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个洪水传说：诺亚登方舟，大禹开河道，照见两种文明的底色

在人类留下的所有远古传说里，有一个故事出现得最多、流传得最广，也最让人想不明白。

有人做过统计，散落在世界各地、不同民族之间的洪水传说加起来有五百多个。

从中东的沙漠到希腊的海岛，从印度的恒河到美洲的雨林，再一路到澳大利亚原住民的部落，这些地方在古代根本没有任何来往。

说的话不一样，拜的神不一样，连吃的东西都完全不同，可是一说起远古时代，他们几乎都会讲到同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下了一场停不下来的大雨，大水淹没了整个世界，只有极少数人熬了过来，人类才得以从头再来。

在这几百个洪水故事里，名气最大的有两个，一个在西方，一个在东方。

西方那个是《圣经》里的诺亚方舟，东方那个就是中国人从小听到大的大禹治水。

更巧的是，按照西方教会传统的推算，诺亚大洪水大约发生在公元前2300多年，而按照中国传统纪年，大禹治水大约是公元前2100年前后的事。

两场滔天大水，一场在西亚，一场在东亚，隔着半个地球，时间上竟然只差两三百年。

所以一直有人怀疑，它们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场水，只不过东西方的祖先用了两种不同的说法，把它记了下来？

其实，全世界的洪水故事，、讲来讲去都离不开几个桥段，最古老的版本出自今天伊拉克一带的两河流域，比《圣经》还早了上千年。

那里的众神嫌人类太吵，吵得他们睡不着觉，一怒之下就发了大水。

古希腊人说，大水退去之后，幸存的一对夫妇把石头朝身后扔，石头就变成了人。

古印度人说，有个好心人救了一条小鱼，原来那条鱼是大神变的，洪水来临那天，鱼拖着他的船漂上了喜马拉雅山。

美洲的玛雅人说得更离奇，众神第一批用木头做出来的人没有心肝，被大水淹死，逃掉的就变成了今天的猴子。

神话千奇百怪，可骨子里的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天降大水，旧世界毁灭，极少数人熬了过来，人类从头再来。

而在这堆大同小异的故事里，走得最远、影响最深的始终还是诺亚和大禹。

《圣经》第一卷讲，上帝造了天地，造了第一个男人亚当和第一个女人夏，两个人因为偷吃禁果被赶出了伊甸园，此后他们的子孙在地上越生越多。

那个年代的人很长寿，动辄活到八九百岁，当中最长寿的一位活到九百六十九岁，他就是诺亚的祖父玛土撒拉。

按照《圣经》里的年份推算，他去世的那一年恰好就是大洪水来临的那一年。

诺亚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给他取名，意思是“安慰”，因为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让一家人在辛苦的耕作中得到一点安慰。

可惜人越来越多，世道却越来越坏。

《圣经》里有一段很神秘的记载，说神的儿子们看中了人间的女子，娶她们为妻，生下了一群身材高大的伟人。

这群“神的儿子”究竟是天使还是别的什么，几千年来没人说得清。

但在故事里，天与人之间的界限已经开始混乱，人类心里成天想的尽都是恶，整个大地充满了强暴。

上帝看着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人，竟然后悔当初造了他们，心中忧伤，于是决定把人类连同地上的走兽、昆虫和飞鸟一并除灭。

全知全能的神会“后悔”，这在整本《圣经》里都相当罕见，可见在故事的叙述中，当时的人间已经坏到连造物主都看不下去了。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就是诺亚，《圣经》说他是个义人，一直与上帝同行。

上帝把灭世的计划告诉了他，吩咐他造一只方舟，尺寸讲得清清楚楚，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

一肘大约是成年人手肘到中指尖的长度，折算下来，这是一只长约一百三十五米、宽约二十二米、高约十三米的巨船，分三层，船侧开一道门，顶部留一个窗口，里里外外都涂满防水的松香。

它的长宽比是六比一，和今天许多远洋货轮差不多。

不过最值得留意的是，上帝没有叫他装舵，没有叫他挂帆，也没有叫他准备船长。

这只船不是用来航行的，只是用来浮在水面上。

去哪里、什么时候靠岸，诺亚说了不算，全部交在上帝手里。

两样东西都是一个没有舵的箱子，装着一个被神拣选的人，在水上等候神的安排。

上帝吩咐诺亚带上妻子、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一家八口上船，再把世上所有的活物，每样带一公一母留种，能食用的洁净牲畜则要带七对。

