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明,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县粮食局上班,干了三十多年。我老伴叫李凤兰,跟我同岁,退休前在供销社站柜台。我俩住粮食局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住了大半辈子了。儿子在省城上班,闺女嫁到邻县,都不在身边。
今年开春,对门搬来个老太太,姓周,叫周秀兰,七十二,独居。她原来住城东,老伴走了,房子卖了,搬我们这院来了,说是离闺女近。她闺女在县医院当护士,忙,一个礼拜来一趟,搁下点菜就走。周老太太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十几盆花。
头一个月没啥事。第二个月,周老太太挨家敲门。头一家敲的是我家。我开门,她说大兄弟,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我一个人住,做饭费劲,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值当开火。我想找个人给我送三餐,一个月给三千二。你看你家方便不?我说我跟我老伴倒是能做饭,可我俩吃得清淡,你吃得惯不?她说吃得惯,我不挑。我说那我回去跟老伴商量商量。她说行,你商量好了告诉我。
我回屋跟我老伴说了。她说三千二?一个月三千二?我说嗯。她说这老太太有钱。我说不知道,反正她出三千二。她说你咋说的?我说我说商量商量。她说你商量啥?我说商量接不接。她说接,咋不接?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八,你四千三,加起来八千一,够花。可三千二是白捡的,不挣白不挣。我说那咱试试?她说试试。
第二天我跟周老太太说了。她高兴,说那从明天开始?我说行。她说早饭简单,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就行。午饭一荤一素一汤,米饭半碗。晚饭跟午饭差不多,少点。我说行。她说钱我月初给,先给一个月的。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千二给我。我说不用这么急。她说急,先给钱后吃饭,我不占你便宜。
头一天送饭,我老伴做的。早饭小米粥、水煮蛋、拌黄瓜。我端过去,周老太太开门,接了,说谢谢大兄弟。我说不谢。中午我老伴做了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我端过去,她接了,说闻着真香。晚上我老伴做了清蒸鱼、炒菠菜、紫菜汤。我端过去,她接了,说你们家手艺真好。我说还行。她说比我闺女做的好吃。我说你闺女忙。她说忙归忙,做菜是真不行。
送了一个礼拜,我老伴说这活儿行,一个月三千二,不就是多做一个人的饭?我说那倒是。她说周老太太好伺候不?我说好伺候,送啥吃啥,不挑。她说那就行。
送了两个礼拜,周老太太跟我说,大兄弟,你进来坐坐。我进去了,她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搁着水果,说吃水果。我说不吃。她说吃,我买了就是给人吃的。我拿了个橘子。她坐对面,说大兄弟,你跟你老伴结婚多少年了?我说四十多年了。她说好。我说好啥?她说有人陪着好。我说你老伴呢?她说走了五年了。我说那你咋不跟闺女住?她说闺女有闺女的日子,我去住不惯。我说那你一个人住这院,人生地不熟的。她说慢慢就熟了,这不有你跟嫂子吗?
送了一个月,我老伴说德明你发现没?周老太太给钱痛快,可饭菜她吃得不多。我说咋不多?她说我送过去啥样,拿回来还是啥样,剩一半。我说她是不是胃口不好?她说不知道。我说那我问问。第二天送饭,我搁下没走,说周姐,饭菜不合胃口?她说合胃口。我说那你咋剩那么多?她愣了一下,说吃不了。我说你以前饭量多大?她说以前也吃不了多少。我说那你咋给三千二?她说我寻思多给点,你们做得用心。我说你给三千二,我们做得用心,可你吃不了,那不浪费?她说浪费就浪费,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可我想吃口热乎的,有人给我做,有人给我送,我就高兴。
我回去跟我老伴说了。她听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说德明,这老太太不是找人做饭,她是找人说话。我说啥意思?她说你没看出来?她闺女一个礼拜来一趟,搁下菜就走,她一个人搁屋里,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她花三千二买的不是饭,是有人敲她门,有人跟她说句话。我说那你多跟她说几句。她说我说了,我送饭的时候站门口跟她唠,她唠起来没完。我说那你就多唠会儿。她说我唠了,可她不好意思,老说嫂子你忙你的。我说那咋办?她说你送饭的时候进去坐坐,她爱跟你唠。我说行。
从那儿以后我送饭就进去坐一会儿。周老太太话多,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说她老伴是厂里的技术员,说她闺女小时候学习好,考上卫校当了护士。说她老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一个人好好的。说她闺女让她搬过去住,她不去,说去了给闺女添乱。说她卖房子搬这院来,是因为这院离菜市场近,离医院近,离公园近。说她不缺钱,缺人说话。
