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眼色,得罪了两个女孩。宝玉明明是在保护黛玉,为什么湘云和黛玉都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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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人格观察 | 宝玉参禅(2)
宝玉
参禅是一种逃避方式吗?
文|小风
宝玉的一个眼色,同时得罪了黛玉和湘云。
按说他确实是出于好心,为什么最后却委屈到要去参禅了?
场景还是宝钗生日。
戏散时,凤姐笑着说那小旦活像一个人。宝钗心里知道,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湘云却直愣愣接上去:“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
宝玉一听,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
这个眼色很小。
他当然不是要贬低黛玉,也不是真觉得湘云说错了什么。他只是太熟悉黛玉,知道她敏感,最怕被人拿来取笑;也知道湘云直率,说话常常不留神。
所以,他的动机,显然想替两个人把火苗按下去——湘云别再讲,黛玉别生气。
可火苗没按下去,却烧到自己手上。
晚间,湘云收拾衣包,说第二天就走。宝玉赶去解释:林妹妹是多心的人,别人不肯说,是怕她恼;我怕你得罪她,才使眼色。
湘云却不领情。她觉得别人说黛玉可以,偏偏自己说了就不行,仿佛黛玉是小姐主子,她倒成了奴才丫头。
宝玉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在护湘云,湘云却觉得他在替黛玉压自己一头。
于是宝玉又去寻黛玉。而黛玉先关门,后开门,冷笑着说:
你不比不笑,倒比那些比了笑了的人还厉害。
她尤其不满意宝玉给湘云使眼色:
“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这一下,宝玉委屈大了。
他又没说黛玉像戏子,也没笑;而且,他就是为了黛玉,才给湘云使眼色。
可湘云怪他轻慢,黛玉怪他多事。
两头都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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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宝玉确实是做错了。
错就错在,宝玉给湘云使眼色之前,就已经替黛玉预判了情绪:她一定会恼,这事得赶紧拦住。
同样的,他又预判了湘云会因此受到黛玉的攻击,会很不开心。
他以为这是体贴,可在湘云看来,这是一次警告,让自己不要放肆;而在黛玉看来,却意味着更严重的难堪:你为什么认定我经不起这句话?难道你们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包括你?
一个如此亲近、如此了解她的人,竟也这样看待她,这比湘云那句玩笑更伤人。
在简·奥斯汀的《爱玛》中,爱玛·伍德豪斯聪明、热心,认定朋友哈丽雅特值得更好的婚姻,便劝她拒绝农场主马丁的求婚。爱玛又误以为埃尔顿先生喜欢哈丽雅特,忙着撮合,结果埃尔顿想娶的却是爱玛自己。
而哈丽雅特却不单失去了一个求婚者,还陷入非常被动的局面。
爱玛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相信自己的善良了。
而宝玉的这个眼色,同样是一次错判,后果虽然没有艾玛那么严重,但也足够尴尬。
当然,未经同意的保护也不一定就是冒犯。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唐僧看不出妖怪,悟空却看得穿。他不能等师父同意再动手,因为眼前有性命之忧。
可宝玉面前并没有白骨精。
黛玉不是没有能力处理一句玩笑。她可以生气,可以反驳,也可以过后不再计较。
湘云也未必受不住几句调侃,或者一次冲突。
而宝玉,却抢在她们反应之前出场,把自己当成了灭火器。
这件事确实不能简单判定谁好谁坏。宝玉确实有好心,湘云和黛玉也各有不满的理由。
但真正有趣的是:宝玉为什么反而这么难受?是因为玻璃心吗?
湘云说要走,他赶去解释;黛玉关门,他又追过去。两边都碰了壁,他才回到自己房里。
他不是没有试图挽回,而是越解释,越发现事情不由自己。
这时,他想起宝钗白天念过的《寄生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又想到《南华经》里的“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越想越难受,索性提笔写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又填了一支《寄生草》,感叹从前碌碌,到如今想来真无趣。
到这里,宝玉自己的情绪升级了,而且特别跳跃。
他起初想解决的是两个人的误会。可等到解释失败,他想摆脱的,竟然成了整个世界。
明明只是一个眼色引起的风波,为什么如此心灰意冷,竟然会闹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因为宝玉的体贴,从来不只是礼貌。
他很在意自己与这些女孩的亲密关系,也习惯在她们的喜怒哀乐里寻找自己的位置。他愿意替她们着急,也希望这份用心能够被理解。
湘云和黛玉拒绝的,本来是他这一次的干预。但对宝玉来说,受挫的似乎不只是一个做法,还有他一向珍惜的那种亲密。
按说,别人不接受你这一次的好意,并不等于别人否定了你的好,可宝玉此时很难把两件事分开。
庄子妻子去世,惠子前来吊唁,却见庄子敲着盆唱歌,便责怪他太绝情。
但庄子说,妻子刚去世时,自己非常悲伤,只是后来想到生命的变化,本就如同四季运行,才慢慢不再哭泣了。
庄子承认悲伤,再试着理解悲伤。但宝玉却是刚刚受了委屈,便急着宣布自己再无牵挂。
这不是看破,而是他情感上的路径依赖出了问题。
在他最难过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珍惜的关系出了大问题。可女孩们的关系,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担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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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问题正在这里。
他太愿意替别人想,也太容易把别人的情绪揽到自己身上。他以为自己必须及时出面,才能守住彼此的亲密;一旦没人领情,又觉得这份亲密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还不太懂得:别人可以不按他的方式回应,却仍然与他亲近;别人说“我不用你挡”,也未必是在说“你不好”。
一个眼色惹出两场气,两场气引出一首偈。
偈是自己写的,那个悲伤的自怨自艾的樊笼是他自己搭的,好在最后,他又自己拆掉了。
这一次,宝玉远没看破红尘。他只是被红尘咬了一口,于是跑到禅里捂一捂,第二天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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