后世传说，诺亚造方舟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笑他疯了，大晴天在陆地上造一只大船。

他一边造船，一边劝人悔改，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听。

有人根据上帝在《圣经》里说过的一句话推算，上帝给人类的最后期限是一百二十年。

换句话说，诺亚可能一边造船一边劝了整整一百年，也没有劝回一个人。

那一年诺亚已经六百岁，一家人和所有动物都上了船之后，《圣经》特意记下了一个细节：是上帝亲手把方舟的门关上了。

门一关，门里的人得救，门外的人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从这一刻起，谁生谁死不再由人决定。

七天之后，地底深渊的泉源全部裂开，天上的窗户全部打开。

在古代希伯来人的观念里，天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上面装满了水。

当初上帝创世第一步就是把上面的水和下面的水分开，这才有了天地之间的空间。

如今上下两道水闸一齐打开，等于把整个世界还原成创世之前那一片混沌汪洋。

大雨一连下了四十个昼夜，水势上涨，连最高的山都被漫过，水深将近七米。

凡是有血肉、有气息的活物全部死尽，只剩下方舟里的一家八口和一船动物。

大水在地上泛滥了一百五十天，之后上帝记念诺亚，让风吹过大地，水势才慢慢退落，方舟最终停泊在亚拉腊山上。

这座山今天位于土耳其东部，是土耳其的最高峰，而山对面的亚美尼亚人一直把它当作自己民族的圣山，连国徽上都画着它。

又过了几个月，诺亚先放出一只乌鸦，乌鸦飞来飞去，没有再回来。

他再放出一只鸽子，鸽子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又飞回了方舟。

等了七天再放，黄昏时分鸽子飞回来，嘴里衔着一片新鲜的橄榄叶。

再等七天，第三次放出去，鸽子就一去不返了。

今天全世界用白鸽和橄榄枝代表和平，源头就在这里。

从上船到下船，诺亚一家在方舟里足足困了一年多。

犹太人的传说里讲，这一年里诺亚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因为船上每种动物进食的时间都不一样，他得日夜轮流去喂。

有一次喂迟了，还被狮子咬了一口，下船的时候是一瘸一拐的。

下船之后，诺亚做的第一件事是筑坛献祭。

上帝闻到祭品的香气，发誓以后不再用洪水毁灭所有活物，还把一道彩虹放在云彩之间，作为他与全人类立约的记号。

这个约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带着条款的：上帝准许人类从那天起可以吃肉——在这之前，按《圣经》的说法，人原本是吃素的；也是从那天起，地上的飞禽走兽开始惧怕人、躲避人。

同时上帝定下一条规矩：凡流人血的，他自己的血也要被人流。

后来犹太人把这些规矩整理成七条，称为“诺亚七律”，认为普天之下所有人，无论是否信奉犹太教，都应当遵守。

人类与神之间第一份有条款的合约，就是在洪水退去之后立下的。

洪水冲得走罪人，却冲不走人性。

下船之后，诺亚做了农夫，种了一片葡萄园。

有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赤身露体躺在帐篷里。

他的儿子含看见了，不但没有替父亲遮掩，反而跑出去告诉两个兄弟。

另外两个儿子闪和雅弗，就拿了一件衣服搭在肩上，倒退着走进帐篷，背过脸去替父亲盖好。

诺亚酒醒之后，咒诅含的儿子迦南的后代，要世世代代做兄弟的奴仆。

连上帝亲手拣选的义人，一上岸就失态，家里还开始分裂。

可见一场大水可以洗净大地，却洗不净人心。

诺亚之后又活了三百五十年，九百五十岁才去世。

他三个儿子的子孙散落四方，《圣经》里列出的民族足足有七十个。

按照传统的说法，闪的后代留在西亚，含的后代去了非洲，雅弗的后代去了欧洲。

今天学术界把犹太人、阿拉伯人这一类民族统称为“闪米特人”，这个名字就是从闪的名字来的。

从诺亚以后，人的寿命一代比一代短，由几百岁慢慢缩到一百几十岁。

到后来，带领犹太人出埃及的摩西恰好活到上帝说过的一百二十岁。

直到今天，犹太人祝寿还会祝对方“长命到一百二十岁”。

更有讽刺意味的是，诺亚的子孙繁衍开来，又一次挑战上天。

他们在两河流域的一片平原上聚居，烧砖当石头，拿沥青当灰浆，决定建一座塔顶通天的高塔，好让自己扬名天下。

上帝降临一看，说他们如今是同一群人、说同一种话，以后想做什么都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于是把他们的语言打乱，让他们互相听不懂对方说什么。

