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话说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大地上,曾经存在过这么一个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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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人有自己的旗号,有自己的老大,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武装,甚至有自己独立的法律。老大说往东,没人敢往西,老大说去死,几百号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排着队往刀口上撞。
你说这是啥?江湖帮派?民间教会?还是啥地下势力?
都不是。
这个组织最鼎盛的时候,门徒遍布各个诸侯国,上能跟国王拍桌子辩论,下能带着几百号人直接介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当时天下读书人分成两大阵营,不是这一派,就是那一派,后世常用“非儒即墨”四个字,来形容当时思想界的格局。
啥意思呢,就是说当时思想界就俩巨头,一个是儒家,另一个就是它。儒家咱们都熟,孔子孟子,几千年下来香火没断过,哪怕秦始皇焚书坑儒那么大动静,都没能把儒家连根拔了。可跟它平起平坐的这个组织,后来居然悄无声息地就没了,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更邪乎的是啥呢,这个组织的创始人,是个种地的农民。
一个农民,白手起家,愣是搞出了一个能跟儒家分庭抗礼的大学派,还亲手建了一个组织严密到可怕的团体。你说这人得有多厉害?
后来有位大人物,咱们都认识的,评价这个农民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他是比孔子更高明的圣人”。
这话分量有多重,你自己掂量。孔子是什么人?几千年的文宣王,万世师表,读书人顶礼膜拜的对象。能被人说比孔子还高明,这得是啥级别的人物?
而且这个农民不光会讲道理,他还会搞发明创造。手工活儿巧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他做出来的攻城器械,比咱们家喻户晓的鲁班还要高明。他写的书里,有小孔成像的实验记录,有力学的定义,有几何的推演,有对时空相对性的思考。这些东西,西方得等到两千多年后牛顿、爱因斯坦那批人出来,才系统地搞明白。
网上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要是这个组织没消亡,中国科技能领先世界两千年。这话听着像吹牛,但你真去翻史料,还真不是完全瞎扯。
可话说回来,这么一个又有思想、又有科技、又有组织、又有武装,甚至连最高领袖都夸它创始人比孔子高明的强大团体,为啥最后就没了呢?秦始皇那么狠,焚书坑儒都没干掉儒家,它咋就销声匿迹了?它到底是被谁灭的?还是说,它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这事儿吧,说起来话长,而且里面的道道,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咱们先从这个农民说起。
他叫墨翟,后人尊称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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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翟这个名字,你现在听着可能觉得普通,但在当时,“墨”这个姓本身就有点说道。近代学者钱穆就考证过,“墨”本来不是姓,是古代的一种刑罚,叫墨刑,就是在脸上刺字涂墨。犯了罪的人,脸上给你刻个记号,走到哪儿都让人知道你是个罪犯。所以有人推测,墨子的先祖可能是受过墨刑的罪人,后来干脆就以墨为姓了。
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当不得真。不过墨子自己的出身,确实不咋地。
他祖上倒是阔过。据说祖上是殷商王室的后裔,商朝灭亡之后,他的先祖目夷——也就是宋襄公的亲哥哥——还在宋国做过大司马,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长,手握兵权,地位显赫。可后来不知道因为啥事儿,家族获罪,被贬成了平民。这一贬就再也没翻过来,传到墨子这一代,家里已经彻底没落,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人家。
你看,这就是典型的家道中落。祖上曾经也姓赵,现在沦落到种地。
但有一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家里穷了,可祖上传下来的那点文化底子还在。墨子他爹妈也是明白人,知道种地没出路,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读书。所以墨子从小就得以读书识字,没有像一般农家孩子那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就这么着,墨子靠着读书这点底子,慢慢往上爬,总算挤进了士族的门槛。士族是啥呢,就是当时社会的中间阶层,比平民高一级,有资格参与政治,有资格给贵族出谋划策,但又不是真正的贵族。说白了,就是高级打工人。
墨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父母的期望,家族的荣耀,自己的抱负,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想重振家业,想出人头地,想让墨家重新回到曾经的位置。
可一个底层出身的士族,想在那个年代混出个人样来,太难了。
当时的社会,是个拼爹的社会。贵族生下来就是贵族,平民再努力也很难往上走。墨子一个没落家庭出来的孩子,没钱没势没背景,靠啥?
靠手艺。
为了活命,墨子少年的时候放过牛,当过牧童。长大以后,学了一门木工手艺。你还别说,这人在手工方面是真有天赋,学啥像啥,做啥精啥。他的木工手艺,在当时那是一绝。坊间传言,他做出来的东西,比鲁班做的还好。
鲁班是谁啊?那是木匠的祖师爷,被后世工匠供在庙里的人物。墨子的手艺能跟鲁班相提并论,坊间甚至评价他的手艺超过鲁班,你想想这是什么水平。
《韩非子》里记载了这么一件事,说墨子花了三年时间,用木头做了一只鸟,叫木鸢。这玩意儿能在天上飞,飞了一天才掉下来。你琢磨琢磨,两千多年前,没有发动机,没有燃油,纯靠木头和力学结构,做出来一个能飞一天的飞行器,这是什么概念?
