年今天,我们就也要高考了!等明年属于我们的高考结束,我就把这本日记送给你,到时候再跟你告白。我会告诉你,许晏骁,我喜欢你。】
许晏骁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顿笔留下的浅痕。
心口骤然漏跳一拍。
细碎的心动漫上来。
紧随其后的,就是钻心的钝痛。
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记起来。
十年前的他,其实早就对阮念窈说过无数次喜欢。
只不过大多数都是玩笑似的插科打诨。
阮念窈从来没当真过。
最认真的那次,是高二下学期的晚自习。
教室后排的吊扇转得嗡嗡响,吹得稿纸边角轻轻晃。
阮念窈搬了椅子坐在他桌边,给他辅导数学习题。
她算了半页步骤,笔尖一直没停。
许晏骁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全黏在阮念窈认真的侧脸上。
纤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出一小片浅影。
鼻尖沾着一点细汗,碎发贴在额角。
直到阮念窈写完最后一步,侧目看向他。
她开口问。
跟你讲的都听懂了没?
许晏骁回神,撞进她亮得盛了星光的眼睛里。
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快得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
胸腔里攒了好几年的喜欢,早就满得快要溢出来。
根本压不住。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阮念窈,我喜欢你。
阮念窈一下子怔在原地。
白皙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粉,从耳尖漫到下颌。
她捏着笔的指尖紧了紧,用笔尖轻轻敲了敲许晏骁的额头。
开口说。
好好听我讲题。
许晏骁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弯了眼。
他说。
那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
阮念窈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沉默几秒,轻轻点了头。
她说。
好。
考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双向表白。
可后来,失约的人是他。
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个约定。……
许晏骁盯着纸上的字,眼眶慢慢红了。
过往的回忆像电影帧,一帧帧从眼前晃过。
他指尖发颤,翻过一页又一页纸。
每多看一篇日记,心口的刺痛就多添一分……
【2014年7月3日 晴
许晏骁,六月月考成绩出来了。你考试没考好,还嬉皮笑脸说要跟我上同一个大学,我很生气!】
【2014年9月30日 雨
许晏骁,今天下了大雨,我没带伞,你来接我了。你故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其实我发现了。结果你自己全淋湿了,傻瓜。】
一篇篇,全是少女青涩害羞的心事。
字里行间藏着许晏骁对阮念窈不动声色的好,也藏着阮念窈没说出口的喜欢。
一直翻到2015年4月,临近高考的时候。
许晏骁的父亲出事了。
从那之后,阮念窈的日记慢慢掺了苦味,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痛苦。
【2015年4月10日 雨
我今天被混混欺负,许叔叔为了救我死了。许晏骁,对不起。你一定恨死我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这本日记甜与苦掺半,把阮念窈整个少女时代的心事,完完整整摊在他面前。
许晏骁终于知道了阮念窈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也终于懂了她压在心底的愧疚和痛苦。
他眸子猩红,亦如当初书写日记的阮念窈一般。
泪水悄无声息滴落在她的字迹上。
指尖摩挲过泛黄日记本磨起毛的封边,男人沙哑的声音低低砸在空荡的客厅里。
“念窈,我们到底谁才是傻瓜……”
这句话落的时候,他刚好翻到阮念窈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是她留下的绝笔。
【2015年6月7日 晴
许晏骁,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命运似乎不喜欢我。
不然为什么,我能考好成绩,偏偏命不好……
许晏骁,下辈子争取再相遇吧。
如果你原谅了我的话……】
后半本日记的字字句句,都浸着化不开的苦。
苦到许晏骁再也难以压制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抱着日记本,蜷着肩呜咽出声,紧接着崩溃大哭。
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卷走。
多年的恨意和眼前摊开的真相,像两记重锤,狠狠给了他一击。
过了许久,许晏骁悲痛得抽不出半分力气。
他撑着墙站起身,身形摇晃得厉害。
他想连接电视,播放那枚存了十年的内存卡里的视频。
但内存卡版本太老,适配不上新电视,折腾半天也没能播放。
无可奈何之下,许晏骁攥着那枚小小的内存卡,去了街口的维修店。
他面容憔悴,眼下发青,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
“老板,帮我找一台能读这个内存卡的机子。”
维修店老板抬头看见他浑浑噩噩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接过内存卡反复看了两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哟,这么老的内存卡……至少是十年前的老版本了。”
老板抬眼扫过他失魂的脸,随口问了一句。
“小伙子,你怎么现在才想到要拿出来看。”
许晏骁垂着眼帘,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红,一言不发。
他没法说。
因为当年他义无反顾转身离开,他和阮念窈之间,就硬生生隔了整整十年。
没过多久,老板抱着台落灰的旧机器从仓库走出来。
刚好适配。
许晏骁付钱买下机器,马不停蹄回了家。
他把内存卡插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缓缓亮起,浮现出微微晃动的画面。
许晏骁一眼就认出了镜头里的自己。
那是十年前的他,目光冷淡带着决绝,说出来的话句句刺耳伤人。
许晏骁眼眶瞬间涨红,指节狠狠攥紧,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直到画面一转。
出现在镜头里的,是医院冰冷的抢救室,耳边传来急促的抢救脚步声和仪器滴答声。
被推进去抢救的人,正是阮念窈。
她痛苦急促的喘息声顺着音箱传出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许晏骁的心脏。
第9章
许晏骁终是再也看不下去。
他颤抖着手按下暂停键。
画面停留在那台冰冷的心跳检测仪上。
泪水无声滑落许晏骁的脸庞,砸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张着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喃喃自语。
“你怎么可能真的死了……你才不会死!”
