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借车当婚车还车时加满油2条中华,7天后我发现车重了60斤
楔子
六十斤。整整六十斤。我站在地下车库里,盯着那辆白色SUV的后备箱,手里攥着刚从二手车市场借来的地磅单。七天前周涛还车时,油表满格,两条中华烟整整齐齐搁在副驾驶座上,笑得一脸灿烂。可现在,车尾明显塌了一截,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去一头死猪。我蹲下身,手指发抖地掀开备胎盖板,一个黑色防水袋赫然躺在凹槽里。拉开拉链的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沓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像三十块沉甸甸的砖头。
第一章 邻居借车
陈默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弯腰换鞋时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林晓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马上。”他应了一声,顺手把玄关散落的几双拖鞋归拢整齐。三十五岁的日子就像这双穿了两年的软底拖鞋,没什么光鲜可言,但踏实、合脚。
刚在餐桌前坐下,门铃响了。
林晓放下汤勺去开门,门外传来周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嫂子,陈哥在家吧?我找他商量个事儿。”
周涛住对门,两家人门挨门处了三年多。他比陈默小两岁,个子高,肩宽,说话时习惯性地往前探着身子,好像每句话都要凑到你跟前才显得有诚意。前些年开过一家小公司,后来倒闭了,现在跑网约车,日子过得紧巴,但人前人后从不露怯。
“进来坐,正吃饭呢,一块儿吃点?”陈默站起身让座。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周涛搓着手,视线在陈默和林晓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在寻找什么合适的切入点,“陈哥,有个事想求你。”
“说。”
“你那辆白车……周末能不能借我用一天?”
林晓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周涛赶紧补充:“我想给苏瑶补办个婚礼。当年我俩领证的时候,就两家人在小饭馆吃了顿饭,连张像样的结婚照都没拍。她嘴上不说,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这个遗憾。”他声音低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线,“找了个婚庆公司,人家说头车用白色SUV大气,可我跑网约车那辆是灰色的,跑婚车不合适。想来想去,就你……”
陈默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他看了看林晓。
林晓把汤碗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车刚做完保养,上礼拜才换的机油。”
这话的意思陈默听懂了——车是家里的大件,去年才还完贷款,平时林晓开得比他还爱惜。借车本就是件让人为难的事,婚车更特殊,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
周涛显然也听懂了,立刻接话:“嫂子你放心,我专门找了个老司机开,我自己不碰方向盘。来回路线都规划好了,市区到郊区酒店,来回不超过八十公里。油我加满,回来之前再洗个车,里外都弄干净。”
“不用那么客气。”陈默说。
“要的要的。”周涛突然从兜里掏出两盒烟,红彤彤的中华,直接往陈默手里塞,“这个你先拿着,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陈默推回去:“自家邻居,用不着这个。”
“拿着拿着,陈哥你要是不拿就是不想借。”周涛的手劲很大,硬是把烟按在了陈默怀里,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晓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反对。陈默知道她的心思——周涛这人虽然好面子,但平时对邻居确实热心。去年林晓急性肠胃炎,深更半夜是周涛开车送去医院的。这份情,该还。
“行吧。”陈默把烟放在茶几上,“车钥匙给你,周六早上来拿。”
周涛一连声地谢,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关上后,林晓一边盛饭一边说:“他刚才说找老司机开,谁啊?”
“没细问。应该靠谱吧,毕竟是婚礼。”
“你呀。”林晓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车钥匙给了就别多想了,人家办喜事。”
周六一大早,周涛来取车。他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胶梳得服服帖帖,精神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陈默把钥匙递过去时叮嘱了几句刹车偏软、胎压上个月刚调过之类的话,周涛听得连连点头。
“陈哥,最多两天,周日晚上准时还你。”
“不急,你先把事办好。”
周涛接过钥匙的那一瞬间,陈默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边缘蹭的。周涛察觉到他的视线,把手往裤兜里一揣,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白色SUV缓缓驶出小区大门,陈默站在阳台上目送,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林晓从身后走过来,倚在阳台门框上:“看他高兴的,苏瑶这回该感动坏了吧。”
“嗯。”陈默应了一声,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周涛刚才走路的姿势,右肩似乎比左肩低了一些,那种不自然的倾斜有点像……在掩饰什么。
但他没多想。回头看见茶几上那两盒中华烟,包装鲜亮,搁在陈默用了五年的旧玻璃杯旁边,显得格格不入。他拿起一盒看了看,防伪码、喷码、烫金花纹,样样齐全。
“收起来吧。”林晓说,“人家一片心意。”
陈默把烟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顺手把抽屉关紧。那个抽屉平时放些杂七杂八的票据和备用钥匙,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他哪儿知道,两天后还回来的那辆车,会载着六十斤他完全意想不到的重量,碾过他所有平静的日子。
两天后的傍晚,陈默下班回家,远远看见自家车位上空着,心里咯噔一下。按理说周涛说好周日晚上还车,可这会儿天都擦黑了,车还没回来。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觉得催得太紧显得小气,犹豫着上了楼。
刚进门换了鞋,门铃就响了。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是不是周涛来了?”
陈默打开门,果然是周涛。他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玻璃水。白衬衫换成了一件旧T恤,袖口卷到手肘,虎口上那道划痕结了薄薄一层痂。
“陈哥,车停楼下了,油加满了,里外都洗过,你下去看看。”
“不用看,你办事我放心。”陈默接过玻璃水,随口问,“婚礼办得咋样?”
周涛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挺好挺好,苏瑶哭了,说没想到还有这一天。”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默的肩膀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陈哥,车里我放了点东西,你回头自己看看,我就不多打扰了。”
“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你别推。”周涛摆摆手,转身就往对门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被叫住。
陈默关上门,林晓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他走了?”
“嗯。说车里放了东西。”
林晓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眉头微微拧起来:“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你下去看看。”
陈默披了件外套下楼。白色SUV安安静静停在车位上,车身洗得锃亮,轮胎黑得反光,连轮毂缝隙里的泥点都冲得干干净净。他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扑面而来,脚垫换了新的,仪表盘擦得一尘不染。副驾驶座椅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条红盒子——又是中华,跟前几天那两盒一模一样的包装,只是这回是整条。
他坐进驾驶座,习惯性地调了下后视镜,手指碰到镜面时顿住了。车身姿态不太对劲。他开了这车三年多,每次上车第一感觉就是座椅和方向盘之间的那点微妙距离,今天却觉得整个车头微微翘着,像后备箱里压了重物。
陈默熄了火,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的瞬间,他愣住了。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六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摞了两层,最上面还压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缝里露出半截红色绸布,像是婚礼上用的什么东西。他伸手拽了拽最上面的袋子,沉得几乎纹丝不动。粗略估计,这堆东西少说五六十斤。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哥,看到了?”
“周涛,这里头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像换了个人:“陈哥,你先别动。我明天跟你说,行吗?苏瑶这边……我走不开。”
没等陈默再开口,电话挂了。
夜风从后备箱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陈默站在车位旁,望着那堆沉默的编织袋,忽然想起周涛还车时那个仓促的背影,想起他虎口上那道还没好的划痕,想起他说“苏瑶哭了”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
楼上,自家客厅的灯亮着,林晓站在窗前往下看,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她看不清丈夫的表情,只觉得他站在车尾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强撑着不倒的树。
第二章 婚车归还
两天后的傍晚,陈默下班回家,习惯性地往楼下车位瞥了一眼。白色SUV安安静静停在那里,车身挂着一层薄灰,跟他早上开走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人家周涛借车是办喜事,自己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晚饭刚端上桌,门铃响了。林晓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涛,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身后还跟着苏瑶。
“陈哥,嫂子,吃上了?”周涛笑着把袋子递过来,“车停楼下了,油加满了,里里外外洗了两遍。这袋子是苏瑶做的点心,你们尝尝。”
陈默接过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这么客气干什么,车用着顺手就行。”
苏瑶站在周涛身后,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松松地扎着,脸色比上周见时憔悴了些,但笑容很实在:“陈哥,这次真多亏你,周涛念叨了一路,说你这车稳当,坐过的亲戚都说好。”
“车好不如人好,”林晓笑着接过话,“周涛那天借车的时候紧张的,跟要考试似的。”
周涛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手腕上露出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陈默的目光在那道印子上停了一瞬,周涛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扯了扯。
“对了陈哥,车上还有点东西,你下去看看。”周涛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眼睛却没看陈默,而是盯着门框旁边那盆绿萝。
陈默心里动了动:“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你瞅瞅就知道了,我放副驾座椅上了。”周涛说着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已经搭上了苏瑶的胳膊,“那什么,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苏瑶这两天累坏了,早点休息。”
苏瑶冲林晓挥了挥手:“嫂子,改天我来跟你学做那个糖醋排骨。”
“随时来。”
门关上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林晓正把汤碗往中间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再看。”
“你先吃,我下去瞅一眼。”陈默从鞋柜上拿起钥匙,“他说放了东西,别是什么贵重玩意儿。”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陈默对着轿厢里自己的倒影发了会呆。周涛这个人他了解,面上热络,心里藏着事,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显有后半句没说出来。
地库的灯管有些暗,陈默走到车前,先绕着车转了一圈。车身锃亮,连后视镜外壳和门把手缝隙里的灰都擦没了,轮胎黑得发亮,轮毂上的刹车粉尘冲得干干净净。他拉开车门,一股柠檬清香扑面而来,脚垫明显是新换的,墨绿色绒面,跟他原来那套灰色的完全两码事。副驾驶座椅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条红盒中华烟,包装崭新,旁边还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陈默拿起来展开,上面就一行字,周涛的笔迹,潦草但用力很深:“陈哥,油加满了,车洗过了,这两条烟你必须收着。兄弟记在心里了。”
他把便签揣进口袋,摸了摸那两条烟。硬盒,塑封膜还带着褶皱,防伪码在手机闪光灯下泛着蓝光。这一条市场价六百多,两条就是一千三,加上满箱油,周涛这一趟借车花销快顶他跑半个月网约车了。
坐进驾驶座,陈默习惯性地调了调后视镜。手碰到镜面的瞬间,他顿住了。座椅和方向盘之间那个微妙的角度变了,他开这车三年多,闭着眼都能摸到合适的位置,此刻却觉得整个人微微向后仰——车头翘了,像后轮压着什么东西,把车身顶起来了一点点。他拧动车钥匙,怠速下发动机声音正常,挂挡起步,车身却比平时沉了一分,像多坐了一个人。
陈默把车停回车位,熄了火。后备箱盖的电子锁咔嗒一声弹开。他走到车尾,掀开盖板——
满满当当。
六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灰绿色,每个都用透明胶带左一道右一道缠得死紧,码成两层,最上面压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半截红色绸布,像是婚礼上盖什么东西剩下的。编织袋表面有反复搬运的磨痕,有的地方胶带翘了边,露出里面报纸裹着的形状,方方正正,一摞一摞摞着。陈默伸手拽了拽最上面那个袋子,纹丝不动,少说四十斤打底。这堆东西加起来,六七十斤只多不少。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涛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
“陈哥,看到了?”周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周涛,后备箱里这些东西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还有周涛刻意压住的呼吸。过了大概五六秒,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截:“陈哥,你先别动,也别打开。明天……明天我当面跟你说,行吗?苏瑶在旁边,我不方便。”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苏瑶刚睡下,她这几天累坏了。”周涛顿了顿,“陈哥,这些东西放你那儿,最安全。你就当帮我个忙,明天我一定给你说清楚。”
“你总得告诉我是什么,我心里有个数。”
“就是……一些证件和材料,还有我爸妈的一点东西。”周涛的声音开始发紧,像绷到极限的皮筋,“陈哥你放心,绝对不违法,绝对不连累你。就放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就来处理。”
陈默没再追问。周涛这个人好面子,逼急了反而坏事。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地库的灯管闪了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陈默站在车尾,夜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带着地面潮湿的土腥味。他看着那堆沉默的编织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周涛还车时那个转身就走的背影,脚步慌慌张张,虎口上那道结了痂的划痕。
楼上客厅的灯亮着,林晓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陈默合上后备箱盖,锁好车,往电梯走。手掌按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借车那天,周涛说要去隔壁市接亲,来回最多三百公里。可仪表盘上的里程数,比他上次保养时多出了将近八百公里。八百公里,相当于从这儿开到省城跑了个来回。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灯白晃晃的。陈默走进去,按了楼层,对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出了会儿神。他想起周涛说过的那句话:“苏瑶哭了,说没想到还有这一天。”当时听着是说婚礼,现在再想,那语气里的沉重,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补办婚礼的人该有的。
电梯叮一声到了。陈默推开门,林晓正坐在餐桌旁等他,菜还热着,汤冒着白气。
“什么东西?”她问。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周涛说是一些证件和爸妈的东西,明天来拿。”
林晓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又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汤碗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无言的安慰。陈默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他把车洗得比我保养时还干净。”
“他人一直挺细致的。”
“嗯。”陈默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抽屉里那两盒中华还躺在旧玻璃杯旁边,电视柜的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透出一圈淡淡的白光。
第三章 奇怪的重量
洗车工举着高压水枪绕着车转了一圈,水雾在阳光下泛着淡彩。陈默站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刷手机,听见那小伙子隔着水声喊了句什么,没听清。
“陈哥,你过来搭把手。”洗车工小赵关了水枪,指着左后轮,“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眼睛斜了。”
陈默走过去。小赵蹲在轮毂旁边,用指节敲了敲轮胎侧壁:“我今天洗了七台SUV,你这车胎压看着没问题,可车高好像不太对。前轮这边塞得进三根手指,后轮塞两根就卡住了。”
“胎压上周刚打的。”陈默也蹲下去,把手指探进轮拱和轮胎的缝隙。前轮轻松没过三指,后轮第二指节就被胎壁卡住。他又去摸右后轮,情况一样。车确实往后坐了。
小赵用抹布擦着轮毂,随口说:“也可能是备胎槽里塞了东西,后减震压下去了。上回有个客户拉了六百斤瓷砖,后屁股都快贴地了。”
陈默没应声。他直起身,从裤兜摸出钥匙按了解锁,后备箱盖弹开一条缝。盖板下面还是备胎和随车工具,和他上次检查时一模一样,三角警示牌卡在侧槽里,千斤顶手柄用绑带固定着。他蹲在后备箱边缘,手按在备胎盖板上往下压了压,盖板纹丝不动,下面确实就是刚性凹槽的触感,不可能再藏东西。
“没东西。”他合上盖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是我多嘴了。”小赵笑着重新打开水枪,“不过陈哥你这车今天洗出来,车漆明显比其他车亮一档。上周你邻居来洗的时候也这样,自己带的镀膜剂,一趟活儿干了我半小时。”
陈默掏手机付钱的动作顿了一下:“上周我邻居来洗过?”