当然,史料里没说这木鸢能载人,更没说能用来侦察敌情。后世很多人给它加戏,说什么墨子造了个载人侦察机,那都是瞎编的,咱不能信。但即便是只飞一天的木鸟,放在那个年代,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还有更厉害的。墨子不光做小玩意儿,他还做大型战争器械。什么转射机、连弩车,都是守城的大杀器。转射机是啥呢,就是一种可以旋转发射的弩炮,一个人操作就能控制方向,嗖嗖地往外射箭,覆盖面特别大。连弩车就更猛了,体型巨大,能一次装填多支大箭,连续击发,搁在战国时期的城墙上,那就是一台古代版的“机关枪”。
你说,一个木匠,手艺高到这个份上,按理说这辈子吃穿不愁了吧?随便找个诸侯国,当个御用工匠,待遇差不了。
可墨子不满足。
他心里装的不是做家具、造器械这点事儿。他想的是治国平天下,想的是怎么让这个战乱不休的世界太平下来,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周游列国,去学习真正的治国之道。
这一出去,可就不得了了。
有意思的是,墨子最开始学的,恰恰是后来被他骂得最狠的儒家学说。
对,你没听错。这位后世公认的“反儒第一先锋”,最早是儒家的学生。他熟读《诗》《书》《春秋》,钻研儒家的整套理论,一心想通过儒家的思想来实现自己的抱负。
那时候儒家已经很有影响力了,孔子虽然死了,但他的弟子们把儒家思想传播到了各个诸侯国。很多想从政的年轻人,都先去学儒家,因为这是当时的“主流价值观”,学会了才能当官,才能进入体制内。
墨子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儒家讲的那套仁义道德,听起来挺好的,也许真能救世。
可学着学着,墨子觉得不对味儿了。
他发现,儒家这套东西,说到底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儒家讲“礼”,讲等级,讲君臣父子,讲上下尊卑。这套体系维护的是谁的利益?是贵族、是士大夫、是统治者。跟底层老百姓有啥关系?没啥关系。
尤其是孔子死了之后,儒家的后学们越来越跑偏,把孔子的思想改得越来越像一套统治工具。教老百姓怎么服从,教臣子怎么效忠,教儿子怎么听话。说白了,就是帮着统治者驾驭臣民。
墨子越学越心寒。
他最反感的是儒家讲的“仁爱”。儒家的爱是有差等的,先爱自己的君主,再爱自己的父母,再爱自己的亲戚,最后才轮到陌生人。爱是分等级的,跟你关系越近,你爱得越多,跟你越远,你爱得越少。
墨子就说了,这叫什么爱?这是虚伪的爱。真正的爱应该是无差别的,应该爱所有人都一样,不分远近亲疏,不分高低贵贱。他把这叫做“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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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就跟儒家彻底杠上了。
儒家说爱有差等,墨子说爱无差等。儒家说礼乐治国,墨子说那都是虚的。儒家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墨子说你拉倒吧,命是自己挣的。
作为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墨子对儒家那套等级制度打心底里反感。他是农民出身,他知道底层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知道那些贵族老爷们讲的“礼”,对老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永远低人一等,意味着你再努力也翻不了身。
所以墨子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叛出儒家,自己创立一套新学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那个年代,儒家已经是显学了,门徒遍地,势力很大。你一个底层出身的年轻人,公开跟儒家对着干,那等于自绝于主流学术圈,等于跟整个知识阶层为敌。
但墨子不在乎。
他不但反儒,还反得特别高调,特别彻底。他写了一篇文章,名字就叫《非儒》,直接把“反对儒家”四个字写在标题上。你说这得多刚?
《非儒》里写了啥呢?把儒家的各种主张挨个批了一遍。
儒家重视礼乐,墨子说这是舍本逐末。办丧事要讲各种规矩,穿什么衣服,哭多少天,怎么跪拜,繁文缛节一大堆。墨子就说了,“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办丧事,礼仪可以有,但发自内心的哀伤才是根本。你搞那么多形式主义的东西,哭都得按规矩哭,那还是真伤心吗?
儒家讲天命,说“寿夭贫富,安危治乱,固有天命”,还说“人之知力,不能为焉”。啥意思呢,就是说一个人活得长还是短,穷还是富,国家安定还是混乱,都是上天注定的,人的努力改变不了。
墨子一听这话就火了。
他说,如果人人都信这套,那谁还努力?当官的觉得反正政务好坏都是天命,就不认真处理政务了;农民觉得反正收成好坏都是命,就不认真种地了。大家都躺平了,天下能不乱吗?老百姓能不穷吗?
