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哥逃婚,爹娘逼我顶替,洞房新娘掀盖头递200块:想跑就跑
楔子
1987年,农历三月初六,我哥赵志刚在结婚头天晚上翻墙跑了,留下两千块彩礼钱和一头猪的亏空。我爹赵老栓抄起顶门杠把我从被窝里抡醒,逼我穿上我哥的新褂子去接亲。洞房夜里,我抖着手不敢掀盖头,新娘自己扯了红布,从陪嫁包袱里摸出两张大团结拍在炕沿上:“你哥跑了我早听说了,你也是被逼的,想跑就跑,我不告状。”那两张钱我一宿没敢动,第二天天亮时做了个决定,把自己“卖”给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第1章 顶门杠撵上炕
顶门杠砸在炕席上的声音能把人魂儿吓飞。
“起来!你个兔崽子!你哥跑了,你还有心思打呼噜?”
我爹赵老栓的嗓门能掀翻屋顶,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迷瞪着从被窝里坐起来,外头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墙上的挂钟指着凌晨三点二十。三月初五的夜,冷得人牙磕牙,我爹光着膀子,就披了件破棉袄,手里那根顶门杠——枣木的,五尺长,茶碗口粗——直挺挺戳在我胸口。
“爹,咋了?我哥咋了?”
“跑了!翻墙头跑的!被窝还热着呢,人没了!”我爹的眼睛红得像兔爷,“你赶紧穿衣裳,套上你哥那件蓝哔叽的新褂子,去刘家接亲!”
我脑瓜子嗡一声。我哥赵志刚跟邻村刘家闺女刘巧云的婚期定在正月十六推三月十六,后推三月初六,彩礼给了六百六,外加一头二百斤的猪。这在青石桥公社算是高配,我爹借了三百块的饥荒才凑齐。我哥倒好,临门一脚,跑了。
“爹,我去算咋回事?人家嫁的是赵志刚,不是我赵志强——”
顶门杠“哐”一声杵在炕沿上,火星子差点溅我脸上。
“你哥那媳妇,定亲的时候你哥就见了人家一面!刘家那头就认赵家的门、赵家的儿!你跟你哥长得一个模子刻的,你不去谁去?让你爹去?让你娘去?”我爹喘得跟老风箱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哥是人,你就不是人?这个家你也有份!饥荒你还还不还?地你还种不种?你二十了,咋还跟个吃奶娃似的不知好歹!”
我娘在灶间呜呜地哭,哭声压得低低的,怕邻居听见。我爹听见就来气,扭头吼了一嗓子:“哭!哭顶个屁用!你养的好儿子,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话骂得没道理,我哥跑跟我娘有啥关系?可我不敢顶嘴。我爹这人,一辈子没出过青山公社,最远去过一回县里买犁头,把脸面看得比命重。儿子结婚头天跑了,传出去赵家祖坟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我套上我哥那件新褂子,肩膀紧,我比我哥壮一圈。裤子倒是能穿,鞋小了一码,挤得脚趾头疼。我爹把借来的手电筒塞我手里:“去,把刘巧云接回来。就说……就说志刚闹肚子,在卫生院打点滴,你先替他把人接来,他随后就到。”
“那到了家咋说?变戏法变个大活人出来?”
“到了家再说!”我爹一瞪眼,“先把人弄进门,进了门就是赵家的人,她还能咋的?”
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往刘庄赶,三月的夜风刮得脸生疼。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我停下来,对着树根撒了泡尿,心说赵志刚你行,你跑得干净利索,把你亲兄弟往火坑里推。可骂归骂,脚底下没停。我爹说得对,饥荒在那儿摆着,地在那儿荒着,我娘的眼圈在那儿红着。我赵志强没念过多少书,可我知道啥叫没法子。
到刘庄天刚蒙蒙亮。刘巧云家三间瓦房贴着红喜字,院里支着两口大锅,来帮忙的婶子大娘进进出出。我硬着头皮进去,按我爹教的话说了一遍。刘巧云她爹刘木匠叼着烟袋上下打量我,半天说了句:“你哥那身子骨是单薄,行,你先替他跑一趟,回头让他补上。”
我松了口气,心说这关过了。可刘巧云她嫂子插了句话:“等等,我咋瞅着不对劲呢?志刚来过两回,我瞅着没这么壮实啊。”
“嫂子,我哥这两天拉稀,脱水,瘦脱相了。”我扯谎不打草稿,“这不,衣裳都晃荡了。”
刘巧云她嫂子还要问,刘木匠把烟袋锅一磕:“行了行了,姑爷都来了,别磨蹭了。巧云,出来上车子!”
刘巧云从东屋出来,红棉袄,绿头巾,脸抹得跟年画似的白。她低着头,看都没看我一眼,坐在二八大杠后座上。我蹬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后座这位姑奶奶要是半道上把盖头掀了认出我是假的,我就直接骑沟里去得了。
一路无话。进了赵家村,我爹我娘在门口接着,鞭炮放得震天响,我娘拉着刘巧云的手往屋里走,嘴里“他嫂子”“他嫂子”叫得亲热。我爹把我拽到一边,塞给我五块钱:“去,买包好烟散散。”
“爹,后头咋整?”
“进了洞房再说!”我爹咬牙切齿,“你哥那王八羔子,等他回来我打断他腿!”
婚礼按老规矩走完。拜天地的时候,我跪在刘巧云旁边,膝盖底下是借来的红毡子,一股子樟脑丸味儿。司仪喊“二拜高堂”,我爹我娘坐得端端正正,笑得跟真的一样。我偷眼看刘巧云,她盖头底下啥表情也看不出,脖子梗着,一动不动。
到了天黑,闹洞房的人被我爹用烟和糖打发走了。我坐在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炕烧得太热,屁股底下跟烙饼似的。刘巧云坐在炕里头,红盖头还蒙着,一动不动。
我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咋开口?说我哥跑了我是顶包的?这不缺心眼吗?可不说,一会儿她自个儿掀了盖头看见是我,还不得一嗓子嚎到公社去?
正琢磨着,刘巧云自己动了手。一把扯下红盖头,露出一张圆脸,眉毛拧着,眼睛不大,但亮得扎人。她没哭没闹,低头从陪嫁的红包袱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里头两张大团结,嘎嘎新。
“拿着。”她把钱往炕沿上一拍。
我傻了:“啥意思?”
“啥意思?”刘巧云嘴角一撇,“你哥跑了我不知道?定亲那天我就瞅出来了,赵志刚看我的时候眼睛往别处瞟,那是心里有人。我爹非要结这门亲,图你家那六百六的彩礼给我哥娶媳妇。你哥昨晚跑的事,我嫂子她娘家兄弟在你们村有亲戚,后半夜就传到我家了。”
我脸烧得慌:“那你咋不早说?咋还跟我回来?”