“对啊,灰色夹克那个,个子比我高点。他说是你朋友,开你这车来的。我还纳闷呢,你自己的车怎么别人开来洗。”
水枪重新喷出扇形的水雾,陈默退到遮阳棚下,捏着手机没解锁。周涛开他的车来洗过车,还自己带了镀膜剂,把里里外外拾掇得比自己保养时还上心。这本身没问题,借了车洗干净还回去是讲究。但小赵说他洗了半小时,特意交代把轮毂缝里的泥都剔干净了,这就有点过了。
洗完车开出来,拐上环城高速。这一带我熟得不能再熟,三年来每天通勤走这段路,哪个弯道要提前收油,哪个坡顶要给油提速,闭着眼都能感觉出来。但今天车不对劲。
上匝道汇入主路那一下,油门踩到平时一半的深度,车速却起得慢慢悠悠。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不耐烦地闪了两下灯,陈默把油门又往下压了半寸,发动机声音发闷,像被什么拖着。平时百公里加速八秒出头的车,今天感觉肉了快两秒。
更明显的是刹车。下高速匝道有个大弧度弯,平时带一脚刹车就能把速度降到六十以下,今天陈默踩了同样的力度,车头往外推,他赶紧补了半脚才稳稳过弯。那种感觉像什么?像后备箱里坐了个人,像整个车尾被灌了铅,多出来一份不该有的惯性。
陈默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靠边停进辅道。他拉好手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脑子里把最近所有异常串了一遍:周涛借车三天,里程多跑了八百公里;还车时洗得过分干净;两条中华烟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块;虎口上的新鲜划痕。还有最直接的,刚才上高速那个沉甸甸的加速感。
他把座椅放倒一些,回头看了一眼后备箱方向。黑色的遮物帘拉着,看不见下面有什么。但那种重量感,确实是从车尾传上来的。
回到家,陈默把车停在楼下车位,熄了火没下车。他给林晓打了个电话,响两声就接了。
“你下班了?我今天烧了排骨,你上来——”
“你帮我搬个东西。”陈默打断她,“把我储物间那个电子体重秤拿下来,就是能称两百公斤那个工业秤。”
“秤?你称什么?”
“你先拿下来。”
三分钟后林晓抱着一个方形金属平台从单元门出来,秤盘上还贴着上回搬东西留下的胶带。她走到车边,看陈默正蹲在右后轮旁边用手机照着看什么。
“怎么了?”她弯腰凑过去。
陈默直起腰,接过秤放在地上,推到右后轮下方:“开上去。”
“你怀疑车重有问题?”
“洗车的时候小赵说后悬挂压得比前悬挂低。我开高速感觉加速慢了,刹车距离变长。”
林晓没再多问,拉开车门上去发动,陈默在旁边打手势,她一点一点把右后轮开上秤盘,停稳,熄火。陈默蹲下看读数:四百六十三公斤。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让林晓开下来,挪到右前轮,四百一十一公斤。左前轮,四百零九公斤。左后轮,四百六十一公斤。
把四个轮子的读数加起来,再乘以二,再减去前轴后轴分配比例带来的误差……陈默对着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最后把屏幕转给林晓看。
一千八百零六公斤。
林晓先没反应过来,歪头看了看数字,又看陈默。陈默翻出手机里存的保养记录截图,那是他上个月做四万公里大保时拍的发票照片,上面有一栏写着“整车整备质量”,一千七百七十六公斤。
“多了三十公斤。”陈默说。
“三十公斤?”
“六十斤。”陈默把手机装回兜里,看着面前这辆白色的SUV,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干净、体面、安静。但站在这辆车旁边,他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像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抵着他的脊椎,往外推。
林晓走到后备箱跟前,手放在盖板上:“你上次打开看的时候,下面只有备胎?”
“只有备胎和工具,盖板扣得严严实实,我用手压过,下面是空的。”
“那这六十斤——”林晓没说完。
陈默拉开驾驶座车门重新坐进去,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满格位置,那是周涛还车时加满的。他扭头看后座,干净,只有他平时放的纸巾盒和一把折叠伞。副驾驶座位下,林晓的一只平底鞋安安静静躺着。车厢内部干干净净,没有多出任何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六十斤,凭空多出来的六十斤。分散在整个车身上,藏在金属和塑料的缝隙里,藏在某一个他还没想到也还没看到的地方。陈默熄了火,拔下钥匙,金属在掌心里有点硌手。他下车锁好,走到林晓身边。
“先回家。”他说。
林晓点点头,抱起地上的体重秤。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白色的车身安安静静趴在路灯下,后轮看起来确实比前轮矮了那么一点,像一只趴着歇息的白色大猫,背上驮着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你说,”林晓的声音很轻,“会不会是周涛落什么东西在里面了?”
“落在哪儿?后备箱我翻过,后座我翻过,引擎盖里藏不了东西,底盘我也趴下去看了,没有悬挂或者绑扎的痕迹。”
“那这六十斤能藏在哪儿?”
陈默没回答。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他从来没想过要打开看。但今晚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明天再说。他伸手挡住电梯门让林晓先进,不锈钢门合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安静的白车。车灯熄灭后,车身线条融进夜色里,只有后轮那对黑色轮胎上的反光条还亮着,冷冷地反着地库的灯光,像两只没有表情的眼睛,盯着他。
第四章 后备箱的秘密
陈默那一夜没睡好。
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林晓在旁边翻了几次身,最后面朝他侧过来,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说那六十斤会是什么?”
“不知道。睡吧。”
“你睡得着?”
他睡不着。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辆车在小区路灯下沉默的影子。六十斤,三十公斤,相当于一个六七岁孩子的体重,或者一箱半矿泉水,或者……三十沓百元钞票。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凌晨两点多,林晓终于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陈默悄悄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客厅。他从玄关柜抽屉里翻出手电筒,又找了双拖鞋,拿了车钥匙,轻手轻脚下楼。
地库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惨白的荧光灯管咔咔亮了两排。白车安安静静停在车位上,侧面看线条流畅,没有异样。陈默走到车尾,按了一下钥匙上的后备箱键,锁扣弹开的声响在地库里格外清脆。
后备箱里只有一块黑色植绒垫子,角落放着把折叠雨伞,还有半瓶玻璃水。他掀开垫子,露出底下备胎槽的盖板,一块硬质纤维板,上面有个布条拉手。他之前看过一回,拉起来看了备胎在,随手就扣上了,没有细究。但这次他蹲下来,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抓着布条慢慢往上提。盖板取下来靠在车尾保险杠上,备胎槽的全貌露出来。
非全尺寸备胎窄窄的,钢轮毂,胎面有些细纹,和买车时配的一模一样。备胎旁边是千斤顶和扳手,塞在两侧的泡沫格子里。陈默用手电扫了一圈,所有东西都在原装位置,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看不出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备胎本身的位置不太对。备胎是固定在槽底中央的,四周有泡沫垫圈缓冲,正常情况下按下去纹丝不动。他用手指按了按备胎侧面,备胎微微晃了一下,底下是空的。他双手抓住备胎两侧往上提,备胎比想象中沉,抬起来之后,底下那层黑色绒布垫也跟着被带起来一角。绒布下面,还有一层。
手电光照下去,一个黑色防水袋,圆柱形,直径比备胎小一圈,用宽胶带缠了两圈,扎得严严实实。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伸手提了一下,那东西纹丝不动。两只手抱住往上抬,整个防水袋离开槽底的时候,他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酸。沉,比一箱矿泉水沉,比两箱矿泉水都沉,那种密度集中在手掌接触面的感觉,让他后脊梁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他把防水袋放在后备箱边沿上,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像撕布一样响。袋口打开,里面还有一层黑色塑料袋裹着,再拆开,水汽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油墨的气味。手电光照进去,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牛皮纸带捆着,码得整整齐齐,横五竖六,三层摞满。陈默数了两遍,三十沓,每一沓都捆得紧实,牛皮纸带上印着银行的名字,有些新,有些边角起毛。
他蹲在地上,手电筒关掉,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车库里有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吹得他后脖子一凉。三十万,周涛把三十万现金藏在他车子的备胎槽里,藏了整整七天。他还车那天加满油,送两条中华烟,笑容满面地拍着他肩膀说“陈哥这车真稳当”。陈默在黑暗里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酸才慢慢站起来,把防水袋按原样包好,放回备胎槽,塞到最深处,盖上绒布,备胎压回去,盖板扣好,后备箱垫子铺平。关上后备箱的时候,他手在抖。
上楼的时候电梯数字一格一格跳,他没有坐电梯,走了消防通道,一步两级台阶,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喘了,但心里乱得比喘还厉害。开门的时候林晓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睁着,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你去找了。”她用的不是问句。
陈默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还在抖。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发现掌心全是汗。林晓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多少钱?”
“三十万。三十沓,新的旧的都有,银行捆扎带还在。”
林晓猛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双手捂住嘴,肩膀缩了一下,慢慢退回沙发上坐下。她没说话,但眼眶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两人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再开口,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在天花板上无声地转过去又转过来。
过了很久,林晓开口,嗓子有点哑:“报警吧。”
陈默摇头:“那钱是周涛放的。”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还有谁?车只借过他,还车到现在七天整,时间对得上。备胎槽那种地方,只有长时间开过这车的人才知道能藏东西。”
“那更得报警。三十万现金,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赃款呢?万一周涛出事了呢?我们要是知情不报——”
“林晓。”陈默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你先别急。周涛是咱们对门住了五年的邻居,他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苏瑶天天见着面打招呼的人,你信不过他们?”
林晓抽出手,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转身面对陈默:“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当没看见?”
“我没说当没看见。但这事不能莽。周涛把钱藏我车里不告诉我,肯定有原因。他要是信不过我,当初就不会开口借车。他要是信得过我,又把这么大一笔钱偷偷放进来不留一个字,那说明他自己也是没办法了。”
林晓沉默了。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肩膀上,声音放得很低很稳:“给我一天时间。我先弄清楚周涛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我们再商量。钱的事,还有报警的事,不会瞒你。”
林晓抬头看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答应我,不管什么情况,别自己扛。咱们是两口子,有什么事一起担。”
“嗯。”
两人回到卧室,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是那个黑色防水袋沉甸甸压在手心的触感。备胎槽里的三十万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车里,也烙在他和周涛五年的邻里情分上。他翻了个身,听见林晓轻轻叹了口气。谁都没再说话,但都知道,这一个天亮之后,日子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平静了。
第五章 回忆的线索
林晓没睡着。
陈默也知道她没睡着。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但谁也没翻身。窗帘没拉严实,街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淡黄色的线。陈默盯着那道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带。
周涛来借车那天是周六下午。陈默刚洗完车回来,车还停在楼下,钥匙在手里没焐热。门铃响的时候林晓正在厨房切菜,陈默开的门。周涛站在门口,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明显打理过,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的笑有点过分用力。
“陈哥,忙着呢?”
“刚回来,进来坐。”
周涛换了鞋,把水果放鞋柜上,跟着陈默走到客厅。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陈默注意到他坐姿不太自然,腰挺得太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陈哥,有个事想跟你开口。”
“你说。”
“你那辆SUV,能不能借我两天?下周三我和苏瑶补办婚礼,她一直想要个白色车当婚车。我跑网约车那车前几天出了点毛病,送去修了,一时半会拿不回来。”
陈默当时没多想。周涛和苏瑶结婚那会儿条件不好,酒席都没办,苏瑶偶尔在楼下聊天时提过一句“这辈子遗憾没穿过婚纱坐婚车”,语气轻飘飘的,但陈默记得林晓听完握了握她的手。
“没问题,车你开去。”陈默起身去拿钥匙。
周涛跟着站起来,又说了一句:“陈哥,我可能还得跑趟长途去接苏瑶爸妈,她爸腿脚不好坐不了大巴。油费我包了,保证给你加满。”
“多远?”
“来回三百公里吧,当天去当天回。”
陈默把钥匙递过去,周涛接的时候两只手一起上的,微微弯了下腰。林晓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周涛已经走了。她站在门口往楼道里看了一眼,转头问陈默:“他干啥?”
