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调令下来那天,我正蹲在走廊尽头捡我的搪瓷杯
栖霞镇的人都知道,农技站的老余要完了。
考察组走了三天,站长赵德贵逢人就叹气:“老余这人啊,业务没得说,就是太轴。”话里话外的意思,全镇干部都听明白了——民主测评没过关,书记亲自谈的话,让老余“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在乡镇待过的人都懂,这话跟“你被免了”是一个意思。
我媳妇张秀兰在电话里哭:“余建平,你是不是又跟人拍桌子了?你闺女下学期学费还指着你那个位子呢!”
我没吭声,把搪瓷杯从办公桌里拿出来——这杯子跟了我十二年,掉漆的地方用指甲油补过,是闺女小学三年级手工课的作品。赵德贵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前所未有的和气:“老余,东西不急,慢慢收拾,啊?”
走廊那头,党政办的小年轻们假装打印材料,耳朵全竖着。隔壁民政办的刘大姐把门关上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她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落魄地抱着纸箱子滚蛋。
他们不知道,那天早上六点,我在县委组织部的老同学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六个字:“沉住气,看下文。”
我蹲在走廊尽头,把搪瓷杯上沾的灰擦干净,心里默念:余建平,你在这个镇待了十三年,跑坏了三辆摩托车,指头粗的笔记本写了四十七本,你要是就这么走了——那才是真完了。
三天后,调令到镇。
赵德贵念文件的时候,嗓子劈了叉:“……任命余建平同志为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
全镇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我把搪瓷杯往新办公室桌上一搁,给秀兰回了个电话:“闺女学费的事,不急了。”
一、十三年的老黄牛,抵不上一句“不会来事”
栖霞镇在丘陵窝窝里,从县城开车进来要绕四十七道弯。全镇两万一千口人,九成靠种地和外出打工过活。
我是农技站的老站长,余建平,四十二岁,中专学历,后来读的函授大专,学的是农学。二十岁分配到这里,从技术员干起,在田埂上摔了十三年。
谁家稻子得了稻瘟病,一个电话我骑摩托车就到;哪片果园的桃树流胶,我能蹲在地头给果农讲一下午。全镇二十三个村,哪个村哪块地是什么土质,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老鸦村的王老栓逢人就说:“余站长比我女婿来得还勤。”
但赵德贵看不上我。
他是前年从县直机关下来镀金的,三十五岁,嘴皮子利索,材料写得漂亮,就是分不清麦苗和韭菜。刚来第一周就让我把全镇的农技培训做成“亮点汇报”,我熬了两个通宵整了三十页材料,他翻了两页就撂下:“老余,你这写的是技术规程,我要的是成绩——你写‘培训覆盖率百分之百’、‘群众满意度显著提升’不就完了?”
我说:“赵镇长,咱实际培训了六百人次,全镇在册劳力三千多,写百分之百——那叫造假。”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看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从那以后,站里的经费卡得紧,我申请买几箱防治病虫的药,报告打了三次批不下来。后来我自己垫了八百块钱,从县里农资店赊了药发下去,王老栓他们村那一季的稻子才没绝收。发票压在抽屉里,到考察组来那天还没报。
赵德贵有他的道理。镇里要搞“乡村振兴示范带”,他主张把公路沿线两百亩水田改种观赏荷花,让我做技术方案。我算了一笔账:那一片是冷浸田,种荷花根烂,而且花期一过啥也不剩,老百姓一亩地少收一千二。
我说:“赵镇长,您要搞景观,不如把村口那片荒滩整出来,不占良田,还省钱。”
他笑了:“老余啊,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来事。”
“不会来事”四个字,后来成了栖霞镇对我的官方评价。民主测评我排倒数第三,倒数第一是常年请病假的食堂老周。考察组找我谈话,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赵镇长让我把荷花种在冷浸田里,我建议换到荒滩——这事我认为我没做错。”
考察组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她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再多问。
三天后,赵德贵把我叫到办公室,泡了杯好茶——平时他喝好茶从不叫我——语气像给老同志送温暖:“老余啊,组织上考虑你这些年辛苦了,给你调个岗。你先休息一阵子,站里工作让小孙先顶着。”
小孙,孙志高,三十一岁,赵德贵从县里带来的,在镇上待了不到一年,连稻飞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端着那杯茶没喝,搁在桌上走了。回到站里,孙志高已经在我办公室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个U盘,讪讪地笑:“余站长,赵镇长让我先帮您收拾着……”
走廊上人来人往,没人跟我对视。食堂老周远远朝我点点头,那意思我懂——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蹲在走廊尽头擦杯子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慌。闺女在县城读高二,下学期学费住宿费加一起六千多;秀兰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四;我要是真被撸了,工资少一截不说,这脸往哪儿搁?
