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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天,陈禾把缴费卡递进窗口。工作人员看过屏幕,又把卡推回来:“余额不够,今天这笔交不上。”
她盯着卡面磨白的一角,刚想问能不能晚些补,手机又亮了。来电的是上个月借她钱的表姐,早晨已经打过两次。
陈禾走到楼梯口接起电话。表姐没催她立刻还,只问孩子下周交的学费,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我今晚给你回话。”陈禾说。她挂断后,在备忘录里把表姐的名字往上挪了一行,却没填数目。
十八万元积蓄早已用尽。治疗、照护和两地往返的钱接着从亲友与正规借款里出,如今还欠三十二万元。
每笔借款的日期她都记得,可医院今天的费交不上,表姐的孩子下周又要交学费,今晚答应回的话,她连数目都填不出来。
保温桶里的粥快凉了。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端着碗回病房,打算先劝父亲吃两口,再出去想缴费的办法。
陈守义靠在床头,薄毯盖到腰上。见她进来,他把刚放下的水杯扶正,像是坐得端正些,就能让她少费一点心。
“南瓜粥,温的。”陈禾舀起一勺,避开表面那层皮,“你早上没吃多少,先垫垫。”
父亲没有张口。他伸手扣住碗沿,指向床下。那里摆着一双洗干净的布鞋,鞋尖朝着门,旁边是系好带子的旧提包。
“衣服也收了。”陈守义说,“这一次,你听我说完,再去交钱。”
陈禾把勺子放回碗里。“爸,先吃。窗口那边我能想办法,包放这儿绊脚,等会儿护士还得进来。”
她蹲下去提包,摸到拉链头上系着的红线。父亲用了十几年的包,拉链坏过两回,都是他自己找钳子修的。
“你妈缝的线,拉着好使。”陈守义看着她,“别拆。”
陈禾把包放上柜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换洗衣服、搪瓷杯和一小袋药盒,没有她以为的病历或银行卡。
“这些先挂回去。”她拿出外套,抖平袖口,“天冷了,走廊风大,等你要出门的时候我再给你穿。”
她把衣服挂进柜子,回头时,父亲已弯腰把布鞋往脚边挪。那一下并不快,他却扶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
陈禾赶紧过去扶他。“你要什么叫我,别自己够。”
“我想回家。”陈守义扶住她的手腕,等气息稳了才松开,“不是今天偷着走。我想让你听见,我要回家。”
陈禾的手还停在半空。确诊那天算起,父亲已经撑了一百七十六天。她陪他熬过难受的夜晚,也见过他把药吐进纸巾,又怕她发现,另倒一杯水重新咽下去。
上一次治疗后,他连粥都咽得慢。陈禾站在床边数他吃下几勺,父亲就低头多吞一口。她一直以为,只要两个人再咬咬牙,就能接上下一轮。
“你是不是听见我说钱不够了?”她把椅子拉近,却没有坐,“钱我会借。住院不能说停就停。”
“我没听见窗口说什么。”父亲答得很慢,“你在外面接电话,我猜得出来又有人找你。可我收鞋,不是因为那个。”
陈禾望了一眼柜上的外套。父亲从前连坏了的灯泡都要留着试一试;如今主动收拾东西,她很难不把这当成替她省钱。
“下次检查还没做。”她说,“医生也没说没办法。你要想见妈,我叫她来,不必折腾着回去。”
“叫她来,她能住哪儿?”陈守义问,“在椅子上坐一宿,天亮又去找人借钱?你也是这么睡的。”
陈禾没有接话。母亲赵秀兰在老家守着屋子,白天去问借款,晚上总说自己睡得好。母女俩谁也没见过对方夜里是什么样。
父亲把布鞋摆齐。“我不是要回村里办什么体面的事,也没想着一回去就不用看病。我想睡在自己屋里,你妈在旁边。”
他抬头看着女儿。“半夜醒了,我能叫她名字。她不用隔着电话问你,我今天有没有吃饭。”
陈禾握紧保温桶的提手。她原以为父亲惦记的是祖屋和乡亲,已经准备好劝他等身体好些再回;他要的却是一张床,床边有母亲。
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陈禾下意识要说“会好的”,话到嘴边,又看见父亲脚边那双鞋。
“医生那儿我还没问。”她终于坐下,“从这儿回去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路上要是你难受,我也不知道该找谁。”
“那就问。”陈守义把碗推回她手边,“你明天陪我一起问。要是得先留着,我听医生的;你也听听我想怎么过。”
陈禾舀起一勺粥。父亲接过勺子,自己吃了两口,第三口停在嘴边,等了一阵才咽下。她没有催。
他把勺子放稳,指了指柜子。“外套先别挂得太里头。明天见医生,我得穿着去。”
陈禾起身,把外套移到柜门边,又将那双布鞋摆到不会挡路的位置。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亮了,她看见表姐的名字,没有走出去。
“爸,”她重新坐回椅子,“除了回家,你还有什么事是一直想说、我没让你说完的?今天我听。”
陈守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告诉陈禾,他想让赵秀兰把家里的厚褥子晒一晒。他怕自己夜里出汗,弄湿了她那床旧棉被。
陈禾本想说医院的床单有人换,话出口前停住了。父亲说的是回家后的夜晚,她若立刻拿病房里的事回答,谈话又会被她带回原处。
那晚她没有出去借钱。她给表姐回了信息,说明眼下交不上,也没把还款日期随口许出去。表姐回了句“知道了”,她才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早晨,陈守义穿上柜门边的外套,自己握着布鞋后跟,慢慢把脚伸进去。陈禾替他系鞋带,他说太紧,她便松开重系。
医生让父女俩坐下时,陈禾先说了昨天下午窗口的事,又问下一步治疗能不能尽快安排。她说得很快,怕中途停下就没勇气再问。
医生翻看记录,告诉她,这一轮抗肿瘤治疗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眼下需要重新评估父亲能承受什么,先把让他难受的症状照顾好。
陈禾的笔尖戳在纸上。她早知道父亲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却还是把“下一轮”三个字写在备忘录最上面,像写下就一定能接上。
“您跟我爸说。”她抬起头,“刚才这些,也请您直接告诉他。”
陈守义没有看女儿,自己问:“我老是喘,回家还能有人帮我吗?夜里难受得睡不了,也能找人吗?”