“借车,补办婚礼用。”
“车刚保养完,你别让人家刮了。”
“不会,周涛开车比我还稳。”
那天晚上陈默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下自己的车尾灯亮起来,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周涛开车确实稳,拐弯的时候转向灯提前打了好几秒。陈默那时候想的是,这邻居挺讲究。
还车是三天后的傍晚。
陈默下班回来,车已经停在楼下车位里了。车身洗得干干净净,黑色轮毂上连刹车粉都冲掉了,轮胎侧壁刷了轮胎蜡,黑得发亮。陈默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他拉开车门,里面也吸过尘,脚垫是干净的,仪表台上打了蜡,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油表满格,指针顶到头。
周涛从对门出来,手里拎着个红色袋子,紧走两步塞给陈默。
“陈哥,这两天多谢你。车给你加满油了,另外两条烟你拿着。”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袋子,软中华,两条。他赶紧推回去:“你这是干什么?邻居之间借个车,加满油就行了,烟拿回去。”
周涛不接,硬把袋子推回来,力气还不小。“陈哥你别跟我客气。这次婚礼苏瑶特别高兴,一辈子就这一回。要不是你借车,她爸妈来了都没面子。两条烟不算什么,你收着。”
陈默推了几下,周涛的手劲大得反常,笑也比平时僵,眼睛一直盯着陈默的脸,像在确认什么。陈默当时以为他是婚礼办完太累,又觉得欠人情不好意思,就没再坚持。袋子接过来的时候,周涛手明显松了一下,像是卸了个包袱,转身就回屋了,门关得比平时快。
陈默拎着烟进屋,林晓看了一眼:“中华?”
“嗯,两条。”
“这也太客气了。补办婚礼本来就花钱,还送这么贵的烟。”
“人家讲究呗。你别管了,改天请他们两口子吃顿饭。”
陈默把烟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没太当回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变了味。借车时周涛特意提了长途,是要给他一个车会跑很多路、车重可能会变的心理预期。还车时车洗得太干净,干净得反常,像是要盖掉什么痕迹。两条中华烟——市价一千多块——对一个借车开三天、加满油已经很有诚意的人来说,超出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周涛塞烟时的眼神,那种紧张,那种急切地想让你收下、想让你别再多问的迫切。
那两条烟是封口费。
陈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床垫跟着动了一下。林晓的后背僵了一瞬,随即她翻过来,面对着陈默的后脑勺,声音闷闷的:“你也没睡。”
“嗯。”
“在想还车那天的事?”
“对。”
林晓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你看出来了?”
“周涛塞烟给我的时候,手在抖。”陈默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当时以为他是高兴,现在想,他是在怕。”
“怕什么?”
“怕我起疑,怕我发现钱,怕我不收烟追着问。”
林晓沉默了。过了几十秒,她小声说:“要不你直接去问他?就咱们两个人,关上门说。他要是真遇上难处,咱们能帮就帮。要是钱来路不对劲,咱们也能早点把自己摘出来。”
陈默偏头看她:“直接问,万一冤枉了他呢?周涛这人好面子,借车还车本来挺正常的事,我突然上门质问他为什么在我车里藏钱,他要是没藏呢?我拿什么证据?就说感觉车重了?就说他塞烟太热情?”
“你在他车里发现了三十万现金。”
“对,三十万。可我没法证明这钱一定是他放的。备胎槽那地方谁都能摸到,万一他自己都不知情呢?万一有人趁他借车期间往我车里塞东西呢?”
林晓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周涛也可能是被人利用?”
“我不知道。所以不能直接问。打草惊蛇不说,万一真是冤枉好人的事,以后邻居还怎么做?”
林晓坐起来,把枕头竖着靠在床头板上,身体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叠放在被子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条理:“那这样,第一,车不能再借给任何人,钥匙你收好。第二,明天你找物业调一下小区大门的监控,看还车那天周涛都去了哪里——如果监控能拍到的话。第三,我明天去周涛家坐坐,找苏瑶聊聊天,不提车的事,就从侧面听听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陈默也坐起来,靠在床的另一头,两人之间的被子被抻平了。“监控不一定让个人查。”
“那就问保安,就说车被人划了想看看录像。这个理由正常。”
“行。苏瑶那边你小心点,别让她觉得我们在打探什么。周涛要是真遇上事,苏瑶不一定完全知情。女人怀孕的时候——”
“她没怀孕。”
“你怎么知道?”
“上周她在楼下提了一袋米上楼,五公斤的,一口气拎上四楼,脸不红气不喘。我怀小舟那会儿连一箱牛奶都拎不动。”
陈默差点笑出来,忍住了。“行,你比我会看。那明天就这么办。”
两人又躺下。这次林晓把手伸过来,五指张开,陈默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住。她的手不凉了,暖洋洋地传过来。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三十沓钞票的影子退了一些,退到角落里,还在,但没那么扎人了。
他知道明天不会轻松。周涛如果真出了事,他这个邻居该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帮了之后会不会把自己拖进去——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钻。但此刻他的手被林晓握着,稳稳当当的,他决定先不想那么远。
天亮之前,陈默做了个决定:不管那三十万背后是什么,他得先确认周涛是不是安全的。人没事,钱的事才有得谈。人要是出了事,那这三十万留在车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六章 暗中观察
陈默请了一天假。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因为私事请假。部门主管在电话里问了两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是,有点低烧。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茶几上那串车钥匙,白色遥控器上沾了一点灰。昨晚从车里把现金拿出来之后他没再动过车,就停在楼下地面车位,后备箱锁好了,备胎盖板原样盖回去。
林晓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不我跟幼儿园请个假?”
“不用,你去上班。苏瑶在幼儿园里,你正常去就好接触。”
“那你今天——”
“我在家。看看情况。”
林晓没再说什么。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陈默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上班的人陆续往外走,电动车和汽车分流在两道闸口。他等了十几分钟,没看见周涛的车出来。
周涛的车是一辆银色老款轿车,车龄比他这辆SUV还长两年。平时周涛跑网约车,早上六七点就出车,晚上十点后才回来,车位上很少见到那辆车。但今天车位是空的——昨晚他注意过,那辆车不在。
一个跑网约车的人,早高峰不出车。
陈默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正在播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和周涛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七天前周涛还车那天晚上发的,一张婚礼现场照片,周涛穿着西装,苏瑶穿一件白色连衣裙,两人站在一辆贴着喜字的白色SUV前面笑。照片里周涛的笑容很到位,牙齿全露出来,眼睛弯着。但陈默现在盯着这张照片看,发现周涛的手搭在苏瑶肩膀上,手背上的青筋是绷着的,无名指往里扣,像在抓紧什么。
那张照片拍得不错,构图工整,光线柔和。陈默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看周涛的领口——西装领子底下露出一截衬衫,领口有点皱,像是反复穿过的料子。西装也是半旧的,袖口有些起球。婚礼是补办的,但两个人穿的衣服不是新买的。
下午两点多,陈默在阳台看见周涛从单元门出来。
他没穿平时跑网约车的那件灰夹克,换了一件深色薄外套,领子立着。走得很快,头低着,一只手拿手机贴在耳朵上。陈默往阳台内侧缩了缩身体,隔着玻璃看周涛走到小区主路上,没去开车位上的车——那辆车今天压根没回来过。周涛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单元楼方向,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陈默犹豫了两秒钟,抓起玄关的钥匙和外套下了楼。他没走正门,从楼侧面的小门出去绕到绿化带后面,距离周涛大约三十来步。中间隔着一排冬青和一排停着的电动车,他能看清周涛的侧脸,周涛看不见他。
周涛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绿化带里没别的声音,陈默还是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周涛说“再宽限几天”说了两遍,中间隔着一阵沉默,像在听对方说话。然后他说“这个月底,一定给你一个说法”,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没听过的央求语气。周涛平时嗓门大,在楼道里隔两层都能听到他喊苏瑶的名字,说话像吵架。现在这个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默听不见,但周涛的身体反应很剧烈。他先是站直了,又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机贴着耳朵,像站不住了。过了几秒他直起身来,说了一句“我老家房子已经卖了,钱在手上”——后面几个字被风吹散了,陈默往冬青那边凑了一步。
“再给我十天。”周涛说,“就十天。”
然后电话那头挂了。周涛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陈默看见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原地没动,头微微仰着看梧桐树顶。树叶被风吹得乱翻,露出背面的灰色。周涛站了大概半分钟,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陈默往电动车后面蹲了一下。周涛从他前面五六米的地方走过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陈默看到他侧脸上的颧骨比七天前更突出了,眼窝发暗,嘴角往下撇着,像一直咬着什么东西。那件深色外套肩头落了一片叶子,他没察觉。
等周涛进了单元门,陈默才从电动车后面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小区南门保安室,跟值班的老赵聊了几句。老赵在这干了六年,跟陈默熟。
“赵哥,我车前天在楼下好像被人蹭了一下,右后叶子板有道印子,能帮我看看监控不?就大前天晚上到昨天早上的。”
老赵很痛快,带他进了监控室,调出画面一帧一帧往前翻。陈默一边看一边随口问:“最近咱小区没什么事吧?我看这两天进出的人有点杂。”
“就那样,不过——”老赵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两天来了两个男的,不像住这的,问周涛住哪栋。我按规定没给说,让他们自己联系业主。那俩人脸色不好看,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才走。”
“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下午。”
陈默心里一沉。大前天,就是他发现钱之后的第二天。他稳住表情,谢了老赵,说监控画面里没找到划痕,可能记错了。老赵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看他的手机小视频。
从保安室出来,陈默在小区里走了一圈。经过周涛家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户的窗户,窗帘拉着,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是苏瑶的浅色上衣,一件是深色男式长裤,都不是新的,洗得发白。阳台角落堆着两个纸箱,上面盖了块旧布。以前那个位置放着一台旧跑步机,周涛说是结婚时买的,搬了几次家一直没扔。现在跑步机不见了。
陈默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垃圾桶旁边放着几件被人淘汰的旧家具和杂物,里面有一台拆散的跑步机架子,钢管上还有周涛用记号笔写的名字缩写。陈默认得那台跑步机——周涛去年夏天还说等有空了要把它修好,跟苏瑶一起减肥。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废铁。
往家走的路上,陈默的脚步越来越慢。之前他只想着那三十万怎么办,是还、是问、是放着不管,全都在算自己的得失。但周涛那通电话、那台被拆掉的跑步机、那两个上门打听的陌生男人——这些拼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周涛遇上的不是小事。卖老家房子、躲避债主、把救命钱藏在邻居车里,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上走。
他进了家门,锁好门,站在玄关没动。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一条消息:中午吃饭苏瑶没来食堂,问别人说她请假了。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车钥匙,又看了一眼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那两条中华烟还在里面,硬盒的边缘在抽屉缝里露出一角。他把它往里推了推。
周涛如果是被逼到这一步,那这钱不能动,也不能声张。但也不能一直放在车里。他需要一个办法,让周涛自己把钱拿回去,还得让周涛明白,这件事他陈默知道了,但不会往外说。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涛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窗外太阳往西偏了,光线斜着打进客厅,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陈默想了很久,最终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再等一等。等周涛下一次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周涛那辆银色旧车还是没回来。车位空着,地上有一个干了的油渍印子,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
第七章 苏瑶的眼泪
林晓是在第二天上午去的周涛家。
她没跟陈默商量,自己装了一袋苹果和几个橙子,又拿了两盒酸奶。头天晚上陈默跟她说了大概——没说三十万的事,只说周涛可能遇上难处了,苏瑶这两天没去上班,估计心情不好。林晓听了没多问,只说那我去看看苏瑶。
陈默上班前犹豫了一下,想拦她,又觉得拦不住,就说了句“别问太深”。
林晓点头,说我有分寸。
她敲周涛家门的时候是九点四十。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又敲两下。门从里面打开,苏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眶是红的,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仓促笑容。她身后客厅灯开着,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到一半的衣服。
“晓姐,你怎么来了。”苏瑶侧身让她进门,声音有点哑。
“路过,给你带点水果。”林晓把袋子放餐桌上,顺便扫了一眼客厅。电视柜旁边原来放着一对陶瓷台灯,是苏瑶结婚时闺蜜送的,她一直很喜欢,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台灯不见了。沙发靠墙那面立着的相框也少了好几个,只剩一个最大尺寸的婚纱照,边角有点翘。
“你们家是不是要重新装修啊?东西怎么收起来不少。”林晓装作随口一问。
苏瑶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就是……东西太多了,收拾收拾。”
她端了杯温水给林晓,自己也捧着一杯坐到沙发另一头,手指一直在杯子壁上摩挲。林晓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点干皮,像是这两天没怎么好好打理自己。
“周涛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见他了。”
“跑车呢,早出晚归的。”苏瑶低头喝水,“这两天单子多。”
“那挺好的。”林晓咬了口苹果,慢慢嚼,“对了,你们补办婚礼的照片出来了吗?我还没看过呢,发我几张瞅瞅。”
苏瑶抬起头,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只有一秒,但林晓看得清楚。她放下杯子,手指扣在一起,说:“照片……还在修,摄影师说背景有点问题,要过几天。”
“用的什么车呀?陈默说你们借了他的车,那车做婚车还挺气派的。”
“嗯,是……挺好的。”苏瑶的声音轻下去,眼神从林晓脸上移开,落到茶几角落一个空花瓶上。那个花瓶原本插着一束干花,现在花没了,只剩瓶口一圈灰痕。
林晓放下苹果核,拿纸巾擦了擦手,往苏瑶那边挪了挪。“苏瑶。”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瑶没说话。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用呼吸调整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晓姐,我没事,就是周涛最近……压力大,我跟着有点累。”
“因为钱的事?”