“阮念窈,你是不是在怪我,怨我当时的狠话太刻薄,所以整了这么一出戏……”
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裹,他顺着沙发靠背滑坐下去,后背重重靠在软垫上。
他望了很久很久,望着心跳检测仪上,属于阮念窈的那串波动。
许晏骁眉头紧锁,眼皮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次日,许晏骁是被一通陌生的电话吵醒的。
他瞬间清醒,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他想,说不定是阮念窈打来的。
许晏骁攥着手机接通电话,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女声。
他眼底刚刚燃起的光,忽而一点点暗淡下去。
是陈可铃……
不是阮念窈。
听筒贴着许晏骁的耳骨,那端陈可铃的声音裹着笑意漫出来。
许晏骁,好久不见。
听说你回枫城了。
许晏骁靠在酒店冰凉的落地窗上,熬了一整宿没休息好,眼底泛着淡青。
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
嗯。
好久不见。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框,心里悄悄冒出来一个名字。
原来这句“好久不见”,他其实最想有机会说给阮念窈听。
马路的风顺着信号飘过来,隐隐夹杂着汽车鸣笛声。
陈可铃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听说你现在事业有成,我还挺替你高兴的。
毕竟你是我高中喜欢了整整三年的男生。
她话音顿住,忽然想起了阮念窈,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不过,我不是喜欢你最深最久的人。
阮念窈才是。
我听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正宗的青梅竹马。
其实我很早就看出来,你喜欢的一直都是她。
哪怕高三发生了那场意外,你也还是在意她的对不对。
同为女生,我能看得出来。
她也是喜欢你的。
你不知道高中那三年她看向你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是在乎,是心疼,也是藏不住的隐忍。
电话那头的陈可铃回忆起过往,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之间……真的挺可惜的。
陈可铃的这一通电话,一下子把许晏骁的思绪拉回了十年前的旧时光。
他一直都知道阮念窈的心意。
他也清楚,他们整整错过了十年。
中午的时候,许晏骁凭着很多年前阮念窈随口提过的模糊地址,找去了她的老家。
既然包裹的来源是阮念窈的老家,那她一定在这里好好生活着。
只要能见到她。
只要能确认她平安,确认她好好活着。
许晏骁就知足了。
可到了目的地,他见到的只有阮念窈的妈妈。
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人,如今苍老了很多。
两鬓都隐隐泛了白。
阮母看见突然登门的许晏骁,先是愣了几秒,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
把他让进屋休息,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水。
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脸上。
真是很多年没见了。
你现在做着什么工作?
阮母是看着他长大的,语气里全是真切的关怀。
许晏骁的目光不受控制飘向客厅,落在了那个摆着的白色相框上。
相框里的阮念窈穿着蓝白中学校服,笑得正灿烂。
他一时出了神,好半天才收回目光,双手捧着那杯热水,低声回答。
我现在是一名心外科医生。
许晏骁母亲的病情早就稳定好转了,当初他离开枫城的时候,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阮念窈。
他一直记得,她从小心脏就不好。
许晏骁敛起眼底翻涌的涩意,扯出一抹淡笑。
这次是因为出差才回的枫城。
阮母眼神里带着赞赏,频频点头。
心外科医生……这职业挺好,前途肯定敞亮。
随后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你和念窈同年出生,她要是还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
阮母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隐隐泛了红,脸上牵着牵强的笑,却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许晏骁闻言,心中一阵揪心地疼。
阮母说的话,他听不懂。
什么叫阮念窈要是还在?
