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六十大寿那天,家里挤了两桌亲戚。
哥哥俊远喝到脸红,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起身去阳台抽烟。
姐姐曼婷接了个电话,抱着儿子躲进厨房,半天没出来。
母亲一边收拾鱼刺一边叹气,转头问我对象到底啥时候带回来。
我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陈博裕发来三个字,我在楼下。
我按灭屏幕,说他还出差。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没人知道,我不是不想让他进门,是不敢。
他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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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家三个孩子,婚事一个比一个糟。
哥哥郭俊远三十五,开货车,人高马大,脾气上来六亲不认。
当年娶陈梦洁,彩礼要了十八万八。
父母把老底掏空,又找亲戚借了六万。
婚礼办得热闹,我妈逢人就夸儿媳长得俊。
那时候谁都以为郭家要转运了。
陈梦洁生下女儿朵朵,刚满一岁,人就不见了。
没离婚,也没打招呼。
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床头柜里的存折也没了。
哥哥找了大半年,陈家那边只说不知道。
后来有人传话,说陈梦洁跟着一个叫曹鹏涛的跑了。
那个曹鹏涛,后来成了我姐姐郭曼婷的男人。
姐姐比哥哥小两岁,在商场卖衣服。
她嫁给曹鹏涛那年三十,家里反对得厉害。
我妈哭过,我爸拍过桌子。
姐姐不听,说曹鹏涛会改。
婚后第三个月,曹鹏涛就把她攒的嫁妆钱拿去赌了。
姐姐忍了两年,挨过打,报过警,最后抱着儿子回了娘家。
朵朵今年四岁,跟她爸一样瘦。
哥哥跑长途的时候把她放在我妈这儿,回来再接走。
孩子不怎么说话,见人就往大人身后躲。
我妈每次给她梳头都叹气,说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在城南药店当店长,一个月四千八。
两年前认识陈博裕,做装修的项目经理,人稳重,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他三十一,比我大两岁。
我们谈了两年,他对我不错。
我胃不好,他每天早上给我熬小米粥。
我上晚班,他就在药店门口等我下班。
可我从来没跟家里提过他。
我妈开始催婚了。
以前是拐着弯说,谁家闺女三十了还不找对象。
后来直接问,你那个同事介绍的到底成没成。
我说人家不合适。
她又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说不急。
她眼圈就红了。
我爸不太说话,但每次听到邻居家娶媳妇放鞭炮,他就把电视音量调大。那意思我懂。
其实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验孕棒两条杠那天,我坐在药店库房的小板凳上,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陈博裕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结婚。
我说,再等等。
他问等什么。
我没法说。
家里欠的六万彩礼债,到现在还剩两万没还清。
哥哥每个月要还车贷,姐姐带着儿子住在家里,吃穿用度都是父母的退休金在贴。
我爸高血压,药没断过。
这些账,陈博裕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家里事多,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回家,姐姐在客厅给儿子喂饭。
她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
曹鹏涛上个月还来闹过,找她要钱,说不给就把儿子带走。
姐姐没给,他就砸了楼道里的消防栓玻璃。
邻居报了警,人跑了。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就问,今天药店忙不忙。
我说还行。
她又说,你二姨给你介绍那个,你真不见?