苏瑶终于没绷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侧过头拿手背去擦,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出声哭,只是抹了好几下,把袖口洇湿了两团。林晓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追问。苏瑶自己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老家的房子卖了,什么周涛外面欠了钱,什么他什么都不肯跟她讲清楚。但她始终没提车,没提那场婚礼,也没说周涛藏了什么东西。
林晓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她想起陈默昨晚提的那句“婚礼可能有问题”。
后来苏瑶情绪稳住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时她强笑了笑说:“晓姐,你别跟别人说,周涛好面子,他要是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又要急。”
“你放心。”林晓站起来,握了握她的手。苏瑶的手很凉。
临走时林晓借用了下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一管用到底的牙膏,镜柜门没关严,里面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但洗手台下方的收纳篮里,毛巾只剩两条,一深一浅,都是旧的。以前苏瑶说过,她喜欢囤毛巾,一买就是十条,家里来客人随时能换。
林晓回到家快十一点。她没有立刻给陈默打电话,坐到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才发消息:晚上回来跟你说,周涛家里不太对劲。
中午陈默在下班路上打了回来。
“怎么了?”
“我去看苏瑶了,她眼睛哭肿了,家里少了不少东西。我问她婚礼照片,她支支吾吾的,说摄影师修图,一看就是在编。”
电话那头陈默沉默了几秒。
“还有,”林晓压低声音,“她提了一句周涛欠钱的事,老家房子好像是卖了。但没说具体,我估计她也不完全清楚。”
“陈默,我觉得那婚礼——”
“没办。”陈默接过去,语气很平。
林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知道?”
“猜到一些。”陈默那头有车流声,能听见他在路边停下了脚步,“周涛是拿婚礼当借口借车的。他要那辆车跑一趟长途。”
“跑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拍照。”
林晓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块去年漏水留下的印子。她想起苏瑶刚才那个笑容,那笑容撑不住三秒就散了。一个女人,结婚纪念日,丈夫说要补办婚礼,结果连张照片都拿不出来。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戳破。”陈默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耐心,“他既然撒了这个谎,就是不想让人知道。苏瑶都不清楚的事,我们去问,反而坏事。”
“那你就由着他?”
“再等两天。我看看他还车时留的那些东西——油、烟,都是封口的意思。他怕我们发现车里有别的东西。”
林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坐直了。“车里有东西?”
陈默没有正面回答。“等我晚上回去说。你别再去找苏瑶了,她那边经不起再问。”
挂了电话,林晓坐了好一会儿。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哨声把她拉回神,她起身去关火。路过玄关时她看了一眼鞋柜上陈默的车钥匙,钥匙链是一个旧的小皮扣,还是三年前她给换的。她伸手碰了碰那个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一紧。
她想起苏瑶最后说的话:“周涛好面子,你别跟别人说。”可苏瑶不知道,陈默已经知道了些事,只知道线索,还没看到底牌。而那张底牌,就藏在那辆车的备胎下面。
下午三点多,林晓下楼扔垃圾。经过周涛家单元门时,她看见苏瑶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苏瑶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平静了许多,主动叫了声“晓姐”。
林晓应了一声,多看了那个垃圾袋一眼。袋口没系紧,里面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布料,还有书本的硬壳边角。像是清理出来的旧物。
苏瑶注意到她的目光,拎袋子的手换了边,笑笑说:“收拾屋子呢,一些不用的东西。”
“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快弄完了。”
苏瑶朝她摆摆手,往垃圾桶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上面。林晓看着她走到垃圾桶前,把袋子放进去,又弯腰理了理门口的废纸箱,动作一丝不乱。
她忽然觉得,苏瑶可能比她想的知道得更多。只是这姑娘也在撑,撑着不让自己垮掉,撑着等周涛把外面的事处理完。
林晓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两个字:稳住。
陈默回了一个嗯。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四楼那扇窗户的灯光亮起,暖黄色,在灰蒙蒙的楼群里孤零零的。窗帘还是拉着,但那扇窗后面有人在动,偶尔人影晃过缝隙。苏瑶在家,周涛还没回来。
林晓站楼下看了一会儿,把手里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往自己单元走。经过周涛那辆没回来的车位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干了的油渍印子,忽然想,这辆空位明天会不会有车停回来。
第八章 债主的影子
第二天陈默请了半天假。
他没跟林晓说具体要做什么,只说了句“我去转转”。林晓在门口拦住他,把他外套领子翻好,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说:“别跟人起冲突。”
陈默点头,出门。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门口支了两把褪色的遮阳伞,几张塑料椅。陈默买了瓶水,坐在靠里的位置。从这角度能看见小区大门,进出的人和车都跑不掉。他跟保安老赵打了个招呼,老赵递了根烟,他摆手说戒了。老赵自己点上,靠回岗亭。
“今天不当班啊?”
“调休。”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最近咱们小区外来的人多不多?”
老赵吐了口烟,想了想。“还行,就前几天有俩男的,看着不像正经人,在门口转悠了好几趟。问周涛家住哪栋楼。”
陈默拿着瓶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我说物业规定不能随便透露业主信息,让他们自己去联系。他们不太高兴,在路边站了半个钟头才走。”
“长什么样?”
“一个高个子,光头,脖子后有块纹身。另一个矮点,穿黑夹克,手机不离手,一直在打电话。”老赵弹了弹烟灰,“怎么了,你认识?”
“周涛是我对门。”陈默说得很平淡,“可能找他谈事吧。”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干保安年头长了,知道有些事不能打听太细。他抽完烟踩灭烟头,回岗亭里翻登记本去了。
陈默在便利店坐到上午十点半。其间他给公司主管发了条消息请了下午的假,主管回了个好。他翻了翻手机里周涛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的,照片是苏瑶在厨房包饺子的背影,配文“媳妇手艺天下第一”。再往前翻,是去年冬天的几张网约车流水截图,写着“跑车不易但踏实”。没有婚礼照片,没有婚礼相关的任何内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出头,一辆深灰色轿车从小区外面驶过,车速很慢,贴着路边。陈默注意到副驾驶窗户降了一半,里面的人正朝小区门口张望。那辆车往前开了几十米,靠边停下,没人下来。
陈默记住了车牌尾号。
他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到岗亭边,对老赵说:“赵哥,等会要是有生面孔来打听人,你帮我留意着,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老赵从本子上抬起头。“你微信多少,我存一下。”
两人加了微信。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走正门,从侧门出去绕到了那辆深灰色轿车后面。他放慢步子经过,瞥了一眼车内。副驾驶坐着个光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驾驶位那位趴着方向盘,像是在等什么人。
光头。跟老赵说的一致。
陈默没停步,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那条小街,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面馆玻璃反光,他能看清那辆车的动向。过了大概十分钟,驾驶位那人下来了,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走到后备箱边掏了瓶水,又坐回去。
他们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意思,像是在蹲守。
蹲谁?周涛白天跑网约车,一般中午不回来。这些人如果昨天来过,今天又来,说明没找到人,或者说没要到想要的东西。
陈默拨了周涛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掐断了。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更久,接起来的时候周涛声音压得很低:“陈哥,我在接单,不方便。”
“你在哪?”
“城东。怎么了?”
“没事。”陈默顿了一下,“晚上回来吗?”
那头安静了两秒。“再说吧,看跑到几点。”
“回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行。”周涛应得很快,像是急着挂。但临挂之前他又说了句,“陈哥,车你开着还行吧?没什么毛病吧?”
“挺好。油加得满满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涛那边有导航的提示音,他匆匆挂了。
陈默把手机捏在手里,看着那辆深灰色轿车。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周涛知道有人在堵他,所以不敢回家,宁可在外面一直跑单耗时间。而车里的那笔钱,就是他不敢带回家、也不敢存银行的原因。
他想起昨天林晓说的,苏瑶在清理家里的东西。那不是在收拾屋子,那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周涛还不上钱,万一对方找上门来,那些旧物大概能换一点是一点。可苏瑶不知道,三十万就在对门那辆白色SUV的备胎槽里,隔着一道墙。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走回小区正门,经过那辆深灰色轿车时故意放慢脚步。驾驶位那人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陈默没躲,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那人愣了一下,也点了下头。
陈默走进小区,径直往物业办公室去了。值班的小刘正在电脑前填表。
“小刘,外面有辆车,尾号773,在路边停了快一个钟头了,是不是咱们小区的?”
小刘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不认识,没登记过。”
“那辆车上两个人,我看着不太对劲。”陈默没有多说,只把小刘拉到窗边指了指方向,“如果他们进来问事,别让他们单独在楼道里转。你们该巡逻巡逻,该关门关门。”
小刘脸色认真起来。“陈哥你放心,我这就跟领班说。”
陈默从物业出来,又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车没走,留意着。
老赵回了个OK。
他回到家,林晓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扣着一碗面,旁边压着张纸条:吃了再睡。
陈默坐下来吃面,吃到一半停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涛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晚上回来到我这儿坐坐,有事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面汤还是热的,喝进肚子里温度正好,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箭在弦上。
下午两点多,老赵发来消息:车走了。
陈默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辆深灰色的车和光头男人脖子后面的纹身。他在想,如果那两个人真的堵住周涛,会发生什么。周涛那个人,好面子,嘴上硬,但真到了那种场合,未必扛得住。
他又想起周涛在电话里那句“没什么毛病吧”,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什么。周涛在怕,怕那些东西被发现,也怕被发现之后陈默会怎么做。
傍晚六点半,周涛的消息进来了,很简短:哥,我九点前到。
陈默回了个好。
他坐到客厅里,把今天所有的事前后串了一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对面四楼那扇窗亮着灯。林晓还没回来,但发了一条信息:我今天值晚班,十点以后到家。锅里有汤,热了喝。
陈默去厨房热汤的时候,听见对门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很轻。他端着碗走到玄关,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没人,但周涛家门口的地垫被挪动过,歪了一角。
有人来过了。
第九章 车里的对峙
周涛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比说好的九点早了二十分钟。陈默正坐在客厅翻手机,听见门铃响,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走廊灯下只有周涛一个人,但他还是把门开了一条缝才拉开,确认楼道里没有别人。
“哥。”周涛换了鞋进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神色比电话里自然一些,“嫂子呢?”
“加班,十点以后回来。”陈默接过橘子放在玄关柜上,没往厨房走,而是指了指沙发,“坐。”
周涛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客厅,视线在茶几上停了停。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平时放的水杯和遥控器都收起来了。他笑了一下,明显是想找话说:“哥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
“周涛。”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空茶几,“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再借车?”
周涛点头,手在大腿上搓了一下:“明天跑个长途,去临市,接个包车单,来回三百多公里,我那车有点小毛病,怕半路出状况,想跟哥换一天。”
“车没毛病。”陈默说。
周涛愣了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车没毛病,”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眼睛看着周涛,“但是车重了六十斤。”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周涛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先是没懂,然后是不信,最后整个人僵在那里,连搓大腿的动作都停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没有追问,也没有发火,就那么坐着看他。过了大概十秒钟,周涛的视线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茶几边缘的一道细纹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哥。”他开口,声音哑了,“你……怎么知道的。”
“洗车的时候觉得不对,回来称了一下。”陈默说,“三十沓,整整齐齐的。”
周涛整个人塌了下去,后背弓起来,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抬头了,他才慢慢直起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像是这一段时间已经把能流的都流干了。
“我本来只放两天,”周涛说,“想着等那帮人走了就拿走。结果他们天天来,我出车的时候绕路回来看了两次,楼下那辆车一直在,我根本不敢上楼拿。后来我就想,放哥你车里最安全,我借车那天说跑长途,其实就跑了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市里转,等天黑才回来还车。”
陈默没接话,等他继续。
“那笔钱,”周涛的声音断续的,“是我爸妈卖了老家房子的钱。一共三十万。他们让我拿去还账。哥,我创业亏了,不是亏了一点,是欠了外面四十多万。”
“你做什么亏的?”
“去年跟人合伙做餐饮,投了二十万进去,那是家里所有积蓄加上我妈的养老钱。干了四个月,合伙人带着账上最后八万跑了,我背了一屁股供应商的货款和房租。”周涛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报警都找不到人,那家伙老家是外省的,身份证都是假的。”
陈默知道这个事,去年年底周涛有段时间确实是早出晚归,苏瑶那阵子也瘦了很多,但他那时候只当是周涛换工作不适应,没多想。
“后来我就开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八千多,还利息都不够。”周涛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债主一开始打电话催,后来直接上门。苏瑶吓坏了,有一次他们半夜敲我们家的门,苏瑶抱着被子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我就让她回娘家住了一段,她不肯,说夫妻要一起扛。”
“你岳父岳母知道吗?”
“不知道。苏瑶没敢说,她家条件也一般,说了也是让老人跟着着急。”周涛抹了一把脸,“我爸妈把老家那套小两居卖了,卖了三十六万,留了六万自己租房过日子。剩下三十万打到我卡上,叫我赶紧把窟窿堵上。”
“那你为什么没堵?”