医生回答,回乡前要先联系当地能接诊的医院,带齐出院记录和目前用药信息,把后续照护接上。症状变重时要有求助的地方,家人不能只靠硬扛。
“那我不是签个字就能走。”陈守义点点头,“我记住了。”
陈禾问路上要留意什么、到家后先联系谁。医生逐项说明,她只记下要办的事;有听不准的地方,就当着父亲的面再问一遍。
出了诊室,陈守义坐在走廊长椅上缓气。陈禾把纸给他看,上面只有几行:当地接诊、药和记录、路上安排、夜里求助电话。
“我以为你回去以后,就不肯再看医生了。”她说。
“我怕难受。”父亲把纸递还给她,“能少受点罪,为什么不看?我只是想在你妈身边受这份罪。”
陈禾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父亲没有拒绝照护;他一直等她把“回家”当成一件能安排的事,而不是一句替她省钱的话。
她给叔叔陈守年打电话,说父亲想回祖屋住,请他先去看看屋里的床和水电。她没有说哪天回,等当地接诊的事确定了才好安排路程。
陈守年问:“嫂子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全部。”陈禾握着手机,“我今天跟她说。你先别替我讲,让爸自己也跟她说。”
叔叔应下,提醒她祖屋门锁去年换过,钥匙还在赵秀兰手里。他能先去清理屋子,铺床要等嫂子拿钥匙过来。
陈禾正想给母亲拨电话,赵秀兰的消息先到了:“村东头那家还肯借,我下午去一趟。你问问医院,下轮得先备多少。”
她盯着“下轮”两个字。昨晚自己还在这么问医生,如今知道不能拿这个说法让母亲继续四处开口,手指却迟迟按不下语音键。
陈守义见她站在原地,问是不是家里有事。陈禾给他看母亲发的前半句,遮住了后面问钱的话。
“叫她别去。”父亲说,“她要骂,就让她骂我。”
“她会先问我为什么。”陈禾收起手机,“我得把医生说的告诉她,不能只把你推出去。”
她拨回去,赵秀兰那边有开门声,像已经走出院子。陈禾让她先停下,说这次治疗的结果不如预期,今天医生谈了接下来的安排。
“所以还要换个办法,是不是?”赵秀兰问,“借钱的事我已经跟人说了,总不能等到要交费再张嘴。”
“妈,先别借。”陈禾听见自己声音发紧,“爸想回家住。医生说,要先把当地接诊和照护安排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秀兰说:“你爸想回家,我知道。前两天他也提过一句,我还以为他闷得慌。”
陈禾把手机递给父亲。陈守义握住,先问她出门有没有穿厚外套。赵秀兰没答,问他是不是陈禾累坏了,才动了出院的念头。
“是我想回。”他把昨天对女儿说的话又对妻子说了一遍,“我想回咱们屋里睡,夜里醒了,你就在旁边。”
赵秀兰说:“家里那张床谁给你看着?你喘起来,我连护士铃都没有。”
“所以还不能马上走。”陈守义说,“禾禾正问能找谁帮忙。你先别去借钱,来一趟,咱们当面听医生讲。”
赵秀兰只说她会来,便挂了电话。陈禾伸手接手机,父亲却又握了一会儿,才慢慢递给她。
午后,陈禾照着医生给的方向联系了老家能接诊的医院。接电话的人让她备好记录,病人到家后的具体照护要再由接诊人员评估;
她把要求记在早晨那张纸背面。
陈守年回话说祖屋床架结实,窗扣松了,他已找工具修好。床上的旧褥子潮,得先晒;钥匙的事,他会等赵秀兰到了再说。
陈禾把这些告诉父亲。陈守义问窗扣是左边还是右边,听见叔叔修的是右边,便笑了一下:“那一边我前年就说该换。”
笑过之后,他靠回枕头,闭眼休息。陈禾没有再追着问他舍不舍得这间病房,只把当地医院的号码写得大些,方便母亲来了也能看清。
傍晚赵秀兰发来消息:“车票买了,夜里到。带床被子,病房里别让你爸冻着。”陈禾看了很久,回她:“我去接你。”
她知道母亲还把被子当成守住医院的办法。等人到了,医生的话要当面讲,父亲的话也得留给父亲自己讲。
赵秀兰到医院时,怀里抱着一床用绳子捆紧的棉被,另一只手拎着装衣服的布袋。她在车站没等陈禾,问过楼层就自己上来了。
陈禾迎到病房门口,想接过被子。赵秀兰侧身避开:“你去坐会儿,我来。”她把棉被放上空椅,先摸丈夫的手,又去碰窗缝。
陈守义刚睡醒,叫了她一声。赵秀兰答应得很响,像要让他听出她一路都没慌,然后把被角塞到他脚边。
“医院有被子。”陈禾说。
“这床厚些。”赵秀兰掖完,站直看了看输液架,“还要挂多久?我守着,你先吃饭。”
护士进来查看时,赵秀兰跟在旁边问起管子和铃的位置,听一遍没记牢,就掏出纸写。护士告诉她,有不舒服及时叫人,她点头,又站回床头。
陈禾拿着从食堂带回的饭盒,劝母亲坐下吃几口。赵秀兰说车上吃过了,伸手去试丈夫额头,脚却始终没挨着椅子。
