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我又醒了。隔壁有动静,郑海生的手机闹钟响了半声就被按掉,床板吱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们分房睡三年了,起因是他打呼,我失眠。
后来我常想,打呼顶多算个由头。这个家安静得很,像我把房子租出去了半边,房客姓郑。
家里是两本账。房贷从他卡里扣,水电燃气走我的手机,小雨的补课费一人一半,我妈的降压药记在我自己那页。谁的账谁清,摊上事自己消化。
上个月热水器坏了,他微信问我找人还是他找人,我说我找,修完他转来一半,备注都懒得写。
晚饭更简单。他六点多到家,外卖比他晚不了几分钟,塑料盒往茶几上一放,端回自己屋里吃。我七点下班,下挂面,卧个蛋。洗衣机轮着用,他周二周四,我周五,谁的衣服谁晾。这套规矩没人明说过,是两三年里慢慢长出来的,长了根。
那天夜里睡不着,翻手机,翻出体检中心的复查提醒,发来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没点开。三月底体检查出乳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看着不凶,三个月后复查一趟。
我光顾着小雨的二模三模,把这事压在了包底。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离高考还有十几天,我把手机扣过去,跟按掉隔壁那半声闹钟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煮面,他站在门口系鞋带等外卖。我说家里盐没了。他嗯了一声,出门,电梯响。过了一会儿微信进来一个字,哦。盐是我下班顺路自己买的。
六月八号傍晚,小雨考完最后一科。我破例做了三菜一汤,郑海生拎回半只烤鸭,开了瓶啤酒,往小雨碗里夹肉,说考完就好,考完就好。
饭桌上有三个人的说话声,在我们家算稀罕事。那天他大概是真心松快了一回。
小雨扒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了。"妈,爸,你们不用再装了。"她说,"初二那年我在书房抽屉里见过那份离婚协议,签了字没交的那种。我不敢问,就一直等你们自己开口。"
郑海生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也说不出话。她十四岁那年翻开抽屉的样子,我到今天都想得出来,看见那张纸,又把抽屉推回去,把门带上。
郑海生把筷子搁下,喝了口啤酒,半天说了句:"既然话都挑开了,我也说个事。我妈月底搬过来,她膝盖不行了,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小雨上了大学,家里正好有空房。"他转向我,"她去医院看膝盖,你白天有车有熟人,带着去方便些。"
我说:"要么在附近给她租个一居室,要么请个白班护工,费用咱们商量。"郑海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家里有房,请什么护工?别人家不都这么过的?"
他声音不高,可那句别人家把我后头的话全堵回去了。小雨站起来回房,门关得很轻,轻得像怕吵着我们。
三年前分房那晚也是这样。他抱着枕头进了小房间,在门口站了站,说小雨还有三年高考,有什么事等她考完再说。我说好。这三个字我说了三年,如今她考完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十二点。搁从前我会哭,哭着哭着就过去了。这回没哭,我在心里过账。留下,房子照旧一人一半,日子照旧各吃各的,再添上一摊,陪护、做饭、跑医院,全都默认归我。三年前答应的话到期限了,等来的是这个。
过了两天我把话摆上桌,写了三条给他。头一条,卖房,还清贷款各自拿钱租房。第二条,他妈来住可以,医院、饭菜、夜里陪护归他,我搭手不包圆。
第三条,不卖房也行,在附近给老人租个小房。郑海生看完把纸推回来:"林岚,你怎么这么矫情,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我说那按第二条来。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我跑医院?我班上谁盯?"