我说不见。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哥你姐都这样了,你再挑,这个家还有啥盼头。”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姐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大概知道点什么,但从来不问。
那晚我躺在自己屋里,陈博裕发消息问我在干嘛。
我说在发呆。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建材市场看地板,说想把我房间重新铺一下。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墙角的旧书架上。
那上面摆着一张全家福,哥哥结婚那年拍的。
陈梦洁穿着红毛衣,笑得很好看。
旁边站着姐姐,那时候还没嫁人,扎着马尾。
我爸我妈坐在前排,两个人都比现在年轻。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着陈博裕姓陈。
陈梦洁也姓陈。
02
哥哥带朵朵跑车去了。
他跑的是省内的短途,一般两三天回来一趟。
朵朵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抱着一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哥哥说孩子放家里没人带,我妈腰不好,不能老抱。
我说那也不能让孩子跟着跑长途。
哥哥把烟头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说了句,那你说咋办。
我没话接。
姐姐在找工作,找了一个多月没着落。
商场嫌她年龄大,饭店嫌她不能上晚班。
她儿子小名叫皮皮,五岁,比朵朵活泼,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遥控器扔进了鱼缸。
姐姐打了他一巴掌,打完了自己蹲在地上哭。
我妈把她拉起来,说打孩子干啥。
姐姐说,我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家里的钱越来越紧。
我爸的退休金每月三千二,我妈两千一。
水电煤气买菜买药,再加上两个孩子,月底就剩不下什么。
哥哥每月给一千五,姐姐暂时拿不出。
我开始每个月往家里交一千。
陈博裕不知道这件事,我没告诉他。
那天中午,我妈在翻我手机。
她说是找药店电话,我手机就搁在茶几上。
我出来的时候,她正盯着屏幕看。
那上面是陈博裕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接我下班。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问,这是谁。
我说,朋友。
她说,什么朋友。
我说,就是普通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她在琢磨。
她把陈博裕的照片放大了看,大概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心里发紧,把手机拿回屋里,给陈博裕发消息,让他以后别发照片。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家里乱。
他打来电话,我挂了。
他又发消息,说想见见我爸妈。
我说再等等。
他说欣悦,你总得让我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句,我家里情况复杂,你不知道。
他说,那你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去药店值夜班,陈博裕在门口等我。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他递给我,说趁热喝。我接过来,低着头。
他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说没有。
他说,你怀孕两个月了,我连你爸妈的面都没见过。
我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手撑着台面,没看他。我说,陈博裕,你知道我哥的前妻叫什么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她姓陈。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我没往下说。
他也没问。
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药店的玻璃门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最后说,欣悦,我姐的事,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说,可她是我亲姐。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药店后面的小仓库睡了一夜。
陈博裕在门口坐到天亮。
我早上开门的时候,他站起来,衣服都湿了。
他说,不管怎么样,我等你。
我没说话,把门开了。药店的灯亮起来,货架上摆着各种药盒子,白的黄的,整整齐齐。我站在柜台后面,觉得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妈打来电话,说陈梦洁回城了,问哥哥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我妈说,她去了学校门口,想见朵朵。哥哥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摔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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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鹏涛上门要钱那天,是个周六。
他喝了酒,身上一股酸味,站在楼道里拍门。
姐姐不开,他就踹。
防盗门被踹得咚咚响,皮皮吓得躲在姐姐身后哭。
我正好回家,看见他,站在楼梯口没敢往上走。
他看见我,咧嘴一笑,说小姨子回来了。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找你姐借点钱,孩子要交学费。
我说,你哪来的孩子。
他脸一沉,说郭欣悦你嘴巴放干净点。
姐姐把门开了一条缝,说曹鹏涛你滚。
他伸手去拉门,哥哥从楼下冲上来,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楼道里的邻居都出来看。
曹鹏涛打不过哥哥,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我吓得喊了一声,姐姐冲出来把皮皮往屋里一推,抄起门口的拖把砸在曹鹏涛手上。
刀掉了。
邻居报了警,曹鹏涛跑了。
哥哥坐在地上喘气,手背划了一道口子。
姐姐蹲在地上捡拖把,手一直在抖。
皮皮在屋里哭,朵朵站在门口,咬着兔子玩偶的耳朵,不哭也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血压升到一百八,送去了医院。
