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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很长,我做了一些删节。
邓锡初在乡间高山上的生活,几乎叫度日如年。他想改变,想做生意,比如贩羊子卖,毕竟手里没有本钱,这生意没有做成。把大树筒子背向35公里以外的清江边上,他一个书生,也真是做不来。
中仁是大儿子,在上海也抽空卖冰棍。妻子周修德,帮人洗衣服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所以,上海对野三关石桥坪山顶上的接济,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发现,邓锡初向妻子要钱,也是小心翼翼的,读来很是悲凉。
我把“锦文”用蓝字表示了,对读者是个提醒,因为邓家与她,在上海发生过一段牵连,请大家继续关注。
1953年9月13日,农历一九五三年八月初六
中仁儿:
你六月二十三的信收到了,现在学校已放假了吧,你的冰棒生意一天好一天吧?我遥祝你的生意在大热天一天好似一天。
以前的卖报童子安迪生,后来竟成了世界上的大发明家,尝尽了百种行业的高尔基不也是世界上著名文豪吗?我望你也能像他们样的成功,劳动是光荣的。
按你信上说,难道你的眼睛也是近视眼吗?最好在医院配光,再拿到眼镜公司去,如吴良材公司里去配镜架,最好配胶质的,戴起来,又舒服,又经久,我的眼镜不好一生吃了大亏。
你要白果叶儿,现时还是青的,没有黄的,你究竟要青的,还是黄的,来信说明我再寄来。
纪念票只有一张了,以后你还得寄点邮票我用呢!因我无钱买。小毛老是念你和三毛。
祝你生意兴隆
父手泐
竹青:
你八月七日的信是我在阴历七月十七日上街在李先生处拿到的,八月十八你和中仁的信,即是阴历八月初二我到大路坡拿到的,以后来信可直接寄大路坡,因我上街的时候少,无钱跑上街搞什么呢?
我的病一直到七月初四才完全好,不过这胃病老毛病,不医治是好不了的,现时除了偶尔的发一发外,别的没有什么。
小毛倒长得精壮条条的,他的嘴里,除了牙齿在七月中旬上面掉了两颗正门牙,下面门牙两边各掉一颗,变成了一个“缺巴狗”了。
两本书我已教完,他求知欲很高,没有纸和笔写,是用石灰块在门板上写的,以后要寄包裹来的话,毛笔和习字本寄点来。
这学期他仍然没有去上学,原因是我们住在坡上,落雨天连大人都溜不下去,何况在下半年雨雪又多(山上落叶铺小路,底下是瓷实的黄泥,一踩就滑,我上山去看旧房子,两次摔倒——作者注)。
这里学校一学期只三千元书费,两千元杂费,初小一年级的书街上没有卖的,请你在熟人小孩子处把他们用过的国文和算术弄一套寄来,以便我教他。
从六月廿几的起,一直到八月初四快五个星期未下过雨,田里庄稼吃了大亏,黄豆到今天还是一株株的瘪子,这象征了明年此地又是个不得了的歉收年。尤其是我一个人又外行,生产资料一样没有,将不知怎样过去。
理秀的丈夫谭文星,他是东向门那边的人,现在昔日菊香坐的那个屋里坐。他把那边田卖了,在石桥住,他劝我跑生意,因他在做山货生意,生活比较他的丈母娘匡时嫂过得好得多,他说在冬秋之际,贩几次羊子去宜都卖,一年的普通生活就过得去了,比之种田不知强到哪里去,何况长路上你又不能背,只有这羊子生意,羊子又能走,前面一人拉一匹,其余的跟着跑,后面一伙计赶赶而已……可惜我无分文的本哟!
今年热季,这里一带个个都背杉木筒去龙王冲卖(35公里远的水布垭——作者注),因木料公司在那儿收杉木。龙潭的邓正印他们两兄弟只40余万元的本钱,在这一季里只两三个月的工夫就赚了一百八九十万了……菊香的新男人谭贤培也是这样做,听说也赚了不少的钱。
我走的问题还是无着落,并不是我急急乎要出来,你不知道这一切情形,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实在过不下去,并不是物质上的乃是精神上的折磨,故所以我说我廿余年的信心起了动摇,这是我非要出来的原因。何况又是一个人,一天两顿搞了,弄点柴和水就没有时间搞别的。忙了田里的事,肚子里又没东西塞进去。
天在霏霏细雨,山间易寒,棉衣也就上了身。我和小毛就是夜里太火色(方言,难受——作者注),完全是用衣服盖着睡的,想到不久就要到的冰雪天,我真不寒而栗了。去年冬季半夜里冻得我躺都躺不得,总是爬起来烤火,小毛和我腿上烤得花纹斑斑,这被褥问题实无法解决,去买又无钱,你们也困难,自去年他们把信扣去后,尧和琼的通信处也搞丢了(尧指弟弟邓锡尧,琼指妹妹邓锡琼,都在土改前离开了石桥坪——作者注)。
在这秋冬之际,不设法搞搞生意,我是无法生存下去了的。你去的时侯带出来我的几套衣服和大衣,你卖了没有,卖了就算了,未卖的话可以把它拿去卖掉,这衣服也很新,我见报上收皮货西服的很多,想来很好卖去。因外货不易进口的缘故,将来我出来,也不会再穿那种所谓“绅士”的衣服和料子了,好卖了的话把钱汇来,我做羊子生意要本钱。至于小毛,我可把他放在圣价处,来往宜都只需半月的时间,若不想个办法出来,每月连盐都没有吃的,我经常发生盐荒。
你们三人都好吗?我真惦念得紧。中仁上学了吗?三毛学费批准了没有,怎么一个初小学生每期要收廿九万多呢?真嚇坏了人。若在乡间,五口之家全年的油盐鞋袜等小用也不须这么多钱呀!
小毛到今天还是一赤脚,这般人只有送香比较空闲一点,我已找她来替小毛做鞋三次之多,最后一次她说昨天来的,到今天还不见她影子来,自己做不来找人伤不伤脑筋?我又不是找她白做,预备她把鞋做好后,替他们背天柴的。
小毛须短棉袄一件,方能越冬,他的汗褂除了昔年中仁穿的件灰衫还比较好点外,其余的真无法补了,只有糊鞋壳。
我们以后彼此保证你我彼此收到信后不超过一星期就要作复,汤先生去京还回上海不回?许久未听你提起。锦文和平复二人你未和他们来往吗?记得你去年是在北施家弄的,几时到建业里的?自前年起我得了个失眠症,夜里总是睡清醒觉,从没有呼呼的甜睡过。
去上海的事,我有理也说不清,和他们去说总是吼吼神的。你想我受得住吗?我真不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法,等于在这儿坐软牢,连个居住自由也没有了。
中仁英文不好,可要下功夫读,对生字不必强记,多翻字典,举个例吧,譬如history一字,我觉得不识去查查字典,把注解等弄清了,在心中默默的拼几次就算了,下次再发现这个字,又觉得生疏,再去查字典,照以前的老法,把注解看了又默默拼几次,久而久之这个字就印入脑里,忘不了了。对文法须注意,否则变成洋泾浜的英文了。
这管笔再写不下去了,坏得难写,就是这坏笔,我还是向中古借来用的。小毛长得齐我的乳部了,一天到晚我离不得他,他也离不得我。
祝你母子三人康乐!
初草于山上草屋中
(53年)农历八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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