“我咋说?”刘巧云瞪我一眼,“花轿到门口了我说不嫁?我爹那脾气能把我腿打折。再说了,彩礼都给我哥送去了,退亲?拿啥退?”她顿了顿,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二百块,够你去县里买张车票跑得远远的。你也是被逼的,我看得出来。你走吧,天亮了我就说你半夜跑了,我一个人回娘家,就说是赵志刚逃婚,跟我没关系。”
我盯着那两张钱。二百块,够买一头半猪,够还我爹借的三分之一饥荒,够我去县里倒腾点小买卖。我确实是被逼的,我爹那顶门杠我现在后背还疼。
可我想起我娘在灶间压着声哭的那个劲儿。想起我爹光着膀子拎顶门杠时眼里那层红血丝。想起刘巧云她爹刘木匠收彩礼时数钱那手哆嗦的样——那钱是给他儿子换媳妇用的,退回去,刘巧云她嫂子能把她家房顶掀了。
“我不跑。”我把钱推回去,“钱你收着,嫁妆是你的。既然进了赵家门,我赵志强认。”
刘巧云愣了半天,把钱收起来,翻了个白眼:“行,你愿意当冤大头你就当。可丑话说前头,你哥回来你咋办?”
“他回来?”我往炕上一躺,拽过被子蒙住头,“他敢回来我打折他另一条腿!”
那一宿,我裹着被子睡炕梢,她裹着被子睡炕头。中间隔了半尺远,谁也没碰谁。外头猫叫春叫了一整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说赵志强你行,你哥跑婚你顶包,顶完了还得替人家养媳妇,你属王八的,壳硬,能扛。
第2章 新媳妇进门头三天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醒的。
刘巧云已经起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人不在屋里。我穿上衣裳出去,看见她在灶间烧火,我娘蹲在旁边择韭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巧云啊,志刚他……他昨儿个在卫生院挂完水,大夫说得静养两天,你看这……”
“娘,”刘巧云眼皮都没抬,“我知道了,志刚哥身体要紧,我不急。”
我娘松了口气,嘴咧到耳朵根:“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我在门口站着,心说这娘儿们行,演戏一把好手。我娘看见我,横了一眼:“你不去挑水?新媳妇进门头一天,你让她烧火你挺尸?”
我挑着水桶往外走,刘巧云跟出来倒泔水,擦肩时低声说了句:“你娘管你哥叫志刚,管你叫啥?”
“管我叫‘那个谁’。”
刘巧云差点把泔水泼自己脚面上,咬着嘴唇憋笑。我突然觉得这日子可能没我想的那么难熬。
早饭是玉米面糊糊贴饼子,刘巧云端碗盛饭,先给我爹,再给我娘,最后给我。我爹接过碗,瞅了刘巧云一眼,又瞅我一眼,闷头吃饭不说话。吃到一半,我爹把碗往桌上一墩:“志强,吃完去把东洼那二亩地翻了,趁上冻前得把底肥撒了。”
“哎。”
刘巧云接了句:“爹,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娘家地里活儿没少干。”
我爹嘴角抽了抽:“新媳妇头三天不下地,规矩——”
“咱家不兴那个。”刘巧云扒了口糊糊,“地里的活儿要紧。”
我爹没再吭声,但我看见他喝糊糊的时候嘴咧了一下。我娘更是眉开眼笑,饭后刷碗时跟我嘀咕:“这媳妇比志刚原先那个强,那个来家里吃饭光挑肉片子吃。”
东洼那二亩地是沙土地,种啥都长不好。我抡着镐头翻地,刘巧云在后头撒粪肥,干得比我还利索。歇晌的时候坐田埂上喝水,她问:“你哥干啥去了?”
“不知道。可能去县里了,也可能去省城了。他有个同学在省城建筑队。”
“他不想娶我,为啥不早说?定亲到结婚两个月,他干啥去了?”
我叹口气:“我哥那人,面糊性子,你不把他逼到墙角他不吱声。我爹说定亲,他就定亲,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也不放个屁。到临了临了,撒丫子跑了。”
刘巧云拿树枝在地上画圈:“那你呢?你咋不跑?”
“我跑了,我爹能把房拆了。再说了,你咋不跑?”
刘巧云想了想:“我跑了,我哥就得打光棍。我爹收了你家六百六,给我哥说了隔壁村一个寡妇,人家要八百,还差一百四。我跑了,那一百四哪儿找去?”
我俩对看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谁也别笑话谁,都是给家里填窟窿的命。
第三天回门,我骑着二八大杠驮刘巧云回刘庄。路上她说:“到我家你别露怯,我爹问起来就说你哥去县里跑买卖了,过两天回来。”
“我哥那身板,跑买卖?他能扛得动麻袋?”
“你就说他跑的是信息买卖,动嘴不动手那种。”
我乐了:“你这瞎话张嘴就来。”
“过日子不会说两句瞎话?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实心眼。”
进了刘家,刘木匠坐堂屋里喝茶,看见我俩进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刘巧云她嫂子在灶间摔摔打打,锅碗瓢盆叮当响。我按刘巧云教的说了,刘木匠哼了一声:“志刚那小子,结婚头天闹肚子?糊弄鬼呢?我打听过了,他跑了!”
我心说坏了,刘巧云抢在我前头接话:“爹,他跑了不假,可赵家没糊弄咱。志强替他哥来的,彩礼一分没少,该办的席办了,该放的炮放了。赵家欠咱的,一样没少。”
刘木匠瞪眼:“你倒会替人家说话!那你跟谁过?跟志刚还是跟志强?”
“我跟赵家过。”刘巧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砸得实,“进门三天,地里的活我干了,灶上的饭我做了,公婆叫得应。志刚要是回来,他得给我个说法;他不回来,志强就是我男人。爹,你拿那六百六给我哥说了媳妇,我嫂子今天摔锅明天摔碗我不管,可你不能让我回赵家再要一回彩礼,赵家那头猪都是借的!”
刘木匠嘴张了半天,烟袋锅子差点烧了手指头。刘巧云她嫂子从灶间探出脑袋,嘴撇得跟裤腰似的,到底没敢吭声。
回去路上我蹬着车子,刘巧云坐后座吃从娘家顺来的苹果,咔嚓咔嚓嚼得脆响。我说:“你对你爹都敢这么说话?”
“我爹这人,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她拿苹果核砸我后背,“你也是,往后在你爹跟前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该顶嘴就顶嘴,他还能真拿顶门杠抡死你?”
“他抡过我。”
“抡完不也心疼?半夜偷偷往你屋里塞煮鸡蛋,当我没看见?”