周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他才说:“我要还的那帮人,不是正经债主。我借过一笔八万块的高息,叫砍头息,到手只有六万多,三个月滚到十五万。他们说我晚还一天就加五千。我怕我把三十万拿出去,他们直接扣了,一分不剩。我就想先把本金还了,跟他们谈只还合法那部分。但是那帮人不跟我谈,打电话就骂,上门就堵。”
“所以你把钱藏我车里,是怕他们拿走。”
“也怕苏瑶看见。”周涛终于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爸妈把钱打给我的时候交代过,这是救命钱,不能再打水漂。我没脸跟苏瑶说爸妈连房子都卖了,我张不开那个嘴。我想撑过去,撑到找到人凑一笔先把高息那部分填了,剩下的慢慢还。结果越拖越还不完。”
陈默靠在沙发上,把手里捏着的钥匙串放在茶几上,金属碰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周涛的目光跟着那串钥匙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车重的事,”周涛说,“我根本没想到。我以为放备胎槽里没人会翻。哥,这事是我的错,我拿你的车当仓库,还瞒着你。你要怎么处理都行,你要我现在把钱拿走,我马上去拿。你要是觉得我这种人不能交,我明天就搬走。”
“搬哪儿去?房子是租的,房东那边你交了押金吗?”
周涛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周涛面前。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涛的头顶。
“车里的东西我一动没动,还是原来那个位置。”陈默说,“我现在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回答——那三十万,你是打算还账,还是打算跑路?”
周涛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哥,我周涛再不是东西,也不会拿我爸妈的棺材本跑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吧,怕被吞了。不还吧,天天有人堵门。苏瑶跟着我一天好日子没过上,我要是跑了,她怎么办?”
陈默看着他。周涛的嘴唇在抖,下巴绷得很紧,两行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他没擦,任由泪水顺着下巴滴到裤子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我在外面跑单的时候,”周涛的声音闷闷的,“好几次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我谁都不敢说。我爸妈那边我每次打电话都说出差忙,苏瑶那边我说快解决了。只有哥你——”
他没说下去。
陈默坐回沙发,把那杯水往周涛面前推了推。“喝水。”
周涛用袖子擦了把脸,端起杯子灌了两口,喘匀了气。
“三十万我没动。”陈默说,“我也没告诉苏瑶,没告诉林晓具体数目。但现在这个事不能再瞒下去了,那两个人今天又来了,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下午,你进进出出总有被堵住的时候。”
周涛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茶几上。
“你今天晚上把车开走,先把钱拿回去放好。”陈默的声音很稳,“明天我陪你去找社区法律援助站,我认识里面一个调解员,专门做债务协商的。你这种情况不是没办法,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超过国家规定的那部分,法律不保护。”
“他们会同意吗?”
“同不同意,得谈了才知道。你先得把钱从车里拿出来存进银行,放在你手里一天,你就一天不敢见人。”陈默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周涛接过去,把脸上的泪痕和茶几上的水一起擦干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然后对着陈默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很久才直起来。
“哥,”他说,“我周涛这条命,以后你有用得着的地方——”
“行了。”陈默打断他,“把橘子拎回去给苏瑶,就说你在我这边坐了一会儿。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九点,我在这儿等你。”
周涛拎起那袋橘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手还在抖,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他拉开门,又转过身,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用力点了一下头,走了。
陈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客厅里那杯周涛没喝完的水还放在茶几上,水面映着顶灯的光,微微晃荡。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那辆深灰色的再出现,就告诉我。
他坐到沙发上,把周涛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子握在手里,玻璃壁上残留的温度像是一根线,连着对门那扇刚刚关上的门。
第十章 三十万的重量
陈默半夜醒了一次,嗓子发干,像吞了一把细沙。林晓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被子拱起一个弧度。他没有开灯,摸黑去客厅饮水机接了半杯凉水,喝下去的时候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那两条中华烟,红色包装在月光里暗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八点四十,门铃响了。陈默拉开门,周涛站在外面,眼圈底下两团青黑,头发像是刚洗过没吹透,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帆布手提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进来坐。”陈默侧身让开路。
周涛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还在睡觉的苏瑶。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提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住袋口,指关节泛白。
“车钥匙给我,我去把东西拿上来。”陈默说。
周涛摇头:“我自己拿。哥你帮我看着门就行。”
陈默没坚持,把车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递过去。周涛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他攥紧钥匙出门,门关上的一瞬间,陈默听见他在楼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从空气里把自己撑起来。
陈默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周涛走到白色SUV旁边,左右张望了一圈,才拉开车尾门。他的身体探进后备箱,过了大约半分钟直起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防水袋。袋子上沾着备胎槽里的灰尘,他拍了拍,抱在怀里往回走。上楼的脚步很重,一步比一步沉,陈默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那种闷响。
周涛进门以后直接把袋子放在客厅地板上。防水袋比普通旅行袋小一圈,鼓鼓囊囊的,拉链上挂着一把小铜锁。他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捆扎整齐的钞票。百元钞用牛皮纸带扎成三十沓,每沓一万元,紧紧挤在一起。周涛只看了一眼就合上拉链,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被烫伤。
“三十万,一沓没少。”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陈默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现在跟我说实话,从头说。”
周涛端起杯子,两只手抱着,热气扑在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我爸妈在老家县城有套小两居,住了二十多年。去年年初我创业失败,欠了外边六十多万。我怕他们担心,一直没说。结果今年三月,有个债主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我爸妈的电话,直接打到老家去了。”
他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一滚。“我爸高血压,接到电话当天晚上就进了医院。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家里还有二十万定期,剩下的他们想办法。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他们没听,把房子挂出去了。那是单位分的旧房子,不值钱,最后卖了三十六万。我妈把钱打给我的时候说,儿啊,这是爸妈这辈子最后的积蓄了,你拿去把窟窿堵上,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什么也没说。
“我本来打算还债的。”周涛的声音开始发紧,“可我去找了几个债主谈,他们算出来的数我根本看不懂。有一个说我就差他两万本金,但利息滚了三年,现在要还六万七。还有一个更离谱,说违约金按天算,一天一百五。我把三十万拿出来算了一下,光这两家就要吞掉十七万。我要是把爸妈的血汗钱全填进去,剩下的债还是还不清,我就疯了。”
“所以你就把钱藏起来了。”陈默说。
“我不敢放家里。苏瑶打扫卫生的时候会翻柜子,我不敢让她知道数额。放朋友那儿更不行,这种事传出去我连跑网约车都没脸。那天借你车之前,我本来想把钱转到我妈卡上,但我妈那边收款短信会开到我爸手机上,我爸躺在医院里,要是看见钱又退回来,他——”
周涛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把钱放在我车里,觉得最安全。”陈默说,“因为你不信别人,但你信我。”
周涛抬起眼看他,眼眶又红了。“哥,这话我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矫情。咱们对门住了三年,你从来没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欠不欠钱。你见了我永远点点头,有次我搬东西你二话不说帮我抬上楼,事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我借车的时候你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钥匙给了我。我当时坐在你车里,闻着那股新换的空调滤芯的味道,就觉得这车里比银行保险柜还踏实。”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客厅墙上的挂钟走了七格,他才开口。
“钱你拿回去,但不能这么放着。”
周涛看着他。
“今天下午你就去银行开个户头,把这三十万存进去。分开存,定期也好活期也好,总之不能再装袋子里搁手里攥着。”陈默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家里的事,“然后明天上午我陪你去社区法律援助站。我认识一个调解员老赵,专做债务纠纷的。你这种情况有正规解决办法,只还本金和法定利息以内的部分,多出来的他们要不走。这不是赖账,这是法律给你的权利。”
“他们会听我的?”
“不听也得谈。你手里有诚意,手头有本金,剩下的就是坐下来一笔一笔谈清楚。老赵经验足,知道怎么跟这些人周旋。”陈默顿了顿,“我不瞒你,我昨晚想过要不要让你直接走。三十万不是小数,你放在我车里七天,我随时都可以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周涛低下头。
“但我没那么干。”陈默说,“你把钱放在我车里,其实是把一家人的命交到我手里。我要是装不知道,你爸妈的房子就真白卖了。你要是跑路,苏瑶这辈子就毁在你手上。你现在还有机会,把钱存好,把账理清,该还的还,该谈的谈。你要是想撑起这个家,就得先站直了,别躲。”
周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帆布袋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没有出声,肩膀耸动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手掌抹了一把脸。
“哥,”他说,“借你纸笔用一下。”
陈默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周涛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今借到陈默五万元整,用于债务协商期间生活周转,一年内还清,不计利息。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纸面留下深深的划痕。他签上名字和日期,撕下来,双手递给陈默。
“这钱我还没借你,你先把三十万的事办了再说。”陈默接过借条看了看,折好放进自己钱包的夹层里。
“你拿着。”周涛说,“你不收这借条,我心里没底。”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周涛整个人还在轻微地发抖。“行,借条我收了。钱今天下午转你。你先回去洗把脸,别让苏瑶看出来。中午好好吃顿饭,下午去银行,明天早上九点,我在这儿等你。”
周涛站起来,把帆布袋重新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陈默,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哥,你知道吗,那天还车之后我把车洗了三遍。我在洗车店蹲了一个多小时,就想让车看起来跟借走之前一模一样。”
陈默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
门关上以后,林晓从卧室里出来,头发还有些乱,身上披着外套。她看着陈默,又看看空荡荡的客厅地板。
“走了?”
“走了。”
“钱呢?”
“他拿回去了。下午存银行。”
林晓走过来,在陈默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声音很小:“我昨天晚上其实醒了,听见你们说话,没敢出来。”
“嗯。”
“三十万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他胆子怎么这么大,敢放咱们车里。”
陈默握住她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他不是胆子大,他是没办法。有时候人被逼到墙角,就只能赌一把,赌对面站着的人有良心。”
林晓没再说话。茶几上那两条中华烟还搁在那里,红彤彤的包装在上午的阳光里有点扎眼。陈默看了它们一眼,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把这礼退回去。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密起来,城市醒透了。对门传来苏瑶喊周涛吃饭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模模糊糊的,却真切得很。
第十一章 正规的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陈默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周涛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像是刚洗过,但眼窝底下的青灰色还是遮不住。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周涛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存好了?”陈默问。
“存好了。三十万,整存整取。”周涛把回执单从口袋里摸出来给他看,“早上银行一开门我就去了,排在第一个。柜员问我这么多现金哪来的,我说家里攒的,她倒也没多问。”
“苏瑶知道了吗?”
周涛摇摇头。“我只跟她说最近手头紧,先别买大件东西。她没追问,就是昨晚上一直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他把文件袋打开一条缝,里面是身份证、户口本、几张皱巴巴的借条和厚厚一沓银行转账记录,“这些我都带来了,人家要什么我有什么。”
陈默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着细密的春雨,街边的梧桐树刚抽出嫩叶子,被洗得发亮。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小街,停在街道办的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法律援助站的牌子挂在侧墙上,蓝底白字,很不起眼。
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她把两人让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档案盒。听周涛把事情讲完,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你这个情况,本质上是民间借贷纠纷。”老赵用笔在材料上画了几道,“对方如果索要的利息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你看你这几张借条,本金写的是二十万,但实际拿到手多少?”
周涛算了算:“有十五万左右。利息是当场扣掉的,他们说这是行规。”
“行规不能大过法律。”老赵把那几张借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按你实际收到的金额认定本金,然后按法定利率上限算利息。你算算,你前面已经还了多少?”
周涛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自己整理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老赵接过去,拿计算器敲了几分钟,然后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按这个算法,你实际欠的本金加合法利息,不到十二万。”
周涛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那张便签纸,手指微微抖着。
“你的意思是……我前面还的那些,本来就够多了?”
“对。你前面还的利息已经超出法定上限了,严格说,那些超出部分可以折抵本金,甚至可以要求返还。”老赵把便签纸推到他面前,“当然,考虑到实际情况,你主动还剩余本金和合法利息,对方也没有太大理由拒绝。问题是你要坐下来跟他们谈,把账算清楚,签一个书面协议。不能再按他们那个算法滚下去。”
周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陈默坐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时才开口问老赵:“如果他们不愿意谈呢?”