他想,这一定是阮母配合阮念窈在作戏。
他咬牙隐忍下自己翻涌的情绪。
“阿姨,阮念窈在哪儿?我找她谈谈。”
男人的声音压着急色,透着掩不住的焦躁。
阮母端着瓷杯的手猛地一顿。
抬眼看向眼前挺拔的许晏骁,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许晏骁心头的不安越翻越大。
他等不及,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
目光扫过不大的客厅,最终落在那扇始终紧闭的木门上。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过去,扬声开口:“阮念窈,你是不是就在这里面!”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狠推开。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笑脸。
是堂屋供桌上,端端正正摆着的阮念窈的黑白遗照。
第10章
轰然一声巨响在脑子里炸开。
许晏骁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错开那张带着浅笑的遗容。
慌慌张张抬手带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时,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紧:“阿姨,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话说完,他不敢多停留一秒。
大步流星冲出了阮家的小院。
他漫无目的地游走,走在阮念窈从小到大生活过的小县城里。
许晏骁忽然停下脚步,一股茫然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他望过身边交错的街道,望过藏着烟火气的巷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全是阮念窈的身影。
是当年那个小小瘦瘦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笑出梨涡。
她会赖在喜欢的奶茶店门口不肯走,会蹲在小吃摊前盯着炸串咽口水。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空无一人,那些画面全是抓不住的虚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暑假。
那两个月阮念窈回了老家,两个人没见一面。
等阮念窈回到枫城,许晏骁故意板着脸发脾气,抱怨她两个月不联系自己。
阮念窈当时歪着脑袋,小脸上扬起软乎乎的笑意。
她开口说:“别生气。”
“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回我的老家。”
“虽然只是个小县城,但这里的风景比大城市好看太多。”
“县城边有个小公园,沿着江边建的,我小时候最喜欢去那儿看日落。”
“我的小县城,可比枫城这个车水马龙的大城市舒服多了。”
许晏骁哪里真的生她的气。
那些抱怨不过是想念到极致,撒娇似的借口。
听她这么一说,那点莫名的火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反而对她口中的小县城生出了满溢的好奇。
他幼稚地伸出小拇指,凑到她面前:“那我们拉钩。”
“以后你一定要带我回你的老家玩。”
小小的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大拇指按上盖章。
这个藏在年少时光里的约定,就这么刻进了两个人的回忆。
如今他来了,站在了她长大的土地上。
身边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许晏骁死死攥紧拳,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涩意。
他不肯信。
那么鲜活、那么爱笑的一个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他一路走,一路向路人打听那个江边公园。
兜兜转转,终于在太阳临近下山的时候,找到了阮念窈口中的地方。
找到了那个公园,找到了那条静静流淌的江。
他想,既然能找到这个地方。
那他一定,也能找到她。
今天天气正好,公园里风景宜人。
出来散步游玩的人络绎不绝,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一切看起来都顺遂美好。
只有许晏骁知道,他此刻一点都不好。
只有阮念窈站在这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圆满。
她终究还是失约了。
让他一个人来这个小县城,一个人看遍这里的风景。
许晏骁在路边的空石椅坐下。
他静静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温柔的昏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突然一对白发老人朝许晏骁走了过来。
他们互相挽着手,人到暮年,感情依旧不输从前。
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奶奶迈着小脚快步上前。
她仰头担忧地看着许晏骁。
男人眼下青黑浓重,眉间压着化不开的愁,看着就是满心疲惫的样子。
老奶奶的声音苍老又带着关切。
小伙子,你是失恋了吧?
可别看着这条江想不开啊。
穿灰布背心的老爷爷站在一旁,略带责备地扫了老奶奶一眼。
手上动作却很轻,悄悄拍了拍老奶奶的手背。
他转过脸冲许晏骁露出个憨厚的笑。
小伙子你别见怪。
以前咱们这条江,就有人因为失业失恋跳下去过。
我们老婆子就是瞎操心。
许晏骁轮廓紧绷的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我没事。
谢谢爷爷奶奶关心。
我只是来找我喜欢的人。
她现在在生我的气。
我在想,要怎么才能哄好她。
听到这话,老奶奶还是半信半疑。
最后还是被老爷爷半扶半拉着往前走去。
两人走远了,细碎的说话声还顺着晚风飘到许晏骁耳边。
是老爷爷的声音,带着点笑。
年轻的时候你不是最讨厌多管闲事吗?
怎么老了反倒喜欢上管这些了?
紧接着就是老奶奶带着点不服气的回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叫积德。
万一这小伙子真钻了牛角尖,我们不就积了大德了?
许晏骁听完,无声地笑了笑。
下一秒,嘴角就骤然僵住。
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十几年前的高中课堂。
他上学的时候成绩算不上好。
几乎每天放学,都要阮念窈留下来帮他课后辅导。
夏日的午后,吊扇在头顶嗡嗡转。
粉笔灰沾在少女干净的校服袖口上。
他听小阮老师讲题听无聊了。
就会转着笔,故意恶作剧似的从侧面敲敲她的头。
等她回过头看过来。
他又立马坐直身体,一本正经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时间长了,阮念窈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动作。
再被他敲头的时候,少女就会气鼓鼓地瞪着他警告。
你现在就可劲欺负我。
许晏骁挑着眉笑。
我怎么欺负你了,小阮老师?
阮念窈皱着鼻子哼了一声。
等你老了。
我就推着你的轮椅,把你丢到广场舞最中心去。
让你丢人丢到姥姥家!
