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我们村有位寡妇,硬是活成了没人敢惹的主儿。生产队那会儿,我娘王桂芳带着我和小妹过日子,男人早没了,工分却回回不落人后。队长想拿捏她,碎嘴婆娘想踩她,到头来全碰了一鼻子灰。她常挂嘴边就一句话:人穷不能志短,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先说说那会儿的日子啥样。全村人捆在一块儿干活,出一天力记一天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白了,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裳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子。我七八岁,常跟着我娘去地里送水,就爱蹲在田埂上看大人歇气时斗嘴逗乐。
有一回歇晌,二愣子蹲在那儿叼着草棍,冲秀英嫂子嬉皮笑脸,问她胸前吊着俩布袋,干活走路累不累。你猜人家咋回的?秀英嫂子拿袖子擦擦汗,锄头往他跟前一杵,说他身上那二两肉光吃饭不顶事,成天晃荡还嫌烦。好家伙,周围一圈人笑得直不起腰,二愣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庄稼人的乐子就是这么糙,糙归糙,没人往心里去。
可我娘碰上的事,就不是逗乐了。
队长赵德贵,手里那点权使得那叫一个溜。他小舅子在南坡有两亩地,人在外头当兵,地荒得草比苗高。派谁去干活,谁就得白给他家当牛做马,工分还记最少的。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那天晌午,赵德贵夹着烟踱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安排我娘去南坡,说那边活轻省。我娘心里透亮,一口回绝。他脸立马耷拉下来,先是压工分,后来看我娘不吃软的,居然把我爹的死拿出来说事,说我爹是自己作死才淹死的。
这话谁听了不炸?我爹是三年前修水库时,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没的。孩子活下来了,我爹再没上来。队里就给了把铁锹、两尺红布,红布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铁锹使了三年,锹头磨得都快没了。
我娘眼圈红了,硬是没掉一滴泪。她盯着赵德贵,一字一顿:我男人是救人死的,不是作死;工分你给我记少了多少、你去年多拿的那袋麦子,一笔一笔我都记着,再逼我,明天就上公社告你去!说完拽起我就走。
走到地头,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了那句我记一辈子的话。
第二天,她照常上工,偏偏不去南坡,扛着锄头直奔北坡公地。那儿的活最重,可工分实打实。赵德贵在田埂上吼她耳朵聋了?她头都不带回的:“耳朵好着呢,就是懒得听你放屁!”赵德贵气得直跺脚,愣是没辙。
光硬气顶啥用?账得算明白。我娘没自己单蹦,她挨家串门,把几个同样被克扣工分的婆娘拢到一块儿,结伴去了公社。上头真派人来查了,赵德贵队长帽子一撸,换了个姓孙的实在人。新队长头一件事就是把账本摊开亮给大家看,干多少记多少,一笔不糊涂。
那年年底,我娘分了三百斤麦子、八十斤玉米,还有五块钱。她拿这钱去供销社扯了布,给我和小妹一人做了件新衣裳。过年那阵儿,二愣子拎着半瓶酒上门赔情,酒往门槛一放扭头就跑。我娘嘴上还不饶人,酒到底还是留下了——大过年的,哪能不给人留面子。
如今我进城打工好些年了,每回回老家,都得去北坡那块地头站一站。地早荒了,野草长得齐膝深。可我一站那儿,就觉得我娘还在地里,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刨,风吹着晒着,不吭声,也不回头。
她一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村妇女,用脊梁骨给我上的这一课,比啥书本都值钱:尊严没人白给,得靠自己一分一分挣回来。眼下正处在难处的朋友,记住喽,忍气吞声换不来好日子,腰杆一挺,路才有人给你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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