“那就走调解程序,调解不成还有仲裁和诉讼的路。”老赵把材料整理好递还给周涛,“你们这种情况在社区里不少见,我经手过好几起。很多人一开始怕,觉得对方凶就什么都答应,结果越陷越深。其实把法律条文摆在桌面上,大部分人都会心虚。关键是你自己得先站住脚。”
从法律援助站出来,雨已经停了。街面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周涛站在台阶上,把那个文件袋抱在胸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十二万。”他说,“我算了七个月,算了不知道多少遍,怎么算都是二十万往上。原来我一直在给他们打白工。”
陈默拍了拍他后背:“先上车。还有一件事。”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拐进一家银行网点。陈默让周涛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十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转账回执。他上车把回执递给周涛。
“五万,转你卡里了。先把最近的生活稳住,剩下的慢慢还我。”
周涛接过来看,回执单上打印着两行数字,收款账号确实是他的工资卡。他把回执折好,塞进文件袋最里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借条我昨晚重写了一份,你看看。”
陈默抽出来看,比昨晚那份工整得多,本金、用途、还款期限、不计利息,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底下还多写了一行:如本人发生意外,此债务由妻子苏瑶知情并承担。旁边是周涛的签名和手印。
“你写这个干什么?”陈默皱起眉头。
“得写清楚。”周涛把信封推到陈默手边,“你信我,我也得让你安心。苏瑶不知道这笔钱的事,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出点什么事,她看到借条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默把借条折好放进钱包,和昨晚那张放在一起。“行,我收着。但你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他顿了顿,“老赵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先把账理清,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写书面协议,不能再让他们滚。”
“还有一条。”陈默侧过头看着他,“谈的时候我陪你去。但协议上不能只有你的名字,得让苏瑶知道。你瞒着她借的钱,现在要还,她有权知道家里到底欠了多少。”
周涛沉默了一路。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他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最后他解开安全带,声音有点哑。
“今晚我跟她说。全部说清楚。她要是骂我,我就听着。她要是想走,我也不拦。”
“她不会走。”陈默推开车门,“苏瑶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但你得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别替她做决定。”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间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碰见林晓拎着菜篮子回来。她看看陈默,又看看周涛,什么都没问,只是从篮子里摸出两个橘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刚上市的,甜。”她说。
周涛攥着那个橘子,橘子皮被他的手掌捂得温热。他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还是用力地往上提了提。
“嫂子,谢谢。”
林晓摆摆手,拎着篮子先上楼了。陈默和周涛站在单元门口,春天的风从楼缝里穿过来,把墙角那丛迎春花吹得簌簌响。
“上去吧。”陈默说,“晚上有事随时敲门。”
周涛点点头,进了对门的走廊。陈默目送他拐进楼道,自己才转身往家走。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摸着钱包里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纸,一张潦草,一张工整,薄薄的两页,却重得很。
他知道周涛今晚那顿饭不会好过。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账必须摊开来算。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是有时候人自己把眼睛闭上了,就觉得前面是黑的。等睁开眼,路其实一直都在。
低头看手机,老赵发来一条短信,说如果对方不同意协商,可以帮忙联系街道调解委员会介入,整个流程都是免费。陈默回了句谢谢,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飘着林晓炒菜的香气,热乎乎的,有家的味道。
第十二章 正面对话
第二天傍晚,周涛敲开了陈默家的门。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的黑影藏不住。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约了七点,在建设路那家茶馆。”周涛的声音比平时低,“老赵说对方答应见面,但没说几个人来。”
陈默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回头看了眼厨房方向。林晓探出头来,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他明白——陪着去,别让周涛一个人扛。
“走吧。”陈默披上外套,“我开车。”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周涛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时不时用拇指摩挲着封口。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起上周这个时候,这人还在车里跟他说“车重了六十斤”——那会儿周涛的脸色比现在更白,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车子拐进建设路,雨后的街面还泛着湿光。茶馆的招牌不大,藏在两棵老梧桐后面。周涛推门进去时肩膀明显绷紧了,陈默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扫着堂内。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穿一件深色Polo衫,手边放着个黑色手包。他旁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个玩手机,一个跷着腿喝茶。茶桌上摆着四只青瓷杯,一壶普洱刚泡开,热气袅袅地飘。
光头男人看见周涛,笑了,露出半截金牙。
“涛子,坐。这位是?”
“我朋友。”周涛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老陈,陪我来的。”
陈默没多话,拉开周涛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自己的茶杯斟满。光头男人多看了他两眼,脸上那点笑意没变。
“行,朋友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涛子,今天约我出来,想好了?”
“想好了。”周涛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是他这半年的银行流水和收支明细,每一笔借款和还款都标得清清楚楚。“王哥,咱们把账捋一捋。”
光头男人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捋账?你借我二十万,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有什么好捋的?”
“合同我看过了。”周涛的声音稳下来,比进门前好了很多,“本金二十万,约定月息二分,借期三个月。从签合同到现在,我一共还了四万七千块,全部按对方要求转的账。这些记录都在。”
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打印的转账截图汇总,推到光头面前。
光头没接,旁边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抬头插了嘴:“涛哥,你这就是不地道了。当时急用钱,王哥二话没说转给你,现在要你多还点利息怎么了?”
“我没说不还。”周涛抬起眼看着光头,“但法律有规定,民间借贷利率不能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超出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我算过了,我这笔借款的合法利息上限是——本金二十万,三个月合法利息一共是一万零八百。加上本金,我该还的是二十一万零八百。我已经还了四万七,剩下十六万三千八百。”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陈默注意到周涛拿杯子的手虽然稳,但指甲盖发白,水喝得急,呛了一口。
光头男人的笑终于收了。他把手包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周涛,你跟我讲法律?”
“王哥,我不想跟任何人对着干。”周涛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您做这行时间长,比我懂规矩。但我也去咨询了,现在法院对超过法定利率的民间借贷,不支持部分利息,法院不支持,您拿协议去告也告不赢。我今天来是想好好谈的,咱们把数字说清楚,该还多少我一分不少,但是多出来的,我确实还不起,也没道理还。”
光头旁边那个跷腿的年轻人嗤笑一声,刚要开口,被光头抬手拦住了。光头盯着周涛看了十几秒,手指在手包上一下一下地敲。
陈默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插了句话:“王哥,您看这样行不行。周涛这人我了解,他不是赖账的人。他现在跑网约车,一个月稳定收入八千左右,除去房租生活,能拿出四千来还款。十六万三千八百,分三年,每个月还四千五,三年多还清。我可以帮他写一份还款计划书,签字按手印,中间有什么问题,您直接找我。”
陈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光头面前。那是他公司的名片,普通业务经理,上面有全称和座机。光头拿起来看了看正反面,又翻过来看看背面,这才放进自己的Polo衫口袋里。
“你是他什么人?”光头问。
“对门邻居。认识三年了。”
光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突然问周涛:“你之前怎么不说要分期?躲了我半个月,信息不回,电话不接,我以为你要跑。”
“我是被吓住了。”周涛实话实说,声音里带了些涩意,“您手下的人去我家楼下堵过我媳妇,她什么都不知道,回来哭了一晚上。我当时怕了,就想先凑钱把数字还上,结果越算窟窿越大。”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扭头问旁边玩手机的年轻人:“小赵,合同带了吗?”
年轻人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光头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周涛面前那份银行流水,嘴里啧了一声。
“行。分期可以。但我要看到还款计划书,哪天还,还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另外——”他竖起一根手指,“这个月月底之前先还一万,算是诚意金。后面按你说的每月四千五。”
“月底之前我凑不出来一万。”周涛坦诚道,“手里只有三千多,还得留生活费。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可以先还五千。”
光头看着他,终于又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睛:“涛子,你这人实诚。行,下个月十五号先还五千,后面每月四千五,从下下个月开始。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断供超过两个月,咱们就按合同上写的办。”
“不会断。”周涛说。
光头从手包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周涛递过来的那份还款计划草稿上划了几道,添了几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周涛拿过去看了看,也签了。两份,一人一份。
“找个地方复印一下,各留一份。”光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涛子,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躲。你躲着,底下人办事没轻重,我管不住那么多。”
周涛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肩膀终于松下来了。陈默跟着起身,把茶钱结了。三个人出去的时候,光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涛一眼。
“你有个好邻居。”
说完带着两个年轻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回去的路上,周涛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份协议,半天没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把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老陈,刚才那五千……”
“我先给你垫上。”陈默盯着前面的路,“你下个月发了工资还我。”
周涛没再推辞,只是把协议叠好放进文件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陈默以为他睡着了,等红灯的时候侧头一看,周涛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但人一声没吭,连呼吸都压得平稳。
到了小区地下车库,陈默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上去吧。”陈默说,“苏瑶还等着。”
周涛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转回身,朝陈默弯了弯腰——不深,就一个小小的弧度,但陈默看见了。
“老陈,今天的事,我记一辈子。”
陈默摆摆手:“少说这些,上去吧。明天还得跑车。”
周涛进了单元门,陈默没有马上跟上去。他站在车旁边,摸了摸口袋,那两张借条都在。一张是潦草的信纸,一张是工整的打印件,叠在一起,不过几克重,压得他却觉得踏实。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对门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很快又低下去,只剩断续的呜咽。陈默轻轻关上自家门,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来。
“谈成了?”
“成了。”
林晓没再多问,端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汤是热的,冒着白气。陈默喝了一口,觉得今晚的汤比平时更暖些。隔壁的哭声渐渐低了,隔着两道墙,听不真切,但陈默知道,周涛今晚不用再睡车里了。
第十三章 备胎归位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请了半天假,陪周涛去银行存钱。
周涛把那个黑色防水袋从陈默车后备箱里取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有些抖。三十沓百元钞票,原封不动,连捆扎的纸条都没松。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帮他把袋子拎到后备箱边上——重量确确实实压手,那感觉他这几天已经熟悉了。
“直接存我卡里。”周涛说,“我昨天已经跟光头那边讲好了,月底前先还那五千,剩下的按计划走。”
“不用开个专门的账户?”陈默问。
周涛想了想,点头:“分两张卡。一张还债专用,每月转进去四千五,一张留着家里开销。苏瑶管生活费。”
银行人不多。柜员看到那一袋现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周涛镇定地说“存定期,分两笔,一笔三十万”。陈默注意到他签字的手比方才稳了不少,数字写得一笔一划,像是每写一个零,心里就轻一点。
办完手续出来,周涛把两张回执单叠好,一张塞进钱包夹层,一张递给陈默:“这张你替我收着。要是我哪天犯糊涂,你拿这个提醒我。”
陈默没接:“你自己的钱,自己收好。我记住数就行。”
周涛顿了一下,把回执单收回口袋,没再坚持。
中午两个人在银行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周涛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陈默也没催,低头吃自己的。面馆里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公文包匆匆进出,有人对着手机骂单位领导。普通的中午,普通的面馆,谁也不会注意角落里这两个男人和刚才那三十万现金的关系。
吃到一半,周涛放下筷子:“老陈,车的事——我看你那备胎有点旧了,花纹都磨平了。今天正好有空,我陪你去趟修理厂,给你换个新的。”
陈默抬头:“备胎平时用不着,不用换。”
“用不着也得是好的。”周涛说,“万一哪天真要用呢。再说你之前那个备胎压在底下那么久,就算没磨平,橡胶也老化了。我开网约车的,这点常识还有。”
陈默想了想,没再推辞。两个人开车去了城东一家周涛熟悉的修理厂,师傅检查了一下,说备胎确实该换,橡胶硬化了,真用的时候不一定扛得住。周涛当场付了钱,陈默要掏钱包,被他一胳膊挡了回去。
“你昨天帮我垫那五千我还没还呢。”周涛说,“这个你别跟我争。”
新备胎装好,师傅把旧胎从备胎槽里拎出来,随手扔在废胎堆里。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旧胎——黑乎乎的一圈橡胶,花纹模糊,侧面还有一道细裂纹。就是这条胎,加上那个防水袋,加上袋子里那些钱,让他的车重了六十斤。现在袋子没了,钱进了银行账户,旧胎也卸了,车一下子轻了回来。
他坐进驾驶座,打着火,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声音清亮,起步那一下轻快了很多,像是车子本身也卸下了一副重担。
“这回不会超重了。”陈默说。
周涛坐在副驾驶上,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湿漉漉的,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最后他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只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可不嘛,该轻快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里安静,但这种安静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陈默开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备胎槽里的黑色袋子,连后视镜里周涛的脸都不敢多看,怕自己露出什么神色。而现在旁边坐着的人肩膀塌下来了,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陈默知道,那是终于睡了一个整觉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开到小区门口等抬杆的时候,周涛忽然开口:“老陈,我跟苏瑶商量过了。以后家里不管出什么事,不瞒着,也不躲。你信我一次,我信你一次,就够了。”
“你爸妈那边呢?”陈默问,“房子的事……”
周涛沉默了几秒:“我跟他们说了实话。我爸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骂完了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别垮就行。我妈在旁边哭,哭完了问我吃没吃饭。”
他声音低了下去,又很快提起来:“等我把债还清,把他们接过来住一阵。租个大点的房子。”
抬杆升起,陈默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倒车入库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备胎槽的位置——盖板平整地盖着,底下是崭新的备胎,没有黑色袋子,没有多余的重量。车子停稳,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同时笑了一声。
“上去吧。”陈默说,“林晓说今天中午包饺子,让你和苏瑶过来一起吃。”
“包了多少?”
“够四个人吃的。”
周涛推开车门,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老陈,中华烟你抽了没?”
“没舍得。”
“抽吧。”周涛笑了,“回头我再给你弄两条。这回是正经谢你的,不是封口费。”
陈默也笑了。他锁好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周涛忽然伸出手,在陈默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实,掌心带着温度。
“中午我擀皮。”周涛说。
“你会擀皮?”