“妈,医生明早有空跟我们谈。”陈禾把饭盒放到柜上,“今天我在场,爸也问了。回去以前要接上当地的照护,不是现在收东西就走。”
“既然还没安排好,就先住着。”赵秀兰说,“你回去上班,家里总得有人挣钱。这里我会看。”
陈禾看向她脚边的布袋。母亲带的是换洗衣服和被褥,连返程要穿的鞋都没另装一双,分明打算在病房住下。
“工作的事我会处理。”陈禾说,“你先听爸讲,他想回去不是因为我守不动了。”
赵秀兰把水杯挪到丈夫够得着的地方。“他想家,我知道。你从确诊那天忙到现在,累了也正常。后头让我来,别把他的话当成现在就要出院。”
“我没把他的话听错。”陈禾的声音抬高了,“是你还在问别人借下一轮的钱,连医生说什么都不肯听完。”
赵秀兰的手停在杯盖上。“钱不够可以再想办法。你昨晚才叫我别借,今天就让我把他接回去,我怎么敢?”
陈禾想说十八万元已经花完,余下的债压得她连表姐的电话都不敢接。可父亲就坐在床上。
她把那些数字压了回去:不能只因为钱不够,就替他决定往后住在哪里。
她改口道:“我也怕。我从医生那儿出来,第一件事还是想问能不能再试一轮。”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陈禾打开饭盒,里面的米饭早凉了;她把盖子又扣上,坐到门边的椅子上。
陈守义说:“秀兰,让我讲。”
“你先歇着。”赵秀兰立刻回身,“有话等明天精神好些再说。”
父亲没有合眼。他把脚往床边挪,布鞋就在床下,陈禾起身扶住他。赵秀兰也伸手,两人的手同时托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一人扶一边,我反倒动不了。”陈守义说。
赵秀兰先松开手,陈禾也退到椅边。病房里只剩走廊传来的推车声,父亲等胸口那阵急喘过去,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你怕带我回去,夜里没有人帮忙。”他看着妻子,“我也怕,所以今天问了医生,禾禾在联系老家的医院。”
赵秀兰说:“老家医院哪有这里方便?”
“有些事确实没这里方便。”陈守义没有争,“该问的先问清。真要难受到家里接不住,再找人帮我。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他摸了摸棉被边上那条旧花纹。“可我在这里,夜里醒了,看见的总是你们谁在椅子上缩着。你在家,我又听不见你的声音。”
“我现在不是来了?”赵秀兰问。
“你来得急,连被子都背来了。”陈守义望着她,“你能陪我一晚,可我想在咱们屋里跟你说话。窗外哪户人家亮灯,我都认得。”
赵秀兰低头把棉被的一角重新压平。她说祖屋秋天发潮,窗扣还漏风,回去睡不安稳。陈禾告诉她叔叔已经修了窗扣,褥子还等着晒。
“守年怎么也知道了?”赵秀兰抬头。
“是我请他先看屋子。”陈禾说,“具体哪天走,还没定。我得先知道那边能不能接,才敢跟你谈。”
赵秀兰听见“敢”字,终于坐下。她把膝上的布袋放到脚边,盯着里面露出的毛巾,半晌才说:“我去借钱,是怕医院突然要用,你又一个人去求。”
陈禾说:“我知道。你每次说睡得好,我也没信过。”
母亲抬眼看她,眼圈发红,却仍问:“医生今天到底说到哪一步?你电话里只说结果不好,没告诉我以后怎么治。”
“明早请他当面讲。”陈禾把记下的事项递给她,“我能先告诉你的,是这一轮没达到预期。爸现在最难受的事,要先有人管。”
赵秀兰看了纸,没有立刻收进袋里。她问当地医院会不会接、路上谁陪、夜里打哪个电话。陈禾能答的答了,答不上来的在纸边画圈,准备明早再问。
那夜赵秀兰没有用带来的被子给自己铺床。她把它盖在丈夫身上,坐在椅子上看他呼吸,陈禾劝了两次,她都说再等一会儿。
天亮后,医生在病房里向三人说明这一轮治疗未见预期效果,眼下照护的重点需要调整。赵秀兰当面问了返乡后的求助办法,也问继续留院能做什么。
听完,她把纸折好还给陈禾。“我听懂他说的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听懂了,我也没法马上答应把他带回去。”
陈守义点头,没有逼她给答案。护士来换药,赵秀兰让出床边的位置,等忙完又把自己的椅子搬回来。
陈禾原本约了上午再联系老家的接诊人员,母亲记得这事,叫她去走廊打电话。“这里我在。你问到了什么,回来告诉我们。”
陈禾看了父亲一眼。他朝她点头,赵秀兰却已经坐直,握住了丈夫的手。她接走了这一班陪护,也把是否离开病房的问题留在了三个人面前。
陈禾走到走廊尽头,拨通老家医院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听完父亲的情况,让她把现有记录带齐,先约好接诊时间,回去后再由当地人员评估照护需要。
