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工人,干了三十多年。我老伴叫张桂兰,跟我同岁,退休前在厂里食堂做饭。我俩住农机厂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我儿子在省城上班,闺女嫁到邻县,都不在身边。
我这人身子骨一直还行,就是这两年不行了。怕冷。大夏天人家穿短袖,我得套件薄褂子。冬天更甭提了,棉袄棉裤捂得严严实实,手脚还跟冰坨子似的。晚上睡觉,我老伴说我脚凉得跟井水似的,挨着她她就躲。我说你躲啥?她说你脚搁我腿上,我腿肚子抽筋。我说那我把脚搁外头。她说搁外头你冻着。我说我冻着比你抽筋强。她说你拉倒吧,明儿找个大夫看看。
我不爱看大夫。我说看啥,老毛病了。她说老毛病也得看,你这怕冷怕得邪乎。我说行,我去看。我去了县医院,大夫抽了血,查了甲功,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代谢慢。我说那咋办?他说多穿点。我说我穿得不少。他说那就多运动。我说我天天走路。他说那你就忍着。我说忍着就忍着。
后来我闺女回来,说爸你这怕冷,得看中医。我说看啥中医,喝苦药汤子。她说不是光喝药,人家老中医有法子,不苦。我说啥法子?她说你去看看,县中医院有个老大夫,姓周,七十多了,看了一辈子病。我说行,我去看看。
第二天我去了县中医院,挂了周大夫的号。周大夫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脸圆圆的,说话慢悠悠的。他给我号了脉,看了舌苔,说你这阳气虚,脾胃也弱。我说啥叫阳气虚?他说阳气就是身上的火,火不旺了,就冷。我说那咋补?他说补阳气其实很简单,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就三件事,天天做,慢慢就养回来了。我说哪三件?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说头一件,早上晒背。我说晒背?他说对,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晒后背,晒二十分钟,晒到后背暖烘烘的就行,别晒出汗。我说那得脱了衣裳?他说不用,穿件薄褂子,背对着太阳,该干啥干啥。我说站哪儿晒?他说阳台就行,你站阳台上,背对着太阳,看会儿花,听会儿戏,二十分钟,不难。
我说第二件呢?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说第二件,晚上泡脚。我说我泡,我天天泡。他说你泡多会儿?我说十来分钟。他说十来分钟不够,得泡二十分钟到半小时,水要没过脚脖子,泡到后背微微出汗。我说我泡不到出汗。他说你水凉了就添热水,一直添着,泡够工夫。我说光泡脚?他说你搁点东西,搁点艾叶,搁点花椒,搁点姜片,都行。我说搁多少?他说一小把就行,别搁多,搁多了上火。我说那第三件呢?他伸出第三根手指头,说第三件,上午喝姜枣茶。我说啥叫姜枣茶?他说生姜三片,红枣三颗,掰开了搁锅里煮水,煮开了搁点红糖,上午喝,别下午喝,下午喝上火。我说天天喝?他说天天喝,喝到天暖和了。我说那大夏天也喝?他说大夏天减量,姜搁两片就行。我说这仨事就完了?他说完了。我说就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你甭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补药、什么偏方,都没这仨事管用。仨事不要钱,晒背不要钱,泡脚搁点艾叶花椒不值几个钱,姜枣茶更便宜。你天天做,做仨月,你再来看。
我回家跟我老伴说了。她说这大夫靠谱,不让你花钱。我说是不花钱,可天天做,我怕记不住。她说我提醒你。我说那行。
头一天晒背,我站阳台上,背对着太阳,九点钟,太阳不大不小,晒了二十分钟。头五分钟没啥感觉,十分钟以后后背暖烘烘的,跟贴了个暖水袋似的。二十分钟到了我进屋,我老伴说咋样?我说暖烘烘的。她说那好。我说好是好,就是站着傻。她说你一边听戏一边晒,不傻。我说行,明天我拿收音机。