“不会,现学呗。”
电梯门打开,对门和自家门同时开着。苏瑶系着围裙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点昨夜的痕迹,但眼睛里有光,嘴角弯弯的。林晓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快进来帮忙”,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踏实的欢快。
陈默换鞋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位上,他那辆白色SUV安安静静停在那里,车身干净,轮胎黑亮。阳光打在车顶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那个曾经藏着六十斤秘密的后备箱,此刻大概只装着几瓶玻璃水和一块擦车布。
轻了。
日子也跟着轻了。
周涛走进厨房,袖子一撸,还真像那么回事。林晓给他系上围裙,苏瑶在旁边调馅,陈默负责把面团切成小剂子。四个人围着案板站了一圈,手上沾着面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银行那边我约了下周一。”周涛擀出一张皮,边缘不太圆,他自己看了看,摇摇头重来,“贷出来的钱明天到账,加上那笔,先把利息高的那几笔清掉,剩下的按月还。我跟苏瑶算了,勒紧点,三年能翻过来。”
苏瑶点头:“我把之前看中的那个网购车贷砍了,护肤品也换成平价的。没必要为面子活。”
林晓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一排排胖鼓鼓的:“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钱堆出来的。你们俩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陈默没多话,往盖帘上又摆了一排。他想起昨天晚上在阳台抽烟时,手机收到一条周涛发来的图片——银行转账凭证,三十万整,备注栏写着“还债专用”。下面跟了一行字:老陈,这钱我不动一分,专款专用。陈默回了个“好”字,删掉了正要打出去的一大段话。
吃完饺子,周涛抢着洗碗。陈默在客厅坐下,苏瑶端了杯茶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陈哥,那几天他在外面躲着,每天只吃一顿,晚上睡车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全是催款信息。他不敢接,又不敢关机。是我给他发消息说——你要是真出事,爸妈怎么办?他才给我回了电话。”
陈默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人回来就好。”
“那两条烟是苏瑶买的,从她工资里扣的。”苏瑶说,“花了四千多,她跟我讲的时候直哭,说嫁妆里就没给家里添过什么好东西,反过来还搭进去不少。”
“说这些干什么。”林晓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漉漉的,“烟是给老陈的,又不是给别人。他帮了那么大的忙,两条烟算什么。”
周涛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我后来才知道,那烟是苏瑶把她妈送的金镯子卖了换的。这事我得记着,后面加倍还她。”
苏瑶红了脸:“谁要你还,镯子放着也不戴。”
陈默听着,没插话。他忽然想起那天洗车时手指抠进备胎槽边缘的触感——冷冰冰的橡胶,底下压着一个家的分量。现在那个家还摇摇晃晃地站着,靠的是两个人一起撑。
下午周涛拉着陈默去银行,把那笔现金办了定存,户头写的是周涛父亲的名字,专门用来还债。柜员点钞的时候,周涛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肩膀平得像一堵墙。陈默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那叠钞票一扎扎过验钞机,忽然觉得钱也没有那么沉。真正沉的是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每一天。
从银行出来,周涛拐进旁边的汽配城,硬是给陈默的车换了套新脚垫,又把空调滤芯清了清。师傅干活的时候,周涛蹲在旁边递工具,嘴里念叨:“你这车跟着你遭老罪了,那六十斤压了七天,减震都跟着受委屈。”
陈默靠在车门上:“车没委屈,人委屈了。”
周涛手一顿,没接话。过了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回家。苏瑶说晚上炖排骨,你俩过来吃。”
晚上两家人凑在周涛家的小餐桌前。房子是租的,家具是拼的,灯光是暖的。排骨炖得酥烂,汤里加了玉米和山药。周涛给陈默盛了碗汤:“老陈,以后有事我不瞒你。你也别什么都自己扛。兄弟之间,你喊一声我就来。”
陈默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擦了擦,看着桌上四个人,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有事不藏着,有难一起扛。”
林晓举起汤碗碰了一下周涛的杯子,苏瑶也跟着碰了碰。四只碗轻轻撞在一起,声音不大,但清脆。窗外的夜色沉了下来,楼下的车位上,那辆白色SUV安安静静停着,车身映着路灯和树影。备胎槽里新换的那条胎,稳稳当当地待着,等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紧急时刻,也等着一个普通家庭慢慢回到正轨的每一天。
第十四章 小区里的暖意
第二天早上陈默出门上班,在单元门口碰见物业的老赵。老赵正拎着水壶浇门口那排冬青,看见他就招手:“陈先生,跟你通个气。”
陈默停下脚步:“怎么了?”
“前阵子不是有两个男的来打听你对面那户嘛,”老赵把水壶搁在台阶上,压低了声音,“这两天没再来了。我让监控室留意着,门口那摄像头范围扩了点,夜里值班也多转两圈。你放心。”
陈默点了点头:“谢谢赵师傅,费心了。”
老赵摆摆手:“费什么心,都是一个小区的。那两人一看就不像正经来走亲戚的,浑身带着一股横劲儿。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才没直接放他们进去。”
陈默想起那天自己把两人引到物业办公室,老赵和另一个保安一左一右堵着门,客客气气把人劝走的情形,心里热了一下:“改天请你喝茶。”
“少来这套,”老赵笑了,“你那车停得倒是规矩,比上回强。上回斜着占了一个半车位,我差点给你贴条。”
陈默有点不好意思:“那几天心里有事,停车没顾上。”
“谁没个有事的时候,”老赵重新拎起水壶,“行了,上班去吧,别迟到。”
陈默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微信消息跳出来。他点开小区业主群,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最上面是周涛发的一段话,不长,但措辞看得出来改了好几遍:
“各位邻居好,我是三号楼二单元的对门住户周涛。前阵子家里遇到点困难,情绪不好,可能给大家添了麻烦。多亏隔壁陈哥帮忙,事情已经妥善处理,日子慢慢能过下去了。在这里说声谢谢,也说声抱歉。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招呼一声。”
下面跟了一长串点赞。有人回“邻里之间应该的”,有人说“周哥客气了”。再往下翻,一条消息被顶得挺高,是五号楼一个姓刘的大姐发的:
“说起这个我想多说两句。我家去年也是被人借钱不还,拖了大半年,后来才知道那人到处借。大家以后往外借钱真得多个心眼,什么借条转账记录,该留的留,别嫌麻烦。我那时候就是太信人,吃了哑巴亏。”
底下立刻有人附和。有人说自己亲戚被“高息理财”骗了十几万,有人说接到过冒充客服的电话差点上当。一个平时很少在群里冒泡的年轻邻居发了句:“感谢陈哥和周哥,这事处理得挺好。咱们小区要是碰到这种事,就照这个路子来,别自己硬扛。”
陈默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四个字:“谢谢大家。”
他退出群聊,发消息给周涛:“群里看见了。”
周涛秒回:“我琢磨了一晚上才发的。本来不想声张,后来想想,瞒着反而让人猜。不如敞亮点,大家也踏实。”
陈默:“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周涛:“上午去物流公司面试,刚出来。等消息。”
陈默发动车子,没再多问。面试这种事,问多了反而给人压力。
上午十点多,陈默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是周涛发来的:“成了。下周一上班,调度岗,先试用三个月。工资不高,但稳当,五险一金都有。”
陈默在桌子底下回了个大拇指。
中午休息时他给林晓打电话说了这事。林晓在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苏瑶早上还给我发消息,说周涛出门时衬衫都熨了三遍,领子还是有点皱。她怕他紧张。”
“面试而已,又不是上考场。”
“你懂什么,男人要面子的时候比女人还较真。”林晓语气轻快了许多,“对了,苏瑶说周末想请咱们去吃新开的那家鱼头店,她团购了券。”
“行,你定。”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阳光落了一身。他想起上个月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车重了六十斤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十万该怎么办。现在那些念头像是上辈子的事。
傍晚下班,陈默没直接回家,绕到小区门口的快递点取了个包裹。是他在网上买的两条车载充电线,一条自己用,一条准备给周涛。周涛那辆跑网约车的旧轿车还在,虽然不跑了,但平时出门代步也得用。上次坐他车时,陈默注意到他那根线外皮都裂了,拿透明胶缠着。
快递点老板娘正往货架上摆件,看见他就喊:“陈哥,你那个邻居周涛真去物流公司上班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上午来寄快递,说是把之前网约车的营运证注销材料寄走。聊了两句。”老板娘拿扫码枪扫了陈默的取件码,“这人实在,之前跑车那会儿老帮我们这片送急件,大晚上也接电话。转行好,稳定。”
陈默拎着包裹往回走,路过小区中庭的凉亭。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坐在那里择菜聊天,其中一个看见他就招手:“小陈,你家那口子呢?下午没见她下来遛弯。”
“在家做饭呢。”
“你们家最近是有什么喜事?我看对面小周两口子这两天走路都带风。”
陈默笑了笑:“没什么喜事,就是工作顺了点。”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小周那人不错,上次我买米提不动,他二话没说帮我扛到六楼。现在年轻人肯帮人的不多了。”
“我家水管坏了也是他修的,没收钱。”
陈默听着,心里暖融融的。他忽然意识到,周涛在这个小区里帮过的人远不止他一个。周涛从来没提过这些,就像那天还车时硬塞两条烟一样,他只记得别人的好,自己的付出从来不挂在嘴上。
回到家,林晓正在厨房忙活。陈默把包裹放下,说了句:“周涛下周一上班。”
林晓回过头,手里的铲子还滴着油:“定了?”
“定了。物流公司调度,试用期三个月。”
“那得庆祝一下。”林晓关了火,擦了擦手,“我打电话给苏瑶,周末那顿饭咱们请。别让他们花钱了,他们现在用钱的地方多。”
陈默没反对。
晚饭后他站在阳台上吹风。楼下停车场里,他那辆白色SUV停在老位置,车身干干净净。周涛那辆旧车停在斜对面,右前轮旁边摆着个墩布和水桶,看样子刚擦过。周涛蹲在车边,正拿毛巾擦轮毂,苏瑶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水,时不时递过去让他喝一口。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落在两辆车和中庭的花坛上。陈默想起老赵说的“都是一个小区的”,想起群里那些点赞和留言,想起老板娘说的“这人实在”,想起老太太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念叨。
一个人遇到坎儿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觉得这世上只剩自己一个人扛。可其实回头看看,身后站着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陈默掏出手机,在小区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想带孩子去湿地公园的,我可以顺路捎两个。车空着也是空着。”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底下冒出好几条回复。有人问几点出发,有人说自家孩子正好放假。刘大姐还专门@了他一下:“陈哥好人,下回我请你喝茶。”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楼下周涛擦完车站起来,抻了个懒腰,然后抬头往三号楼这边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踏实。他抬手挥了挥,楼下的人也抬起了胳膊,朝这边晃了两下。
夜色彻底沉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亮了车位、花坛、凉亭和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陈默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带上。客厅里林晓在喊他:“快来尝尝这个汤咸淡。”
他应了一声。厨房的灯光从门框里漫出来,落在玄关的鞋柜上,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串备用钥匙上。日子就是这样,过一天算一天,但过的是哪一天,得看身边站着什么样的人。
第十五章 两条烟
第二天中午,陈默趁着午休回了趟家。他从衣柜最上层把那个红色纸袋拿下来,两条中华烟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连外面那层塑料膜都没拆。他把纸袋搁在茶几上,给周涛发了条消息:“在家吗?过来坐坐。”
不到两分钟门铃就响了。周涛穿着件灰色旧T恤,头发刚洗过还没来得及吹干,进门看见茶几上的红色纸袋,脚步顿了一下。
“老陈,你这是干什么?”
“物归原主。”陈默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
周涛没坐,站在茶几旁边盯着烟看。他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你那天加满一箱油得四百多吧?这两条烟按市价算也得一千三。你借车三天,租金加油钱加烟钱,你这趟‘婚车’成本太高了。”陈默抬头看他,“我当时不收你非塞给我,我怕推来推去伤了面子。现在事情都说开了,这烟你拿回去。”
周涛脸上掠过一丝难色:“拿回去我也用不上,我都戒了。”
“招待客户用得着。你去物流公司上班,调度这个岗位要跟司机打交道,跟货主也要对接。兜里揣包好烟,递一根,话就好说。你自己说的,跑网约车那会儿靠的不就是会来事嘛。”
周涛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纸袋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这样,”他拉过椅子坐下,“我拿一条,你留一条。咱俩一人一条,公平。”
陈默摇头:“我不抽烟你又不是不知道。放我这儿就是等着过期。”
“那你送人。”
“我送谁去?我爸戒烟八年了,我岳父闻见烟味就咳嗽。我身边能送的人就你一个,你还不收。”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看了几秒钟,同时笑出来。周涛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跟一个多月前站在门口借车时一模一样。他笑得有点无奈:“老陈,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彼此彼此。”
周涛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那这样,烟拆了。咱俩一人拆一包,剩下的你收着。哪天我去谈大客户,来你这拿一包,行不行?就当你替我保管。”
陈默知道这是他的台阶,也是他的诚意。再推下去就矫情了。他拿起一条烟,指甲顺着塑料膜上的易拉线一划,撕开。
“行。拆一条,留一条,咱俩人各抽一根意思一下。”
周涛一愣:“你不是不抽吗?”
“今天破例。”陈默从里面抽出一包,撕开封口,弹出一根递给周涛,又给自己弹了一根。周涛摸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然后点自己那根。陈默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周涛看见他那个狼狈样,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叫抽烟?你这是点香呢。”
“少废话。”陈默咳完了,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烟头上那点暗红色的光。烟气袅袅升起来,在客厅的吊灯下面散开。“说正经的,那三十万存进去了?”
“存了。”周涛收了笑,正色道,“我专门办了一张新卡,就放这笔钱。跟债主那边也签了协议,分十八个月还清本金,利息按银行同期算。每个月还一万六千八。”
“压力大不大?”
“比被人追着跑强。”周涛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以前每天晚上闭眼就想今天谁要来,明天谁要来。手机响了心就突突跳,接起来全是问什么时候还钱。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现在呢?”
