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只等闲 | 长征路上的福建力量

两物证初心 信念启后人

福建日报记者 罗小春 见习记者 王志豪 李娟

一条扁担，挑起苏区医院的希望；一册号谱，藏着红军战士的坚守。

这是两段镌刻在闽西大地上的红色故事。90余载岁月流转，而今回望，八闽儿女倾力支援革命的气概始终未改。福建力量薪火相传，长征精神仍滋养着这片红色的土地。

挑起重任 红医传承

10月13日，记者循着红医的足迹走进长汀。阳光落在福音医院旧址的青砖灰瓦上，也照着一群前来参观的学生。

福音医院原是一所教会医院，1927年南昌起义部队途经长汀时，医院就曾收治伤员300余人。后来，它成为中央苏区第一所为红军服务的医院。

福音医院是中央苏区第一所为红军服务的医院。李娟 摄

1933年初，国民党加紧对中央苏区的“围剿”，苏区医疗资源日益紧缺。毛泽东向福音医院院长傅连暲提议，将医院改编为中央红色医院。傅连暲接受了这一建议，在获得批准后，毅然决定将整所医院迁往瑞金。他倾尽所有，无论是医院的仪器、药柜、床铺、桌椅等公有财产，还是个人购置的物品，都悉数献给革命。全院医护人员也自愿一同迁往瑞金。

长汀到瑞金，80里山路崎岖难行。傅连暲一边组织人员打包物资、叮嘱注意事项，防止物品磕碰损坏，一边调配医护力量，有序转移在院伤病员。中央调派的170名运输员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历时半个月，将物资和伤病员安全送达瑞金。

依托瑞金叶坪杨岗下的杨家祠堂，中央红色医院正式成立。医院设有西医诊疗室、中医诊疗室、手术室、药房、病房等。傅连暲担任院长，并捐出个人4000余银圆积蓄和价值2000多银圆的药品。《红色中华》刊发《红匾送给他们 捐助巨产的傅院长》，称赞他是“苏区第一个模范”。

90多年后，红医精神仍在长汀延续。

当天，长汀县汀州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护人员在富贵嘉园小区开展义诊。量血压、测血糖、中医问诊、健康宣教，白大褂们被居民围了一圈。中心党支部书记林思磷说，义诊是红医精神的延续，党员们经常到福音医院旧址参观，寻找先辈足迹。“去年‘七一’，大家还在福音医院旧址重温了入党誓词。”他说，只要有机会，中心就会组织医护人员进社区、进养老院、进居民家中，把义诊和健康服务送上门。

从上门随访到健康档案管理，红医精神正融入基层医疗服务。如今，长汀已建成红医文化宣传阵地25处，组建红医志愿服务团队200余支，常态化开展红医精神宣讲、红色义诊等活动。当年挑起医院家当的扁担已经放下，但守护群众健康的接力仍在继续。

守护半生 号声不息

红军留下的历史记忆，既藏在一处处旧址里，也凝结在一件件实物中。记者在宁化县革命纪念馆的一方展柜里，见到了另一个关于坚守的故事。

这是一本纸页泛黄的小册子，旁边是一只斑驳的号嘴。这本《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不仅是国家一级革命文物，更是迄今唯一完整保存的红军号谱。

罗广茂珍藏的《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使用过的号嘴。 王志豪 摄

战争年代，通信条件有限，军号是红军传递命令、调度队伍、指挥作战的重要工具。号谱不仅是司号员的工作指南，也关系着军事机密。1932年印制的这本号谱，以五线谱记录了340首军号曲谱，涉及部队生活、训练、番号、职务和作战等内容。

号谱的主人罗广茂，出生并成长于长汀县南山镇塘背村。1930年，15岁的他参加红军，担任司号员，后被选入中央军事学校陆地作战司号大队，成为首批学员之一。结业时，学校统一配发号谱，并叮嘱学员：“要像保护自己生命一样保护好号谱。”

带着号谱回到部队后，罗广茂曾在朱德身边担任司号员，后辗转红十二军、红五军团。岗位几经变动，征途漫长艰险，他始终将号谱贴身妥善保管，坚守着“人在号谱在”的信念。

1934年，罗广茂作战负伤，滞留苏区。中央红军主力长征后，他与部队失去联系。为防止号谱落入敌手，1935年冬，他秘密回到塘背村，将号谱郑重托付给母亲保管，自己则继续外出躲避追捕。