她问了两遍夜里出现喘憋该打哪个电话,把号码写在掌心,才发现纸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她把号码抄到纸上,擦掉掌心的墨迹。
回到病房,赵秀兰仍坐在床边。陈守义闭着眼,妻子握着他的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的指节。
“那边愿意接。”陈禾压低声音,把问到的条件告诉母亲,“时间还得定,路上怎么安排也要再跟这边确认。”
赵秀兰看完纸,问能不能先带父亲到当地医院,再回祖屋。陈禾说可以把这两件事接起来安排,具体哪天走,等两边确认了再定。
陈守义睁开眼:“你们说话我听得见。要问我能不能走,也问我一句。”
陈禾坐到床沿,把刚才电话里听到的话又说了一遍。父亲听完,只问老家的医院离祖屋有多远;她报出路程,他点了点头。
赵秀兰没有再说一定要留在这里,却把自己带来的棉被往上提了提。“先把今天过好。”她说,“晚上的事,我还想看看。”
下午,陈禾去办记录和接诊需要的事,赵秀兰留下陪护。她回来时,看见母亲学着把床头摇高一些,让丈夫喝水不用使劲抬脖子。
陈守义说高度刚好,赵秀兰却又低头看了眼刻度,拿笔记在纸边。陈禾接过空杯,没替她纠正拿笔的姿势。
护士提醒晚间怎样观察父亲的难受程度、何时叫人。赵秀兰问得细,问完把纸塞进棉袄口袋,生怕下次还得让女儿从头解释。
傍晚,陈禾买回三份饭。父亲只吃得下几口软的,母亲把自己那份推到女儿面前,说她中午在车站买的饼还没饿。
陈禾把饭盒推回两人中间:“你坐下吃,我去打水。爸这份先放着,等他想吃再热。”
赵秀兰看她一眼,终于拿起筷子。陈守义指着饭盒里的青菜,叫她别把菜梗都挑出来留给女儿;她嘴上嫌他管得宽,还是夹了一筷子。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父亲却睡得很浅。刚合眼不久,他就醒来摸床边,碰到妻子的袖子,才把手放回被里。
赵秀兰起身替他擦汗,棉被湿了的那一角被她折开。陈禾从另一侧扶父亲翻身,等他躺稳,母女俩才把枕头往合适的位置挪。
父亲喘了片刻,示意她们先坐。赵秀兰没松开扶他的手,陈禾拿着毛巾蹲在床边,直到他呼吸慢下来,才把毛巾交给母亲。
过了不到一小时,他又醒了。这次陈禾先按铃,请护士来看。等护士处理完、父亲重新躺好,赵秀兰站在床尾,盯着自己写下的号码。
“在这儿有人来得快。”她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陈禾听明白。
“嗯。”陈禾把床边的小凳移开,免得母亲夜里绊到,“回去后,要知道什么情况直接联系谁。我再去问清楚。”
赵秀兰望着床上的丈夫,没有要求她保证回家后每一夜都会平安。那样的话,陈禾也说不出口。
父亲第三次醒来,想侧过身看妻子。赵秀兰把椅子挪到他视线里,坐下握着他的手:“我在这儿,不用找。”
陈禾看着母亲为了让他看见自己,半边身子都悬在椅沿。她把另一把椅子搬来,放在床的这一侧,两个人都能挨近些。
父亲闭眼后,陈禾蹲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妈,我怕带他回去以后,哪天他难受,我会想是不是自己把他带离了这里。”
赵秀兰手里的毛巾停住了。陈禾继续说,她前几天总想再借钱、再问一次治疗,就是怕有一天要承认自己也拿不准。
“我今天听完医生的话,还是怕。”她说,“你要我现在保证这条路一定对,我保证不了。”
赵秀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背被子来,是觉得我多守一晚,你就不用做那个决定。我也没比你有把握。”
陈禾抬头,母亲正看着床上的人。“他躺在这里,还得照样熬夜。”赵秀兰说,“我看见了。明天你问路上的事,我问回家后的事。”
母女俩没有再替陈守义决定。床上的人醒来要喝水,陈禾扶杯,赵秀兰把枕头垫高;等他睡下,她们各在一侧坐着。
后半夜,赵秀兰的头渐渐垂下来。陈禾把没盖在父亲身上的那半床被子搭到母亲肩上,自己坐回门边,守到窗户透出灰白。
天亮,陈守义睡得稍沉。赵秀兰怕说话吵他,拉女儿到走廊,问祖屋那张旧床能不能从两边走人,翻身时有没有地方站。
“床靠墙太紧,我让叔挪。”陈禾取出手机,“他昨天只看了床架,还没按照护的需要摆屋子。我把你问的告诉他。”
赵秀兰又问水盆放哪儿方便,夜里起身会不会踩到门槛。她问的已是怎样把丈夫接回去,尽管说到日期时,声音仍会发紧。