我一愣。我爹确实爱干这事,打完了骂完了,晚上趁人睡了往炕头放俩鸡蛋,第二天早上装没事人。我娘说这叫“死鸭子嘴硬”。
苹果核从后背弹到地上,刘巧云在后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突然觉得,这媳妇虽然是我哥跑婚跑来的,但好像也不算亏。
第3章 半夜有人敲窗户
日子一晃过了小半年。
刘巧云确实是把过日子的好手。我娘有老寒腿,一到阴天就下不了炕,刘巧云把灶上的活儿全包了,还从娘家要了偏方——艾草加花椒煮水泡脚,天天晚上烧一锅。我娘泡了半个月,能下地走路了,逢人就说大儿媳妇孝顺。我爹嘴上不说,但打酒的时候多打了二两,吃饭时往刘巧云跟前推了推,刘巧云也不客气,拿筷子头蘸着抿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地里的活儿我俩一块儿干。东洼那二亩地翻了,上了粪,种了棒子,苗出得齐整。我又把西坡的荒地开了两亩,刘巧云从娘家弄来棉花种,说种棉花比种棒子来钱。我爹起初不让,说咱家祖辈种粮食,种那玩意儿干啥。刘巧云也不争,偷偷在西坡种了半亩,秋后摘了八十斤籽棉,卖了四十块钱,给我爹打了五斤散酒,给我娘扯了身新褂子。我爹喝着酒,嘟囔了句“娘们儿家瞎折腾”,可那酒喝得滋儿滋儿的。
我哥一直没信儿。我爹去县里打听过两回,建筑队的人说他那个同学开春就去了南方,具体哪儿不清楚。我爹回来摔了一个碗,骂了三天,然后不提了。我娘偷偷哭了两回,后来也不哭了,只是有时吃饭多摆一双筷子,刘巧云看见了也不说啥,吃完饭默默收了。
村里人开始嘀咕。赵志刚跑婚的事瞒不住,三月初六娶的媳妇,新郎官一直不露面,明眼人都知道咋回事。有那嘴碎的,当着我面说“志强你替哥娶媳妇,夜里咋睡”,我还没急,刘巧云从后头拎着泔水桶过来,往那人脚边一墩:“咋睡?跟你们家似的,两口子一个炕头一个炕梢,中间画条楚河汉界?碍着你了?”
那人灰溜溜走了。我冲刘巧云竖大拇指,她翻个白眼:“你也是窝囊,人家骑你脖子上拉屎你都不吭声。”
“我吭声了他说得更来劲,这种人你搭理他干啥。”
“那也不能让他白说!”刘巧云把泔水桶往猪圈里一倒,拍拍手,“下回他再说,你就问他,他家儿媳妇是不是跟公爹一个被窝,这么关心别人家炕上的事。”
我笑得差点岔气。
入秋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跟刘巧云刚从地里掰完棒子回来,累得腿肚子转筋,吃了饭倒头就睡。半夜里,窗户被人从外头敲了三下,轻轻的,像猫爪子挠。
我睡觉轻,一骨碌爬起来:“谁?”
外头没声了。过了会儿又敲了三下,更轻。
刘巧云也醒了,攥着被角坐起来:“别是贼吧?”
我抄起炕头的镰刀,光脚下了地,贴着墙根走到窗边:“再不吭声我喊人了啊,我爹那顶门杠就在堂屋搁着——”
“志强,是我。”
我手一哆嗦,镰刀差点掉脚面上。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烧成灰都认得。
“哥?”
我拉开窗户,赵志刚蹲在窗根底下,瘦得跟刀螂似的,颧骨顶着皮,眼窝凹进去俩坑,身上那件灰夹克油渍麻花,脚上的解放鞋露着脚趾头。他冲我咧嘴一笑,嘴里缺了颗门牙:“兄弟,给口吃的,饿三天了。”
刘巧云在后头把灯拉着了。我哥看见她,愣了愣,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那啥……弟妹?不对,嫂子?也不对……”
“叫巧云就行。”刘巧云跳下炕,从灶间端了半盆剩糊糊,又拿了俩凉饼子,“先吃,吃完再说。”
我哥蹲在门槛上,抱着盆糊糊连筷子都不用,嘴凑着盆沿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又啃了俩饼子,打了个响嗝,这才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志强,爹没打死你吧?”
“差一点儿。”我蹲他对面,“你跑哪儿去了?”
“县里建筑队干了俩月,没给钱,工头跑了。又去省城找同学,同学自己都睡桥洞子。后来跟着个老乡去南边倒腾电子表,让人骗了个精光。扒火车回来的,在货厢里蹲了两天两夜,水米没沾牙。”
刘巧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电子表呢?”
“让人骗了。”
“钱呢?”
“也骗了。”
“那你回来干啥?”
我哥耷拉着脑袋:“我寻思……我寻思家里总不能看着我饿死。”
我爹的吼声从堂屋传过来:“谁回来了?志强你深更半夜跟谁说话?”
我哥一激灵,往我身后躲。我爹披着棉袄冲出来,一眼看见赵志刚,整个人定在院子里,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过了足足十秒钟,我爹转身进了灶间,拎出那根顶门杠。
“爹!爹你听我说——”我哥绕着院子跑,我爹拎着杠子追,六十岁的老头愣是跑出了二十岁的架势。我娘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仗,嗷一嗓子坐地上了:“赵老栓你今天要打死他你先打死我!”
我爹举着顶门杠,看看我娘,看看我哥,又看看刘巧云,最后杠子“哐当”掉地上,蹲在院里老枣树底下,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刘巧云回屋端了碗热水递给我哥:“先喝口水压压惊,一会儿爹消气了你去认个错。”又扭头冲我爹喊了一嗓子,“爹,志刚回来了是好事,打坏了还得花钱治,不值当。”
我爹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抄杠子。
第4章 哥回来了,炕咋睡
我哥回来这事,在赵家村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邻居二大爷拄着拐棍来串门,说是借簸箕,眼睛往我哥那屋瞟了八回。我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刘巧云端了碗面条进去,他蹲在炕上呼噜呼噜吃完,把碗递出来:“弟妹……巧云,我睡哪儿?”
“你睡你那屋。”
“那你跟志强……”
“我跟你兄弟睡一屋,你说咋睡?”刘巧云把碗往灶台上一墩,“你跑的时候咋不想想回来睡哪儿?”
我哥不吭声了。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我哥是我哥,我是我,可刘巧云名义上是我哥的媳妇——至少村里人这么认为。结婚证上写的是赵志刚和刘巧云,人民公社盖的大红戳。我跟我哥商量:“要不你去公社把婚离了,我跟巧云再领一个?”
我哥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才说:“我打听过了,离婚得双方自愿,还得大队开证明。咱爹那关就过不去,他丢不起那人。”
“那咋整?就这么不明不白过着?”
“要不……”我哥挠挠头,“我去外头待一阵,等我混出个人样……”
“你可拉倒吧!”刘巧云从屋里冲出来,指着鼻子骂,“赵志刚你再跑一回,你爹真能打折你腿。上回跑婚,这回跑自个儿家?你属兔子的,一有动静就蹿?”
