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凉山一男子进山寻找松露,意外发现一头黄牛被困多日
我叫阿木,今年三十七岁,是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盐源县一个山村里土生土长的汉子。我们这地方,山高林密,云雾一年四季都在半山腰上绕,村里人祖祖辈辈靠种土豆、荞麦和放牛养羊过活。这些年,山上出了个好东西,松露,我们本地人叫它猪拱菌,因为山里的老母猪最喜欢拱它,拱到了就吃,吃得满嘴流油。这东西在城里能卖大价钱,一斤好的能卖到几百块,运气好的话,一冬天挖个几十斤,比种一年地还强。所以我们村里有几个相熟的汉子,每年一到十一月底,就结伴进山,背着背篓,带着锄头和干粮,一去就是七八天,专找松露。我家也有几头黄牛,平时散放在山上,隔几天上去看一回,牛认路,天冷了自己会下来,这些年从没出过事。妻子常叮嘱我,山里天气说变就变,让我莫贪,我总是嘴上应着,心里想着多挖一窝是一窝,娃儿明年上学的钱,还得靠这黑疙瘩。
那是去年十二月初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我背上背篓,揣了两个荞麦粑粑,一壶水,跟同村的沙马打了个招呼,就独自进了山。沙马说他腰疼,要歇两天,我寻思路线我熟,就一个人走了。进山的路要先过一个垭口,再沿着一条干河沟往上走,翻过两道梁子,就是我们平时挖松露的那片老栎树林。那片林子的松露多,但路远,来回要走大半天,去的人反而少,怕的就是天黑赶不回来。我仗着腿脚快,专挑这片走。早晨的山里冷得很,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露水打在裤脚上,走不了多久鞋就湿透了。一路上有斑鸠被惊起来,扑棱棱飞远,我心头高兴,觉得今天手气应该不差。
到了老栎树林,已经是上午十点过。我把背篓放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开始埋头找。找松露有讲究,要看土,土松了、裂了细缝的地方,底下八成有货;还要闻,运气好风顺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子说不出的香味,像蘑菇又比蘑菇浓。我蹲在地上,用小锄头轻轻刨开浮土,果然,第一锄就见着了一颗,鸡蛋大小,黑黢黢的,表面还有点坑坑洼洼。我把它揣进兜里,心头那个美。就这样一路找一路挖,挖到晌午,兜里已经揣了七八颗,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核桃大。我坐在石头上啃粑粑,寻思着再挖两个钟头就往回走,今天这趟不亏。
偏偏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牛叫。声音很远,闷闷的,像是隔了一道梁子传过来。起初我以为是山那边的牛群,没在意。我们这儿山上常年散着各村各寨的牛,几十上百头,叫两声太正常了。可是过了一阵,那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调子,一声接一声,叫得急,叫得惨,不像平时牛群散放的叫法。放牛的人都知道,牛的叫声里有讲究,平时寻伴是长调,遇到危险是短促的急调,被东西困住了,叫声是越来越弱、越来越哑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背篓就朝声音的方向走。
越走声音越清楚,是从一道深沟的方向传来的。那道沟我们叫黑沟,两边是陡崖,中间一条窄沟,平时没人走,里面全是倒下的枯树和齐腰深的野草。我扒开草丛往里探头,这一看,把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沟底下一处塌方的地方,一头黄牛半个身子陷在土石和烂泥里,四条腿只有前面的两条还能动弹,后半截被塌下来的土石死死压住,肚子底下垫着几根断裂的枯树干,浑身的泥,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新泥。那牛看见我,脖子拼命往上仰,喉咙里挤出那种嘶哑的叫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里全是水。
我一看那牛的花色,心就沉了半截。左肩膀上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毛,尾巴梢有一截是焦黄色的,这不是我家的牛吗!就是去年开春下的那头键牛,我放上去都一年多了,平时懒得去看,想着牛皮实,丢不了。我顺着沟边的乱石一步一步梭下去,走到跟前才发现,这牛瘦得已经脱了相,背脊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地顶出来,肚子凹进去老深。它嘴里啃着身边的树皮,嘴巴边上的树皮全被啃光了,露出白生生的木头。我再一看周围,沟底有一小洼渗出来的泥水,被它舔得只剩个印子。我估摸着,这牛少说被困了十天往上,十天里就靠这点渗水和啃树皮吊着命。