许晏骁向来能说会道,当场就回了过去。
我无所谓。
我脸皮厚,丢了也不心疼。
脸皮厚的少年,说完还冲着阮念窈挑了挑眉。
迎来的就是少女攥着笔的一顿轻揍。
落在胳膊上不疼,就是带着点痒。
思绪回笼的时候,夜幕已经彻底垂了下来。
许晏骁也记不清自己在江边公园待了多久。
只看见公园里的人群越来越少,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没有留宿在这个小县城。
反而连夜开车往枫城赶。
凌晨的时候终于回到了位于枫城的家。
他没有去客厅,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透过书桌前的落地窗抬眼。
就能看见对面那扇,属于阮念窈房间的玻璃窗。
他靠在床头,望着那扇暗着的窗,慢慢酝酿睡意。
就在他快要闭眼睡着的时候。
对面那扇漆黑的窗,骤然亮起了一盏暖黄的灯。
第11章
许晏骁眼中骤然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弹跳一般从床上蹦了起来。
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飞快冲到对门。
抬手砰砰砰砸门。
阮念窈!
是你回来了吗?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人揉着眼睛,满脸不耐烦。
你谁啊?
大半夜敲门敲得这么急。
这房子是我刚租下来的。
许晏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原来这个人,只是个租客。
他压下心口的涩意,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
你租金多少?
我加十倍给你。
现在搬走。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笑。
连忙一口答应下来,收了钱就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
许晏骁接过那人递来的钥匙。
指尖攥着冰凉的钥匙,想要抬脚迈进去。
脚步却又生生停在了原地。
算了。
等阮念窈回来,看见他擅自进了她家,肯定会生气。
他只是,不想她的家里,住了陌生人。
许晏骁转身回了自己家。
倒头睡了一夜。
天边才翻出一点鱼肚白。
许晏骁指尖冰凉,胡乱抓了毛巾匆匆洗了一把脸。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绕着阮念窈的名字。
最后落点,定格在她常年接受治疗的那家私立医院。
他满城翻遍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那主治医生从小看着她治病,一定知道她的下落,知道她是死是活。
车刚停在医院门口,浓重的消毒水味就先钻进车窗。
最近感冒病毒肆虐,挂号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连走廊都加满了临时病床。
许晏骁挤在人堆里找了一圈,又在医生办公室外站着等了三个多小时。
大半天过去,他才终于等到那名主治医生看完最后一个病人。
他刚推门进去,开口提到阮念窈三个字。
医生抬眼,立刻就记了起来。
阮念窈五岁第一次犯病,就是他接的诊。
说他看着这姑娘长大,一点都不夸张。
只是这些年,每次见阮念窈,不是在抢救,就是在准备治疗。
医生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指尖捻了捻白大褂的下摆。
念窈这孩子,性子太倔。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刚从抢救室推出来不到二十四小时。
拔了输液管就要出院。
她说要去见个很重要的人,还要去出庭作证。
许晏骁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错愕像潮水一样瞬间把他淹没。
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涌出来,最后定格在许父二审开庭那天。
那天阮念窈站在证人席上,整个人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他那时候满心都是官司输赢,根本没往心里去。
哪怕后来散庭见了面,阮念窈也半个字都没提,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这件事。
许晏骁缓缓闭上眼。
眼尾不受控制地抖着,一点红色慢慢漫上来。
心口的刺痛瞬间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
那是他从小要护在身后的青梅。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后知后觉的心疼,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着他的骨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许晏骁的脸色比病床上的重症患者还要憔悴。
整个人像浸在无边的悲伤里,脚不听使唤,走到了阮念窈以前常住的那间病房。
夜幕慢慢落下来。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来,给空荡荡的病床蒙了一层柔纱。
下午出来的时候他喝了半瓶酒,酒意慢慢涌上来。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很多年前的画面。
阮念窈拖着病弱的身子,小脸白得像纸,跑前跑后帮他拿换洗衣服、削苹果。
密密麻麻的疼瞬间爬满心脏,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眼泪砸在地板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盯着空荡的病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自言自语。
阮念窈,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无边的悲伤裹着他,酒意上来,他靠着墙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他又见到了阮念窈。
她还是记忆里那副瘦弱不堪的样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对着他笑。
许晏骁猛地睁开眼,喊了一声。
念窈!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街道正逢晚高峰,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许晏骁像个游魂一样往前飘,路过街角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蛋糕店。
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橱窗里摆的芒果慕斯上。
忽然想起,阮念窈从小就最爱吃甜食。
后来病情加重,医生下了禁令,她就再也没碰过。
想着从前的点点滴滴,许晏骁嘴角扯出一点苦涩的笑。
那么鲜活,那么爱笑的一个人。
他怎么能,怎么愿意接受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他低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视线不经意扫过玻璃窗的倒影。
恍惚之间,他看到马路对面,那抹熟悉的纤细身影。
竟是阮念窈!