我哥被骂得缩脖子,小声嘟囔:“那你说咋整……”
刘巧云瞪了他半天,又瞪了我半天,最后一跺脚:“你俩一个被窝睡去!我在灶间搭个铺。”
“那不行!”我跟哥同时喊出来。我爹在堂屋里咳嗽了一声,瓮声瓮气来了句:“吵吵啥?志刚跟我睡堂屋,志强回你屋去。外人问起来就说志刚在县里干活,偶尔回来一趟,巧云跟志强过。”
我哥嘴张了张,我爹一瞪眼:“咋?你还有意见?你跑的时候咋不想想?你兄弟替你扛了半年,地里的棒子你掰了一穗没有?猪你喂了一瓢没有?你媳妇——不是,人家巧云——你给人家挑过一担水没有?你回来就想睡热炕头?美的你!”
我哥耷拉着脑袋跟我爹睡堂屋去了。我回屋,刘巧云已经把铺盖重新铺好了,炕梢是我的,炕头是她的,中间还是半尺宽。
“哎,”我躺下后捅了捅她后背,“我哥回来你咋想的?”
“啥咋想的?”
“你跟他……”
刘巧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盯着我:“赵志强你啥意思?把我往外推?”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证上写的是你跟我哥……”
“证上写啥我不管,”刘巧云拽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反正你哥跑的时候,是你在东洼刨地,是你挑水把肩膀磨出血泡,是你半夜给我烧洗脚水。你哥回来就想当现成男人?门儿都没有。”
我咧嘴笑了,又赶紧绷住:“那你这是赖上我了?”
“赖上咋的?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一万个乐意。”
刘巧云踹了我一脚:“贱骨头,睡觉!”
我哥在家住了三天,被我爹撵去地里干活。他瘦得跟麻秆似的,抡了半天地镐手心磨了四个泡,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捏不住。刘巧云嘴上骂得凶,晚上还是给他烧了壶开水,扔了包针线过去:“自个儿挑了泡,别跟个娇小姐似的等人伺候。”
我哥挑泡挑得龇牙咧嘴,我在旁边幸灾乐祸。我爹抽着旱烟看这场景,冷不丁来了句:“志刚,你在外头混了半年,混出啥名堂了?”
我哥耷拉脑袋:“没有。”
“那回来打算干啥?”
“听爹的。”
“听我的?”我爹烟袋锅一磕,“听我的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把欠你兄弟的还上。你兄弟替你顶了半年,人家巧云跟着吃了多少苦?你倒好,拍拍屁股跑了,回来还想当大哥?我告诉你赵志刚,这个家现在你兄弟说了算,你干活挣工分,年底分红你拿三成,七成归你兄弟和巧云。”
我哥嘴张了张,没敢吭声。刘巧云在灶间听见了,晚上偷偷跟我说:“爹这是把咱俩当两口子算了?”
“你不想?”
“我想不想两说,”她拿手巾擦灶台,“你哥那头咋办?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
我叹口气。是啊,我哥回来了,这关系得捋清楚。可咋捋?离婚丢人,不离婚更丢人。
正琢磨着,外头有人敲院门,声音急:“赵老栓!赵老栓在家没?大队来通知了,县里搞土地承包试点,咱村是第一批!”
我爹趿拉着鞋出去,接过通知看了半天,回来时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咱家东洼西坡加起来七亩地,县里让包产到户,交够国家的,剩下全是自个儿的!”
我哥眼睛亮了:“爹,那我——”
“你啥你?你好好干活,年底要是挣得比你兄弟多,我让你当这家!”我爹把通知往桌上一拍,“志强,巧云,你俩明天去大队部签合同。志刚,你跟着扛麻袋去,没工分。”
刘巧云偷偷冲我眨眨眼。我明白她意思——好日子快来了。
第5章 包产到户,我成了“赵百万”
签合同那天,大队部挤得跟赶集似的。
赵家村一百来户,家家都想多包几亩好地。东洼那七亩沙土地没人要——种啥都长不旺,往年集体种的时候产量垫底。我爹说咱家就要东洼,别人都笑他傻。刘巧云却不干,她拉着我找大队书记:“叔,东洼七亩我们要,西坡那片荒地能不能也给我们?那块地没人包吧?”
大队书记老周翻着本子:“西坡?那块地石头多,种啥啥不长,你要它干啥?”
“种棉花。”刘巧云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开给老周看,“我娘家那边有人种棉花,耐旱耐碱,沙土地正合适。西坡向阳,石头多不怕,我捡出来垒地堰,正好保墒。”
老周瞅了她半天:“你这媳妇挺有主意啊。行,西坡荒地十二亩,头三年不收承包费,第四年开始算。你要种不出东西可别哭。”
刘巧云一拍胸脯:“叔你等着瞧。”
回家路上我嘀咕:“十二亩荒地,咱俩干得过来?我哥又不给工分——”
“你哥不给工分让他白吃饭?”刘巧云白眼一翻,“明天我就跟爹说,你哥干活我给记着,年底算总账。他欠咱的,一笔一笔还。”
我哥听说要开荒,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可不敢吭声。第二天扛着镐头跟着上了西坡,刨了三天石头,手上泡摞泡,晚上吃饭拿不住筷子,我娘心疼得直抹泪。刘巧云也不管,扔给他一双棉手套:“戴着,明儿接着干。”
我哥嘟囔:“巧云你比我爹还狠。”
“我比你爹狠?你爹顶门杠抡你的时候你咋不说?”刘巧云把一碗棒子面粥墩他跟前,“吃,吃完把猪圈出了。”
我哥老老实实吃了饭出猪圈去了。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这场景,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
西坡的棉花种下去,出苗率不高,十棵里头活六棵。我急得嘴上起泡,刘巧云倒稳当,天天去地里看,缺苗的地方补种,石头缝里抠土填坑。入夏的时候棉花棵子蹿到半尺高,绿油油一片,把村里人看傻了眼。二大爷拄着拐棍来瞅了三回,最后一回拎了半斤红糖上门:“巧云啊,你家那棉花咋种的?教教你二大娘呗。”
刘巧云收了红糖,第二天去二大爷家地里手把手教。后来村里七八户跟着种棉花,刘巧云成了西坡棉花技术指导。公社技术员下来检查,看见西坡的棉田,拉着刘巧云问东问西,最后拍板:公社给提供一批便宜化肥,赵家村西坡当试点。
秋后算账,西坡十二亩荒地收了两千四百斤籽棉,卖了一千三百多块。加上东洼七亩棒子,总收入两千出头。我爹拿着存折,手哆嗦了半天,晚上把全家叫齐了,从兜里掏出个红纸包:“今年家里挣了钱,我跟你娘商量了,给巧云买台缝纫机,给志强买辆新自行车,志刚——”
我哥眼巴巴瞅着。
“给你买双新鞋。”我爹把红纸包往桌上一拍,“剩下的还饥荒。饥荒还完了,明年挣的,巧云和志强拿七成,我跟你娘留三成养老。志刚,你干活挣工分,年底按工分发钱,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饿肚子。”
我哥乐了:“爹,那我明年好好干!”