陈禾给叔叔打电话,让他先别急着把床铺满,等她们量好可走动的位置。陈守年答应去挪床,又说院里有人愿意帮着晒褥子。
“褥子我自己晒。”赵秀兰听见,接过手机,“你把屋里的潮气散散,扶手先别乱钉,等我回去看位置。”
叔叔在那头笑她隔着几百里还要指挥,照她说的去开窗。挂断后,赵秀兰说自己下午先回家一趟,把床和屋子准备好,再来接丈夫。
陈禾算了算两边接诊和交通的时间,说等日期落定,她们一起回去安排。赵秀兰没有坚持独自把活全揽下,只催她把该问的电话打完。
陈禾先联系医院确认转程安排,又给单位回了消息,说明还要请几天假。她站在门外压着声音,肩膀靠着墙,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时间。
电话刚挂,表姐的名字又亮起来。陈禾往病房里望了一眼,走远几步接通,说自己还款的事没有忘,眼下确实拿不出约好的那部分。
表姐问她至少能定个日子吗,家里孩子的学费不能拖。陈禾握着手机,说等父亲安顿好,她把收入和每月必须花的钱算清,再给一个能做到的日期。
她放慢声音说对不起。表姐叹了口气,叫她算清后尽快回话。陈禾挂断,才发现自己刚才写的接诊时间旁,多划了几道深深的线。
回病房时,父亲正靠在枕上看她。赵秀兰出去打热水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守年说了什么?”陈守义问。
“床能挪,屋子也能收拾。”陈禾把写着日期的纸拿给他看,“等这边确认路上的安排,就可以定回去的日子。”
父亲没接纸,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机上。“后头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你说安顿好再还,欠了人家多少?”
陈禾把纸慢慢收回来。她原想等父亲回了家、能睡上一晚安稳觉,再把钱的事告诉他;此刻他看着她,等的是一句实话。
“是表姐。”她说,“还有别的账。等妈回来,我坐下跟你讲。”
陈守义摇了摇头:“你妈知道你四处借。我问的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现在说,别让我又从你脸上猜。”
陈禾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走廊里传来水壶碰到门框的轻响,赵秀兰快回来了,她仍没能立刻说出那个数。
赵秀兰拎着热水进门,看见陈禾坐在床边,先把壶放稳。陈守义没有转向她,只对女儿说:“从你知道的说起,我听着。”
陈禾掌心还留着早晨擦不净的墨迹。她告诉父亲,家里的十八万元积蓄已经用完,后来治疗、照护和两地往返,靠的是向亲友借和正规借款。
她停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说完整:“现在一共还欠三十二万元。”
赵秀兰握住壶柄,没插话。她早知道女儿在借钱,却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合在一起的数。
陈守义看着被面,久久没有出声。陈禾等得心慌,赶着解释哪些钱是自己坚持要花的,哪些路是她自己跑的。
那个数已经说出了口,她又想把它全揽回自己身上。
“爸,你别后悔看病。”她急起来,“我那时能做的,都想替你做。花了钱也不等于白花,这些日子你还在,我们能说话。”
父亲没有回答值不值得。他伸手碰到她的袖口,指腹停在磨破的那一小块布上。袖子是她排队时总往上挽、又反复搓洗磨薄的。
“这件穿多久了?”他问。
“衣服还能穿。”陈禾抽回一点手,又没舍得全收走,“我回去换一件就是。”
陈守义望着她:“我问你一件,你就答下一件。那我换个问法,你这些天有没有按时吃饭?”
陈禾的喉咙一下堵住。她想说医院食堂的饭不合口,想说忙过点就不饿了,最后只说:“有时候忘了。”
赵秀兰把壶放下,去洗了个杯子。水声停了,她端来半杯温水,放在女儿手边,没有替她回答。
“我以前总说,东西修一修还能用。”陈守义摩挲着那截袖口,“衣服是衣服,人不能这么熬。你累了,就说累。”
陈禾握住杯子,水温从掌心慢慢透过来。“我累。”她看着父亲,“有时听见电话响,我先怕是催钱的,后怕是医院的。我睡着也会醒。”
“我也累。”陈守义说,“昨天问医生的时候,我怕他让我继续做我已经受不住的事,也怕你们听见我怕。”
赵秀兰坐到另一侧,没让丈夫把话缩回去。“你们俩说得早一点,我也不用背着被子赶夜车,以为自己来了就能把事顶住。”
陈守义握了握她的手,转头问女儿:“欠钱的事,我现在知道了。回家的安排,还按咱们问清的走吗?”
