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刑事律师的非典型日常 | 王建军

引言

刑事律师这个角色，处处可以见到人性的缝隙，有光穿进来，也有灰尘倾泻而出，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动人的角色。

琐碎

厚厚的案卷、冰冷的笔录、刺眼的罪名旁，我习惯彩笔重点突出。不只是记录辩护要点，更多是记下当事人的软肋与牵挂：“家里有三岁孩子，妻子无业”“母亲重病，不敢让家人知情”“年少冲动，一生老实本分”。法律只评判行为，但这些细碎的文字，帮我记住每一个案件背后，不是冰冷的卷宗编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被卷入一场刑事调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案号，而不再只是一个人，你会不会觉得，法律离你很远，但是权力离你很近。法律只关心你做了什么，却不关心“你是谁”？那法律和机器，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社会人，纵使他犯了罪，他与外界依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欠缴的租金、到期的贷款、老人的医疗以及孩子的补课费，都不会因为刑事案件而有理由拖欠。所以刑事律师的一项附加服务就是替他们及时沟通，帮家属一道将紊乱的生活轨迹渐渐调回匀速。

有个涉嫌非法经营的当事人，被羁押半年，头发大半变白。每次会见他从不抱怨，只反复问三件具体的事：老家商铺的房租有没有按时交、在读高三的孩子模考成绩、瘫痪母亲的复查情况。我每次都会提前整理好家属手写的纸条、孩子的成绩单照片、家属缴费单据，逐字逐句念给他听。他不会长篇大论，听到一切安好时，只会低头沉默几秒，抬头说一句“又麻烦律师多跑一趟了”。

取舍

这是一起当事人自始至终坚持不认罪的合同诈骗案件，案件前后历时两年半的漫长拉锯。经过两次开庭审理、多轮充分的控辩交锋之后，公诉机关对本案指控的犯罪数额作出重大调整，将最初指控将近2000万元的涉案金额，最终下调至约92万元。量刑格局也随之发生根本性转变。

单从一名刑辩律师的职业理想来说，我发自内心极其渴望能够拿下一份无罪判决，或是争取到公诉机关撤回起诉的处理结果。能够拿到无罪结论，是每一位刑事律师心底的目标。但漫长的诉讼流程早已消耗掉当事人巨大的身心精力，他不愿意再继续投入时间、承受精神压力继续博弈，经过慎重考量之后，决定接受目前这个结果。

刑事辩护真正的胜利到底是什么？

答案并不复杂——在法律允许的边界之内，竭尽全力去争取当事人合法利益的最大化，促成当事人合法、合理诉求的落地实现，就是辩护的胜利。

辩护的成果，并不一定必须是一纸无罪判决书，也未必是狭义上“大获全胜” 的胜诉文书。很多时候，胜利体现在风险和收益之间反复权衡取舍，化解当事人最迫切的危机，最大限度保全他的人身自由与切身权益。

放下律师个人对办案成绩的执念，不去追逐属于自己的高光结果，一切以当事人的实际处境、真实意愿为先，最终交出一份当事人可以接受、能够心安的解决方案。

被反向安慰

刑事办案久了，见过太多焦虑、崩溃、抱怨的当事人，绝大多时候都是我安抚家属、疏导当事人的情绪。这起普通的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的当事人，让我在紧绷的办案日常里，感受到了难得的暖意。

案件跨度久，对接流程繁琐，那段时间我手上积压了多起案件，连续多月高频奔波会见、跑公检法、写文书、对接沟通。每次会见，我都会条理清晰地给他同步案件进度、程序节点、风险利弊，耐心解答他的疑问。

或许是察觉到我每次会见都神色匆匆。有一次会见尾声，原本一直安静听我讲解案情的当事人，突然轻声开口安慰我。他说知道我的工作特别辛苦，每天要跑很多地方、处理很多繁杂事务，不用为了他的案子过度奔波劳累，也不用有压力，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他都完全理解、坦然接受。他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身处困境、身陷案件中的当事人，会反过来体恤我的辛苦、安抚我的情绪。没有华丽的话语，几句朴素的叮嘱，却抵过所有疲惫。也让我更加笃定，刑事辩护从来不是冰冷的法条与输赢，法理之外，永远藏着最动人的人情与双向的信任。

一颗纽扣的体面

我开过无数次庭审，最难忘的不是激烈的当庭辩论，而是一次十几人重大涉恶刑事案件庭审。盛夏的法庭像一间密不透风的蒸笼，老旧的空调吃力地运转，连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潮热的滞闷，满庭燥热裹挟着所有人。旁听席人头攒动，十几名被告人依次列队落座。