但我信我老同学那句话。周秉义,县委组织部干部科副科长,跟我一个宿舍上下铺睡了三年。他这人嘴严,能透给我六个字,已经是天大的交情。
我沉住气,该上班上班,该下村下村。孙志高在办公室里坐着,我就骑摩托去王老栓他们村看晚稻长势。老栓问:“余站长,听说你要调走了?”我说:“没影的事,你把这季稻子管好,比啥都强。”
二、考察组暗访,看到的和我说的对上了
考察组离开的第五天,我又去了趟老鸦村。
王老栓家三亩晚稻出现了零星白穗,我一看就知道是二化螟,不算严重,但得赶紧用药。我给他开了方子,让他去镇上农资店买“康宽”和“吡虫啉”复配,又叮嘱他田里水别放干。
老栓给我倒茶,是五块钱一包的茉莉花,涩得拉嗓子。他搓着手说:“余站长,你说这地要是改种荷花,我们可咋整?”
“谁说要改荷花?”
“赵镇长上个月带人来开会,说公路沿线都要种,一亩补八百。我说种荷花我吃啥?他说可以搞农家乐。”
我气笑了。农家乐?老鸦村离县城四十公里,路窄得会车都得找个宽处,谁来吃?一亩补八百,可一亩稻子能收一千四五,这账赵德贵不算,老百姓心里门儿清。
正说着,院门口进来两个人,都穿白衬衫,手里拿笔记本。打头那个我认识——考察组那个女组长,姓方,方慧敏,县纪委驻组织部纪检组组长。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扛着摄像机。
王老栓赶紧站起来:“方组长,您又来了?”
方组长摆摆手:“老栓,你忙你的,我找余站长说两句话。”
她把我叫到院外树荫底下,开门见山:“余建平,赵德贵报上来的材料,说公路沿线两百亩水田改荷花的方案是你做的技术指导,群众‘一致同意’,有这回事吗?”
我把情况说了:方案是他让做的,我提了反对意见,后来改到荒滩,赵德贵没采纳,但给县里报的材料写的是“农技站全程技术支撑,群众签字率百分之百”。
方组长翻了翻本子:“我们在老鸦村走访了十一户,没一户签过字。王老栓说,他连那个方案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没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德贵这是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还想拉我当垫背的。考察组要是只听他的汇报,我走人就是板上钉钉;可他们要是下来走两步,这事就有意思了。
方组长临走拍了拍我肩膀:“老余,你那个荷花种荒滩的建议,我看了,写得实在。组织上心里有数。”
我琢磨了一晚上这话,第二天一早给周秉义发信息:“考察组是不是动真格了?”
他回:“等。”
三、全镇都在传“老余要完了”,我照常下地
接下来的三天,镇上的风言风语刮得比台风还猛。
食堂打饭,我前面排着民政办老刘,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硬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跟别人聊天。党政办的小年轻当着我面打电话:“那个事等余站长走了再定吧,现在没人签字。”
孙志高每天把办公室门开着,把我原先的文件柜抽屉一个个拉开看,嘴里还念叨:“余站长,赵镇长说让我先把业务捋一捋,您要有空把钥匙给我?”
我说:“小孙,你先捋,我不急。”
秀兰在电话里急得嘴上起泡:“我妈都打电话问了,说你姑父在镇上听说你要被免职,让你抓紧找人说说情!你倒是动动啊!”
我说:“秀兰,你信我不?”
她沉默了半天:“信是信……可你这个人,就是太轴。”
“这回轴对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摩托去了老鸦村。王老栓家的稻子打了药,白穗控制住了。他拉着我非要给钱:“余站长,你跑了两趟,油钱总得给。”
我说:“等你晚稻卖了,给我送一袋新米就行。”
老栓嘿嘿笑:“那必须的。”
从老鸦村出来,我又绕到荒滩上看了一眼——五十多亩河滩地,土层薄但水源近,种观赏荷花或者向日葵都行,一亩成本不到八百,比占水田强多了。我蹲在地上画了张草图,拍了照,顺手发给周秉义。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你这图我要了,给方组长看看。另外,赵德贵报的那个‘乡村振兴示范带’,县里专项资金卡在财政没拨,你猜谁签的字?”
我心里一动:“谁?”