有一回我送饭,她坐沙发上跟我唠,唠着唠着说大兄弟,你知道我咋挨户问送餐不?我说不知道。她说我问了五家,头四家都说不方便,第五家是你家。我说那你咋不找家政公司?她说找了,家政公司说送餐一个月两千八,可他们送完就走,不唠嗑。她说我多出四百,就想找个人唠几句。我说那你多出四百找我唠,你亏不亏?她说亏啥?四百块钱买一个月唠嗑,便宜。
我回去跟我老伴说了。她说这老太太有意思。我说有意思是有意思,可她说多出四百就为唠嗑,我听着心里不得劲。她说咋不得劲?我说她一个人,不缺钱,缺人说话,咱收了钱,陪她说话,这算啥?她说这算各取所需。我说啥叫各取所需?她说她需要人说话,咱需要钱,她给钱咱说话,谁也不欠谁。我说那倒是。她说你别想多了,你就送你的饭,唠你的嗑,她高兴就行。
上礼拜周老太太闺女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来敲我家门。她说孙叔,我妈跟我说了,说你们天天给她送饭,还陪她说话,谢谢你们。我说谢啥,你妈给钱。她说给钱归给钱,可我妈高兴,比给钱还强。她说我妈以前一个人住城东,我半个月去一趟,去了她也不咋说话,就坐那儿看电视。搬这院来了,天天有人跟她说话,她电话里声音都不一样了。我说咋不一样?她说以前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现在能说半天。我说那好。她说孙叔,我妈那三千二你们别嫌少,她要给,你们就收。我说收了。她说她要是哪天不给了,你们跟我说,我补上。我说不用补,你妈给着呢。
昨晚上我送晚饭,周老太太说大兄弟你进来,我今儿个包了饺子,你尝尝。我说你包的?她说我包的,白菜猪肉的,你拿回去跟嫂子一块吃。我说你包的饺子还让我拿回去?她说我包多了,吃不了。我端回去跟我老伴尝了,我老伴说好吃,比咱包的好吃。我说周姐手艺不错。我老伴说那以后让她包,咱给她送。我说你拉倒吧,人家给咱钱,咱给人家送饭,咋还让人家包饺子?她说那倒是。
今早上我送早饭,周老太太说大兄弟,我寻思了一下,三千二不够。我说咋不够?她说你们两口子天天给我做饭送饭,还陪我唠嗑,三千二少了。我说不少,你给这些就不少。她说我加四百,三千六。我说你别加,加了我不收。她说为啥不收?我说你加钱我就成买卖了,不加钱我是邻居帮忙。她说你这人,给你钱你不要。我说你给三千二我收了,那是说好的,你再加我就不收了。她看了我半天,说行,不加了,三千二就三千二。我说对,三千二正好。
我回去跟我老伴说了。她说你咋不要?我说要啥?她说四百块钱不要白不要。我说你懂啥,她要加钱是觉得咱对她好,咱收了钱就变成买卖了。她说那现在不也是买卖?我说现在是她出钱咱出力,说好了的,加钱就变味了。她说你拉倒吧,你就是嘴硬。我说我嘴硬啥?她说你嘴硬心软。我说我心软啥?她说你天天送饭进去坐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说那不是陪她唠嗑吗?她说你唠嗑唠得挺高兴,你回来还跟我说她闺女咋样她老伴咋样,你以前跟我说过这些?我说那倒是。她说你就是嘴硬心软。我说行,我嘴硬心软。
今下午我送午饭,周老太太说大兄弟,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我坐下了。她说我闺女让我搬过去住,我不去。我说咋不去?她说去了不自在。我说那你一个人搁这院,有啥事咋办?她说有你跟嫂子。我说我俩也老了,万一哪天搬走了呢?她说搬走再说。我说那行,你搁这院住着,我天天给你送饭。她说你送饭我高兴。我说高兴就行。
我出门的时候她喊,大兄弟,晚上别做我的了,我闺女接我出去吃。我说行。她说你们两口子也出去吃,我请。我说不用,你跟你闺女吃。她说那改天。我说改天。
我回去跟我老伴说了。她说周老太太闺女接她吃饭。我说嗯。她说那晚上咱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随便做点。我说行。她做饭的时候说德明,你说周老太太这日子,算好还是不好?我说咋说?她说有钱,有房,有闺女,可一个人住。我说不好。她说咋不好?我说没人说话。她说咱陪她说话。我说咱陪是咱陪,她闺女陪是她闺女陪。她说那倒是。
我坐沙发上,想着周老太太挨户敲门那天。她敲了五家,四家说不方便。我家是第五家。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攥着个手绢,说大兄弟我跟你商量个事。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一个人,不知道她闺女一个礼拜来一趟,不知道她花三千二就为找个人说话。我就知道她给钱,我老伴做饭,多做一个人的饭,一个月挣三千二。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还送。不光为那三千二,为那四家没开门的人家,我为我家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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