我当时眼眶就热了。这个牛,是它自己从塌方的口子边上走过去,脚下土一松,半个身子就滑下去了。要是往旁边歪半米,早就脱身了,偏偏就卡在那个位置,进不得退不得。它能撑这么多天,全靠那一点渗水,还有牛命硬,不肯倒。我摸它的头,它的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一声哞,像是终于等到了人。我蹲下来看那个塌方,压在它后半身的主要是碎石和板结的土,底下还垫着断树,没把腿砸实,这就是它没死的原因。可是我一个人,一把锄头,要刨开这么多土石,谈何容易。我试着搬了搬旁边的石头,根本纹丝不动。
我先把水壶里的水全倒了,用手捧成小洼,让它喝。它喝得急,呛了一下,缓过来又接着喝,喝了半天,才慢下来。我又把兜里的松露掏出来看了一眼,心头盘算,今天这趟松露是挖不成了。我爬上沟,找了处手机有一格信号的地方,给我们村组长打了电话,又给沙马打了电话。村组长在电话里说马上组织人,带钢钎、绳子、镐头上山。沙马一听是我家牛,骂了我两句,说你个阿木,牛放上去半年都不看一眼,赶紧的,我骑摩托到垭口等你背东西。
等人的这两个多钟头,我没闲着。我折了些树枝,在牛上方搭了个简易的遮拦,怕太阳晒着它——冬天凉山的太阳其实毒。我又下到沟里,用锄头把牛周围松一点的土先清开,把几根压着的断树枝锯掉,让它身子底下透气一些。我陪着它说话,说莫慌,人马上就来,你命大,等回去了给你煮一锅包谷。它好像听得懂,安静了些,偶尔把头往我腿上蹭一下,蹭得我一裤子泥。我看着它那个样子,心里那个悔啊,早晓得,平时多上山看两回,也不至于让它困成这样。要是再晚来七八天,就算不死,这牛也废了。
下午三点多,沙马带着村组长和五六个汉子赶到了,人人肩上扛着家伙。大家下了沟,围着牛看了一圈,都说这牛命是真大,困这么多天还能站起来,换成猪早死了。村组长指挥,先用两根钢钎从牛身体两边插进去探虚实,确认没有大石头直接压着腿,然后分工,一半人刨土,一半人撬石头,还有人在旁边随时准备,万一土方再松,先护牛还是先护人,都要提前说好,塌方这种事,救人救牛,最怕的就是二次塌。我们轮流刨,锄头换成镐头,镐头换手扒,泥土石头一筐一筐往外传。牛被我们吵得躁起来,拼命挣,村组长喊,让两个人按住牛头安抚,给它耳朵里灌点水润润。
刨到快五点,牛的后半身终于松动了。沙马在牛肚子底下摸了摸,喊了一声,腿还在,腿是软的,但是还连着!大家一下子来了劲。我们把绳子从牛肚子底下穿过去,两头拉住,喊着一二三,跟撬杠一起用力,那牛也像是明白了,四条腿蹬着泥,整个身子猛地往上一蹿,我们几个人东倒西歪,泥水溅了一脸,再看,牛的前半身出来了,两条后腿拖在地上,也在动了!那一下,沟里沟外一片吼,几个汉子又笑又骂,泥人一样。可高兴没三分钟,麻烦来了,牛站不起来。它两条后腿困麻了困僵了,蹄子都磨烂了,站起来又跪下去,站起来又跪下去,试了四五次,都起不来。
天眼看要黑,山里夜里要上冻,不能耽搁。村组长拍板,抬。我们砍了两根碗口粗的木头,用绳子绑成一个简易的担架样子,七八个人,硬是把这头四五百斤的牛抬出深沟,抬上坡。抬牛比刨土还累,一步一滑,人人肩膀上勒出红印子。抬到垭口天已经黑透,沙马的摩托先回去喊了辆车在村口等。等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把牛弄到村道上,装上车,个个都瘫坐在地上喘气。那牛躺在车斗里,一直伸着脖子看我们,眼睛在水灯底下亮亮的。
回去以后,我们给牛灌了温盐水,煮了稀苞谷糊糊一勺一勺喂,请了镇上兽医站的人来看。兽医说,腿没有断,就是长时间缺血麻痹加蹄子磨烂,养。整整养了两个多月,我天天去看它,喂食,换药,牵它慢慢站,慢慢走。开春的时候,它终于能自己稳稳当当地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那块月牙形的白毛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村里人都说,这牛记得挖松露的恩,见了我就叫。我媳妇笑话我,说你这趟松露挖丢了,倒捡回来一头牛。我把那兜松露拿去卖了,钱一分没留,全买了牛的饲料和药。有人说我傻,我说,牛困在沟里十几天都没舍得到下我,我为它花点钱算个啥。
这件事过去一年了,现在我上山,身上多了个习惯,走到哪都要听一听,看一看,听到什么不对的动静,都要过去瞧一眼才踏实。牛也重新散放上山了,但每个星期,雷打不动,我上山去看它一回,给它带一把盐,带两个苞谷。有时它远远看见我,会小跑着过来,用头拱我的背篓。山还是那座山,松露还是照样挖,但我如今明白了,进山的人,手气好不是挖到了多少货,是山里出了事的时候,你正好走过去了,听见那声牛叫了。有些相遇,救的是它,渡的也是自己。我叫阿木,凉山里一个挖松露的庄稼人,这就是我去年冬天亲身经历的这一件事,讲出来,与大家共勉一句:山里的生灵,也是有命的,见了,就莫要走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