高塔建不下去，人也就散到了世界各地，这座塔就是巴别塔。

在西方的故事里，人类团结一致想上天，换来的不是奖赏，而是惩罚。

如果把诺亚的故事和两河流域那个更古老的版本放在一起，会发现相似的地方多到惊人。

两河流域的版本里同样有一个神偷偷通知一位老人造船，只不过那只船是四四方方的大立方体，一遇风浪就会原地打转。

同样是把家人和牲畜搬上船，同样是船搁浅在山顶，同样是放出鸽子、燕子和乌鸦探路，最后同样是下船献祭。

众神闻到香味，像一群苍蝇一样围上来抢食，因为人死光之后没人供奉，众神自己也饿了一个星期。

所以很多人相信，古代希伯来人是听过这个故事的，但最关键的是这个故事被改写的方向。

两河流域的神因为人类太吵而发水，《圣经》里的上帝因为人类有罪而发水。

两河流域的老人得救，是因为和某个神有私交，诺亚得救，是因为他是义人。

两河流域的故事以众神互相埋怨收场，《圣经》却以上帝与全人类立约收场。

一个喜怒无常的神话，被改造成了一个赏善罚恶的审判故事。

从此，西方对天灾的理解不一样了，灾难不是神发脾气，而是神的审判；能够熬过来，不靠运气，而靠信仰与义行。

这套理解后来被基督教继承，还越讲越深。

《新约》把诺亚一家在水中得救，比喻成信徒受洗；耶稣也说过，世界末日来临那天，就会像诺亚的日子一样，人们照常吃喝、嫁娶，直到洪水突然来到，把他们全部冲走。

方舟从此成了教会的象征：只有上了船的人，才能得救。

伊斯兰教的《古兰经》里同样有诺亚的故事，阿拉伯语称他为努哈，而且多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情节。

洪水来临那天，努哈的亲生儿子不肯上船，说自己会爬上高山避水。

努哈在船上苦苦哀求，一个大浪打过来，父子就此阴阳相隔。

努哈向神求情，说儿子是自己的骨肉，神却回答他：这个人已经不算你的家人，因为他不肯信。

在这套信仰叙事里，得救靠的不是血缘，而是信不信——就算是先知的亲生儿子，不上船，也要被洪水吞没。

中国人的洪水记忆比大禹还要早，传说水神共工和另一位上古帝王争夺天下，打输之后，一头撞向撑着天的不周山。

天柱断了，天向西北倾斜，地向东南塌陷，所以中国的日月星辰都向西边落，大江大河都向东边流。

天崩地裂之后，山火烧个不停，洪水退不下去，女娲就炼了五色石去补天上的窟窿，斩下一只巨龟的四只脚做新的天柱，再把芦苇烧成灰，用来堵住洪水。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西方的洪水是神降下来惩罚人的，而中国最早的洪水是神闯出来的祸，再由另一位神亲手收拾残局。

女娲没有叫人造船逃命，也没有坐着等水自己退，她做的事和一个修理师傅差不多，哪里破了就补哪里，哪里塌了就把哪里撑起来。

到了尧做天子的年代，真正的大洪水来了。

古书形容，大水包围着高山、漫上了丘陵，浩浩荡荡，仿佛要冲上天空，平地全部变成水乡泽国。

草木疯长，毒蛇猛兽四处繁殖，和人争夺地盘，住在低处的人在树上搭窝，住在高处的人挖山洞藏身。

和诺亚的洪水最大的区别是，这场水没有在一年之内退去，而是一淹就淹了两代人。

尧召集各部落的首领商议，问谁可以治水。

大家异口同声推荐了一个人，他就是鲧。

尧其实并不怎么信任鲧，觉得这个人性格固执、不听号令，还会连累族人，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只好让他试一试。