病房里四张床,我爸靠窗。
我妈坐在床边,给他擦脸。
哥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抽烟,被护士说了一顿。
姐姐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去了。
我去交住院费,刷的信用卡。
我妈跟出来,在收费窗口旁边站了很久。她看着我刷卡,问,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攒的。
她说,你一个月四千八,攒什么攒。
我没说话,把卡收起来。
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她说,你别骗我。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妈盯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欣悦,你哥你姐的事你也看到了,你不能再走他们的路。
你找对象,得找个知根知底的。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你连对象都没有。
我差点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博裕这三个字,在我们家是忌讳。
虽然父母没见过他,但陈梦洁这个名字,已经让“陈家”这两个字变成了脏东西。
我爸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哥哥去接的。姐姐在家炖了排骨汤,我爸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忽然说了一句。
“三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客厅里没人接话。
姐姐把皮皮拉进屋里,哥哥去阳台抽烟。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我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手机,陈博裕发来一条消息,问我爸出院了没有。
那天下午,家里老房要拆迁的消息传过来了。
补偿款大概四十多万。
哥哥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很大。
姐姐从屋里出来,问我妈,这钱怎么分。
我妈说,先还债。
哥哥挂了电话进来说,债是我借的,我还。
姐姐说,那我和皮皮呢。
哥哥说,你跟曹鹏涛的事,自己解决。
姐姐把碗往桌上一墩,说郭俊远你再说一遍。两个人吵起来,皮皮和朵朵在屋里哭。我爸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摔得很响。
我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转过头看着我,说,欣悦,你那个对象,到底什么时候带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阴着,风把楼下的塑料袋吹起来,挂在树枝上,晃晃悠悠的。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陈博裕的消息还亮着。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再等等。”
04
陈梦洁联系哥哥那天,哥哥正在修车。
电话打到家里,我妈接的。
那边报了名字,我妈愣了半天,把电话给了哥哥。
哥哥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还有脸打电话。
挂了之后,他把扳手砸在地上,出去抽了半包烟。
陈梦洁想见朵朵。
哥哥不答应。
晚上我回家,哥哥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瓶白酒,喝了半瓶。姐姐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我妈在卧室里陪我爸。哥哥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坐过去。他说,欣悦,你记得陈梦洁走那天穿什么衣服吗。
我说,不记得。
他说,我记得。红毛衣,就是结婚那天穿的那件。她把朵朵放在床上,亲了一下,然后就走了。我以为她去楼下买酱油。
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得很瘆人。他又倒了一杯酒,我伸手去拦,他把我的手推开。
“她凭什么回来看朵朵。”
我说,哥,她毕竟是朵朵的妈。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他说,她配吗。
我没再说。
那天晚上陈博裕约我见面。我们在药店后面的巷子里站着,路灯坏了一个,另一盏忽明忽暗。他靠在墙上,看着我,说,我姐回来了,住在我那儿。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没地方去,身上也没钱。
我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她说当年走,是因为曹鹏涛拿朵朵威胁她。
曹鹏涛那时候欠了赌债,逼她把彩礼钱拿出来。
她不拿,曹鹏涛就说要把朵朵抱走。
她拿了钱,不敢回家,就跟曹鹏涛走了。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后来曹鹏涛把钱赌光了,她就跑出来了。这些年一直在南方打工,不敢回来。现在曹鹏涛又找上她了,她才回来。
我问,那她当年为什么不报警。
陈博裕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我爸妈知道了受不了。怕郭家知道了不要她。她那时候才二十三,什么都不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很累。他比我大两岁,可眼角那些细纹让他看起来像四十的人。他替陈梦洁还过钱,替她瞒着家里,现在又替她来找我。
我问他,你替她还了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
我说,到底多少。
他看着我,说,六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六万,正是我家剩下的那笔彩礼债。我问他,你是不是还给我哥了。
他没说话。
我说,陈博裕,你说话。
他说,欣悦,那笔钱是我姐欠你们家的。我替她还,天经地义。
我靠在墙上,抬头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我想起哥哥收到一笔匿名汇款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没告诉爸妈,直接拿去还了债。
原来那个好人,是陈博裕。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盯着屏幕看。
我走过去,她把手机举起来,上面是陈博裕的照片。
她说,我想起来了。
我问,想起什么。
她说,他姓陈。陈梦洁的弟弟。
