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9月18日,通州张家湾。
英国谈判代表巴夏礼,举着一面白旗,骑着马,朝清军大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39名随从,有英国人,有法国人,还有几个印度锡克骑兵。巴夏礼是来谈判的,或者说,他是来“通知”清朝代表载垣:我们大英帝国的条件,你们到底签不签?
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从两侧合围上来。巴夏礼指着白旗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我们是来谈判的”。僧格林沁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话,后来被记进了史料里:“巴夏礼是一切麻烦的源头。”
然后,39个人全部被按倒在地,绳子一绑,押上马车,连夜送进了北京刑部大牢。
消息传到紫禁城,咸丰皇帝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大意是:这下好了,他们的“头目”在我手里,看谁还敢带兵进北京。
咸丰不知道的是,他抓的这个人,在英国的官方职务是“驻上海理事”,此次北上的正式头衔是“额尔金勋爵的中文秘书”。额尔金是英国全权公使,联军最高决策者。巴夏礼之所以看起来像“一把手”,仅仅是因为额尔金不爱抛头露面,凡是需要跟清朝官员打交道、吵架、拍桌子的场合,全让巴夏礼去。
大清帝国抓住了一个“秘书”,然后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的“董事长”。
“擒贼先擒王”:一个在《三国演义》里学外交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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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的逻辑,放在评书里是成立的。两军对垒,你先射死对方的主将,对方就乱了。这个逻辑的问题在于,1860年的英法联军,不是一群由“主将”驱动的蒙古骑兵,而是一台由外交部、战争部、议会和女王共同驱动的国家机器。你抓了巴夏礼,额尔金只会做一件事:写一份更狠的照会,然后命令军队继续前进。
但在咸丰的认知里,这就是一场“夷务”,跟当年对付准噶尔、对付张格尔,本质上没有区别。他甚至觉得,抓住了巴夏礼,就等于“斩首成功”,剩下的“夷兵”会自己散掉。清朝君臣“以为抓住了宝贝”,开心得不行。
这种认知,根子上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傲慢。在他们眼里,英国人不配有一个“政府”,不配有一套“外交规则”。他们就是一群“化外之夷”,一群生意人,一群拿着枪来做买卖的强盗。强盗的头子被绑了,强盗自然就散了。
可英国人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他们是来签条约、开口岸、改规则的。你绑了他们的秘书,他们只会把“解救人质”和“惩罚清政府”打包进同一个账单里,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谈判桌上,真正谈崩的是一张“脸”
扣押巴夏礼的直接导火索,说起来比“绑票”本身更荒诞。
通州谈判已经谈了好几天,大部分条款清朝都认了。最后卡住的,是一件事:英国公使要不要向咸丰皇帝“亲递国书”。
按照近代外交惯例,公使到任,向驻在国元首递交国书,是标准动作,跟握手差不多。可清朝不这么看。载垣给咸丰的奏报里写得很清楚:“此事关系国体,万难允许。”为什么?因为洋人递国书的时候,不肯跪。
咸丰的底线是:你可以递,但你得跪着递。巴夏礼的回应翻译成白话就是:“我又不是你的臣子,凭什么跪?”
双方在“跪不跪”这个问题上,把一场已经基本谈成的和约,谈崩了。
咸丰在紫禁城里,为了一个“跪”字,不惜重开战端。他在上谕里写了一句很硬的话:“设该夷固执前说,不知悔悟,唯有与之决战”。可他手里那支“战”的军队,两个月前刚在大沽口赢了一场,现在面对的是带着173艘战舰、17000人卷土重来的英法联军。他拿什么“决战”?
拿巴夏礼的39条命。
刑部大牢里的人质:从“筹码”到“尸体”
39个人被塞进了刑部南北二监。清朝官员一开始大概觉得,这是“上宾”,得供着,不然怎么跟对方谈条件?可很快,事情就失控了。
巴夏礼本人在狱中“桀骜不驯”,“不肯饮食”。其他被分散关押在大兴、宛平、房山、密云、昌平等地监狱里的人质,待遇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清朝的监狱系统,关自己人的犯人都能把人关死,何况是“夷囚”。
等到奕訢在10月8日把人质送还英法联军的时候,39个人里,活着的只剩下一半左右。英国《泰晤士报》的一名记者,据中方记载,死状尤其惨烈。具体的死亡数字各方记载有出入,有说19人生还,有说7人获释、其余死亡,但核心事实是一致的:清政府在扣押期间,把人质弄死了一大半。
咸丰原本想抓一把“人质牌”。结果这把牌,在手里还没打出去,就烂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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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尔金的“账单”
人质被送回来的时候,额尔金看到的是什么?是活着的人,和一堆无法辨认的尸体。
他等的就是这个。额尔金和格兰特给恭亲王发了一份照会,里面的逻辑简单粗暴:你们虐待我们的使团,违反了国际法,所以圆明园必须烧。额尔金甚至在公函里写了一句毫无遮掩的话:“圆明园尚存的一切,就是英法两国使团人质遭受折磨的地方,必须予以摧毁”。
10月18日,英军开进圆明园。米启尔将军在正大光明殿里圈定了要烧的建筑物名单,士兵们举着火把奔向各处。黑烟飘了两天,日光被遮蔽,“仿佛一场持久的日食”。
咸丰在热河听到圆明园被烧的消息,“悲愤之下吐了血”。他至死没有想明白一件事:他抓巴夏礼,是为了“擒贼先擒王”。可“王”没擒到,他把自己的“家”给擒进去了。
通州扣押事件,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认知错位引发的灾难。
咸丰以为自己在跟一个“贼首”打交道。所以他抓了“贼首”。额尔金知道自己在跟一个“不守规则的政府”打交道,所以他烧了“皇帝的花园”。双方都在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讲道理”。可这两种“道理”,中间隔着一整个国际法体系,和一整个工业革命。
清朝君臣最蠢的地方,不在于“扣押使臣”这个动作本身。在欧洲外交史上,扣押对方谈判代表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蠢的是,他们扣了人,却没有能力保证人质活着;蠢的是,他们以为扣了人就能逼对方让步,却不知道对方会把“人质死亡”变成一张更狠的牌;蠢的是,他们用《三国演义》里的计谋,去对付一个刚刚用蒸汽船和线膛炮把大清打趴下的帝国。
巴夏礼后来活到了1885年,死在驻华公使任上。他这辈子大概一直记得通州那天,僧格林沁看他的眼神,和刑部大牢里的味道。而大清帝国记住的,是圆明园上空那片飘了两天的黑云。
有些“王”,是不能“擒”的。你伸手去抓的时候,以为抓的是对方的命门。其实你抓住的,是一根已经点着了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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