鲧的办法很直接，水来了就用泥土筑堤，水涨一尺，堤就加高一尺，见招拆招，硬碰硬地死挡。

传说他为了挡水，还上天偷了天帝一种叫“息壤”的神土，这种泥土会自己生长，水涨多高，它就跟着长多高。

可惜水是堵不死的，鲧辛辛苦苦治了九年，堤越筑越高，水也越积越高，一旦崩堤，造成的灾难比之前更大。

神话里的说法是，天帝发现神土被盗，勃然大怒，派火神把鲧杀死在羽山的脚下。

史书里的说法是，尧晚年把天下交给了舜，舜巡视四方，见鲧治水九年、一事无成，就把他流放到羽山，最后死在那里。

鲧的下场让人想起希腊的普罗米修斯，两个人都是为了人类，从天上偷了东西下来，也都因此受到天帝的严惩。

不同的是，普罗米修斯偷火成功，被后人捧为英雄，鲧偷土失败，却背了几千年的污名。

不过中国人对鲧始终怀着一份同情，神话说鲧死后，尸体三年都没有腐烂，后来有人用刀斧剖开他的腹部，一个婴儿从里面降生，这个婴儿就是禹。

至于鲧，则化成一条黄龙，跳进了深潭。

一个父亲死了都不肯瞑目，硬是要把未完成的事业交给儿子，这个画面比任何治水工程都更震撼。

舜处死鲧之后，转头就任命鲧的儿子禹继续治水。

这个安排放在今天看都相当残酷，父亲因为治水失败被处死，儿子就要接手同一份差事，做得好是应分，做不好就是父亲的下场。

但禹没有推辞，也没有怨恨，接过担子就上了路。

禹没有急着动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遍天下。

史书记载，他左手拿着测量水平的准绳，右手拿着画方画圆的规矩，平地坐车，水路撑船，泥地就踩一种像雪橇一样的泥板，上山就穿一种鞋底带钉的鞋。

他一路走一路测量，在大树上刻下记号，记录每一座山的高低、每一条河的走向。

当时没有统一的尺子，史书说，禹就用自己的声音作为定音高的标准，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量长短的标准，整个天下的尺寸都是从他一个人身上量出来的。

传说中还有神物暗中相助：一条长着翅膀的应龙，用尾巴在地上划线，指示河道该怎么开；又有一只黑色的大龟，背着泥土跟在他身后。

不过神话归神话，禹真正的本事是他看穿了父亲失败的原因，水是往低处流的，人越是拦它，它越是要冲。

与其和水斗，不如顺着水的性子帮它找一条出路。

于是，禹把父亲用了九年的“堵”，改成了“疏”。

他带领百姓挖深河床、开通水道，把积在平原上的大水一条一条引进大河，再由大河引入大海。

遇到高山挡路，就把山凿开。

黄河流到今天山西和陕西交界的地方被一座大山挡住，禹就带人把山劈开一道缺口，让黄河从缺口奔流而下，这个缺口就是后来的龙门，中国人讲了几千年的“鲤鱼跳龙门”就是从这里来的。

再往下游，黄河又被另一座山挡住，传说禹挥起大斧，把山劈成三道门，分别叫人门、神门、鬼门，就是今天的三门峡。

河中心还留下一块劈不开的巨石，任凭黄河冲刷了几千年，都稳稳地立在那里，成语“中流砥柱”讲的就是这块石头。

治水不是禹一个人的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有一位叫益的助手，专门放火烧山、烧沼泽，把藏在里面的毒蛇猛兽赶走。

还有一位叫后稷的农官，大水一退，就教百姓怎样在新露出来的土地上播种五谷。

一班人同水斗，一班人同兽斗，一班人负责让百姓有饭吃，几路人马分工合作，才打赢了这场仗。

路上还要同妖怪斗，传说禹到淮河的时候，三次开工都遇上狂风巨浪，原来是一只形似巨猿的水怪在那里作怪。

它塌鼻梁、凸眼睛，白头青身，力气大过九只大象。

禹召集各路神怪才把它擒住，用铁链锁住它的脖子，压在淮河边一座山的脚下，淮河这才平静下来。

后来有人说，这只被锁住压在山下的巨猿就是孙悟空的原型。

另一个出名的妖怪是当年撞断不周山的共工手下的大将，名叫相柳，它长着九个脑袋，一个人能同时在九座山上找东西吃，吐出来的口水落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又苦又臭的烂泥塘。

禹把它斩杀之后，它流出的血腥臭到寸草不生，连挖三次地基都塌陷，最后只好把那块地挖成一个大池，禹又在池边筑起几座高台，从此再没人敢在那里耕种。

为了治水，禹几乎赔上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他30岁才在涂山娶妻，婚后只在家里待了四天，就再次出门。