“你先把你那双露脚趾头的鞋换了再说!”我爹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刘巧云,吭哧了半天,“那啥……巧云啊,爹以前对你……那啥,你别往心里去。”
刘巧云嘴快:“爹你说啥呢,我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你骂我两句我还记仇?那我还是人吗?”
我爹眼圈红了红,赶紧扭头咳嗽去了。
过年的时候,我哥穿着新棉鞋,我骑着新二八大杠,刘巧云踩着缝纫机给我娘做新褂子。村里人来拜年,看见院里挂着腊肉、窗上贴着红窗花,都说赵老栓家翻身了。刘巧云在人前给我长脸,当着七大姑八大姨的面说:“我家志强最能干,西坡那棉花都是他挑水浇的。”我在旁边嘿嘿傻乐,心说你拉倒吧,挑水的是我哥,你倒会给我脸上贴金。
夜里我哥跟我挤堂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问:“志强,你跟巧云到底算咋回事?”
“啥咋回事?”
“你俩……睡了没?”
我踹了他一脚:“你管得着吗?”
“我就是问问。你要是真跟巧云好,我就去大队把婚离了,你俩正正经经办个酒。我赵志刚虽然没出息,也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沉默了半天:“哥,你不喜欢巧云?”
“喜欢啥呀喜欢,定亲到跑婚就见了她一面,连她长啥样都没瞅清楚。”我哥翻了个身,“她跟着你这半年,我看着呢,是个好女人。你俩在一块儿干活那个劲儿,旁人插不进去。我回来这几天,她给我做饭洗衣裳,那是看在你面子上,她自己心里拧着劲呢。”
“那你咋办?”
“我?”我哥嘿嘿一笑,“我明年好好干活攒钱,攒够了去南边再闯一回。这回不瞎跑了,跟着正经人干。”
我拍了拍他肩膀:“哥,你是我亲哥。”
“废话。”
过完年,我哥真去找大队开离婚证明。老周问清了情况,乐了:“你们赵家这事新鲜,弟弟替哥哥娶媳妇,哥哥回来给弟弟腾地方。行,我给你开证明,不过得双方到场。”
刘巧云去了大队部,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我哥签完字,咧嘴冲刘巧云一笑:“巧云,那六百六彩礼算我欠你的,往后我挣钱了还你。”
刘巧云翻了个白眼:“你先把自己那几颗牙补齐了再说吧。”
当天下午我跟刘巧云去公社领结婚证。办事员是个大姐,看看我又看看刘巧云:“你俩咋跟照片上的人对不上?”
“大姐,上回是我哥,这回是我。”我递了根烟过去,“过程有点复杂,大队证明都在这儿呢。”
大姐看了半天证明,又打量了刘巧云一眼:“你可想好了?这换夫换得挺利索啊。”
刘巧云一挺胸:“我自己愿意的,又不是包办。”
大姐啪地盖了章:“行,祝你们幸福。”
出了公社大门,刘巧云拿胳膊肘怼我:“赵志强,你现在是我正儿八经的男人了。”
“那晚上是不是不用分炕头炕梢了?”
刘巧云脸一红,抬脚踹我:“美的你!先把院子里的猪圈出了!”
第6章 哥哥南下,我留家
我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走的。
这回没翻墙,光明正大背着蛇皮袋从院门出去的。刘巧云给他烙了二十张饼,我娘煮了三十个鸡蛋,我爹塞了五十块钱,烟袋锅在他肩膀上磕了磕:“在外头别逞强,不行就回来,家里有你兄弟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我哥眼圈红了,给爹娘磕了个头,又冲我跟刘巧云鞠了一躬:“兄弟,弟妹,哥以前不懂事,往后……”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啰啰嗦嗦的。”刘巧云把包袱塞他怀里,“记着写信,地址写大队部,老周给捎。”
我哥走了。这回是真去了南边,他那个同学托人捎信来说在深圳蛇口混了个小包工头的活儿,让我哥过去帮着看工地。我爹这回没骂,只是第二天早上多摆了一双筷子,然后又默默收了。
日子接着过。春耕的时候我跟刘巧云在西坡育棉花苗,东洼种棒子,忙得脚打后脑勺。我爹身体不如从前了,干半天歇半天,我娘老寒腿犯了,刘巧云天天给她拿艾草水泡脚,泡完了揉腿,揉完腿再去灶上做饭。我娘拉着刘巧云的手说:“闺女啊,我们赵家欠你的。”
“娘你说啥呢,我嫁进赵家就是赵家人。”
我娘抹了抹眼睛:“我生志刚志强那会儿,想着有个闺女多好。没生出来。现在看,儿媳妇比闺女还贴心。”
刘巧云嘴甜:“那你把我当闺女使唤,别客气。”
我娘还真不客气了,开春给刘巧云纳了双千层底,说下地干活穿。我爹嘴上不说,悄悄去县里扯了块的确良布,让我娘给刘巧云做了件褂子。刘巧云穿着新褂子美得不行,晚上对着镜子照了八遍,问我:“好看不?”
“好看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
“那你还愣着干啥?明天赶集给我买双凉鞋去。”
“买买买。”
五月端午那天,刘巧云吐了。
早上吃的粽子全吐了,中午喝口米汤也吐。我娘眼睛一亮,把我拽到灶间:“志强,巧云这个月身上来了没?”
我脸腾地红了:“娘你问这干啥?”
“你傻呀!我问问咋了?我是你娘!”我娘急得直拍大腿,“去,把王大夫请来!”
王大夫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挎着药箱来了一号脉,捋着胡子笑:“恭喜啊,两个月了。”
我娘嗷一嗓子,吓得院里老母鸡扑棱棱飞上墙。我爹从地里回来听说这事,旱烟袋点了三回没点着,手抖。最后把烟袋一扔,去小卖部赊了两斤猪肉,又拎了瓶酒回来,晚上吃饭时自己灌了半斤,喝得脸通红,拍着我肩膀:“志强,你比你哥强!你哥跑婚,你给老子娶回个金疙瘩!”
我爹喝多了就爱说实话。刘巧云在旁边偷笑,给我爹添酒:“爹你少喝点,回头血压高了还得我伺候。”
“伺候!你伺候我乐意!”我爹把酒盅一墩,“巧云啊,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闺女,志强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拿顶门杠抡他!”