我没说话。我妈站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说,郭欣悦,你比你哥你姐还能瞒。
我说,妈。
她说,你别叫我妈。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我爸在屋里问怎么了。
我妈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哥哥知道了。他从卧室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赶紧跟他断了。我说哥。他说,你要是敢把他领进门,我打断你的腿。
我爸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吃了两片降压药。姐姐站在门口,抱着皮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那天没去上班。
中午的时候,我爸从屋里出来,坐在餐桌旁。他让我坐下。我坐在他对面,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说,欣悦,爸不怪你。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但你得答应爸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跟他断了。
我说,爸。
他说,你哥你姐已经这样了,爸不能再看着你跳火坑。
我说,他不是火坑。
他说,他姐是陈梦洁。
我说,陈梦洁是陈梦洁,他是他。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水溅出来。他说,郭欣悦,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我没说话。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
姐姐从屋里出来,抱着皮皮。
哥哥从阳台进来,靠在门框上。
四个人看着我。
我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陈博裕给我买的那个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只小猫。
那天下午,我搬了出去。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
我妈坐在客厅里,没看我。
我爸在卧室里,门关着。
姐姐帮我把箱子提到门口,低声说,你先去朋友那儿住几天。
哥哥没出来。
我拉着箱子下楼的时候,陈博裕在楼下等我。
他接过箱子,没问什么。
我上了他的车,他把暖气打开。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我家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去我那儿吧。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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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博裕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是他租的。他姐陈梦洁住在次卧,我去了之后,她搬到了客厅沙发上。
我第一次见陈梦洁,是在他家客厅。
她比我印象中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她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说,欣悦,对不起。
她又说,我知道你家里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愣了一下。我说,你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跟你没什么交情。恨你的是我哥。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陈博裕在旁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朵朵还好吗。
我说,挺好。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在陈博裕的房间,他睡客厅。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陈梦洁翻身的声音。
沙发旧了,一动就吱呀响。
我睡不着,拿出手机看家里的群。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要去医院复查,谁有空陪她去。
姐姐回了一个“我”。哥哥没回。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第二天早上,陈梦洁出门了。
她去找工作,说不想一直靠弟弟。
陈博裕去工地,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在陈梦洁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是朵朵。
照片很小,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朵朵咬着兔子耳朵的样子。
那天下午,曹鹏涛给我姐发了一条短信。
他说,陈梦洁回来了,你们郭家欠我的钱该还了。
姐姐把短信转给我,问我怎么办。我没回。晚上陈博裕回来,我把短信给他看。他看了很久,说,曹鹏涛就是当年逼我姐的那个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欠了赌债,现在被追债的人堵了,想从你们家弄钱。
我说,他拿什么逼我们。
陈博裕看着我,说,拿朵朵。
我攥着手机,指头冰凉。
那天夜里,陈梦洁回来得很晚。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之后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我听见她跟陈博裕说话,声音很低。
她说,曹鹏涛找她了,说如果不给钱,就把朵朵带走。
陈博裕说,他敢。
陈梦洁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手放在小腹上。
我想起朵朵,想起皮皮,想起我妈在医院走廊里红着眼圈问我对象的事。
我摸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爸复查我陪他去。”
过了很久,我妈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我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没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他把遥控器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接过来,换了个台。