许晏骁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快要跳出胸口,熄灭的希望瞬间重新燎原。
他就知道。
阮念窈不会死!
许晏骁猛地转身,朝着街对面扯开嗓子大喊。
“阮念窈!”
刺耳的鸣笛声接连擦着耳畔响过。
他完全不顾横穿车流的危险,几步就冲过了马路。
一把攥住了阮念窈的手腕。
第12章
掌心触到那截温热纤细的腕骨,触感真实得不像在做梦。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猛地亮起一点灼人的光亮。
真的是她。
她真的还活着。
狂喜顺着血管瞬间涌遍了许晏骁的四肢百骸,他语调都带着抑制不住的上扬。
“念窈,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阮念窈脸色还是淡淡的白,肩背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距离高中过去整整十年,她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对着他弯了弯嘴角,眼里明显晃着意外的神色。
“许晏骁。”
“好久不见。”
下一秒,许晏骁就伸手把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差点永远失去的稀世宝贝。
嗓音哑得几乎发不出颤音。
“所有人都告诉我。”
“你十年前高考那年就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念窈的身形瞬间僵住,呼吸都轻了几分,语气压得很低。
“因为我想躲。”
“躲开那些人,躲开枫城,躲开所有曾经伤害过我的事。”
“可我没想到。”
“绕了这么大一圈,我最后还是留在了枫城。”
她说完这话,睫毛轻轻颤着,小心翼翼抬眼看向他。
“你……”
“你原谅我了吗?”
许晏骁立刻懂了,她在说十年前那场意外。
想起那时候她一个人扛下所有,日夜折磨自己的样子,他眼底漫开密密麻麻的疼惜。
他对着她笑开,语调放得又轻又柔。
“我早就说过,我不恨你了。”
“从前是我嘴硬不肯低头。”
“这十年,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阮念窈的哽咽声顺着相贴的衣襟传过来,闷哑又轻。
“我也是。”
许晏骁搂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还好。
还好他赶得及。
就在几分钟前,他都快要接受阮念窈已经不在人世的现实了。
失而复得的惊喜砸下来,压得他心口发涨,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他曾经以为,分开十年,再在枫城见到阮念窈,他心里只会剩一片平静。
可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刻,所有的骄傲和僵持都碎了。
过去那些恩怨,不管是爱还是恨,终究让他们错过了整整十年。
如今能再重逢,他只想抓住眼前的人,珍惜剩下的日子。
他再也承受不起,再失去一次的痛苦了。
许晏骁勾了勾唇角,几天来熬得疲惫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都过去了。”
“你没事就好。”
阮念窈疑惑地从他怀里退出来,抬眸看向他。
“我能有什么事?”
许晏骁摇了摇头,没打算再提刚才那些坏消息。
“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带你回家。”
人来人往的闹市区。
许晏骁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阮念窈一个人的身影。
他牵着她慢慢走,沿着熟悉的路往家的方向去。
路过家附近的小公园,路过抄近道必经的巷子口。
路边的一花一木,都还留着他们年少时一起玩闹的痕迹。
情绪慢慢冷静下来,许晏骁心底才慢慢泛起一阵浓烈的愧疚。
他从前从来不知道,那时候阮念窈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阮念窈原来的老房子早就荒废了,许久没人打扫,根本没法住人。
许晏骁便把她带到了自己家。
玻璃壶倾斜,温凉的清水注入干净白瓷杯。
他推到阮念窈面前,语气温柔得能浸出水。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顿了顿,他声音放得更轻。
“病情……还有没有再复发?”
阮念窈指尖搭上杯壁,拿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垂着眼,睫毛掩住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得挺好的。”
“病情好转了不少。”
“我妈回了老家。”
“我大学毕业就待在了枫城。”
许晏骁了然地点了点头。
话出口时,藏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你既然在枫城,那为什么没有搬到对面住?”
顿了两秒,他喉结轻滚,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想看见我吗?”
阮念窈闻言,怔愣了一瞬。
随后弯了弯唇角,扯出淡笑。
“当然不是。”
“我搬去了离公司近的地方,通勤方便。”
“我当然想见你……”
她的话音猛地顿住。
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里摆着一本被精心收好的旧日记,旁边压着一张封装好的内存卡。
阮念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
连忙错开视线,不敢直视许晏骁的眼睛。
“你都……知道了?”