罗母用布和油纸将号谱层层包裹，藏在谷仓底板下。这一藏，就是近40年。

新中国成立后，罗广茂一直想把号谱交给国家，却因母亲年事已高、忘记藏匿地点而未能如愿。直到1974年，拆建谷仓时，这本小册子才重见天日。1975年，罗广茂将号谱连同号嘴捐赠给宁化县革命纪念馆。

如今，罗广茂的儿子罗云清也经常来到纪念馆，看看父亲留下的这件珍贵遗物。在年逾七旬的罗云清眼中，父亲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却有着一生守护一物的强大信念。“如今它能保存下来，让更多人了解那段历史，我想这也是父亲最愿意看到的。”他说。

从长汀塘背村到宁化县革命纪念馆，一本号谱历经战火和隐匿，最终成为留存革命历史的重要实物。曾经，它承载着红军传递号令的使命；如今，它让后人得以触摸那段烽火岁月。号声虽已远去，守护号谱的信念却留在泛黄的纸页间，也留在后人一次次驻足凝望的目光里。

福建身影在长征路上

福建省委党史方志办 杨占城 胡自浩

长征是中国共产党和红军谱写的壮丽史诗，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历史进程中的巍峨丰碑。福建苏区广大民众和子弟兵为长征的胜利作出了突出贡献。

长征途中，众多福建子弟兵担负着前锋或后卫、政治工作或后勤保障、侦察或救护等艰巨而繁重的任务，涌现出不少英雄团队和英雄个人，为中央红军长征打开了胜利通道。

由刘亚楼任政委的红一军团第二师是中央红军的先头师，其麾下有杨成武任政委的红四团和王集成任政委的红六团，都是著名的先锋团、尖刀团。他们一路上闯关夺隘，在许多重要战役战斗中都历经艰辛、屡建奇功。

在湘江战役中，由闽西子弟兵组成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担任断后任务，全师6000多人绝大部分壮烈牺牲，被誉为“绝命后卫师”。红五军团中由张南生任政委（遵义会议后）的第十三师第三十七团，也是著名的后卫团，擅长打阻击战、防御战。

除主战场外，其他战线上也活跃着福建子弟兵的身影。

侦察战线上，刘忠任科长、苏静任参谋的红一军团侦察科，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总是行动在部队的最前头，侦察敌情，获取情报，测绘作战地图，探明行军路线。他们和军委二局的罗舜初、戴镜元、何廷一、童小鹏等人，成为红军的“千里眼”“顺风耳”，为长征的许多重大决策提供了参考依据。刘忠还带领侦察队冒死尝百草，用生命筛选出的“救命粮”极大缓解了部队的断粮困境。

红四方面军无线电技术侦察工作的开创者、“无名英雄”蔡威，在长征途中不顾胃病、肠炎缠身，日均超负荷工作近20小时，始终坚守在电台旁，破译密电助力四渡赤水，侦悉胡宗南部包座堵截计划，为中央红军和其他主力红军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工作获毛泽东高度肯定，被称为军中“活菩萨”。他的牺牲令朱德、徐向前痛惜不已，称红军失去了“一双宝贵的眼睛”。

后勤战线上，红一军团第二师供给部部长兼作战后勤部部长赖际发、中革军委总供给部财政处处长张元寿，深入细致做好作战物资、战利品等调配工作，全力保障部队的后勤补给。金融战线上，曹菊如任党支部书记的中央军委第二纵队第十五大队，挑着100多担物资，包括中央造币厂自制的几十担票子、现洋、银毫子、铜板，还有一批印制钞票的油墨、纸张和机器等笨重物品，跟随红一方面军长征，翻雪山、过草地，被称为“扁担银行”。

曹菊如和战友们在长征中挑起“扁担银行”。

医疗战线上，以傅连暲、江一真、叶青山、涂通今、林金亮为代表的200余名福建籍白衣战士，挽救了众多红军将士的生命。长征进入川康藏区和草地，伤寒病在军中暴发流行，傅连暲不顾自身胃病，背着药箱日夜巡诊，采用中医疗法熬制草药，手把手培训卫生员，亲自守护重症战士，被称为军中“红色华佗”。