我们看了一会儿新闻,谁也没提陈博裕的事。
吃饭的时候,姐姐问我住哪儿。我说朋友家。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很烫,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爸忽然说,拆迁办来人了。
哥哥放下筷子,问,怎么说的。
我爸说,下个月签协议,钱到账分三份。
哥哥说,债我还。
姐姐说,凭什么。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还没死呢。
饭桌上安静下来。
皮皮和朵朵在屋里玩,不知道外面的事。
我妈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又开得很大。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回陈博裕那儿,路上接到他电话。他说,我姐今天去见朵朵了。
我问,在哪儿见的。
他说,学校门口。郭俊远不在,她跟朵朵说了几句话。
我说,然后呢。
他说,朵朵没认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欣悦,你哥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曹鹏涛给我姐发消息了,说他知道朵朵的学校。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垃圾的酸味。我说,陈博裕,你让你姐别再去学校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爸生日快到了。
我说,那天你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最后他说,好。
06
我爸生日那天,家里摆了两桌。
大姨二姨都来了,还有几个老邻居。
客厅里挤得转不开身,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
哥哥在阳台上抽烟,姐姐在厨房帮忙,我妈穿了一件新毛衣,在桌子间走来走去。
我爸坐在主位上,脸色还行,就是话少。
我坐在角落,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陈博裕发消息说他在楼下。我说再等等。他说好。
曹鹏涛来的时候,刚开席。
他穿了一件黑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进门就喊,老丈人过寿怎么不叫我。
满桌子人都愣住了。
姐姐站起来,脸刷白。
哥哥从阳台冲进来,挡在曹鹏涛面前。
曹鹏涛说,郭俊远,你别急,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
哥哥说,那你来干什么。
他说,找你前妻的弟弟要钱。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我妈站起来,问,你说什么。
曹鹏涛看了我一眼,笑了。他说,妈你不知道吧,你家欣悦谈的那个对象,就是陈梦洁的亲弟弟。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扶着桌子站起来,脸色发白。大姨二姨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姐姐把皮皮往屋里推,朵朵站在门口,咬着兔子耳朵。
哥哥转过身看我,眼睛瞪得很大。他说,郭欣悦,他说的是真的。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陈博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见我,说,欣悦。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哥哥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曹鹏涛在旁边喊,打,打得好。
姐姐冲过去拉架,被推倒在地上。
皮皮从屋里跑出来哭。
我妈抱着朵朵,站在墙角。
我爸扶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胸口。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喊了一声。
“我怀孕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哥哥松开了陈博裕,转过头看我。我妈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姐姐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我爸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灰白。
曹鹏涛最先反应过来,他笑了一声,说,恭喜啊。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姐姐的名字,金额是五万。
他说,这笔钱今天得有个说法。
姐姐站起来,说,我没借过你的钱。
曹鹏涛说,你签的字。
姐姐说,那是你逼我签的。
门又开了。陈梦洁站在门口。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看了曹鹏涛一眼,然后走到桌子前面,从兜里掏出手机。
她说,曹鹏涛,你逼我签的借条,逼我拿走的彩礼钱,逼我离开朵朵的事,我全都有记录。
曹鹏涛脸色变了。
陈梦洁说,你当年拿朵朵威胁我,我认了。你赌输了钱找我,我认了。你今天又来找我弟,我不认。
她把手机递给哥哥。哥哥接过来,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在抖。
陈博裕从地上站起来,嘴角破了皮。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爸。那是一张转账记录,收款人是哥哥,金额六万,日期是两年前。
他说,叔,我姐欠你们家的,我替她还了。
我爸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曹鹏涛往门口退。陈博裕拦住他,说,你逼我姐签的借条,我已经交给派出所了。
曹鹏涛骂了一声,往外冲。
哥哥追出去,在楼道里把他按住了。
邻居又出来看,有人报了警。
警车来的时候,曹鹏涛还在骂,被两个警察架着塞进了车里。
家里一片狼藉。蛋糕盒子掉在地上,奶油从缝里渗出来。亲戚们陆续走了,大姨拍了拍我妈的手,没说什么。二姨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爸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我妈去拿药,手忙脚乱。姐姐抱着皮皮,靠在墙边。朵朵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蛋糕。
陈博裕站在门外,没进来。