许晏骁怔了一瞬。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随后他眉眼低垂,慢慢点了点头。
脸上浮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对不起。”
“以前我说过会照顾好你。”
“当时我却食言了。”
阮念窈却早已不在意这些了。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善解人意。
“许晏骁,我永远都不会怪你的。”
第13章
许晏骁听完这句话,心中的愧疚更深。
对她的心疼翻了倍,几乎要漫出胸腔。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承诺。
“以后我不会再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说完。
许晏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糖纸是明黄色的,是她从前最爱的橘子味。
递到阮念窈面前。
他记得她心情不好时,吃颗糖就能缓过来。
这是过去他安慰她最常用的方式。
阮念窈却没有接。
下意识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反应过来自己动作太明显,她连忙摇了摇头解释。
“我现在早就没有吃糖的习惯了。”
看见阮念窈明显躲开的动作。
许晏骁心里漫开一阵涩涩的失落。
她嘴上说不会怨他,可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
她是在抵触自己的靠近对吗。
这也怪不得她。
她本来就该怪他的。
许晏骁牵了牵嘴角,露出个牵强的笑。
收回了那颗送不出去的糖。
他眼神暗了暗,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啊。”
“过了这么久,有些习惯都是会变的。”
随后他敛起翻涌的情绪,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
“你先坐着休息会儿,我去给你整理间空房出来。”
阮念窈没有留在客厅干等。
跟着他一起起身去了客房。
她伸手要自己整理铺床时,许晏骁连忙开口阻拦。
“我自己来就可以,你的身体……”
阮念窈轻轻笑了笑。
“放心吧,我还没这么脆弱。”
许晏骁看着阮念窈一副完全不需要他帮忙的样子。
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脸上慢慢浮起失落。
他记得小时候阮念窈因为身体不好,总是很依赖他。
直到高中那场变故,她被迫断掉了所有对他的依赖。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彻底不需要自己了。
阮念窈仿佛看出来了他心中的想法。
出声安慰道。
“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不是以前的阮念窈了,这点事情没什么的。”
许晏骁听到这话,牵出个牵强的笑。
“这十年里,你似乎更加独立了。”
话虽是这么说。
可许晏骁不知为何总感觉。
阮念窈虽然愿意跟他再相处……
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没有原谅他的吧。
她一定还是在怪他的。
次日,暖融融的阳光铺满了整座城市。
学生时代的阮念窈,是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学霸。
她和许晏骁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来没有一起出门好好玩过一次。
所以许晏骁特意空出了这天的时间,打算开车带阮念窈出门转转。
米白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路上,车厢里流淌着舒缓悠扬的轻音乐。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伴着树影一晃而过。
许晏骁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侧目看向副驾,阮念窈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沉寂了多年、从未为谁悸动过的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莽撞的年少时代。
不久后,车子稳稳停在了市中心一家商场的门口。
许晏骁带着阮念窈,进了一家口碑不错的品牌服装店。
店员十分热络,围着两人不停介绍当季的新款款式。
店门忽然被推开,一阵风卷进来,走进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
女生不是来买衣服的。
她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直直落在许晏骁身上。
她攥着手机,一步步走到许晏骁面前。
你……你好,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女生说完,不好意思地垂着眼,指尖攥得手机更紧。
许晏骁怔愣了一瞬,下意识转头去看阮念窈的脸色。
只见阮念窈靠着衣架,笑而不语,完完全全是一副看戏的架势。
许晏骁顿时有些无奈,忍不住失笑。
他直接抬起手,指向身旁看戏的阮念窈,开口拒绝。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喜欢……很久了。
女生闻言,神情不解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随后道了声扰,失落离开。
说出这句话后,许晏骁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悄悄红了。
阮念窈却是开口笑道。
好巧,许晏骁。
我也有喜欢的人。
也喜欢很久了。
第14章
两人相视而笑。
曾经彼此错过的心意,在此刻终于相通了。
逛商场的时候,许晏骁顺着阮念窈的喜好,买了不少东西。
许晏骁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抬手拿了掂手上的购物袋,侧目看向阮念窈。
今天收获颇丰啊。
阮念窈笑着点头,两只手比出赞的姿势。
多亏了许老板的大气。
这样活泼鲜活的阮念窈,让许晏骁神情有些恍惚。
尘封了多年的记忆,好像慢慢复苏了过来。
在上高中以前,她本就是阳光开朗的人。
虽然阮念窈从小身体患病,可她比谁都热爱生活。
直到高中开始,她才慢慢变得安静、沉闷。
那时候他忙着冲高考,就连她的这种变化,都没有及时注意到。
许晏骁的眸色暗了暗。
两人逛累了,走进了商场里一家网红蛋糕店。
许晏骁看着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糕点,一时间有些犯难。
念窈,你喜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走过来点单的店员打断了。
店员带着探究的目光扫过他身边,开口问道。
这位顾客……您是在跟谁说话?
许晏骁笑了笑,眉眼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我女朋友。
然而店员的表情却突然变了,眼神古怪地盯着他。
可是……你身边压根就没人啊。
什么叫他身边根本没人?