此后30年，他一直在外奔波，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都没有进去。

其中一次，他在门外听到刚出生的儿子在屋里哭，也只是停了停脚步，然后继续赶路。

长年泡在泥水里，他双手双脚都长满了厚茧，小腿上的汗毛全被磨光，最后连走路都一瘸一拐。

后世道士作法时，踏着一种跛行的步伐，叫做“禹步”，据说就是模仿他当年走路的样子。

东西方两位洪水英雄，一个被狮子咬跛，一个在泥水里走跛，最后都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水。

后来即使做了天子，禹也没有停下手脚。

有记载说，他吃一顿饭要多次起身，去见上门求见的百姓，洗一次头，要三次攥着湿头发出来处理公务。

孔子谈起禹，说他自己吃得很差，祭祀祖先和鬼神的祭品却准备得很丰盛。

自己穿得很破旧，祭祀的礼服却做得很讲究，自己住的房屋很简陋，却把力气全部花在开挖水渠上。

对于这样一个人，连孔子都直说自己实在挑不出一点可以批评的地方。

禹在外面一去13年，他的妻子就在涂山脚下日等夜等，等到后来作了一首歌，整首歌只有一句，意思大概是：“等的那个人啊。”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被认为是中国南方情歌的鼻祖，几千年来所有唱等待、唱相思的南方歌谣，都能追溯到这位守着空屋的女子身上。

关于禹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个更离奇的传说，话说禹为了打通一座大山，会化身成一只大熊，用熊掌挖山。

有一天，他的妻子涂山氏来送饭，恰好撞见一只大熊在那里刨山，当场又惊又羞，转身就走，一直走到嵩山脚下，化成了一块石头。

当时她已经有了身孕，禹追到石头面前，大声喊她把儿子还给他，石头便从北边裂开，一个婴儿从里面降生。

禹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启”，意思就是打开。

今天嵩山脚下还有一块大石，当地人一直叫它“启母石”。

禹从父亲的尸体里出生，启从母亲化成的石头里出生，两代人都是在生死之间来到这个世界上。

十三年后，洪水终于被驯服，积水流入大海，平原重新露了出来，躲在山上和树上的百姓陆续回到平地，开荒种田。

禹按照山川河流的走势把天下划分为九个区域，叫做“九州”，从那时起，“九州”就成了中国的代名词。

传说禹治水的时候，洛水里浮起一只大龟，龟背上的纹路排成一幅图，禹从这幅图里悟出了九类治理天下的大法，从怎样耕种、怎样制定历法，一直讲到怎样赏罚、怎样用人。

治完了水，治国的章法也就跟着有了。

舜见禹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就把天子之位禅让给了他。

坐上天子之位的禹，和治水时那个满身泥浆的工头已经是两个人了。

他在涂山大会天下诸侯，前来朝拜的部落首领，据说多到上万个。

他收集九州进贡的青铜，铸成九个大鼎，九鼎从此成为国家权力的象征。

后世说人觊觎天下叫“问鼎”，说人说话有分量叫“一言九鼎”，都是从这里来的。

九鼎从夏传到商，又从商传到周，谁拿到九鼎，谁就是天下之主。

到了秦朝，其中一个据说掉进了河里，秦始皇派了上千人下水打捞，眼看就要拉上岸，一条龙突然咬断了绳子，从此九鼎就在历史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禹在会稽山再一次大会诸侯，有一个部落首领迟到，禹二话不说，就把他当场处死。

据说这位首领是个巨人，过了一千几百年，有人在那一带挖出一节大骨头，单单一节就装满了一整车。

孔子看了之后说，这节骨头就是当年大禹所杀的那个巨人留下的。

一个当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英雄，此刻已经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

禹死后，本来要把位子传给和他一起治水的益，但天下诸侯都去拥戴禹的儿子启。

启最终继承了父亲的位置，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父传子的王朝，夏朝就此诞生。

由“公天下”变成“家天下”，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没有走回来。

为什么一场洪水会治出一个王朝？

因为要开通一条河道就要动员成千上万的人，要统一调配粮食、工具和人力，要让几十个各自为政的部落，听从同一个人的指挥，还要持续十几年不能停。

谁能做到这件事，谁就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天下的权力。

所以后世的皇帝最怕水灾，因为大水冲垮堤坝不只是天灾，还代表天子治理无方。

遇上大灾大难，许多皇帝都要下一道诏书，向天下认错，叫做“罪己诏”。

在西方，洪水是全人类的罪；在中国，洪水就是皇帝的责任。

讲到这里，开头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诺亚的洪水和大禹的洪水，表面上时间相近，却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诺亚的洪水是四十天的暴雨、一百五十天的泛滥，前后一年就结束，淹没的是整个世界，除了方舟里的八个人，全人类都死了。