晚上泡脚,我搁了把艾叶,水没过脚脖子,泡了二十多分钟,一边泡一边添热水。泡完了我摸后背,微微有点潮。我跟我老伴说,后背出汗了。她说你看,管用吧。我说管用。
姜枣茶我早上煮,三片姜三颗枣,搁锅里煮开了搁点红糖,搁保温杯里,上午喝。头一回喝,辣,姜味冲。我说这跟喝药汤子似的。我老伴说药汤子比这苦。我说那倒是。喝了一个礼拜,顺了,不觉得辣了。
做了半个月,我觉出点意思来了。早上晒完背,一天身上暖和,以前到下午手脚就凉,现在下午也暖和。晚上泡完脚,睡觉脚不凉了,我老伴说你现在脚是温的,以前跟井水似的。我说那你不躲了?她说我躲啥,你脚温的,搁我腿上我也不抽筋了。我说那我把脚搁你腿上。她说你搁吧。我真搁了。她说你脚真温的。我说那可不。
姜枣茶喝到一个月,我觉出另一个意思来了。以前早上起来没劲,浑身懒,现在早上起来有劲,想动弹。我老伴说你这人,以前叫你出去遛弯你赖床,现在你叫我。我说我阳气足了。她说你拉倒吧,你就是睡够了。我说睡够也是阳气足,阳气足才睡得好。
喝到俩月,我去看我爹。我爹八十六了,住我弟那儿。他一见我,说你脸上有血色了。我说有吗?他说有,以前你脸白花花的,跟豆腐似的,现在红扑扑的。我说我补阳气了。他说咋补的?我说晒背、泡脚、喝姜枣茶。他说就这?我说就这。他说谁教的?我说县中医院周大夫。他说周大夫我知道,看了一辈子病,不糊弄人。我说他就不让我花钱。他说那对,花那冤枉钱干啥。他说你回去接着做,别断。我说不断。
做满仨月,我又去找周大夫。他给我号了脉,说阳气回来些了。我说还有呢?他说脾胃也好点了。我说那我接着做?他说接着做,做一年,明年入冬你就不怕冷了。我说真不怕?他说你试试。
我回来跟我老伴说了,她说那咱接着做。我说做。她说那我跟你一块晒背。我说你也怕冷?她说我不怕冷,可晒背暖和,我站阳台晒着,听戏,挺好。我说那你也泡脚。她说我泡,我搁花椒。我说那咱俩一块泡,搁一个盆。她说那不行,俩人搁一个盆,脚搁不下。我说那搁俩盆。她说对,搁俩盆,你泡你的,我泡我的,一块看电视。我说行。
昨晚上我俩泡脚,一人一个盆,搁茶几跟前,一边泡一边看电视。电视剧里演啥我忘了,就记着脚底下热乎乎的,后背有点潮,我老伴在旁边哼歌。我说你哼啥?她说哼《朝阳沟》。我说你哼得跑调。她说跑调咋了,跑调也是唱。我说那倒是。
今早上我晒背,站阳台上,背对着太阳,拿收音机听县台《老歌回放》,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跟着哼,我老伴在屋里喊,你小点声,楼下老刘头以为咱家杀鸡呢。我说我关着窗户呢。她说关着窗户也听得见。我把声音拧小了。
晒完背我进屋煮姜枣茶,我老伴说今天多搁一颗枣。我说为啥?她说我喝。我说你也喝?她说我喝,我补补。我说你不怕上火?她说我少搁姜。我说行,搁两片姜四颗枣。她说那行。
我把姜枣茶煮上,坐沙发上等。我老伴过来坐我旁边,说德厚,你这仨事,还真管用。我说管用。她说你说这老中医咋啥都知道?我说人家看了一辈子病。她说那咱以前咋不知道?我说以前咱不知道呗。她说现在知道了也不晚。我说不晚。
茶煮好了,我倒了两杯,一杯搁我老伴跟前,一杯搁我跟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辣。我说你搁了红糖就不辣了。她说我搁了,还辣。我说那你再搁点。她说行了,辣也喝,补阳气的。我说对,补阳气的。
我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说桂兰,你说这仨事,晒背泡脚喝姜枣茶,哪件最管用?她说泡脚最管用,你脚不凉了,我腿肚子不抽筋了。我说晒背也管用,我早上起来有劲了。她说那姜枣茶呢?我说姜枣茶也管用,我脸上有血色了。她说那三件都管用。我说对,三件都管用。她说那咱天天做。我说天天做。她说做一年。我说做一年。她说做一年你就不怕冷了。我说我就不怕冷了。她说你不怕冷了我就不躲你脚了。我说你不躲了。她说我不躲了。
我笑了,把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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