陈禾以为他会说留院省得折腾,或者干脆拒绝接下来的照护。她看着他,才发现父亲等的仍是关于回家的回答。
“按条件走。”她说,“这里把路上需要的事交代好,那边确认能接,我就陪你回去。钱的事我会另外跟人谈。”
“我没什么钱替你填这个数。”陈守义说得很轻,“你别为我回去,再添一句你一定能还上。”
“好。”陈禾答应。她没有把表姐的期限抹掉,也没有许一个自己算不出来的还款日。
上午,她把接诊时间与这边的安排接起来问清。赵秀兰照着自己的问题,问了回家后有人难受时如何求助,还问女儿把写着号码的纸贴在哪里合适。
陈守义坐在旁边听。听到需要保留的记录,他提醒陈禾,旧提包里有一个塑料夹,装纸不怕路上弄湿。
陈禾回病房找出来,夹子边上裂了一道,被透明胶贴得很平。她把记录放进去,没有再说父亲的旧东西该换新的。
当天下午,陈守年接到消息,去把祖屋的床往外挪了些。他拍来一张照片:床两边能站人,门口的杂物也搬开了。
赵秀兰放大照片看,指出靠墙那边的灯拉绳太远,夜里找不着。陈守年说回头改到床头,又问褥子要晒哪一床。
“厚的那床。”她说完,看向丈夫,“你要是嫌闷,我再备薄的。”
“都留着。”陈守义答,“你别一个人抬,叫守年帮。”
接下来的几天,陈禾在医院与电话之间跑,赵秀兰留在父亲身边。父亲吃得慢,母亲不催;女儿回来晚了,桌上总有给她留的一份饭。
陈禾有时仍把父亲没吃完的粥端到一边,准备自己凑合。赵秀兰看见,就把她的饭盒打开:“那碗等会儿处理,你这份先吃。”
她没再争。父亲靠着枕头看她吃下几口,才把注意力转回窗外,问今天是不是起风了。
第183天,接诊与路上的安排都有了明确答复。陈禾把日期写在纸上,三个人一起看,定在第二天启程。
赵秀兰先问丈夫能不能坐得住那段路。陈守义说走得慢些、难受就照交代求助;陈禾补上途中要带的东西,没把他的回答替掉。
晚上,陈禾将病房柜里的物品收进旧提包。她摸到那双布鞋,想起第176天父亲把鞋挪到脚边时,她还以为只要再借到钱,就能把那双鞋推回床下。
“鞋底别压弯。”陈守义提醒她,“回去下车我还要穿。”
她把鞋另放在包顶。父亲能走几步仍得看当天的力气,她没有拿这句话跟他打趣,只问袜子要不要换厚一点。
赵秀兰回家前向邻居托了帮忙开门,自己仍坚持和丈夫一起走。她把带来的棉被重新捆好,这次是带回祖屋用的。
第184天早晨,陈禾扶父亲穿上外套。他握着床沿站了一会儿,再把重量交给她和赵秀兰。三个人按商量好的节奏出了病房。
在门口,陈守义回头看了一眼住过许多天的床。赵秀兰问他是不是忘了什么,他摇头:“没忘。你们都在。”
路上他话不多,难受时就闭眼休息。陈禾照着事先问好的办法照看,没有因为他皱一次眉就立刻问要不要折回去。
午后到老家,先去约好的医院完成接诊。当地人员看了记录,和家人说了后续联系与照护事项,陈禾把新的号码写进手机,也写在纸上给母亲。
等这些安排接上,车才转向祖屋。院门还没看见,陈守义听见巷里有人喊赵秀兰的名字,便睁开眼,慢慢坐直。
赵秀兰替他理了理外套领子,说叔叔已经把门打开,床也挪好了。陈禾握着那只装记录的旧提包,先下车去看门槛。
祖屋的院门敞着。陈守年把门槛旁的杂物清开,见车停稳,先去扶住陈守义另一边的胳膊,让他慢慢把脚落在地上。
巷口两位邻居正在说晒菜的事,看见他们回来,声音低了些,问要不要帮忙拿东西。陈守义听出是谁,叫得出其中一人的乳名。
那人应了一声,帮赵秀兰把棉被提进院里,没围着病人问东问西。陈守义靠在门边喘了口气,抬眼看见自己熟悉的葡萄架。
“今年结了多少?”他问。陈守年说没几串,熟的早让鸟啄了,指给他看架上剩下的干藤。
陈禾扶父亲进屋。床按母亲说的挪过,两侧留了空,窗扣也合得严。床边多出一截扶手,是陈守年装在合适高度、让人起身时能扶的。
“先试试顺不顺手。”叔叔说。他把床沿让出来,看着哥哥握住扶手,借了一点力坐下,又按赵秀兰的意思把旁边小凳挪远。
陈守义松开手,望向敞开的房门。院里还听得见邻居和弟弟说话,赵秀兰去取晾好的褥子,脚步从窗下经过。
“灯没亮,我都知道她往哪儿走。”他说。陈禾把包放下,见父亲靠在自己的枕头上,嘴角有一点松开。
赵秀兰抱着褥子进来,先问床是不是太硬。陈守义说够了,催她去隔壁屋歇会儿:“你一路跟着车跑,先躺下,禾禾在这儿。”
“我把东西放好。”赵秀兰仍把水杯摆在床边,确认丈夫够得到,才答应去洗把脸。陈禾看着她穿过院子,父亲也一直望到她进屋。
晚饭是陈守年帮着热的。陈守义吃了几口软饭,就把碗推开;赵秀兰想再劝,被陈禾轻轻按住手,她把饭留在一旁,等父亲有胃口再说。