所以墨子说,儒家的天命说,就是“贼天下之人者也”,就是祸害天下人的玩意儿。
你看,墨子这思路,放到今天都不过时。这不就是反对“躺平”、反对“宿命论”吗?他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强调努力奋斗能改变命运。这思想,在两千多年前,那是相当超前的。
墨子的整体风格就是两个字——务实。
他不搞虚的,不玩形式主义,不讲那些花里胡哨的大道理。他讲的每一句话,都要落到实处,都要对老百姓有用,对社会有用。他判断一个东西好不好,标准很简单:有没有用?能不能给天下人带来实际好处?能就留着,不能就废掉。
这套思路,刚好说到了底层老百姓的心坎里。
当时的社会,老百姓过的啥日子?诸侯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仗就要死人,就要征粮征税,老百姓苦不堪言。儒家讲的那套礼乐仁义,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不能当饭吃,不能挡刀枪。
墨子不一样。墨子讲“非攻”,就是反对侵略战争。他讲“节用”,就是反对奢侈浪费。他讲“节葬”,就是反对厚葬久丧。这些主张,条条都跟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相关。
所以很快,大批手工业者、底层百姓、小生产者,开始追随墨子。墨家思想像野火一样,在各个诸侯国蔓延开来。到最后,居然形成了“非儒即墨”的局面——天下读书人,不是儒家的人,就是墨家的人。
一个农民,靠自己一张嘴、一双手、一套思想,硬生生从儒家嘴里抢下了半壁江山。这事儿,搁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墨家能崛起这么快,除了思想贴合底层,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墨子本人的人格魅力。
这人不光会讲道理,他还真做。他说“兼爱”,他自己就先做到了。他一辈子吃苦受累,东奔西跑,哪里有战争他就去哪里劝和,哪里有困难他就去哪里帮忙。他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的学者,他是亲力亲为的实干家。
这一点,连反对墨家的人都佩服。
庄子大家都知道,道家的代表人物,对各家各派都喜欢点评几句,嘴挺毒的。他对墨家的主张是持批评态度的,觉得太激进、太苛刻,一般人做不到。但即便如此,庄子也没有否认墨子本人的人品。他说墨子是个心怀天下的有识之士,是真心为了天下好。
能让庄子这种眼高于顶的人给出这种评价,你说墨子的人格得有多强大?
还有咱们前面提到的那位大人物,对墨子的评价就更高了。1939年,在延安抗大生产运动的总结大会上,他说了这么一段话:“历史上的禹王,他是做官的,但也耕田。墨子是一个劳动者,他不做官,但他是一个比孔子高明的圣人。孔子不耕地,墨子自己动手做桌子、椅子。”
后来他还说过,墨子是“古代辩证唯物论大家”。
你想想,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农民出身的思想家,能得到这样的评价,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墨子的思想从来不是书斋里的学问,是干活人的哲学,是拿命践行的主义。
光说不练假把式,墨子最牛的地方在于,他真能靠一张嘴、一双手,挡住一场灭国之战。
《墨子·公输》里记了这么一档子事。当时鲁国的能工巧匠公输盘——就是咱们说的鲁班——跑到楚国,给楚王造了一种攻城的云梯,造完之后楚国打算拿这玩意儿去打宋国。
墨子在鲁国听到这信儿,啥也没说,收拾收拾就上路了。从鲁国到楚国的都城郢,有多远呢?上千里地。墨子硬生生走了十天十夜,脚都磨破了,裂裳裹足,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赶到了郢都。
到了之后先见公输盘。墨子也不直说,上来就给公输盘挖坑,说北方有个人侮辱我,我给你十金,你帮我把他杀了。公输盘一听就不高兴了,说我是讲道义的人,不能杀人。
墨子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接上:你讲道义不杀人,可你给楚国造云梯打宋国,宋国老百姓招你惹你了?你这不叫“义不杀少而杀众”吗?嘴上说不杀人,实际上帮着杀更多的人,你这道义是跟谁学的?
公输盘被问得哑口无言,说那我把你引荐给楚王吧。
墨子见了楚王,又给楚王讲故事,说有这么个人,自己有豪华马车不坐,非要去偷邻居家的破车;自己有绫罗绸缎不穿,非要去偷邻居家的粗布短衣;自己有大鱼大肉不吃,非要去偷邻居家的糟糠。大王你说这人是咋回事?
楚王说,那指定是有偷窃的毛病啊。
墨子立马接上: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才五百里,这就好比豪华马车跟破车,楚国有云梦泽,犀牛麋鹿遍地,宋国连个野鸡兔子都没有,这就好比大鱼大肉跟糟糠,楚国有长松文梓,宋国连个大树都没有,这就好比绫罗绸缎跟粗布。大王你打宋国,跟那个有偷窃病的人有啥区别?