大禹的洪水从尧的年代一直淹到舜的年代，单是鲧和禹父子就治了二十几年，百姓一直在山上、树上苦撑，却从来没有死绝。

诺亚的洪水有明确的起因，就是人类的罪；大禹的洪水在主流说法里只是一场天灾，没有人说是谁做错了什么。

诺亚的洪水靠上帝收水才结束；大禹的洪水是靠人一锄一锹挖走的。

四千多年前，地球的确经历过一段气候大动荡，东西方的祖先在差不多的年代各自遇上水灾，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即便真是如此，两个故事讲出来的已经是两回事。

既然不是同一场水，为什么全世界那么多互不来往的民族，偏偏都会讲大洪水？

河水带来肥沃的泥土，也带来随时翻脸的洪水。

对古人来说，所谓“世界”往往就是自己住的那一条河谷，一场大水淹了河谷，就等于淹没了整个世界。

再加上一万几千年前冰期结束，冰川大量融化，海平面前前后后升高了一百多米，许多海岸平原成片沉入海底。

这种家园被洪水吞噬的记忆，一代传一代，传到后来就变成了神话。

但洪水本身其实没什么特别，真正值得玩味的是，同一场天灾，在不同的土地上，折射出各地的人怎样看待天、看待神、看待自己。

有人把洪水讲成神的脾气，有人讲成人的罪业，也有人讲成一场必须靠双手去打的仗。

就算真是同一场雨落在不同的土地上，也会流出不同的河。

一个民族怎样讲洪水，其实就是在讲他们自己。

埃及人一样住在大河边，但他们几乎没有大洪水的神话，因为尼罗河每年定时泛滥，什么时候涨、涨多高，埃及人摸得一清二楚。

大水退去之后留下一层黑泥，就是他们全年的粮食，等水退就像等发薪一样。

两河流域恰好相反，河水什么时候泛滥、泛滥多大，完全无法预料，一场大水可以一夜之间冲走一座城，所以那里的神都是喜怒无常的。

至于中国的黄河，带着大量泥沙，河床越积越高，经常决堤，还会时不时改道。

民间有句老话叫“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

黄河的水患不是一次性的天险，而是一代又一代人都要面对的长期难题。

面对这样一条河，祈祷没用，等也没用，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动手去治。

在西方的故事里，人面对洪水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大水从天上来，也只有天上能收；方舟没有舵，没有帆，门是上帝亲手关的；能够活下来，不是因为足够强，而是因为被拣选。

人类想靠自己团结起来踏上天空，换来的就是语言被打乱。

从这里出发，逐渐形成了一整套世界观：人有罪，世界会被审判，人没有能力自己救自己，唯一的出路在于信仰一个更高的存在，等待救赎。

在东方的故事里，洪水来的时候，天上没有伸下来一只手。

天帝不仅没有帮忙，鲧偷了他一撮土，他还要派人追杀。

中国人从洪水中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天不会救人，能够救人的只有人自己，一代人治不好，就下一代接着治。

后来的愚公要移走屋前两座大山，旁人笑他疯了，他就说：自己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而山不会再长高，总有一天能挖平。

诺亚造船被人笑，愚公移山也被人笑，但诺亚靠的是天，愚公靠的是子孙。

更有趣的是故事的结局：天帝被愚公的诚意打动，派了两个大力神把山背走。

同样是凡人挑战天帝，巴别塔换来的是惩罚，愚公换来的是帮忙。

一个说人不要妄想上天，一个说人只要肯熬，连上天都会让路。

所谓“人定胜天”，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东西方所拜的对象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西方人问：当年是谁救了人类？答案是上帝，所以西方人拜上帝。