我注意到其中一名年轻被告人的细微举动。他穿着统一的看守所号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前胸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浑身透着局促与狼狈。但在法官开庭、全场寂静的瞬间，他抬起僵硬的手，动作缓慢却认真地、把领口敞开的扣子仔细扣严，一丝不苟。那一刻我忽然心头一震。他不是在整理衣服，是在狼狈的绝境里，拼尽全力守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他深知自己身陷囹圄、身处审判席前，知晓自己犯下过错、将要接受法律的惩戒，世俗的目光早已将他归为“罪人”。但即便身陷泥泞、直面罪罚，即便无人在意他的姿态，即便前路未知、命运未定，他依然没有放弃对自我的尊重。

留侯论的具象化

某次监狱的会见，在空旷安静的会见等候区，我偶然看到一份份服刑人员写下的忏悔书。纸张朴素，一笔一划却工整舒展，字迹十分漂亮，于我而言都堪称惊艳。很难不去遐想，写下这篇文字的人，曾经也拥有意气风发的人生，如今落笔写下悔意，字里行间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另外一次市看的会见，和当事人交谈的过程里，他说起监室里的境况。一间监舍之内，竟然汇聚了好几位曾经的企业老板和落马的公职官员。这群人大多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曾经手握资源、身处各行各业的顶端，在外面的世界里，他们或许很难有如此近距离相处的机会。高墙却打破了所有身份标签，将所有人放在了同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

当事人告诉我，和这群人朝夕相处，也在潜移默化重塑着他的思维，自己以往固有的认知结构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讲起一位大哥被羁押之后，骤然多出来大把可以静下来的时间，他没有放任自己浑噩度日，反而养成了思考的习惯，生活作息高度自律。即便是活动空间极其有限的极限环境下，他依旧坚持锻炼身体、严格控制体重。

苏轼《留侯论》有言，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诈骗里的沦陷

最有意思的是，有时候我可能同时代理一个罪名的两重角色（在这个案件里是涉嫌诈骗罪被害人的控告人，另一起案件中诈骗罪犯罪嫌疑人的辩护人）。而此时，我的手里就会同时拥有“矛”和“盾”，经常性的就会发现回旋镖正中眉心，但这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恰恰给了我不断突破相对案件症结点的关键所在。

案卷之外，我也总会反复想，为什么会被骗呢，这个伎俩并不高明啊——被骗的人，在某个方面是极其不如意的，有的是感情，有的是工作，但一定是通过日常正常渠道所完不成的，人生长期有种绝望感，这就是最大的漏洞了，而骗子的出现是在帮受害者解决一个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危机，当一个人把非正常渠道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理性就已经让位给了求生欲，满心满眼只看得见得到，忽视一切异常提醒。

做刑事越久，越偏爱人间烟火。见过太多人身陷囹圄、失去自由，见过太多家庭支离破碎、阴阳相隔，便愈发懂得平凡的珍贵。下班路上看见万家灯火，街边的小摊、放学的孩子、归家的行人，都会心生暖意。别人觉得平淡的日常，却是很多当事人求而不得的奢望。这份职业，让我戒掉浮躁，学会敬畏自由、敬畏生活、敬畏人性。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

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加缪这句话，像一道光。

刑事律师的“隆冬”并不少见——那些为败诉辗转难眠的深夜，那些被当事人误解后的无力，或是日复一日被卷宗吞没的日常里，那份渐渐模糊的初心……

但依然走到了今天。

支撑我的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是什么？

是某句写在笔记本扉页的话，在最低落时反复读给自己听？

是某位当事人事后发来的一条消息，让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

是心底那股说不清的倔强——不甘心，不服输，“我偏要在这个行业里证明些什么”？

还是某个遥远的身影，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不必等到隆冬，让我们在夏天就记住「夏天」。

王建军

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 党支部组织委员

刑事业务部主任

工作经历

2015年至今 山东鑫士铭律师事务所 专职律师

专业领域

烟台市律协刑事诉讼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烟台市刑事辩护专家团成员、烟台市法律援助律师团成员。山东省、烟台市律师辩论赛最佳辩手。专业领域为刑事辩护和刑事合规。 自执业以来，办理了百余起刑事案件，经手办理案件几乎涵盖所有罪名类型，其中比较有影响的为海阳市修某某涉黑一审案件、修某某涉黑二审案件、山东省挂牌督办的朱某某涉黑案件、“营改增”税制改革后全国首例利用互联网共享经济服务平台虚开发票案件等。 半数取得了侦查阶段取保候审、审查起诉阶段不起诉、审理阶段定罪免刑、缓刑、重罪变更为轻罪、罪名减少等办案效果。

所获荣誉

山东省律师辩论赛团体一等奖 最佳辩手

烟台市律师辩论赛团体一等奖 最佳辩手

2022年度烟台市律师行业优秀共产党员

2025年度首批烟台市法律援助中心宣传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