陈梦洁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朵朵。她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声朵朵。朵朵往后退了一步,咬紧了兔子耳朵。陈梦洁没再往前,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说,欣悦,对不起。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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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睡得着。
我爸吃了药,躺在床上,我妈守着。
哥哥在派出所做笔录,凌晨才回来。
姐姐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坐在阳台上,陈博裕在楼下没走。
我妈出来倒水,看见我,停了一下。她说,你进来。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她把水壶放在灶上,火没点。她靠在橱柜上,看着我,说,多久了。
我说,两个月。
她说,他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没说话。灶台上的火没开,水壶冰凉。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血压又高了。
她说,你哥和你姐的事,我管不了了。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你别说了。
她端着水杯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她在屋里跟我爸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第二天我去医院陪我爸复查。哥哥没来,姐姐在家看孩子。我陪我爸坐在候诊区,他闭着眼睛,不说话。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心里发酸。
叫到号的时候,他站起来,我扶了他一把。他没甩开。
检查做完,医生说血压控制得不好,得调整用药。我爸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病历本,半天没动。我坐在他旁边,说,爸,对不起。
他说,你对不起什么。
我说,我不该瞒你。
他说,你瞒我什么了。
我说,陈博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孩子,看着不坏。
他说,他替陈梦洁还了六万,你哥没告诉我。我是昨天才知道的。
我说,那钱是陈博裕自己攒的。
他把病历本递给我,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到医院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他说,你妈昨天晚上哭了半宿。
他说,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
我说,我送你。
他说,不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上门。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那天下午我去派出所了解情况。曹鹏涛因为赌债和伤人被拘留了,陈梦洁提交的证据很关键。警察说,案子还在查,但曹鹏涛短时间内出不来。
我给姐姐打电话,告诉她曹鹏涛被拘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谢谢。我说,你别谢我。她说,我谢陈梦洁。
那天晚上我回陈博裕那儿,陈梦洁已经走了。
她留了一张纸条,说去南方打工,朵朵的事她不争了,等孩子大了再说。
陈博裕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我坐过去,他把纸条递给我。字写得很潦草,最后一行是:弟,替我跟欣悦说声对不起。
陈博裕说,她走之前去学校看了朵朵一眼,没敢靠近。
他说,欣悦,你爸怎么样。
我说,不太好。
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没错。
他靠在沙发上,手捂着脸。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路灯。那盏灯修好了,亮得很白。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欣悦,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
他说,你爸妈那边,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发消息,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和陈博裕一起住。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发了一条消息,说,你爸让你把产检的单子拿回来看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药店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柜台上摆着一排感冒药,盒子上印着各种名字。我拿起一盒,又放下。
那天中午我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我坐在他旁边,把产检的单子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凑近看了半天。然后他放下,说,都好就行。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吃饭。
饭桌上多摆了一双筷子。我妈没说是给谁的。我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碗里。
08
我爸又住了三天院。
这次是哥哥陪的。
他跑完长途回来,直接去了医院。
姐姐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我去药店上班。
陈博裕每天中午送饭到医院门口,哥哥没赶他,也没让他进去。
饭放在护士站,哥哥自己去拿。
我爸出院那天,哥哥把陈博裕叫住了。
他们在医院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我在旁边没听清。哥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但没发火。我问他,他说,没事。
后来陈博裕告诉我,哥哥问了他一句话:你能保证对我妹好吗。他说能。哥哥说,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饶不了你。
我说,他就说了这个。
陈博裕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
他说,他说那六万块钱,他会还。
我愣了一下。陈博裕说,我没要。他说,一码归一码。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哥哥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说,外面冷,进去吧。