中国人问同一个问题，答案是祖先，是一代又一代在泥水里挖土筑堤的祖先，所以中国人拜祖先。

禹死后葬在会稽山，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

据说他临终交代要薄葬，只要三件寿衣、一副三寸厚的桐木棺材。

四千年来，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历朝历代的帝王都会派人去祭禹，一直祭到今天。

反观西方，诺亚虽然是全人类的祖先，却没有人去拜诺亚，因为真正出手救人的不是他。

再深一层，在基督教的观念里，人类的始祖亚当正是把罪带到人间的人，每个人一出生就继承了他的原罪，祖先不是恩人，而是欠下一身债的人。

中国恰好相反，祖先是恩人：今天能安安稳稳吃上饭，是因为前人在泥水里替后人扛过。

所以中国人拜祖先拜得特别认真，上至皇帝，下至平民，没有一个能例外。

古代京城的格局，皇宫左边是供奉皇家祖先的太庙，右边是祭祀土地和五谷的社稷坛，祖先和江山摆在同一个位置。

皇帝登基、出征、打了胜仗，第一件事都是去太庙，向祖先跪着禀告。

民间则讲究香火，一个家族最怕的不是穷，而是断了香火，没有子孙继续祭拜祖先。

大户人家有祠堂，祠堂里一排排摆着历代祖先的神主牌；每个家族都有族谱，几百年的血脉一代一代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最夸张的是孔子的家谱，从孔子一路记下来，已经超过八十代，收录的后人有两百万，被认为是全世界最长的家谱。

清明要去扫墓，重阳还要再拜一次。

广东人还讲“冬大过年”，冬至要先拜祖先，再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饭。

旧时祠堂祭祖，会把祭拜过祖先的烧猪，按人头分给族中每一个男丁，人人有份，广东人讲的“太公分猪肉”就是从这里来的。

祖先在中国人心目中不只是过世的长辈，还是在另一个世界继续看顾子孙的守护者，同时也是一把尺，做得好叫光宗耀祖，做得不好叫对不起祖宗，连骂人都要骂到别人祖宗十八代。

但一把刀有两面，祖先越伟大，后人就越不敢改祖先定下的规矩。

久而久之，“祖宗之法不可变”，就成了一道几乎没有人敢跨过的门槛。

北宋王安石推行变法，反对派攻击他最狠的一招，就是说他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支持他的皇帝一去世，新法就几乎被全部推翻。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还专门写了一本《皇明祖训》留给子孙，规定后世不得自作聪明、更改他定下的法度，谁敢提出修改，就按奸臣论处。

他定下的海禁，后来也以祖制的名义一直延续下去。

到了晚清，日本已经搞了三十年明治维新，清朝搞了几十年洋务，买了西方的枪炮战舰，制度却半步都不肯动，说到底还是守着祖宗的底线。

直到甲午一战惨败，光绪皇帝才下决心变法，结果只维持了一百零三天，就被慈禧太后一手推翻，光绪被软禁，六个推动变法的读书人在北京菜市口被斩首，而反对变法的人口中念念有词的还是那句“祖宗之法不可变”。

西方当然也有守旧的时候，教会就曾经审判过伽利略。

但在西方人的头顶上，始终还有一个比祖先、比教会更高的上帝。

马丁·路德挑战教会靠的就是一个道理：上帝的话，大过教会的传统。

后来的科学家也相信，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定下了一套规律，等着人去发现。

牛顿形容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他站上去是为了看得比巨人更远。

在这种世界观里，前人只是踏脚石，不是天花板。

而在传统中国，祖先往往就是天花板。

古人的话越老越有分量，读书人做学问，多半是在古书里找答案，而不是在天地之间找答案。

有不少人认为，这种对祖宗之法的敬畏正是中国在近代科技创新上落后于西方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件事也不是天生注定的。

同样敬天法祖的日本，明治天皇登基之初就向天地神明立誓，要打破旧有陋习，向全世界求取知识——祖宗照拜，规矩照改。

而中国人后来也终于跨过了这道门槛，从跟在别人后面追赶，一路追到与人家并驾齐驱。

说到底，东西方各有各的敬畏，也各有各的胆识。

西方人不敢与天斗，却敢与祖宗斗，祖先错了就推倒重来；中国人敢与天斗，却不轻易更改祖宗定法，天塌下来都要撑回去，祖宗定下的规矩却一个字都不肯动。

西方的方舟载着的是信仰；东方的河道流着的是血汗。

所谓天意，往往不过是人力用尽之后的一声叹息；所谓人定胜天，也不过是一个民族不甘心认命的倔强；而所谓祖宗之法，就像前人留下的一盏灯，照得亮来时的路，却未必照得清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