宣传思想等战线上，郭滴人、陈明、陈仁麒、罗元发、袁子钦等利用行军和作战间隙，宣讲革命道理，激励战士们克服困难的信心和决心。长征中，郭滴人肺病复发又不幸染上痢疾，仍坚持工作，书写标语、编写宣传材料。陈明在广西苗山遇敌军收买奸细纵火嫁祸红军，连夜调查取证，撰写《放火者》揭穿阴谋，虽高度近视、高烧缠身，仍拄杖行军，坚持教学，培训干部。

郭滴人长征中带病坚持在宣传战线。

此外，郭化若、黄鹄显、阙中一、李质忠、吴振英等在中央、军委总司令部做好参谋助手和机要警卫工作，在军委直属炮兵营任连长的张新华率部打出炮兵的神威。吴富莲、邓六金、谢小梅等参加长征的30名女干部，以柔弱之躯扛起多重使命，她们既是战地医护员，也是后勤保障员，部分女将士还投身战斗，参与阻击突围。其中，西路军妇女先锋团政委吴富莲率团血战河西，被俘后坚贞不屈，壮烈牺牲。

此外，福建苏区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和支援红军的光荣传统。广大苏区民众倾尽所有，全力以赴支援红军。

1934年5月，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发出号召，决定在3个月内扩大红军5万人。福建省和闽赣省掀起了“猛烈地扩大红军”的热潮，出现了父母送儿、妻送郎、兄弟争相参军的动人情景，至1934年6月底，福建省完成扩红7161人，闽赣省完成扩红1323人。福建有10万多人参加红军和游击队，其中近3万人踏上了长征之路，占参加长征中央红军主力部队总人数的三分之一以上。

为保证红军的给养和前线的战斗，1934年6月初，中共中央和中央政府要求“紧急动员24万担粮食供给红军”，至7月中旬，福建省收集粮食7500担，闽赣省收集7100多担，其中长汀县和兆征县超额完成计划。7月22日，中共中央和中央政府又作出在秋收中借谷60万担及征收土地税的决定，再次开始了收集粮食的突击工作，至9月初全部超额完成计划，为红军长征供应了10多万担军粮，福建省共超额完成1万多担粮食。在筹粮的同时，福建苏区人民积极筹款筹物，加紧军工生产，捐献衣服被单，编织草鞋、斗笠等，组织大量物力、财力满足红军需要。

福建为红军长征出发提供了坚实可靠的保障，为红军长征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是长征这部英雄史诗不可或缺的壮丽篇章。他们的功绩将永载史册，他们所彰显的苏区精神和长征精神，是留给后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走近他们 读懂信仰

王志豪

翻开一本号谱，能听到怎样的声音？

在宁化县革命纪念馆，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旁的展墙上，21个二维码整齐排列，参观者扫码便能听见不同的红军号声。有人掏出手机，逐一收听；有人听完后仍停留片刻，沉浸在激越的号声里，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峥嵘岁月。

在宁化县革命纪念馆，参观者聆听红军军用号谱的故事。黄尉峰 摄

行军打仗时，罗广茂曾将它贴身携带；与大部队失散后，又通过母亲将其藏在谷仓底板下。纸页无语，却永远留下了嘹亮的记录。多年后，借助数字技术，号谱变成了可以听见的历史。今天参观者听见的，除了号声，还有一位革命前辈坚守崇高理想的故事。

类似的触动，也深藏在长汀福音医院。这里没有留下什么先进设备，当年的医护人员也早已离去。但回看福音医院整体迁往瑞金的历史，我们看到了一种朴素而伟大的担当：先辈们为了革命理想，历尽千辛万苦，也要坚持走下去。

这些事迹背后，有一股信念的力量。今天，保存这些文物、讲述这些故事，不只是为了铭记历史，更是为了继往开来。我们常说要“赓续红色血脉”，关键一步就是走近历史，在学习革命先辈难忘事迹的过程中，沿着他们的足迹，汲取力量，奋勇前行。

历史离我们并不远，它在每一次驻足、每一段讲述中发出回响。

来源：福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