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多年。我老伴叫张桂兰,跟我同岁,退休前在厂里食堂做饭。我俩住农机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我儿子在省城上班,孙子叫刘小虎,今年十六,在省城念高一。我爹叫刘长贵,零几年走的,埋在老家乡下,离县城四十多里地。
今年清明,我儿子带着小虎回来上坟。小虎头一回正经上坟,以前他小,我没让他去,说路远,折腾孩子。今年他十六了,我寻思该让他去了,认认祖坟,知道他爷爷的爷爷埋哪儿。小虎也愿意去,说同学都上坟,他还没上过。
清明头一天,我领着儿子孙子回了老家。老家还有我堂弟刘德明,住村里,种几亩地。我到他家歇脚,说德明,明儿个上坟,你一块去。他说行。他媳妇在旁边说,大哥,小虎去不?我说去,让他认认坟。她说小虎是孙子辈,隔辈上坟,能行不?我说咋不行?她说你没听人说?“隔辈不上坟,上坟毁后人。”我说啥意思?她说孙子给爷爷上坟,对后人不好。我说谁说的?她说村里老人都这么说。我说我咋没听过?她说你搁城里住,村里的事你不知道。
我看了小虎一眼,他正坐门槛上玩手机,没听见。我说德明媳妇,你这话搁哪儿听的?她说我婆婆说的,我婆婆听她婆婆说的,一辈传一辈。我说传了多少辈?她说不知道,反正老话。我说老话不一定对。她说老话传下来总有道理。我说啥道理?她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村里没人让孙子辈上坟。
我堂弟德明说,嫂子你别瞎说,小虎头回来,让他去。他媳妇说我不是不让去,我是怕对孩子不好。我说对孩子不好在哪儿?她说不上来。我说你说不上来就是瞎传。她说大哥你别不信,咱村老赵家,前年孙子给爷爷上坟,回来孙子就病了,发烧三天。我说发烧跟上坟有啥关系?她说那咋那么巧?我说巧的事多了,你咋不说他孙子是冻着了?她说大春天冻啥?我说春天忽冷忽热,孩子穿少了就冻着。她说那也不能说没关系。我说你说有关系你拿出证据来。她说我没证据,我就知道老话这么说。
我儿子在旁边听着,说婶,我在省城没听过这说法。德明媳妇说省城没这说法,咱乡下有。我儿子说乡下说法多了,不能都信。她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说行了行了,别争了,明儿个上坟,小虎去,出了事我担着。德明媳妇说大哥你担啥?我说我担着,小虎病了我伺候。她说那你担吧,我不管了。
晚上我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寻思“隔辈不上坟,上坟毁后人”这话到底啥意思?我活了六十七,头回听说。我爹那辈没说过,我爷那辈没说过,咋现在冒出来了?我拿手机搜了搜,网上说啥的都有。有的说这话是迷信,没根据;有的说这话有讲究,说孙子辈上坟,阳气弱,压不住阴气;还有的说这是以前大户人家怕争家产,不让庶出孙子认祖坟,传着传着就成老话了。我看了一溜够,没看明白。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德明说,你领我去找村里老人问问,这话到底咋来的。德明说找谁?我说找岁数最大的。他说老栓爷,九十三了,耳朵背,可脑子清楚。我说走,问问他。
老栓爷住村东头,坐门口晒太阳。我过去喊,老栓爷,我问你个事。他抬头看我,说谁?我说德厚,长贵家老大。他说长贵家老大,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上坟。他说好,上坟好。我说老栓爷,“隔辈不上坟,上坟毁后人”这话你听过没?他说啥?我大声又说了一遍。他听清了,摆摆手说,没那事。我说没那事?他说没那事,瞎传的。我说那这话咋来的?他说你听我慢慢说。