陈守年把手边的小灯试亮,又将拉绳垂到床头。赵秀兰从隔壁回来,一伸手就够着了,便让弟弟先回去,明天再来帮着收院子。
叔叔临走前问哥哥床边扶手是否牢靠。陈守义握住摇了摇,说比他从前修的那把椅子强。两兄弟笑过,陈守年才带上院门。
夜里,陈禾在床旁铺了一张窄席。赵秀兰睡在隔壁,房门敞着,父亲只要叫一声,两个人都听得见。
头一阵风吹过院子,葡萄藤碰着窗棂。陈守义醒了一次,认出声音,又睡了。陈禾坐起来看他,见他呼吸平稳,才重新躺下。
第185天后半夜,父亲喘得比白天急。陈禾摸到灯绳,屋里亮起来时,他正扶着床边,想坐直却使不上力。
“妈,过来。”陈禾叫了一声,先托住父亲肩背,帮他坐到较舒服的位置。赵秀兰很快赶到,按白天约好的分工拨打当地照护人员留下的电话。
对方问清情形,告诉她们先怎样照看,同时安排人来。赵秀兰把电话放在耳边听,复述要点给陈禾;陈禾照着做,手却一直发抖。
陈守义难受得顾不上说话,只用力握着扶手。陈禾见他手指发白,想把手掰松,父亲摇了摇头,她便让他握着。
赵秀兰去开院门,回来把棉被从他胸前松开一点。她没有说早知道不该回来,陈禾也没有提;两个人把能做的事一件件做了。
照护人员赶到,查看后按先前商量的方式处理,并交代接下来要留意的变化。症状缓下来一些,陈守义才把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陈禾让出床边的位置,去院里取水。水壶就在脚下,她弯腰时才发现自己找它找了半天,提起来又忘了要倒进哪个杯子。
赵秀兰接过壶,替她倒好水。“你去坐会儿。”她说,“我听着他说过什么,若有变化就照着联系。”
陈禾坐在门口,望着已关好的院门。这里离她熟悉的病房很远,夜里没了护士铃,她刚才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父亲缓过来后,叫她一声。她走近,听见他问:“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吓着了。”陈禾没有遮掩,“我在医院里都怕,到了家更怕。刚才我有一会儿想,带你回来是不是我做错了。”
陈守义看了看床边的扶手,又看向从院里进来的妻子。“刚才难受,我没工夫想在哪儿。”他停一停,“现在好些了,我想留在能看见你妈的地方。”
赵秀兰把水递给他,扶着杯沿让他喝了一小口。她没有替这句话作保证,只把椅子搬到灯光照得到的位置,坐下说:“我就在这儿。”
陈禾替父亲把枕头垫好。那只装记录的旧提包搁在床头柜旁,拉链上的红线垂下来;她把包往里挪,留出母亲起身的地方。
外面天色慢慢亮了,陈守年敲门问要不要帮忙买早饭。赵秀兰出去同他说夜里的情况,请他顺路买些容易入口的东西,下午再帮着看一眼窗扣。
陈守年站在门口听完,没有夸一句回家就好,也没有劝他们后悔。他记下要买的东西,回头看哥哥一眼,见他醒着,抬手打了个招呼。
陈守义也抬起手,碰到扶手时顺势握了一下。陈禾看见固定扶手的螺丝头整齐地排着,知道叔叔昨天下午在这张床边忙了不少工夫。
早饭送来,父亲只尝了两口。赵秀兰把碗端走,没有再劝;陈禾拿起自己的那份,走到院里的石桌边,吃到一半,又进去看父亲。
屋里,赵秀兰正坐在灯下给他擦手。父亲听见脚步,问女儿饭凉了没有。陈禾说还温着,回院里把余下的吃完,才收起碗筷。
下午照护人员再次联系,问夜里之后有没有新的变化。陈禾把实情说清,赵秀兰坐在旁边补上父亲上午进食和休息的情况。
通话结束,她们把号码贴到床边够得着、两人都看得清的位置。陈守义看了一眼,问灯绳会不会挡住纸,赵秀兰试着拉亮灯,确认没有遮住。
太阳落到院墙后,陈守义又问起葡萄架。陈禾说叔叔答应等风停了修一下松动的横杆,父亲便告诉她,工具还在堂屋靠门的抽屉里。
陈禾去看,果然摸到一把旧钳子,手柄缠着胶布。她把抽屉推回去,没急着拿给叔叔;父亲还想自己告诉弟弟该从哪一头修。
这一夜来之前,一家人只想着让父亲回到熟悉的屋子。真正住下后,床边的灯、那张号码纸和下一次电话,都成了他们要一起守着的事。
第二天一早,陈守年带着钉子来修葡萄架。陈禾从堂屋抽屉里取出那把缠着胶布的钳子,递给叔叔,说父亲记得工具放在这里。
陈守年掂了掂钳子,笑道:“哥修东西,总嫌我把钉子敲歪。等他醒了,你叫他隔窗看一眼。”
陈守义听见院里的响动,睁眼问横杆换了没有。弟弟站到窗外让他看,照他指的位置重新固定了一处,才收起工具。