我举手投降:“我哪敢啊爹。”
日子本来顺风顺水,结果七月里出了一档子事——我哥的信来了。大队部老周捎来的,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我哥站在一栋高楼底下,咧着嘴笑,牙补上了,人白了也胖了,旁边站了个姑娘,短头发,大眼睛,穿花裙子,笑得比他还欢。
信上写:爹娘,弟妹,兄弟,我在深圳挺好,工地活顺当,老板信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这姑娘叫阿珍,潮汕人,在工地食堂做饭,我俩处对象了,等年底带回家给爹娘看看。
我爹看完信,半天没说话,最后哼了一声:“行,比他兄弟强,知道先挣钱再领人回来。”
刘巧云拿着照片左看右看:“这阿珍长得真俊,比画报上的还好看。”
“你好看。”我赶紧拍马屁。
“滚犊子,睁眼说瞎话。”刘巧云嘴上骂,嘴角翘得老高。
腊月里我哥真把阿珍带回来了。阿珍说话南方口音,软软糯糯的,见人就笑,管我爹叫“阿叔”,管我娘叫“阿婶”,管刘巧云叫“阿嫂”。刘巧云给她烧了洗澡水,她吓得直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啦。”刘巧云说:“你是客,头一回上门哪能让你自己来。”阿珍说:“我不是客啦,我是志刚的女朋友,也是家里人啦。”
我爹听见了,烟袋锅翘了翘,晚上杀鸡的时候多杀了一只。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哥站起来端酒杯:“爹,娘,兄弟,弟妹,我赵志刚以前混账,跑婚那事我对不住全家。今年我挣了钱,开春把家里饥荒全还了。往后我每年往家寄钱,西坡棉花挣的钱我一分不要,全归兄弟和弟妹。阿珍跟我商量好了,过了年我俩在深圳租个门面卖潮汕小吃,本钱我们自己攒。”
阿珍在旁边点头:“我做饭好吃,阿叔阿婶有空来深圳玩,我给你们做牛肉丸。”
我爹喝得脸通红,大着舌头说:“行!我赵老栓俩儿子,一个在家种地当万元户,一个在深圳当小老板,我知足!”
我娘在旁边拽他袖子:“少说两句,孩子笑话。”
“笑话啥?我实话实说!”我爹把酒杯举起来,“来,全家福,喝一个!”
那杯酒喝下去,赵家跑婚这事算是彻底翻篇了。
第7章 西坡棉花地里的外人
开春后西坡棉田扩到了二十亩,村里跟着种的七八户加起来上百亩。刘巧云成了大忙人,天天骑着二八大杠各家地头转悠,教打顶、教除虫、教拾棉花。我在家喂猪养鸡,顺带照看我儿子铁蛋——去年九月生的,七斤六两,嗓门大得跟他爷爷一个样。
日子忙归忙,钱是真挣着了。八八年秋天棉花大丰收,我跟刘巧云算了算账,西坡二十亩收籽棉四千多斤,卖了两千六百多块。加上东洼棒子和家里养的猪,全年进账三千出头。我爹拿着存折去信用社存钱,柜员问他存定期还是活期,我爹一挥手:“存死期!三年!”
我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预备役。公社开表彰会让我上台发言,我站台上腿肚子转筋,就说了一句:“都是媳妇教得好。”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刘巧云在台下拿手捂脸,回家骂了我三天。
铁蛋满周岁那天,家里摆了两桌。我哥从深圳寄回来一包东西,铁蛋的银锁、阿珍做的牛肉丸、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我哥跟阿珍的小吃店开起来了,生意不错,年底想把爹娘接去深圳过年。我爹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里说“不去不去,深圳那地方热死人”,晚上却问我娘:“咱家那件新棉袄呢?去深圳穿得着不?”
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可偏偏有人见不得你好。
九月初八那天下午,刘巧云从地里回来,脸色不对。我问咋了,她把草帽往桌上一摔:“东头老刘家媳妇今天在地头跟我说,赵老栓家那西坡棉花,承包合同写的是三年不收承包费,第四年开始算。她男人去大队问了,说西坡荒地承包期是十五年,咱家合同上写的是三年一续,后头十二年大队有权收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初签合同我没细看,刘巧云也没细看,大队书记老周给啥我俩签啥。要是承包权不稳,西坡的棉田明年还种不种?
“你问老周了?”
“问了。”刘巧云咬牙,“老周说合同是公社统一印的,就这格式。还说有人去公社反映,说赵老栓家占了村里好地,西坡荒地不该给一户人家。”
“谁反映的?”
“老周没说。我打听了,十有八九是东头老刘家。”刘巧云往炕沿上一坐,抱起铁蛋喂奶,“老刘家想包西坡种花生,托了公社的人。”
我爹听说这事,气得晚饭没吃,蹲在院里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扛着镐头去西坡转了一圈,回来说:“地咱开出来了,石头咱捡了,地堰咱垒了,他们说收就收?没那便宜事!”
“爹,那合同上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咋了?白纸黑字也得讲理!”我爹把镐头往墙根一靠,“走,去公社找书记!”
我爹这辈子没出过青山公社,这回为了西坡的地,硬是让我骑车子驮着他去了趟县城。公社书记姓吴,四十来岁,戴个眼镜,听我爹讲了半天,翻了翻合同复印件,推了推眼镜:“赵大爷,合同上确实写的是三年一续。但你们家把荒地改良了,投入了劳力和粪肥,按照政策,续包优先考虑原承包户。这样,我批个条子,西坡二十亩荒地承包期改成十五年,一次性签死。”
我爹愣了:“真的?”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吴书记笑了笑,“你们家种棉花的经验得在公社推广。明年开春办个培训班,让你儿媳妇来讲课。”
我爹一拍胸脯:“没问题!我儿媳妇讲课,比公社技术员讲得明白!”
从公社回来,我爹把吴书记批的条子往桌上一拍,全家围着看。刘巧云拿着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是真的,嗷一嗓子把铁蛋吓哭了。我哥从深圳打电话到大队部,听说这事乐得不行:“让巧云好好干,回头我给你们联系深圳的纺织厂,棉花直接往厂里送,省得中间贩子扒一层皮!”
事情本该到这儿就圆满了。可老刘家不干了。
九月底的一天,我在家修猪圈,老刘家两口子堵上门来。老刘媳妇叉着腰站院门口骂:“赵志强你缺德不缺德?西坡荒地你家独吞了,别人想种都没份儿,你吃得下吗你?”
我还没开口,刘巧云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铁蛋,笑呵呵地接话:“嫂子来了?进屋坐,喝口水慢慢说。”
“少套近乎!西坡的地你们家凭啥占十五年?”
“凭啥?”刘巧云把铁蛋往我怀里一塞,从堂屋抽屉里翻出吴书记批的条子,在老刘媳妇眼前晃了晃,“凭公社批的。嫂子你要是不服,去公社问吴书记,吴书记说收回我就还。”
老刘媳妇还想闹,老刘拽了拽她袖子:“走吧走吧,人家公社有人。”
“有人咋了?有人就能欺负人?”老刘媳妇嘴上不饶人,脚底下却退了。
刘巧云追了一句:“嫂子,你家要种棉花,明年开春来拿苗,我育好了白送。西坡的地我占着,技术我不藏私,村里谁学我都教。”
老刘媳妇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晚上我跟刘巧云说:“你倒是大方。”
“大方啥,”刘巧云把铁蛋哄睡了,往被窝里一钻,“老刘家想种花生,西坡那沙土地种花生确实好。可咱合同签了十五年,明年我划出五亩给老刘家试种,他种花生我种棉花,谁也不碍谁。他要是种得好,后头再商量。为这事闹到公社,值当的?”