楚王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嘴硬,说公输盘已经把云梯造好了,这仗我打定了。
墨子说行,那咱就当着大王的面试试。他解下腰带往地上一围,算是城墙,拿木片当器械,跟公输盘现场推演。公输盘九次变着花样攻城,墨子九次都给挡回去了。到最后公输盘的招儿用完了,墨子的守招儿还没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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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输盘急眼了,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你,但我不说。
墨子也说,我知道你想怎么对付我,我也不说。
楚王听懵了,问啥意思。墨子说,他的意思就是把我杀了,以为杀了我宋国就没人能守了。可我告诉你,我的大弟子禽滑厘带着三百号墨者,已经拿着我造的守御器械,在宋国城墙上等着楚军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杀不绝。
楚王一听,得,这仗没法打了,当场就撤了兵。
你看看这事儿。一个人,十天十夜赶千里路,凭一张嘴、一套守城的本事,硬生生把一场灭国之战给摁下了。这不是小说,这是《墨子》里白纸黑字记着的史实。三百个墨者提前部署在宋国城墙上,这说明啥?说明墨家不是松散的学术团体,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预案、能快速行动的准军事团体。墨子一句话,三百人就能跨国部署,这组织动员能力,搁在两千多年前,你说吓人不吓人?
墨子活着的时候,墨家是铁板一块,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说啥就是啥。可问题是,人总有一死。墨子一死,墨家这架机器,立马就出故障了。
啥故障呢?分裂。
《韩非子·显学》里写得明明白白:“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
啥意思呢,墨子死了之后,墨家分成了三派:相里氏这一派,相夫氏这一派,邓陵氏这一派。儒家也分裂了,分成了八派。所以叫“儒分为八,墨离为三”。
这三派墨家,分布在不同的地方。相里氏之墨主要在秦国,叫秦墨;相夫氏之墨主要在齐国,叫齐墨;邓陵氏之墨主要在楚国,叫楚墨。三派虽然都自称是墨家的正统,都诵读《墨经》,但互相之间看不顺眼,都觉得别人是“别墨”,是旁门左道,只有自己才是真传。
这里头最值得唠的是秦墨。秦国本来是西边的边陲小国,文化落后,被中原诸侯瞧不起。可秦墨进去之后,把墨家的守城技术、工程能力、组织纪律全带过去了。秦国人打仗猛,城防也修得好,这里头就有秦墨的功劳。前面讲的那个腹䵍,就是秦墨的巨子,能跟秦惠王直接对话,说明秦墨在秦国的地位不低。甚至有学者认为,秦国后来能扫六合,跟秦墨提供的军事技术和组织能力有不小的关系。可讽刺的是,秦墨帮秦国做强了,秦国统一之后,第一个容不下的,恰恰就是墨家这种独立组织。
《庄子·天下》里就描述了这种情况,说这几派“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就是说大家都念同一本经,但念出来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互相骂对方是假墨家。
你看,这场景是不是很熟悉?任何一个组织,创始人一死,没有一个绝对权威压着,立马就开始内斗。谁都想当老大,谁都觉得自己才是正统。
在这三派当中,有一派发展出了一套非常特殊的制度,叫巨子制度。
巨子是啥呢?就是墨家这一派的最高领袖。巨子在组织里拥有绝对权威,说一不二。门下的门徒叫“墨者”,必须绝对服从巨子的命令。巨子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包括去死。
墨者这个群体,成分很单一,基本都是社会底层的手工业者、劳动者。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能吃苦,不怕死,重承诺,讲义气。
这个组织内部有一条规矩:财产公有。不管你是谁,进了墨家,你的财产就不是你自己的了,要拿出来用于组织的共同事业——拯救天下,建立大同世界。你个人不能私藏财物,不能追求享受。
那他们过的啥日子呢?庄子在《天下》篇里有描述:“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啥意思呢,就是穿粗布衣服,蹬草鞋,吃粗粮,住破屋。不追求任何物质享受,把吃苦当成光荣的事,以苦为乐。
你想想,一帮人,自愿放弃物质享受,自愿过苦行僧一样的日子,自愿把财产交公,自愿服从一个领袖的绝对命令。这组织性、这纪律性、这奉献精神,搁在两千多年前,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在墨者的价值观里,人这一辈子就两件大事:第一,坚守心中的道义;第二,维护世界和平。
这不是喊口号,他们是真拿命去践行的。
我给你讲两个故事,你就知道这帮人有多狠了。
第一个故事,记录在《吕氏春秋·去私》里。
说当时秦国有一个墨家巨子,叫腹䵍。这名字生僻,䵍字左边一个黄右边一个享,念tūn。腹䵍在秦国居住,他有个儿子,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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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对吧?可当时秦国的国君秦惠王,知道这事儿之后,动了恻隐之心。他把腹䵍叫来,说:“先生啊,你年纪也大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已经下令让官吏不要杀他了。你就听我这一回,饶了他吧。”
你看,国君亲自出面求情,还给了这么大一个面子。换一般人,那还不赶紧磕头谢恩?儿子的命保住了,国君的人情也领了,两全其美。
可腹䵍不。
他跟秦惠王说了这么一番话:“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䵍不可不行墨者之法。”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墨家的规矩是,杀人的要处死,伤人的要受刑。这是为了禁止互相残杀,是天下的大义。大王您虽然开恩赦免了他,但我腹䵍不能不执行墨家的法律。
说完,腹䵍就按照墨家的规矩,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处死了。
你品品这事儿。
国君说不杀,他偏要杀。杀的还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这得是多狠的心,多坚定的信念?