“县长。他批了四个字:‘情况再核’。”
情况再核。这四个字,赵德贵大概还没听说。
四、调令到镇那天,赵德贵的嗓子劈了叉
考察组走后的第八天,早上八点,县委组织部的电话打到镇党政办:调令到了,让全体机关干部到小会议室集合。
赵德贵志得意满地坐在主席台边上,茶水杯摆得端端正正。他大概以为是来宣布免我的文件,还特意把孙志高叫到旁边坐着。
组织部来的是干部科科长周秉义——我那个睡了三年上下铺的老同学。他穿得板板正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往台上一站,先扫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同志们,受县委组织部委托,宣布一项人事任命。”他撕开信封,“经县委研究决定:余建平同志任县农业农村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免去其栖霞镇农技站站长职务,自下文之日起生效。”
会场安静得跟冰窖似的。
赵德贵的茶杯盖悬在半空,他大概没听清:“……啥?”
周秉义把文件又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民政办老刘的椅子“嘎吱”一声响——他正伸着脖子往我这边看。党政办那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张《工作交接单》,上面“接收人”一栏写着孙志高。
孙志高的脸白了。
赵德贵到底在机关混过,反应快,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恭喜老余!我就说嘛,组织上对咱们镇是认可的——老余这是高升啊!”
他走过来想拍我肩膀,我站起来,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地说了句:“赵镇长,那个荷花种荒滩的方案,我回头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你要还愿意搞,县局这边我帮你对接技术指导。”
他脸上那笑挂不住了,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散会后,周秉义拽我到楼梯拐角:“方组长把你那几张草图交上去了,县长亲自过目。你那个‘荒滩试验田’的方案写得实在,县里正好要搞‘闲置地再利用’试点,你上去之后专盯这块。”
“那赵德贵呢?”
“他那两百亩水田改荷花的项目,财政款暂时冻了。县里要重新评估。另外——”他压低了声音,“考察组还查出来一件事,你们镇报上去的‘农技培训覆盖率百分之百’,实际培训记录只有七十三本签到表,按人头算不到四成。这事县纪委已经备案了。”
我愣了一下。七十三本签到表,是我这十三年一本一本攒下来的。每一本上面都有村名、日期、参训人签字和我的手印。赵德贵嫌这些材料“不好看”,让我重新整理一份“漂亮”的报上去——我没整,把原始记录锁在铁皮柜里,钥匙一直挂在我裤腰上。
孙志高在门口探头探脑,周秉义看了他一眼:“小孙,你那个交接单先别撕,把余局长的铁皮柜钥匙要过来,原始材料全部封存备查。”
孙志高点头哈腰地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会议室里赵德贵一个人坐着发呆,茶杯盖都没盖。食堂老周从后厨探出个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是俩字:“该!”
我把搪瓷杯揣进包里,给秀兰打电话:“今晚加俩菜,闺女学费的事解决了。”
秀兰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你……真升了?”
“真升了。县局副局长。”
她“哇”一声哭出来,边哭边骂:“余建平你个死人,你早不说!我妈都给你找好下家了——镇东头修车铺问你去不去当会计!”
五、到县里报到第一天,我把赵德贵约到了办公室
县农业农村局在县政府大院东楼,我分管农技推广和耕地质量保护,办公室在四楼拐角,朝南,带个小阳台。我把搪瓷杯摆在窗台上,晒着太阳,想起十三年前第一天到栖霞镇报到,也是这么个晴天。
到岗第三天,我把赵德贵约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腰弯了半截,手里提溜着一盒茶叶:“余局长,上次那个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用的一次性纸杯,没动我那搪瓷杯。“赵镇长,坐。今天找你来说两件事。”
“您说,您说。”
“第一,老鸦村那两百亩水田改荷花的事,县里重新评估过了,基本否了。你那个‘示范带’方案要调整,我让推广站帮你重新做一版,重点是把荒滩和闲置宅基地利用起来,县里给专项补贴。”
他眼睛亮了:“那感情好!余局长,我就知道您大人不记……”
“第二,”我把一摞复印件推过去,“这是你报上去的‘培训覆盖率百分之百’的材料,跟实际情况对不上。县纪委那边我帮你说了句话——原始签到表都在,你回头补一份说明,该改的改,该退的退。把事说清楚就行,不追究个人。”
赵德贵的脸从红到白又到红,最后叹了口气:“老余……余局长,我赵德贵在机关待了十年,材料写惯了‘拔高’,没想到在你这儿栽了跟头。你帮我说话,我记着。”
“你不用记我。你把老鸦村那个荷花项目停了,把补贴老老实实发到老百姓手里,比记我强。”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老余,你这个人……我服了。”
我摆摆手让他走。
孙志高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吞吞吐吐问“余局长,我那工作还能不能……”我说你把站里的病虫测报台账先理清楚,理完了再说。他把电话挂了。
一个月后,县里“闲置地再利用”试点方案批下来,栖霞镇报了五十亩荒滩种向日葵,一亩补贴六百,县推广站提供全程技术指导。王老栓打电话给我:“余局长,赵镇长这回没糊弄人,钱真打到我卡上了。那向日葵长势好得很,榨油够吃一年。”
我在电话里笑了:“老栓,你那袋新米别忘了。”
他在那头嘿嘿乐:“忘不了!给你送县里去!”