许晏骁错愕一瞬,心脏猛地揪了起来。
他急切地侧过头,身边果然没了阮念窈的身影。
他顺着过道往回看,才看见阮念窈正往商场厕所的方向走。
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回去,他开口解释。
她去厕所了。
店员顺着视线看了眼他的身后,没再说话,眼神依旧带着怪异。
等阮念窈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许晏骁笑着把刚才发生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阮念窈笑了笑,不以为然道,可能那时我刚好走了吧。
那点乌龙小插曲过后。
许晏骁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久久散不去。
挑完剩下的食材,他牵着阮念窈,一路沉默回了家。
做好午饭,他擦干净手准备叫阮念窈吃饭。
却见她蜷在沙发的绒布靠垫旁,呼吸轻缓,已经睡着了。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方才店员说的那番话。
抬眼再看,女孩温热的气息就在咫尺,实实在在待在自己身边。
他勾了勾唇角,低声呢喃。
只是乌龙一场而已。
话音刚落,阮念窈动了动纤长的睫毛,醒了过来。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饭香,她睁着蒙胧的眼,有些惊讶地开口。
没想到你还有做饭的手艺,厉害。
不管怎么样,她还在自己身边就好。
许晏骁压下心头那点多余的忐忑,笑着招手叫她过来吃饭。
吃到一半,许晏骁脸上的神情不自觉凝重下来。
阮念窈抬眼扫过他的脸,直接开口。
许晏骁,你的心思全浮现在脸上了。
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可以直接说。
许晏骁低笑出声。
你还真是了解我。
顿了顿,他目光直直看向阮念窈,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以后,你还会想离开我吗?
见他神情染上化不开的忧伤,阮念窈的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你看过了我的日记,也知道我喜欢你这么久。
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
我们已经错过了十年,之后……别再错过了吧。
这句话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许晏骁只觉得心头一震。
他往前凑近,眼底的热意几乎要溢出来,勾着唇角笑。
你说这话,是表白的意思吗?
阮念窈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只低着头不住往碗里夹菜。
这副羞怯的模样,让许晏骁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我答应你的表白了。
第15章
许晏骁拉过阮念窈的手,眼眶隐隐泛着红。
以后,我们都不会再错过了。
然而阮念窈脸上的笑意却顿了一下。
她直接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许晏骁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得出来,她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触碰。
阮念窈眸色动了动,开口解释。
抱歉,我还有些不适应跟人近距离相处。
许晏骁闻言,目光里漫开柔和的心疼。
他轻声回应。
没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相处。
下午的时候,许晏骁正坐在书桌前线上处理工作。
阮念窈窝在沙发上看着肥皂剧,手里捏着一包零食。
他抬头看向阮念窈的方向。
这般普通又安稳的场景,是他从前不敢奢想的。
如今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暖意一下子涌进心扉。
恰在此时,许晏骁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
是他大学的兄弟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边隐约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晏骁,我也来枫城出差了!咱们一起吃个饭啊!
许晏骁目光落在阮念窈身上。
见她捏着零食,满眼好奇地看向自己,他笑了笑开口。
好啊,正巧我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
枫城一如从前,夜晚街边霓虹灯顺着街道闪烁。
许晏骁带着阮念窈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包厢。
没等多久,阮念窈起身去了厕所。
阮念窈刚出门,包厢门就被推开了。
许晏骁的兄弟张浩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对着他打趣。
介绍什么人认识啊?是女朋友吧~
许晏骁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她去厕所了,等回来再给你郑重介绍一下。
张浩摆摆手,咧着嘴笑。
我刚刚在走廊已经先见过了,很漂亮很清纯啊。
许晏骁愣了一瞬。
心里暗道居然这么巧。
随后他就看见张浩突然摸出一个黑色旧钱包。
撑开捏在手里扬了扬。
夹层里露出来半张泛黄的相纸。
那是他和阮念窈唯一一张合照。
张浩把钱包随手丢到他面前。
开口吐槽:你可真够大意,钱包掉走廊都不知道。
不过你小子还玩纯爱啊,钱包里夹着和女朋友的校园合照。
够浪漫啊。
一番调侃引得兄弟二人都笑出了声。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阮念窈走了进来。
许晏骁立刻起身,绕到她身侧替她拉开椅子。
转向张浩开口:虽然你们之前见过,我还是郑重介绍一下。
这是我女朋友,阮念窈。
阮念窈弯着眼睛,朝张浩抬了抬手打招呼。
张浩却猛地僵住,愣在原地半秒。
他根本没打算理阮念窈。
只淡淡扫了那个方向一眼,又转回头盯着许晏骁。
张浩开口毫不客气:晏骁,这真的是你女朋友?你认真的?
许晏骁神色骤然一怔。
他余光瞥见阮念窈的眸子暗了下去。
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情绪一下子落了下来。
下一秒,他直接伸手扣住阮念窈的手背,把她的手 whole 在自己掌心里。
一字一句说:我认真的,阮念窈就是我女朋友。
张浩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开口说:你在说什么胡话?