从好的方面说,这叫大公无私,叫大义灭亲,叫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腹䵍心里,墨家的法度高于一切,高于国君的命令,高于父子亲情。这种精神,放到今天都让人肃然起敬。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呢?
这事儿细思极恐。
在古代,国君的命令就是最高法律,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秦惠王已经明确说了不杀,腹䵍居然敢违抗君命,自己动手把人杀了。这叫啥?这叫挑战王权,叫目无君上。
你一个民间组织的头目,居然有自己独立的法律,而且你的法律比国君的命令还好使。国君说放,你说不行,必须按你的规矩来。那国君心里咋想?国君能不忌惮你吗?
这就好比,你在一个公司里,老板说这个人不能开除,你说不行,我们部门有部门的规矩,必须开除。你觉得老板能容你吗?
所以这事儿,看似是腹䵍大义灭亲的美谈,实际上已经埋下了墨家消亡的种子。一个不服从国家法律、不服从君主命令的民间组织,在任何一个大一统的王朝里,都是不可能被容忍的。
战国时期为啥能存在?因为那时候天下分裂,诸侯国之间互相制衡,你秦国不用我,我可以去楚国,楚国不用我,我可以去齐国。东家不打打西家,总有容身之处。可一旦天下统一了,只有一个朝廷、一个皇帝了,你还搞自己的独立王国,那不是找死吗?
这是后话,咱们先按下不表。
再讲第二个故事,这个更震撼。
同样记录在《吕氏春秋》里,《上德》篇。
说楚国有个墨家巨子,叫孟胜。孟胜跟楚国的阳城君关系很好,阳城君把自己的封邑托付给孟胜守卫。俩人把一块玉璜掰成两半,一人拿一半,约定说:只有两半玉璜合在一起,才能交出城池。这就是古代的符节制度,跟虎符一个道理。
后来楚国出大事了。楚悼王死了,楚国的贵族们在丧礼上发动政变,攻打吴起。吴起是当时楚国的令尹,相当于宰相,主持变法,得罪了不少贵族。贵族们趁楚王去世,群起而攻之,吴起躲到楚王尸体旁边,被乱箭射死,箭还射中了楚王的尸体。
这事儿闹大了。新继位的楚肃王追究责任,把参与攻打吴起的贵族们全都治罪。阳城君也参与了这事儿,他一看风头不对,撒腿就跑了。
楚王下令收回阳城君的封邑,派大军来接收城池。
这时候孟胜就面临一个选择:交还是不交?
按说,委托人阳城君自己都跑了,城池被国君收回,你一个守城的,犯不着跟国君的大军硬刚吧?打也打不过,守也守不住,不如交了算了。
可孟胜不这么想。
他说:“受人之国,与之有符。今不见符,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
啥意思呢?我接受了人家的委托,人家给了我符节。现在我见不到另一半符节,又没有力量阻止楚军攻城,如果我不死,那就说不过去了。
他的弟子徐弱就劝他:“师父,死了对阳城君有啥好处呢?不但没好处,还把墨家的根给断了。不如别死了。”
孟胜说:“不对。我跟阳城君,不是老师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臣子。如果我不死,那以后天下人就不会再相信墨者了,不会再重用墨者了。我死,是为了践行墨家的道义,是为了让墨家的事业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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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弱一听,说:“师父您说得对,那我先死为敬。”说完,徐弱第一个自杀了。
最后,孟胜手下一百八十余名墨者,全部跟着孟胜赴死,无一人退缩。
这还没完。孟胜死之前,派了两个弟子突围出去,把巨子的位置传给宋国的田襄子。这两个弟子完成任务之后,田襄子让他们留下来,别回去了。可这俩人说啥呢,说我们已经接受了孟胜的命令,必须回去跟他一起死。然后俩人真的返回楚国,跟着孟胜一起死了。
一百八十多号人,为了一个承诺,全部自愿赴死。
你看完这故事啥感觉?是不是觉得这帮人疯了?
但你不得不承认,这种凝聚力、这种忠诚度、这种不怕死的精神,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一个组织,能让几百号人心甘情愿地为它去死,这组织得有多可怕?
可怕到啥程度呢?可怕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
你琢磨琢磨,如果你是皇帝,你手底下有这么一号人:他手下有几百号死士,绝对服从他的命令,他说死就死,不含糊;这帮人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法度,有时候连你的话都不好使;而且这帮人还能跨国行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根本管不着。
你晚上能睡得着觉?你能不防着他?你能不想办法收拾他?