赵秀兰端水进来时,丈夫还望着窗外。她问吵不吵,他摇头,叫她把窗开一条缝,好听院里人说话。
往后的几天,院门白天常开着。邻居送来晒好的被面,陈守年帮着买菜;来的人若见陈守义在休息,便把东西放下,不进屋打扰。
陈禾把当地医院的号码留在纸上,也存进母亲手机。母女俩轮着陪父亲,谁去院里吃饭,谁就坐在床边;有变化便照先前说好的办法联系。
陈守义有时精神好,能问一句田里的收成;有时半天不想说话,只让妻子坐在灯下。他握着扶手起身越来越费力,那截木头却一直没松动。
陈禾请假将尽,单位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她看着消息迟迟没回,赵秀兰接过手里的毛巾,说白天她能照看,夜里真有事也知道该找谁。
“我先回去半天,把工作接上,再赶回来。”陈禾说。她没把话说成母亲必须独自撑住,只想试一试两个人能否轮开。
父亲听见了,让她把路费和吃饭的钱留在身上。她说有,赵秀兰便从包里拿出一块饼,塞给她在路上吃。
那半天里,陈禾坐在熟悉的工位上,接完一件积着的工作。母亲发来父亲午睡的消息,她回了个“知道了”,手指还是停在屏幕上许久。
下午她赶回祖屋,父亲正醒着。赵秀兰去灶间热饭,陈禾扶他喝水,他看了她一眼:“路上吃了没有?”
“吃了妈给的饼。”她回答。父亲点头,不再问,却把她放在床边的饭盒往外推了推,示意她先吃。
入夜后,他难受的次数渐渐多了。一次陈禾刚端起饭,听见屋里叫她,便把碗放回桌上;等忙完,粥面已结了一层薄皮。
她拿起父亲剩下的小半碗,想倒进自己的饭里。赵秀兰挡了一下:“锅里还有热的。你那碗我盖着,去端来。”
陈禾照做,吃着吃着仍会侧耳听房里的声音。母亲没催她专心,只在父亲安稳时,敲敲桌面提醒她再吃两口。
第191天,陈守义已很少走出房门。天气好时,陈守年把窗边的小凳挪开,让哥哥从床上能望见院里的葡萄架。
父亲看见藤上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翻面,叫弟弟别再上梯子折腾。他说架子撑得住今年,陈守年便把梯子收进了棚里。
陈禾偶尔想起刚到家那夜的慌乱。后来也有难熬的时候,家人依照交代求助、照看,第二天继续洗衣、买菜、把灯绳放在父亲伸手可及处。
她没有再用哪一晚睡得安稳,来证明自己带父亲回家是对的。父亲愿意听见院里的动静,难受时也需要人帮忙,这两件事同时摆在眼前。
又过了几天,父亲吃得更少。赵秀兰把粥熬得软,端来时先问他想不想尝;他有时摇头,有时接一两勺,母女俩便按他的意思停下。
陈禾记起住院时自己曾数着勺子劝他多吞。如今她端着碗,仍会盼他再吃一口,手却能停在原处,等父亲自己看向勺子。
第199天夜里,陈守义醒得很勤。赵秀兰坐在灯下,陪他说了几句院门有没有关、明早谁来送菜的话,后来他累了,就不再问。
陈禾替母亲倒水,发现她也只喝了半杯。她把另一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陪着,两个人轮流看父亲有没有想翻身或喝水。
天亮后,陈守义望着窗户,像在听巷口的脚步。陈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色灰白,葡萄藤还没被风吹动。
那是确诊后的第200天。陈守年照常来问要不要买早饭,赵秀兰请他带一点软粥,又让他先别叫邻居过来,屋里需要安静。
陈禾洗净勺子,把粥晾到温热,端到父亲床边。陈守义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她俯身问他想不想吃,他轻轻点头。
她把枕头垫高些,喂了很小一勺。父亲慢慢咽下,闭眼歇了一阵,第二勺只沾了唇,便摇头示意够了。
“不吃就不吃。”陈禾把勺子搁在碗沿,替他擦干净嘴角,“等会儿想喝水,你看我一眼。”
父亲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碗上。陈禾以为他又想吃,重新拿起勺子,他却抬了一下手,指向她。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见碗里剩下的大半粥。以往他吃不下,她总把剩的端走,站在灶边几口吃完,便算自己吃过了,省得另盛一碗。
“我一会儿吃。”她端着那大半碗粥,仍劝父亲,“你先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