“现在每个月的账是明的。工资八千多,苏瑶工资六千,还完剩两千多过日子。紧是紧了点,但心里踏实。晚上能一觉睡到天亮,苏瑶说我最近打呼都比以前响了。”
陈默听着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他弹了弹烟灰:“那个债主,后来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签协议那天他还跟我说,其实他也不容易,当初那笔钱是帮朋友垫的,朋友跑了,账落在他头上,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追得那么紧。”周涛顿了顿,“老陈,你说这人跟人之间,是不是很多时候就差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
“差不多。”
烟抽到一半,林晓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两个大男人面对面抽烟,先是一愣,然后闻了闻空气里的烟味,啥也没说,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茶几上拆开的烟盒和那条没拆的中华烟,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抽完这根行了,别抽多。”
陈默点头:“就这一根。”
林晓回卧室换衣服去了。周涛冲陈默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嫂子管你管得挺松的。”
“她不反对我抽,但规定一年最多三根。今天是今年第一根。”
“那你这根抽得挺值。”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烟快要烧到滤嘴了,陈默把烟蒂按灭在茶几上的一个旧烟缸里。那个烟缸还是搬家时翻出来的,买家具送的,从来没用过。今天算是开张了。
“说好了啊,剩下那条你拿回去放好。哪天你招待客户用得着就拿来用,用不着就放着。过期之前你给我个信,我替你处理。”陈默把那条没拆的中华烟重新装进红色纸袋,推到周涛面前。
周涛接过去,把烟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纸袋的提绳上绕了两圈。
“老陈,我借你车那回,跟你说是去补办婚礼,其实——”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苏瑶昨天跟林晓说了,婚礼其实就简单办了一桌,两边父母吃了个饭。”
周涛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他把纸袋提起来,站起身,像是要走了,又停住。
“那天我把车还回来,站在你家门口把烟塞给你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特别慌。怕你发现钱,又怕你没发现钱,又怕别人发现钱。三天时间我瘦了五斤。”
“我看出来了。”陈默靠在沙发背上,“那天你的脸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
“你当时就没觉得不对劲?”
“觉得了。但我想着,邻居之间互相帮个忙,人家刚办完喜事高高兴兴的,我总不能一个劲盯着问东问西。后来发现备胎槽里那包东西,我第一反应是别声张,先弄清楚再说。”
周涛垂下眼,手指捏紧了那个纸袋的提绳。
“老陈,要是那天我没主动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问了?”
陈默想了想,正色说:“不可能不问。我最多观察两天,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那笔钱数目太大,放在我车上,我不可能装不知道。但我会尽量给你留面子,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周涛点了点头,眼眶有点泛红,但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纸袋往肩上一搭,换了个轻松的口气:“行,烟我拿走了。回头我谈成第一单业务,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就行,别点太多菜,吃不完浪费。”
“知道了知道了,嫂子平时管你管得严,连吃饭都管。”
陈默抬手作势要打他,周涛已经笑着往门口走了,一边穿鞋一边回头说了句:“老陈,谢了。”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水龙头滴答的声音。陈默坐在沙发上没动,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包拆开的中华烟,里面还剩十九根。旁边是周涛用过的打火机,他没带走。
林晓从卧室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看见周涛已经走了,又看一眼茶几上的烟。
“谈好了?”
“谈好了。”
“那条烟他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林晓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把那包拆开的烟拿起来看了看:“这包怎么处理?”
“放抽屉里吧,哪天他来我这儿坐,给他抽。”
林晓嗔了他一眼,把烟丢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顺手把打火机也收了。“还你留一包,你这人真有意思。”她站起来去厨房端菜,路过陈默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在他肩膀上点了一下,“不过这事你办得挺好。”
陈默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弯。窗外五月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帘洒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广播,断断续续传上来几句流行歌曲的副歌,夹杂着小孩的笑闹声。
他起身去厨房帮忙端碗筷。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鞋柜上那串备用钥匙旁边多了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一个快递小纸盒,上面贴着张便利贴,是周涛的字:“车载充电线收到了,这是给你的。别推。”
陈默拆开一看,是两包新的烟,牌子换了,比他平时知道的便宜不少。下面还压着一张洗车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用完了跟我说。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递回去。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烟塞进抽屉里,挨着刚才那包中华放好,关严实了。
第十六章 满油再出发
周涛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周五。
陈默下班刚把车停进车位,手机就震了一下。周涛发来一张截图,工资到账的短信通知,后面跟了一句话:“老陈,你明天用车不?”
陈默回:“不用,怎么了?”
“那明早我把车开走一会儿,加个油洗一下,中午前还你。”
陈默想了想,打字:“你上班顺路加就行,别专门跑一趟。”
周涛那边隔了几秒才回过来:“你让我加一回。上回那箱油跑到现在,我心里过不去。”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个“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周涛就来敲门取钥匙。他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林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周涛你最近精神多了。周涛笑着应了句“上班得有个上班的样子”,拿了钥匙就走。
陈默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问林晓:“他走了?”
“走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林晓靠在门框上,“上个月那事之后,他整个人都沉下来了。以前老想着一夜暴富,现在能安安稳稳上班,不容易。”
陈默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地响。他想起第一次在楼道里碰到周涛的情景,那时候周涛刚搬来,扛着个大纸箱上楼,喘得脸通红,还腾出一只手来跟他握。那时候的陈默只觉得对门来了个热络的邻居,连名字都没记住。谁能想到一年后,两家人能坐在一张桌上商量债务分期的事。
中午之前周涛果然回来了。他把钥匙插在陈默家门锁上,没敲门,发了个微信:“钥匙在门上,油加满了,洗车卡副驾上。”
陈默下午出门办事,坐进车里一看,油表指针稳稳当当顶在满格位置。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张洗车店的卡,背面贴了张标签,写着“已充值,可洗十次”。挡风玻璃内侧还挂了个新的车载香薰,淡淡的柑橘味,不呛人。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涛,配了句:“说好只加油,你怎么什么都加。”
周涛秒回:“洗车卡是办卡送的,香薰是苏瑶挑的,她说上次坐你车,觉得里面有点烟味。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
陈默回:“喜欢。替我谢苏瑶。”
那天晚上林晓从超市回来,在楼下碰见苏瑶。苏瑶正从快递柜里取东西,两个大箱子摞在一起,搬起来有点吃力。林晓顺手帮她抬了一个,两人一起上楼。
“陈默说周涛今天给他车做了个全套。”林晓说。
“他念叨好几天了,昨天工资一到手就去买了洗车卡。”苏瑶把箱子放在自家门口,直了直腰,“说实话,我到现在想起来那三十万的事,还觉得像做了个噩梦。”
“现在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苏瑶想了想,笑了笑,“周涛现在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帮我做饭。比以前创业那阵子忙得不见人影强多了。钱是少赚点,但人踏实。”
两人在楼道里站着聊了一会儿。苏瑶说幼儿园下学期要开个新班,她可能要带班主任,到时候更忙。林晓说那挺好,带班主任有补贴吧。苏瑶说有,不多,但给周涛分担一点是一点。
“对了,”苏瑶压低声音,“我们打算明年要孩子。”
林晓眼睛一亮:“真的?”
“还没跟别人说呢,就跟你提一嘴。周涛说想把债还清一点再考虑,我说别等了,三十五了,再等就高龄了。他说那听你的。”
林晓拍了下她的胳膊:“这就对了。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孩子的事等不起。你看我跟陈默,当初也是想着等条件好点再要,结果拖到现在。有些事真不能等。”
两人又聊了几句孩子上学的事。苏瑶说小区对面那个公立幼儿园不错,林晓说她也听说了,就是名额紧张,得提前一年排队。苏瑶说那明年开春就去登记,到时候咱们两家孩子还能做个伴。林晓笑着说那敢情好。
陈默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半掩的防盗门听见楼道里两个女人的笑声。他没出去,靠在玄关墙边等林晓进来。
林晓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看见陈默站在那儿,问:“你站门口干嘛?”
“听你们聊天。”陈默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苏瑶说要孩子了?”
“你听见了?”
“楼道就这么大,我又不是聋子。”
林晓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她说想明年要,我说挺好的。你别说出去啊,人家就跟我提了一嘴。”
“我知道。”陈默提着购物袋去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拿。有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他打开冰箱门往里头放,动作慢条斯理的。
林晓跟进来,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陈默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来,“就是觉得挺有意思。刚搬来那会儿,我跟周涛在电梯里碰见,除了‘早’‘吃了没’就没别的话。后来他借车,我还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借。再后来出那档子事,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要直接问他,还是装作不知道。”
“那你最后怎么决定的?”
“也没怎么决定。就是觉得邻里之间,多问一句比装糊涂强,多等一步比急吼吼地摊牌强。”陈默打开水龙头洗手,“要是我当时直接报了案,周涛这辈子可能就毁了。要是我装不知道,那钱在我车上,我天天提心吊胆,早晚得出事。”
林晓没说话,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青菜开始择。
“所以你选择先观察两天再问。”她说。
“嗯。观察那两天我想了很多。想万一他真拿了不该拿的钱怎么办,想那三十万到底是谁的,想如果换成我遇到难处,敢不敢开口跟邻居求助。后来想明白了,我跟周涛之间缺的不是信任,是沟通。他不好意思说,我不好意思问,中间就出岔子了。”
林晓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开水冲洗。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混在里面:“所以你现在特别支持他跟苏瑶要孩子。”
“也不是特别支持。就是觉得,人活着得有点盼头。周涛以前盼着创业发财,摔了个大跟头。现在盼着把债还完,安安稳稳过日子,这就对了。再有个孩子,日子更有奔头。”
林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你以前可不这么说话。”
“我以前也不管邻居借钱的事。”
“那是谁,刚搬来的时候跟我说,对门那小伙子看着不太稳重,让我别跟他媳妇走太近。”
陈默被噎了一下,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那是我不了解人家。后来了解了,发现周涛这人除了好面子,没别的毛病。”
“好面子还不是毛病?”
“是毛病。但我也有毛病。人跟人处,不就图个互相担待吗。”
林晓把青菜甩了甩水,声音轻下来:“你说得对。苏瑶今天跟我说,周涛第一次去社区法律援助站的时候,紧张得腿都在抖。后来工作人员给他讲清楚了,他回来跟苏瑶说,原来这些事有正规渠道可以走,不用躲躲藏藏。他说这话的时候,苏瑶哭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现在还哭吗?”
“不哭了。她说现在踏实,心里有底。周涛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一笔到还款账户,剩下的过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悬乎乎的,现在虽然紧巴,但看得见头。”
陈默点了点头。煤气灶上烧的水开了,他去关火,顺手把灶台擦了擦。厨房窗外暮色渐沉,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其中有一盏,就是周涛家的。
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周涛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楼道里碰见陈默,两人会站着聊几句。聊的最多的是周涛新工作的事,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忙是忙,但老板人不错,该给的加班费一分不少。周涛说等过了试用期想考个调度资格证,以后能往主管方向走。
陈默说你好好干,别又想着一步登天。周涛挠挠头说不会了,上次那跤摔得太狠,现在只想一步一个脚印。
七月中旬的一天,周涛跑完车回来,在楼下碰见陈默正在擦车。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那串备用钥匙递还给他。
“老陈,钥匙还你。以后我不借了。”
陈默接过钥匙,看了看他:“怎么,不用车了?”
“不是不用。”周涛把手插进口袋里,“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老借邻居的车不是长久之计,我打算年底前攒个首付,买个二手的先开着。苏瑶上班远,有车方便。”
“这个想法靠谱。”陈默把钥匙收好,继续擦车,“看好了车型跟我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行。”周涛蹲下来,拿过陈默手里的另一块抹布,帮着擦轮毂,“对了,我那个债务协商的协议,上个月已经按计划还了第一期。债主那边没再找麻烦,态度也比以前好多了。社区法律援助站的人还回访了一次,问我有没有遇到新问题。”
“顺利就好。”
“顺利。”周涛擦完轮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陈,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你没发现那包钱,或者发现了直接翻脸,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可能躲回老家,可能被债主堵在门口,可能跟苏瑶都散了。”
陈默把抹布丢进水桶里,直起腰看着他:“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周涛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傍晚天长,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铺在天际线上。小区里遛狗的人三三两两经过,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从两人身边窜过去,身后跟着大人喊慢点。
“老陈,那洗车卡你用完了吗?”
“用了两次,还剩八次。”
“你省着点用,十次够你洗大半年的。”
“那你当初别送啊。”
“送都送了,你还能退给我?”
两人在楼下你一句我一句地抬杠,楼上林晓推开窗喊陈默吃饭。陈默应了一声,提起水桶和抹布往单元门走。周涛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脚步咚咚响,在二楼拐角碰见下楼倒垃圾的苏瑶。苏瑶手里拎着垃圾袋,另一只手里拿着个信封。
“周涛,你的信,社区那边送来的。”她把信封递过去。
周涛拆开一看,是法律援助站寄来的,里面是一份债务协商进展的书面确认函,盖了章。他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跟苏瑶说:“回去给你看。”
陈默停在自家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周涛揽着苏瑶的肩往对门走,苏瑶小声问他信里写的什么。周涛说回去再说,语气又轻又稳。
陈默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林晓在餐桌边摆碗筷,抬头问他:“擦完了?”
“擦完了。”他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刚才苏瑶在窗台上喊我,说明天一起去菜市场。”
“你们俩现在比我跟周涛还熟。”
“那当然了。女人之间聊得来。”林晓盛了碗汤放他面前,“对了,她说周涛那个物流公司,下半年有个内部晋升机会,他去申请了。”
陈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说:“那挺好。”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陈默起身去拉窗帘,目光扫过楼下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路灯下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更远处,周涛那辆新买的二手小车还没到位,但车位已经空出来了,在陈默的白色SUV旁边,像一个安静的承诺。
他拉上窗帘,坐回餐桌前。林晓问他要不要再添点饭,他说够了。两个人面对面吃着晚饭,偶尔聊几句家常,碗筷轻碰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
信任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多问一句、多等一步。问对了人,等对了事,日子就会往好的方向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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