老栓爷说,这话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可老辈子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从前咱这儿有个财主,姓周,周财主三个儿子,老大老二老三。周财主死了,老大老二上坟,老三不上。为啥?老三不是正房生的,是偏房生的,老大老二不让他上,说他是“隔辈”,不配。后来老三气不过,自己单独立了个坟,把他娘迁出去了。再后来周家败了,老大老二打官司争地,老三没争着,可也没饿死。村里人就说,你看,隔辈不上坟,上坟毁后人,老三没上坟,没毁着。其实毁的是老大老二,跟老三没关系。传着传着,就成了“孙子不能给爷爷上坟”了。
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我小时候听我爷说的。我爷说这话传歪了,本意是“隔房不上坟”,不是“隔辈不上坟”。啥叫隔房?就是不是正房生的,不配给老祖宗上坟。那是老辈子封建思想,现在哪还有正房偏房?现在都是一个爹一个娘生的,孙子给爷爷上坟,天经地义。我说那咋传成“隔辈”了?他说传话传岔了呗,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味了。他说德厚你记住,老话有好有赖,好的听,赖的别听。这话就是赖的,别听。
我回去跟德明媳妇说了,她听了半天,说真的?我说真的,老栓爷说的。她说老栓爷九十三了,脑子还清楚?我说清楚,比你都清楚。她笑了,说那行,让小虎去。我说你不怕毁后人了?她说老栓爷说了是瞎传的,我还怕啥?我说那行。
清明那天,我领着儿子孙子上了坟。我爹的坟在坡上,我爷的坟在旁边,我太爷的坟在上头。小虎头一回上坟,啥也不懂,问我,爷,咋磕头?我说跪下,磕三个。他跪下了,磕了三个,磕完了说,爷,我爷爷的爷爷埋这儿?我说对,你太爷,你祖爷。他说那他们能看见我不?我说能,你磕头他们能看见。他说那他们高兴不?我说高兴,孙子给他们上坟,他们高兴。
小虎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爷,我以后年年回来上坟。我说为啥?他说我同学都上坟,我也上,我给我爷爷的爷爷上。我说行,你年年回来,爷领着你。他说爷你走不动了咋办?我说我走不动了你扶着我。他说行,我扶着你。
上完坟往回走,德明媳妇在村口等着,说上完了?我说上完了。她说小虎没事吧?我说没事,活蹦乱跳的。她说那就好。我说你还怕毁后人?她笑了,说大哥你别提了,我那不是不知道嘛。我说你现在知道了?她说知道了,老栓爷说的,隔房不是隔辈,传岔了。我说那你以后还传不?她说我不传了,我传也传对的。我说对。
晚上我坐炕上,跟德明说,你说这老话,传了几辈子,传岔了,害得多少孙子不敢给爷爷上坟。德明说可不是,村里好些家孙子都不上坟,就儿子上,儿子老了孙子也不上,坟头都荒了。我说那以后得改。他说咋改?我说从咱家改,小虎以后年年上,他上了他儿子也上,一辈传一辈,传对的,别传岔的。他说行,我跟我儿子也说,让他年年上。我说对,上坟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让活人知道自个儿从哪儿来的。
今早上我给小虎打电话,说小虎,上坟那事,你同学有问你的没?他说问了,我说我给我太爷上坟了。他同学说隔辈上坟毁后人,你不怕?我说怕啥,我爷说了,那是传岔了,本意是隔房不是隔辈。他同学说真的?我说真的,我爷问村里九十三的老栓爷了。他同学说那你爷挺明白。小虎说那可不,我爷啥都明白。我在电话这头听着,笑了。我说小虎,你同学要是不信,你让他来问我。小虎说行,我让他加你微信。我说加吧,我给他讲讲老栓爷咋说的。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我老伴说你看你,上个坟还上出学问来了。我说那可不,不上坟我哪知道“隔辈不上坟”是传岔的?她说那你以后年年去?我说年年去,领着儿子孙子一块去。她说你走不动了呢?我说走不动了让孙子扶着。她说孙子走不动了呢?我说孙子走不动了让重孙子扶着。她说你拉倒吧,重孙子还不知在哪儿呢。我说会有的,一辈传一辈,坟头就有人上。她说那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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