答案是明摆着的。
所以孟胜这一百八十多号人一死,表面上看是践行了道义,实际上也给全天下的君王提了个醒——墨家这个组织,太危险了,危险到必须除之而后快。
这是墨家消亡的外部原因。但光有外部原因还不够,任何一个组织的衰败,内因才是根本。
墨家自己,也出了大问题。
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儿。墨家这帮人,不光是思想家、社会活动家,他们还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批科学家。
这话真不是吹的。你去翻《墨子》这本书,里面有六篇特别的文章,叫《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大取》《小取》,合起来叫《墨经》,也叫《墨辩》。这六篇东西,跟《墨子》其他篇章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其他篇章讲的是政治、伦理、社会主张,这六篇讲的是啥呢?逻辑、几何、力学、光学。
对,你没看错,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在系统地研究几何、力学和光学了。
光学这块最亮眼。《墨经》里有八条关于光学的记载,被后人称为“光学八条”。这八条涵盖了啥呢?影子的形成、光与影的关系、小孔成像、平面镜成像、凹面镜成像、凸面镜成像。
其中最让人惊叹的是小孔成像。
《墨经》里是这么写的:“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然后解释说:“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
啥意思呢?就是说,光像射箭一样是直线传播的。光线通过一个小孔照过来,下面的光射到上面,上面的光射到下面,所以通过小孔成的像是倒过来的。脚挡住了下面的光,所以脚的影子在上面;头挡住了上面的光,所以头的影子在下面。
你听听,这分析得多透彻?把光的直线传播原理和小孔成像的机制,说得明明白白。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关于小孔成像的系统记录,比西方早了差不多两千年。
后来咱们国家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名字就叫“墨子号”。为啥叫墨子号?就是为了纪念墨子在光学领域的开创性贡献。你说,这得是多高的认可度?
光学只是墨家科技树的一个分支,力学方面人家也没落下。《墨经》里给“力”下了定义:“力,形之所以奋也。”啥意思呢?力是物体运动的原因。这跟牛顿第一定律的思路是不是有点像?当然,墨子没有牛顿那么系统的理论体系,但在两千多年前,能对力有这样的认识,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墨经》里还讨论了杠杆原理、滑轮、轮轴、斜面,讨论了浮力,讨论了物体的运动和静止。这些内容,很多都是现代物理学的基础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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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何上也有一套。《墨经》里有关于点、线、面、体的定义,有关于圆、方、平、直的定义。比如它说“圆,一中同长也”,就是说圆是从一个中心到圆周各点距离相等的图形。这跟欧几里得几何学里的圆的定义,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学派,居然在光学、力学、几何学上达到了这样的高度,这难道不令人震惊吗?
难怪坊间会有这样的说法,如果墨家没有消亡,中国的科学发展可能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可能会比西方早两千年进入科技时代。
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想想,墨家已经有了系统的科学思维,有了实验的传统(小孔成像就是实验),有了逻辑推演的方法。如果这套传统能延续下去,中国的科学发展完全可能是另一番景象。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墨家的科技成就,恰恰也暴露了它的一个致命问题——太看重工具和实用价值,忽视了人的精神需求。
墨家的核心纲领是“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啥有利就干啥,啥有害就除啥。判断一切事物的标准,就是看它有没有实际用处,能不能给天下人带来物质利益。
从这个核心纲领出发,墨家提出了十大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
这十大主张,单拎出来看,每一条都有道理,都是好东西。可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再仔细品品,就会发现一个大问题——这里面有一半以上的主张,是反人性的。
啥叫反人性?就是说,这些主张对人的要求太高了,高到了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程度。
就拿最核心的“兼爱”来说吧。兼爱就是要求每个人无差别地爱所有人,不能只爱自己的家人朋友,要对天下所有人都抱有同样的爱,不分彼此,不分亲疏。
这想法好不好?太好了。这是大同世界,是人类的终极理想。可问题是,做得到吗?
别说两千多年前的封建社会了,就是放到今天,物质文明这么发达了,有几个人能做到无差别地爱所有人?你能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邻居家的孩子吗?你能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待陌生人吗?扪心自问,做不到吧?
人性就是这样,爱是有差等的,人天然就更关心自己的亲人、朋友、同族人。这不是自私,这是人的本能,是基因决定的。墨家要求人克服这种本能,去爱所有人,这就违背了基本的人性。
一个违背人性的主张,也许能靠信仰和纪律维持一小段时间,但不可能长久。人都是有私心的,你让他一辈子无私奉献,一辈子爱所有人跟爱自己一样,谁受得了?
“兼爱”还只是精神层面的要求,“非乐”就更离谱了。非乐就是反对音乐,反对一切娱乐活动。墨家认为,音乐让人沉迷享乐,荒废生产,对社会没有实际用处,所以应该禁止。
你听听,这像不像某些极端组织的做派?不让听歌,不让看戏,不让娱乐,天天就知道干活干活干活。人又不是机器,谁能受得了?
墨家提倡凡事都要利国利民,不讲劳逸结合,不讲精神享受。在他们看来,人活着就是为了劳动,为了创造价值,为了天下大义。你累了想歇会儿?不行,那是懒惰。你想听个曲儿放松一下?不行,那是浪费。
这种极端务实、极端功利的思想,放到当时的老百姓眼里,跟啥差不多呢?跟现在网上说的“996是福报”差不多。你让底层百姓天天干活,不让休息,不让娱乐,还说这是为了天下大义,人家能乐意吗?