换在从前,我会红着眼圈把那张纸收回去,想着先这样吧。这回没收。我把房产证从柜子里翻出来拍了照,把他每月的还贷扣款短信也拍了,打开手机查城南的出租房。查到一半他出门去了,门关得不重,但听得出来。
搬出去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讲,连我妈都没讲。四十四了,闺女刚考完,真让人知道,嘴碎的人有得讲。有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到最后就剩一个念头,让人讲,讲两年也就没声了,我往后几十年的觉,总得睡在自己能合眼的地方。
那个礼拜我趁午休去了趟社区的免费法律咨询。人家问,房本两人名下?我说是。贷款还剩多少?八十多万。现在算分居吗?我说同一套房里分房睡。
对方笔停了一下,又问,你先生同意卖房吗?我说不同意。人家说,那先谈协议,谈不拢可以走司法流程,就是时间拖得长。这些话没什么新鲜的,可我坐在那儿把它听完,心里定了一半。
回来那天中午,我在药店后面的小库房里摁计算器。我一个月到手六千二,看中的一居室租金一千六,押一付三,头一回要拿出六千四,外加中介费。
小雨九月开学,学费住宿费我那半份得先备出来。结节复查一趟几百块,我妈的药照旧。摁完我坐了一会儿。紧,真紧,月底剩不下什么。
可另一头的账我也想明白了,留在那套房里,我得搭上夜里的觉、饭桌上的话,往后还得搭上白天。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小时假去看了房。老小区六楼,一间卧室一个小厨房,窗户朝南,从药店走过去十分钟。房东是个退休大姐,听我说一个人住,押金让了二百。
我当场签了一年,押一付三。签完字手心有点潮。结婚二十年,头一回有一件这么大的事,是我一个人定的。
收拾东西没惊动谁。两个纸箱是店里装货剩下的,一箱冬衣一箱夏衣,证件和那份体检报告都带上,还有两本账里属于我的那本。
最后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抱下来,小雨小学时掐枝插活的,跟着这个家十来年了。
离婚协议是那几天趁小雨睡了写的。旧的那份早就不能用,我按眼下的情况重新来,房子怎么分,贷款怎么还,落到纸上。写到一半停下来看了看,纸上的两个名字,还挨在一起。
签完约第三天晚上,小雨微信转来五百块,备注两个字,应急。我看了半天,退回去三百,收下二百。这孩子这些年一句没问过,可她什么都看见了。
考完后的第二个周六一早,小雨来帮我搬箱子,扛起纸箱就下楼。第二趟搬完,郑海生跟到门口:"房贷怎么办?"我说:"你先住着,贷款先还,照旧从你卡里扣。这房我不白占也不白亏,往后要么卖了两个人分,要么法院判了怎么算怎么算。"
我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递过去,"能签,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我就走后续流程。"他没接纸,手插在兜里,隔了半天说:"明年再说吧,急什么。"我说不等明年。他退回屋里,门带上了。
出租屋没电梯,小雨搬完最后一趟,扶着楼梯扶手喘匀了气才开口:"妈,我讲不出你做得对不对。我就是上高三那阵,半夜起来喝水,好几回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客厅,灯都没开。我怕这个家散,可我更怕你一直那么坐着。"我搂了她一下,没接话。她没站队,我也没让她站。
新家第一晚还是没睡着。人搬出来了,失眠没跟着搬走。躺在陌生的床上,隔壁没有闹钟,没有床板响,安静得我反而不惯。两点半爬起来倒了杯温水,站在窗前忽然明白过来,这屋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熬的了,就剩我一个,和一个该去约的复查。
第二天我去医院把复查约在了月底,做超声。医生翻着单子说,先别自己吓自己,到时候看了再说。中午我给社区法律咨询那边补了材料,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句说明,协议他没签。人家提醒我,他一天不签,我一天别当离完了。这话我记住了。
晚上郑海生微信来了:"我妈月底到,你真不管?"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搁半个月前,我大概已经把那几天的班调好了。我回他:"请白班护工,费用你出。周末我可以过去看一次。我不搬回去。"他没回。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两个字,随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绿萝往窗台中间挪了挪,叶子朝着太阳那边。然后翻开一个新本子,写下第一行,六月,房租一千六。这本账上,往后只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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