我叹了口气:“你这脑子咋长的?”
“跟你过日子练出来的。”刘巧云踹我一脚,“睡觉!明天还得去西坡拾棉花!”
第8章 那年冬天的北京吉普
八九年冬天,村里开进来一辆北京吉普。
那车在公社都少见,更别说赵家村。车停在大队部门口,下来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四十来岁,拎着黑皮包,戴金丝眼镜,说话南方口音:“请问赵志强家怎么走?”
老周指了路,那人一路问到我门口。我正在院里劈柴,抬头看见个生人,心说这谁啊。那人递了张名片:“你好,我是深圳鹏程纺织品公司的采购经理,姓陈。你哥哥赵志刚介绍我来的,说你们家棉花质量好。”
我赶紧往屋里让。刘巧云泡了茶,陈经理说明来意:鹏程公司做棉布出口,常年需要优质棉花。赵志刚在深圳跟阿珍开小吃店,隔壁铺子就是鹏程公司的门市,一来二去混熟了。我哥吹牛说他弟跟弟妹在山东种棉花,质量比新疆的还好,陈经理就留了心,这回出差路过山东,特地拐了一趟。
“赵志刚说你们家籽棉衣分高、纤维长,我看了他带去的样品,确实不错。”陈经理从皮包里掏出个小秤和放大镜,当场验了刘巧云拿出来的棉花样品,“衣分三十八,比国标还高两个点。赵老板,赵大嫂,你们明年能供多少?”
我跟刘巧云对看了一眼。刘巧云嘴快:“陈经理,我们家二十亩地,加上村里跟着种的,明年加起来能供三万斤籽棉。”
“三万斤?少了点。”陈经理摇摇头,“我们公司一个月就要走五万斤。”
“那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陈经理掏出合同草稿,“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八,条件是纤维长度和衣分必须达标。达不到,我退货,运费你出。”
刘巧云拿过合同看了半天,又递给我。我念过高中,合同能看个八九不离十。条款写得清楚,没挖坑。我点点头,刘巧云当场拍板:“行,先签三年。明年秋天交货,你派车来拉。”
陈经理走后,村里炸了锅。三万斤籽棉,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八,光这一项赵家就多挣两千多块。二大爷拄着拐棍来打听:“巧云啊,你家棉花卖给深圳大老板了?俺家那三亩跟着种的,能不能一块儿卖?”
“能!怎么不能!”刘巧云来劲了,“二大爷你把村里种棉花的都叫来,咱成立个合作社。我跟志强负责技术,你们负责种,统一卖,价格统一谈。赚了钱按亩分,谁也不亏。”
那天晚上村里来了二十多号人,把我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刘巧云站炕沿上讲话,跟大队开社员会似的:“咱西坡棉花明年扩到三百亩,我提供种子和技术指导,各家出工出力。卖棉花的钱,扣掉种子化肥成本,剩下按亩分。陈经理给的条件是纤维长度必须二十九毫米以上,达不到标准的一亩地少分五块钱,达到了多分五块。谁要是掺假使假,直接踢出去,以后别想跟合作社一块儿卖。”
底下人叽叽喳喳议论了半宿,最后举手表决,二十六户全票通过。二大爷当场把拐棍举起来:“我同意!巧云当家我放心!”
合作社成立后,刘巧云更忙了。育秧的时候天天泡在西坡,手把手教各家各户。我跟她搭伙干,她管技术我管后勤,买种子买化肥联系拖拉机。铁蛋扔给我娘看着,我娘腿不好,追不上铁蛋,铁蛋满院子撵鸡,把老母鸡撵得飞上枣树。我爹烦得不行,拿顶门杠一杵:“你再撵鸡我把你跟鸡一块儿炖了!”铁蛋咯咯笑,压根不怕。
九零年秋天,棉花丰收。三百亩棉田收了四万多斤籽棉,陈经理派了两辆大卡车来拉货,当场结账。合作社按亩分红,种得最多的老刘家分了八百多块,老刘媳妇数钱的时候手哆嗦,跟刘巧云说:“巧云啊,嫂子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刘巧云一挥手:“嫂子你说啥呢,明年你多种两亩,争取分一千!”
老刘媳妇咧嘴笑:“种!跟着你干,种多少都行!”
那年年底,赵家拆了老土坯房,盖了五间大瓦房。上梁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我爹站在房梁底下仰头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我赵老栓这辈子,值了。”
我哥从深圳寄回来一台十四寸彩电,村里头一份。大年三十晚上,半个村的人挤我家堂屋看春晚,赵丽蓉演小品的时候满屋子人笑得房顶直颤。铁蛋坐在我脖子上揪我头发,刘巧云在旁边嗑瓜子,我爹跟二大爷划拳喝酒,我娘在灶上煮饺子,热气腾腾的。
我凑到刘巧云耳朵边:“媳妇,你说咱这日子,算不算过好了?”
刘巧云白我一眼:“这才哪到哪?明年合作社扩到五百亩,棉花往深圳卖,陈经理说了,要是质量稳,后年直接出口换外汇。”
“那咱不成资本家了?”
“资本家咋了?咱凭劳动挣钱,光荣!”刘巧云把瓜子皮往我脸上一扔,“别贫了,去帮娘端饺子!”
我乐颠颠去了。
第9章 顶门杠成了传家宝
九二年夏天,我爹走了。
走得急。早上还扛着锄头去东洼转了一圈,回来说棒子该追肥了,中午吃了两大碗面条,下午在院里枣树底下打盹,就没再醒过来。我娘说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能是梦见铁蛋叫他爷爷了。
办丧事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老周致的悼词,念到“赵老栓同志一生勤劳朴实,养了两个好儿子”的时候,底下哭成一片。我哥从深圳连夜赶回来,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血印子。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我爹枕头底下发现个蓝布包。打开一看,是根木头——顶门杠截下来的一尺长的一截枣木,磨得光溜溜的,上头用烧红的铁条烫了一行字:“赵老栓传家宝,专治跑婚孽子。”
我跟我哥对着那截枣木看了半天,又哭又笑。我哥把枣木递给我:“你留着,你当家。”
“哥,你留着吧,你跑婚跑得最有资格。”
“滚犊子!”我哥拿枣木敲我脑袋,“你留着,等你家铁蛋长大了,不听话你就拿这个敲他。”
我把枣木供在堂屋正中间的条几上。刘巧云说这玩意儿摆堂屋多难看,我说你懂啥,这是咱家精神传承。刘巧云翻了个白眼,到底没给扔出去。
我爹走后,我娘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跟刘巧云商量,把合作社的事分出去一半给二大爷家的儿子大柱管,我俩腾出空来多陪陪我娘。铁蛋那年四岁,皮得没边,天天追鸡撵狗,我娘坐门槛上看着他笑,一笑能笑半天。
九三年开春,我哥打电话来,说他跟阿珍在深圳买了房,要接我娘去住一阵。我娘开始说不去,刘巧云劝了一晚上,最后说“娘你去吧,铁蛋我看着,深圳有大海,你去看看海”。我娘抹着眼泪收拾包袱,走之前把家里钥匙塞给刘巧云:“巧云啊,这个家交给你了。”
“娘你说啥呢,你去深圳玩一圈就回来,这家还是你的。”
“我老了,回来也是拖累你们。”我娘拉着刘巧云的手,“这些年亏了你,赵家欠你的。”
“娘你再说这话我生气了。”刘巧云眼圈红了,“我嫁进赵家那天起就是赵家人,你说欠不欠的,那我成外人了?”