墨家本来代表的是底层劳动者的利益,可它提出的这些主张,最后连底层劳动者自己都接受不了。你说这讽刺不讽刺?
“节用”“节葬”也是一个路数。节用就是反对奢侈浪费,提倡节俭,节葬就是反对厚葬,提倡薄葬短丧。这两条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进步的。可墨家的节用节葬,节到了什么程度呢?节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
他们要求人穿最粗的衣服,吃最差的食物,住最破的房子,死了以后用最薄的棺材,哭都不能多哭。这就不是节俭了,这是苦行,是自我折磨。
庄子就批评过墨家,说他们的主张“其生也勤,其死也薄”,活着的时候辛苦劳累,死了以后薄葬了事,“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就是说,墨家的做法让人忧虑,让人悲伤,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庄子还说,墨家“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就是说,墨家违背了天下人的本心,天下人受不了他们那一套。
你看,连当时的人都看出来了,墨家的主张太反人性了,一般人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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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组织,它的主张如果只有极少数圣人才能做到,那它就不可能吸引大多数人追随。刚开始可能靠墨子的人格魅力和信仰的力量,能聚集一批铁杆信徒。可墨子一死,没有了精神领袖,这些反人性的主张就成了束缚,越来越多的人会选择离开。
这就是墨家衰败的内在原因之一——它的理想太崇高了,崇高到了脱离现实、脱离人性的地步。
说完了墨家自身的问题,咱再回过头来看看它的老对手儒家。
儒家的主张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比如等级制度、比如重男轻女、比如某些繁文缛节,这些咱们今天看来都是糟粕。可儒家有一个墨家没有的优点,也是它最后能胜出的关键——它会变,它能与时俱进。
儒家不是一成不变的。孔子死了之后,儒家也分裂了,分成了八派。可跟墨家不同的是,儒家的分裂不是互相攻讦、争夺正统,而是不同的弟子从不同的角度发展和完善儒家思想。
其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孟子,一个是荀子。
孟子干了啥呢?他弥补了孔子时代“空谈仁义”的短板。孔子讲仁义道德,但不太讲物质基础。孟子就说了,光讲仁义不行,得先让老百姓吃饱穿暖。“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你得先让老百姓有产业、有饭吃,他们才能有道德、有操守。
你看,孟子这就把儒家从纯道德说教,拉回到了现实层面,开始关注老百姓的物质生活了。这就比孔子那一套更接地气,更容易被接受。
荀子就更厉害了。荀子生活的年代比孟子晚,他亲眼看到了墨家对儒家的猛烈批判,特别是《非儒》那一篇,把儒家骂得狗血淋头。荀子没有回避这些批判,而是正面回应,逐条反驳。
更重要的是,荀子不是光反驳,他还把墨家思想里合理的部分,吸收进了儒家。比如墨家讲“尚贤”,就是选拔有才能的人做官,不论出身。荀子就把这个思想吸收了,提出“贤能不待次而举”,就是说选拔人才不要论资排辈,有才能就提拔。
再比如墨家讲“节用”,荀子也吸收了,提出“强本节用”,就是发展生产、节约开支。
你看,这就叫包容性。你骂我,我不生气,我看看你骂得有没有道理。有道理的部分,我拿过来变成我的。你骂得不对的地方,我反驳你。一来二去,儒家就越来越完善,越来越强大。
儒家就像一个开源系统,谁都可以往里加东西,谁都可以修改完善。孟子加了一套,荀子加了一套,后来董仲舒又加了一套,宋明理学又加了一套。加来加去,儒家就变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庞大体系,什么都能解释,什么都能容纳。
而墨家呢?墨家就像一个闭源系统,而且是一个创始人死了之后就没人维护的闭源系统。墨子定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改,谁也不敢改。改了就是背叛祖师,就是“别墨”。
墨子死了之后,墨家的后学们在干啥呢?在忙着争夺巨子的位置,在忙着互相骂对方是假墨家,在忙着“为了批判而批判”。
他们批判的对象是谁呢?是儒家。可儒家一直在进步、一直在完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墨子批判的儒家了。墨家还拿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翻来覆去地骂,骂来骂去,骂的都是人家已经改掉的毛病。
这就像你跟人吵架,人家都升级换代了,你还在骂人家十年前的缺点,你说你能赢吗?
因批判儒家而兴起的墨家,最后因为停留在批判中、拒绝自我革新,而走向了衰亡。你说这事儿悲不悲凉?
当然,光有内因还不够,最后给墨家致命一击的,还是外部的政治力量。
前面唠了这么多,你应该能看出来,墨家这玩意儿,从根上就跟大一统的皇权犯冲。战国那时候天下乱,七国并立,你秦国不用我,我可以去楚国,楚国不用我,我可以去齐国,东家不打打西家,总有口饭吃。可一旦天下统一了,只有一个朝廷、一个皇帝了,你就没地方跑了。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搞的是中央集权,天下所有的权力都得攥在皇帝一个人手里。你墨家有自己的巨子,有自己的法度,有自己的门徒,还不怎么听皇帝的话,这在秦始皇眼里是啥?这就是国中之国,就是潜在的反贼。
而且墨家的主张,条条都跟皇权对着干。墨家讲“兼爱”,无差别地爱所有人,可皇权需要的是等级,是君臣父子,你让大家都平等相爱了,谁还服从皇帝?墨家讲“非攻”,反对侵略战争,可皇权需要的是开疆拓土,是征服四方,你不让打仗,皇帝怎么建功立业?墨家讲“尚贤”,选拔人才不论出身,可皇权需要的是维护贵族特权,是维护既得利益集团,你让底层人都上来了,贵族们能答应吗?