我说,哥。
他说,别说了。
我说,那六万块钱。
他说,我会还的。
我说,不用还。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欣悦,哥以前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
他说,我有。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说,你姐的事,我的事,都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说,我没扛什么。
他说,你怀孕了都不说。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说,进去吧。
那天晚上我住在家里。
我妈把以前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床单换了新的。
我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旧水渍。
隔壁朵朵在说梦话,叫了一声妈妈。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签字。
补偿款分了三份,我爸一份,哥哥一份,姐姐一份。
我那份我爸替我存着,说以后给孩子用。
哥哥把他那份拿去还了剩下的债,还剩一些,存了起来。
姐姐的那份她拿了一部分租了个小摊位,卖早点。
姐姐的早点摊开在小区门口,卖包子豆浆。
她每天四点起来和面,皮皮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朵朵有时候也去,帮着递塑料袋。
我妈每天早上过去帮忙,我爸在家看两个孩子。
日子好像安静下来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哥哥还是一个人,朵朵还是不怎么说话。
姐姐的早点摊挣不了多少钱,皮皮的学费还得靠我妈贴。
我爸的血压时好时坏,药没断过。
陈博裕还是每天给我熬小米粥。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药店的同事都知道了。有人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不急。她们笑,说你不急你肚子急。
我没跟她们说家里的事。
那天陈博裕跟我说,他爸妈想见见我。我说再等等。他说,欣悦,你总不能一直不见。我说,我知道。
我给家里打电话,问我妈能不能让陈博裕来吃顿饭。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问问你爸。
过了两天,她回电话说,下周日吧。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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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曹鹏涛被判了八个月。
姐姐去派出所拿了回执,回来之后在早点摊上哭了一场。我妈在旁边站着,没劝。姐姐哭完了,洗了把脸,继续包包子。
陈梦洁从南方打来电话,问朵朵的情况。
哥哥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
但他没像以前那样骂人。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朵朵在地上画画。
朵朵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小的。高的旁边写着爸爸,矮的旁边写着奶奶,小的旁边写着朵朵。没有妈妈。
哥哥看了一会儿,把画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陈梦洁在南方一个鞋厂上班,每个月挣三千多。
她托人给朵朵带了一双鞋,没敢寄到家里,寄到了我药店。
我把鞋拿回来,朵朵试了试,正好。
她问我,谁买的。
我说,你妈。
她没说话,把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拆迁款下来之后,我爸把债还清了。
他拿着存折去银行,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我正好下班,看见他坐在花坛边上,就走过去。
他把存折递给我看,上面剩的钱不多。
他说,无债一身轻。
我说,嗯。
他说,你那个对象,下周日来吃饭。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妈把菜都想好了。
我说,不用太麻烦。
他说,不麻烦。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我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周日那天,陈博裕来了。
他拎了两瓶酒,一箱牛奶,还有一盒点心。
我妈开的门,看了他一眼,让他进来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见他,点了点头。
哥哥在阳台上没进来。
姐姐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摊上。
陈博裕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我妈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他几个问题。
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房子租的还是买的。
他一一回答,声音不高。
我爸没怎么说话,就听着。
吃饭的时候,哥哥从阳台进来了。
他坐在桌子对面,没看陈博裕。
我妈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我爸拿出一瓶酒,问陈博裕喝不喝。
陈博裕说,少喝点。
哥哥说,我陪你。
两个人喝了几杯,话还是不多。我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我妈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多吃点。
吃到一半,哥哥忽然说,陈博裕。
陈博裕抬头看他。
哥哥说,那六万块钱,我明年还你。
陈博裕说,哥,不用。
哥哥说,一码归一码。
陈博裕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他放下筷子,说,好。
哥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喝了。我爸看着他们,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顿饭吃了很久。陈博裕走的时候,我妈把剩下的点心塞给他,说拿回去吃。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我爸送到门口,说,下回别带东西了。
陈博裕说,好。
