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伤口会发光

伤口释出自己的光，

外科医生说。

如果屋里的灯全都熄灭，

你能用伤口放出的光，

把它穿戴起来。

这句诗来自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的代表作《丈夫之美》。两年前，麦家在他的最新长篇小说《人间信》的结尾部分引用了这几句诗，将它作为自己文字的精神注解。

麦家是安妮·卡森的忠实读者，而《人间信》的英文书名正是“The Light of Wounds”，《伤口之光》也是麦家曾为这部作品取的中文名之一。

一位中国小说家，一个加拿大诗人，隔着语言、文化和半个地球，就这样因“伤口之光”而进行了一次跨时空的对话。

《人间信》的故事并不复杂。与麦家以往的作品不同，它没有隐秘的英雄、没有过往的传奇，只讲述了富春江边双家村一个家庭四代人、半个世纪的“家常”故事。但这不是一部普通的家族小说。

书中，年少的蒋富春活在潦坯父亲的阴影中，极度渴望逃离原生家庭的束缚。最初，事情如他所想——他举报父亲赌博，远离家乡，逐渐建立了自己的生活，然而代价是，他不得不就此与家人决裂，而那些以为已经被压下去的创伤，仍然会时不时浮现心头。

故事行至后半段，《人间信》逐渐显现真正的核心：在创伤之后，应该怎么继续生活？

小说中有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场景：多年后，蒋富春回到家乡，为了获得母亲的原谅、清算过去、放下对父亲的背叛，他接受了“家法”：从旧马桶里取出十斤生锈的铁钉，一遍遍地数，直到流血，流泪。对他来说，每一枚铁钉都代表了一次被家庭辜负的瞬间，手指上的每一道血痕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就像很多人会经历的一样，我们寻求和解，“和解”却从来都不是问题的答案。但在小说结尾，蒋富春书写了普通人的英雄主义——坦然直视伤口，把它穿戴起来，然后走下去。

家庭冲突并不是罕见的写作题材，但可贵的是，《人间信》跳出了一般性家庭叙事，正视传统观念中女性的生存困境，而非把她们当作可以消费的悲剧符号，并且展现了她们在困境下的顽强生命力。我们能读到——

泼辣强硬的奶奶在一个夜晚毅然选择出走，但多年来仍记挂着家人；

编织父亲神话的母亲带着孩子辗转颠簸，努力维护这个家；

坚韧的小妹怀着“家”的愿望与母亲相守，给远方的哥哥一封封地写信，促成了最终的重逢……

她们不像潦坯父亲那样逃避责任，也不像蒋富春那样反复咀嚼痛苦，仅仅用“生活”二字来应对命运的不公，是一股安静而持久的力量。通过她们，麦家写的是这样一群珍贵的人：在经历伤害之后，仍然拥有爱的能力。

这样的写作，也暗合了麦家对传统家庭关系的深刻解读：“中国是个父权社会，但父亲经常缺位。父亲的缺位会让整个家庭蒙羞，蒙难。当父权社会给了父亲或者男性太多权力后，它就会导致腐败。”相反，他觉得在乡土社会之中女性的力量，才是最丰富的精神底色所在。

就像安妮·卡森的诗中所写的那样，《人间信》中，尽管名为“家”的灯熄灭了，她们却在其中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要理解麦家为何对卡森的这句诗如此着迷，得先回到他的童年。他曾经说：“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彻头彻尾的，我个人的感受是，永远摆脱不了。”

小时候，由于家庭原因，麦家总是交不到朋友。他也曾与父亲爆发激烈冲突，在日记中，他写，“我再不喊他了”。此后长达二十多年，麦家远离故乡，不再跟父亲说话，直到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病离世，再也认不出他。

他的写作，也总围绕着命运的施为。701单位中的众人，虽是不可或缺的英雄，但仍旧在痛苦中与不可知的事物缠斗；风声呼啸的裘庄里，藏着无数个许多年后也绝不会揭晓的秘密。到《人生海海》时，麦家开始书写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父辈、自己熟悉的故土人情，那个完美诠释了“人生海海”的上校，也感动了许多人。

有了前面这些书的铺垫，他逐渐更进一步，向内心看去，直面曾经深埋的创伤。他坦言，《人间信》是一本“羞耻之书”“不安之书”，蒋富春这个形象不可避免地与他精神最深处的底色共振起来，他笔下的人物也寄托着他最开不了口的情绪。这本书，写的是他自己的生命经验，和那些他曾经不愿回应、无法回应的事物——故乡、亲情，以及自己的曾经。

这封《人间信》，写给他自己的过去、写给无数读者的过去。

这样的写作历程，于麦家是必然。他一直很喜欢海明威笔下那只冻死在乞力马扎罗山上的豹子：它不知为何，竟然执着地向那里攀登。麦家将这个故事视为一种隐喻：总有人就像那只豹子一样，决心挑战人类的极限，寻找人类无知的、尚且黑暗的那一面，不停地攀登、不停地照亮。

对他而言，写作就是这样，一直向内心不停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