所以秦始皇焚书坑儒,表面上是冲着儒家去的,实际上是收拾一切不服从皇权的思想和组织。儒家为啥后来活下来了?因为人家学得快啊,到了汉武帝的时候,董仲舒把儒家一改,改成了“三纲五常”,改成了为皇权服务的意识形态,皇帝一看,行,这玩意儿好用,那就“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吧。
可墨家呢?墨家不改造,不妥协,不低头。你让它放弃“兼爱”?不可能。你让它放弃“非攻”?不可能。你让它解散组织、服从皇帝?更不可能。
那结果就只有一个——被消灭。
到了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墨家就更没有生存空间了。官方只认儒家,其他学派全是异端。墨家的书被禁,组织被打散,传人被打压。就这么着,一个曾经跟儒家平起平坐的显学,慢慢就从历史上消失了,连一个完整的传承谱系都没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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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这本书,到了汉代以后就几乎没人读了。要不是西晋有个叫鲁胜的人,专门给《墨经》作过注——可惜注本后来失传了,只剩一篇序言保存在《晋书》里——再加上清代乾嘉学派的学者们毕沅、孙星衍、汪中这些人,重新整理校勘,最后孙诒让集大成写了《墨子间诂》,咱们今天可能连《墨子》这本书都看不到了。
你说,这得有多彻底?
话说到这儿,你可能心里犯嘀咕——墨家就这么完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倒也不是。
墨家作为一个组织、一个学派,确实是消亡了。可墨家的精神,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以各种方式,融进了咱们中国人的文化骨子里。
比如侠义精神。中国文化里的“侠”,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种言必信行必果、那种为了道义可以牺牲生命的精神,很大程度上就来自墨家。你看《史记·游侠列传》里写的那些游侠,是不是跟墨者很像?后来的武侠小说里的大侠,那种为国为民、重义轻生的形象,骨子里都有墨家的影子。
比如工匠精神。墨家是手工业者的代表,他们对手艺的极致追求、对发明创造的热情、对实用技术的重视,后来融入了中国工匠的传统当中。中国古代那些伟大的发明创造,很多都跟这种精神有关。
比如求实精神。墨家不搞虚的,注重实践、注重实验、注重逻辑推理。这种精神,虽然没有发展成系统的科学传统,但也在中国文化里留下了印记。每当中国文化走向空谈、走向玄学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呼吁务实、呼吁经世致用,这背后就有墨家精神的回响。
还有,墨家的“兼爱”思想,虽然没有成为主流,但它作为一种理想,一直激励着后人。从太平天国的“天下一家,共享太平”,到康有为的“大同书”,到孙中山的“博爱”,再到我们今天追求的共同富裕,这里面都能看到墨家“兼爱”理想的影子。
所以说,墨家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们的文化里,活在了我们的精神里。
唠到这儿,咱得掰扯掰扯最开始那个事儿了——墨家为什么败得这么彻底?
我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很多人说,墨家是被秦始皇灭掉的,是被汉武帝罢黜的。这没错,但这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墨家自己选择了消亡。
你想想,墨家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活下去。它可以像儒家一样,跟皇权合作,改造自己的思想,适应大一统的需要。它可以像道家一样,退隐山林,不问世事,做一个纯粹的哲学流派。它甚至可以像法家一样,彻底为皇权服务,成为统治工具。
可墨家没有。
它拒绝妥协,拒绝改造,拒绝放弃自己的理想。它坚持“兼爱”,坚持“非攻”,坚持独立的法律和组织,坚持不向皇权低头。
这种坚持,让它赢得了尊严,也让它走向了毁灭。
这就像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注定是要碰得头破血流的。你可以说他不识时务,可以说他不懂变通,但你不能不敬佩他的勇气和执着。
墨家的消亡,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太纯粹、太理想主义了。好到了这个世界配不上它,纯粹到了无法在现实中生存,理想主义到了只能以死亡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才是墨家真正的悲剧。也是它最动人的地方。
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今天还在谈论墨家,还在为它的消亡而惋惜,还在想象“如果墨家不灭”的另一种可能。这说明什么?说明墨家的精神没死,它的理想还在感召着我们。
也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墨者。那个墨者,相信爱,相信正义,相信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世界,相信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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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勇气像真正的墨者那样,用一生去践行它。
墨家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超前的科技,不是那些严密的组织,是一股子劲儿——“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那股子劲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股子劲儿。
这股子劲儿,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记得,墨家就不算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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