我娘搂着刘巧云哭了半天,最后高高兴兴上了火车。
我娘在深圳待了仨月,回来胖了一圈。阿珍天天给她做潮汕菜,我娘学会了做牛肉丸,回来给铁蛋做了两回,铁蛋吃得满嘴流油。我娘还带回来一堆照片,有在海边捡贝壳的,有在蛇口码头看大轮船的,还有一张是我哥跟阿珍的小吃店门口拍的,店名叫“志刚阿珍潮汕美食”,招牌红底黄字,特别显眼。
我娘指着照片说:“你哥那店一天能卖三百多碗粿条,阿珍手快,一碗接一碗,比我纳鞋底还利索。”
刘巧云凑过来看:“娘,你咋没拍两张阿珍做粿条的?”
“拍了拍了,在后头。”我娘翻出一张,阿珍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我哥在旁边收钱,两口子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铁蛋抢过照片看了半天,突然冒了句:“大伯跑婚,跑出个金元宝。”
满屋子人笑翻了。我爹要是在,准得拿顶门杠敲铁蛋屁股。
第10章 枣木传家,日子滚烫
九五年秋天,西坡棉花合作社扩到了八百亩,不光赵家村,周围三个村都入了社。刘巧云当了理事长,我当技术员,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深圳的陈经理把我们的棉花卖到了香港,又通过香港转口日本,说是“鲁西北优质长绒棉”,一吨比普通棉花贵两千块。
那年年底分红,村里摆了流水席,从村头排到村尾。老刘家分了三千多,二大爷家分了四千,刘巧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喝得脸通红,回家吐了两回。铁蛋趴炕沿上看他娘吐,回头问我:“爹,娘咋了?”
“你娘高兴。”
“高兴就吐?”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铁蛋那年六岁,蹲在炕头上想了半天,说:“我长大了要开拖拉机,拉着娘去深圳看大伯。”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全村人挤在我家看直播。我家换了台二十一寸大彩电,我哥寄回来的。铁蛋坐我脖子上喊“香港是啥”,二大爷在旁边说“香港就是咱中国的地儿,让人占了一百年,今儿个收回来了”。铁蛋似懂非懂,跟着电视里升国旗的节奏敬了个礼,把满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
刘巧云靠着门框嗑瓜子,拿胳膊肘碰碰我:“哎,你说咱家这日子,跟你哥跑婚那会儿比,咋样?”
“那会儿我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
“这会儿呢?”
“这会儿,”我低头看看脚上的皮鞋,我哥从深圳寄回来的,“皮鞋有点挤脚。”
刘巧云踹我一脚:“贱骨头,给你皮鞋穿还嫌挤。”
我嘿嘿笑。院里老枣树又结了满树枣,铁蛋拿竹竿打枣,枣子噼里啪啦掉地上,我娘端着簸箕出来捡,嘴里念叨“别打别打,留点冬天蒸枣馒头”。二大爷拄着拐棍来串门,进门先看条几上那截枣木顶门杠,伸手摸了摸:“老栓这根杠子,成文物了。”
刘巧云嘴快:“二大爷你给估个价呗。”
“无价!”二大爷把拐棍往地上一顿,“赵老栓一杠子打出来个万元户,两杠子打出来个合作社,三杠子——三杠子把志刚打到深圳当老板去了!这杠子值老钱了!”
满屋子人又笑。铁蛋跑进来,手里攥着根枣树枝,上头挂俩枣,递给我一根:“爹,你也拿个杠子,往后我不听话你打我。”
我接过枣树枝,抬手假装要打,铁蛋撒丫子就跑。刘巧云在后面喊:“铁蛋你跑啥?你爹那杠子还没顶门杠一半粗呢!”
铁蛋边跑边喊:“我大伯跑婚用跑,我跑不用杠子,我两条腿倒腾得快——”
话没说完被门槛绊了一跤,趴地上啃了口泥。我娘赶紧去拉,铁蛋爬起来抹了把脸,咧着嘴笑:“奶奶我没事,我大伯跑婚不也摔过跟头嘛!”
我娘气得拍他屁股:“你跟你大伯学点好!”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每年过年我哥都回来,带着阿珍和后来生的小闺女,大包小包往家拎。阿珍跟我娘学会了包饺子,我哥跟我在院里支桌子喝酒,喝多了就念叨:“志强,哥这辈子最对不住你,跑婚那事……”
“行了行了,念叨八百遍了。”我给他满上,“你要不跑婚,我上哪儿找巧云这样的媳妇去?咱俩扯平了。”
我哥嘿嘿笑,举杯跟我碰一个:“那倒是,巧云这弟妹,一个顶仨。”
刘巧云在屋里听见了,探出脑袋:“赵志刚你说啥?一个顶仨?那你给我发三份工资?”
我哥赶紧告饶:“发了发了,年底分红你那份我早给弟妹备好了。”
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去年铁蛋考上县一中,临走前我把他叫到堂屋,指着条几上那截枣木顶门杠:“儿子,这是你爷爷留下的传家宝。你大伯当年跑婚,你爷爷拿它撵你爹去顶包。你爹替你大伯娶了你娘,后来有了你。这东西你带着,往后要是犯浑,看看它。”
铁蛋拿起来掂了掂:“爹,这杠子打人疼不疼?”
“疼。你爷爷打过我,也打过你大伯。你大伯跑婚跑出去三千里地,回来你爷爷照样拿它撵他。”
铁蛋把枣木放回条几上,认真地说:“那我好好念书,不给你拿它打我的机会。”
刘巧云在灶间喊:“铁蛋!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铁蛋拎着蛇皮袋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冲着堂屋喊了一嗓子:“爹!我长大了不跑婚!我光明正大娶媳妇!”
满院子人笑得直不起腰。我爹要是在,准得说这孙子比他爹强。
日子滚烫,枣木传家。跑婚那点事,早成了下酒菜。谁再提起来,刘巧云就一句话:“赵志强要不是给他哥顶包,我上哪儿找这么个实心眼男人去?”
我嘿嘿乐,心说媳妇你说得对。这世上有些事看着是吃亏,亏着亏着,福气就来了。
【作者署名】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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