许晏骁见他对阮念窈这般不客气,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开口说:你有意见直接说,没必要摆这种脸色。
他扫了一眼刚摆齐的满桌菜。
冷声道:这顿饭改下次再吃吧。
话音落,许晏骁根本没管张浩接下来要说什么。
牵着阮念窈的手就走出了包间。
好好一顿饭局,就这么不欢而散。
坐回车里,阮念窈见许晏骁脸色依旧不好看。
主动开口劝他:没关系的,以后认识的机会还多。
许晏骁也摸不清张浩今天抽了什么疯。
大学相处四年,从来没见他这么没礼貌过。
偏偏今天第一次带阮念窈出来见兄弟,就出了这种事。
他叹了口气,偏过头看向阮念窈。
开口说:抱歉,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第16章
阮念窈脾气向来温和,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车子往家开,半路上碰到交警查酒驾。
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名交警拿着酒精检测仪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开口说:开下窗,配合检查。
许晏骁很配合地降下了车窗。
交警给他测完,往后靠了靠,方便阮念窈配合检查。
不知道是不是没留意,直接抬脚往下一辆车走了。
许晏骁见状挑了挑眉,忍不住笑出声。
开口打趣:你跟高中比一点变化都没有,估计交警真把你当成高中生了。
阮念窈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刚才在包厢里攒的那点不愉快,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许晏骁刚醒,手机就弹出来好几条短信。
发信人是许母。
【妈:晏骁,听张浩说他也去了枫城,你们昨天还一起吃了顿饭。】
【妈:正好你李叔也还在枫城,你去他的心理诊所检查检查吧。】
【妈:前几天你在京市做的心理检查报告出来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你李叔是熟人,妈更放心些。】
两年前在京市时,许母的精神问题便治疗好了,日后只需要安心修养就不会出什么事。
那许父走后。
许母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总怕许晏骁憋出心理问题。
隔三差五就要催他去做检查。
许晏骁知道母亲的不安,从来都顺着她的意。
这次也一样应了下来。
他下楼出门的时候。
阮念窈还窝在床上没醒。
许晏骁放轻了脚步,从玄关抽屉摸出便签纸和笔。
打算给她留个言。
他第一笔写下:念窈,我出门一趟,去见我爸的一位朋友。
写完盯着墨迹看了两秒。
眉心不由自主拧了起来。
他怕说去见许父的旧友,阮念窈醒了会多想。
干脆把纸揉成团,丢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重新撕了一张干净的便签。
落笔只写了短短九个字。
念窈,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李叔是许父相交几十年的旧友。
转行做心理医生已经快二十年,业内经验很足。
当年许父去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李叔比谁都清楚内情。
许晏骁开车到医院,找到李叔办公室的时候。
李叔刚送完上一个病人。
见许晏骁主动找上门,他半点都不意外。
许晏骁心里记挂着家里还没醒透的阮念窈,不想多绕弯子。
简短打过招呼,就直接开门见山开口。
李叔,我和阮念窈在一起了。
许晏骁垂着眼睫,等李叔的反应。
他原本做好了被劝的准备,没想到李叔没有半分不赞同。
李叔手里记病例的钢笔顿在纸面上。
抬起眼,透过银框镜片看向许晏骁。
在一起了?
许晏骁抬眸,郑重点头。
他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刚到枫城的时候。
我听人说她没了。
我那时候根本不敢信。
所以。
好不容易能失而复得。
我不想再错过了。
李叔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几秒。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笑着从储物柜里拿出几瓶塑封好的药。
递到许晏骁面前。
如果你开心,那就是好事。
不过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这药是调理睡眠和情绪的。
你先拿回去吃着试试。
许晏骁抬眼,瞥见门口候诊椅上还坐着等号的病人。
知道李叔还有事要忙,不再多叨扰。
接过药就告辞离开了。
晚上许晏骁回到家的时候。
阮念窈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已经睡着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壁灯。
暖黄的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许晏骁心一下子就化了。
嘴角不自觉扬出浅淡的笑意。
他放轻了脚步,没有叫醒她。
转身溜进厨房,倒了杯温水,把李叔给的药吃了。
他怕阮念窈看见会多想担心。
吃完药就把剩下的药仔细收进了储物柜最上层。
擦干净手走出厨房的时候。
阮念窈刚好醒了。
她刚睡醒,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
迷迷糊糊看着许晏骁坐到自己身边。
许晏骁望着她朦胧的眼尾,心尖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正要伸出去抱她,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他差点忘了。
这十年分开,她还没完全适应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不想吓着她。
然而下一秒。
阮念窈却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扯。
她主动朝着他怀里扑过来,抱住了他。
(“你发病怎么没死在手术台上”他还不知,这是他和阮念窈的最后一面。后续明天更新完结,点头像主页,在文章中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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