我送他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楼下,他站在路灯旁边,看着我。他说,你爸没赶我。
他说,你哥也没打我。
他笑了一下,说,欣悦,我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住家里。
我妈在客厅里织毛衣,说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织的。
我爸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姐姐打来电话,说明天早点摊休息,带孩子去公园。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朵朵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人都还在,只是有些位置空了。
10
朵朵上小学那天,哥哥去送的。
他给朵朵买了新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朵朵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挥了挥手,她转身进去了。
哥哥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跑车回来,带了一只烧鸡。
我妈炖了汤,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姐姐的早点摊收了,她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八,交五险。
皮皮上了幼儿园大班,比以前懂事多了。
我爸的血压稳定了,药减了一种。我妈报了个老年舞蹈班,每周去两次。她比以前爱说话了,有时候还会笑。
我和陈博裕还没领证。
他说等我爸妈彻底松口。我说不急。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了,胎动厉害,晚上睡不好。他每天晚上给我揉腿,揉着揉着自己先睡着了。
那天我妈问我,孩子名字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了一个。
她说,叫什么。
我说,还没定。
她说,你爸想了一个,叫郭安。
我说,姓郭啊。
她说,你爸说的,第一个孩子随你姓。
我看着她,她低头织毛衣,没看我。毛衣已经织了一大半,是蓝色的,领口绣了一只小兔子。
陈博裕那边没什么意见。
他说,姓什么都行,反正都是咱俩的。
他爸妈来过一次,带了一堆东西。
我妈跟他们吃了一顿饭,客客气气的,没提陈梦洁的事。
陈梦洁还在南方。她每个月给朵朵打一次电话,朵朵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了就说几句,不接就挂了。哥哥不管,随她。
曹鹏涛出狱了,没来找姐姐。听说去了外地,不知道干什么。姐姐听到他的名字就皱眉,但不像以前那样发抖了。
那天陈博裕跟我说,他姐想回来看看朵朵。
我问,什么时候。
他说,过年。
我说,我问问哥。
哥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来吧。别进家,在楼下见。
过年那天,陈梦洁来了。
她站在楼下,穿了一件红羽绒服,跟那年走的时候穿的红毛衣一个颜色。朵朵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哥哥把外套给她披上,说,下去吧。
朵朵下楼了。
她们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了一会儿。
陈梦洁蹲下来,说了几句话。
朵朵没哭,也没叫妈。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梦洁。
那是她画的一幅画,上面有四个人,高的矮的,还有一个扎辫子的。
陈梦洁接过来,手在抖。她站起来,看了楼上一眼。我站在阳台上,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
朵朵上楼的时候,手里攥着陈梦洁给她的一个红包。她把红包放在茶几上,没拆。哥哥看了一眼,也没动。
晚上吃年夜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爸开了一瓶酒,给哥哥倒了一杯,又给陈博裕倒了一杯。
姐姐带着皮皮和朵朵坐在一边,我妈在旁边不停地夹菜。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我爸喝了两杯,脸红红的。他看着桌子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吃吧。”
我们拿起筷子。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皮皮跑到阳台上去看,朵朵跟着去了。姐姐喊他们回来吃饭,没人听。
陈博裕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我低头吃了一口,有点咸。
我妈说,盐放多了。
我爸说,正好。
姐姐笑了一声,说,爸你就护着她。
我妈瞪了她一眼,姐姐不说话了。电视里有人在唱歌,我听不清唱的是什么。陈博裕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我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想起那年我爸生日,我妈也是这样给我盛了一碗汤。那时候朵朵还小,皮皮还没上学,哥哥和姐姐的婚事还是一团乱麻。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哥哥还是一个人,姐姐还是一个人,朵朵还是不怎么说话。我爸的降压药还是没断,我妈还是操心。可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她忽然说,欣悦。
她说,你那个对象,人还行。
她说,你爸说,明年开春把证领了。
她没再说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洗碗。她的头发白了很多,手背上都是皱纹。窗外又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转身回客厅,陈博裕在帮姐姐看皮皮的作业。哥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朵朵给他盖了一条毯子。我爸在看电视,眼皮耷拉着。
我坐在餐桌旁,手机亮了。陈博裕发来一条消息,就在我旁边坐着发的。
“明年开春。”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窗外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照在玻璃上,又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日子还长。
可眼下这一顿饭,算是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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