六、秀兰说我现在“像个干部样了”
年底,局里考核,我分管的农技推广那块拿了个全市第二。表彰会上,县长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加了句:“余建平同志在基层一线干了十三年,不跑不送,靠的是脚底板的泥巴和铁皮柜里的台账。咱们用干部,就要用这样的。”
台下鼓掌,我脸上发烫。
散了会,周秉义凑过来递了根烟:“你那个铁皮柜,方组长让人拍了照片存档,说以后干部考察要当典型案例用。”
“可别。我那七十三本签到表上,有的是王老栓他们村签字画押的手印,有指纹有泥巴,当什么典型?丢人。”
“丢啥人?方组长原话——‘这是最真实的群众满意率’。”
我摇摇头没接话,心里却热乎乎的。
过年回家,秀兰把闺女成绩单拍在我面前:“你闺女班主任说,下学期推荐她参加省里的生物竞赛,报名费三百。”
我说:“交。”
秀兰斜我一眼:“你现在倒大方了。上回你蹲走廊上擦杯子那德行,我还当你真要被撸了。”
“那不是擦杯子,那是擦咱家的饭碗。”
她扑哧笑了,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东西——一个崭新的搪瓷杯,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栖霞镇人民政府”。她说是托人从镇上买的,跟了我十二年的那个旧的,杯底已经漏了,她拿指甲油补过两回,实在补不住了。
我把新旧两个杯子并排摆在窗台上,旧的盛笔,新的泡茶。
王老栓的新米送来了,五十斤一袋,我给了局里食堂二十斤,剩下的分给楼上楼下同事。食堂大师傅煮了一锅,中午开饭的时候香得整层楼的人探出头。
赵德贵后来调回县直部门了,非实职,管管档案。有回在食堂碰见,他端着碗坐我对面:“老余,你那个向日葵试点,明年能不能扩到我们那边?我包的那个村也想搞。”
我说:“你把地块报上来,符合条件就批。”
他嘿嘿笑,扒了口饭:“老余,你说我当初要是听你的,把荷花种荒滩上,是不是就没这档子事了?”
“你要当初就听我的,你现在没准还在栖霞镇当你的镇长呢。”
他筷子顿了顿,叹了口气:“是啊……会来事不如会干事。”
我没接话。有些道理,摔过跟头的人自己会想明白。
七、尾声:那杯茶,终究是稳的
转过年来开春,局里组织下村送技术,我又去了趟老鸦村。王老栓家的院子里晒着新收的油菜籽,他媳妇端出两碗糖水荷包蛋,非让我吃。
老栓指着村口那片荒滩:“余局长,向日葵去年一亩收了二百多斤籽,榨了油,我家吃了一整年。今年村里又有七八户跟着种,你给瞅瞅,这片地行不行?”
我蹲下来捏了把土,又看了看排水沟:“行是行,你得把边上那条排水沟再挖深二十公分,向日葵怕涝。”
“得嘞!听你的!”
从老鸦村出来,路过栖霞镇政府门口,我下意识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新来的站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农业大学毕业,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农比划着讲什么,手里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病虫测报台账每月五号前报县局,有啥拿不准的直接找我。”
她回了个“收到,谢谢余局长”。
骑上摩托回县城的路上,风暖洋洋的。我想起十三年前第一天到镇上报到,也是这么个春天,那时摩托车后座上绑着铺盖卷,裤兜里揣着报到证,心里又紧张又热乎。
如今铺盖卷变成了公文包,摩托车换成了单位配的电动车,搪瓷杯换了新的。但有些东西没变——裤腰上那把铁皮柜钥匙,我还留着,虽然柜子已经归了孙志高,他偶尔还打电话问我“余局,那个材料到底怎么整才不假”。
我跟他说,你把老百姓的事一条一条记清楚,如实报,就是最好的材料。
至于赵德贵那句“不会来事”——我现在觉得,这大概是我收到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表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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