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第无数次从沙发上醒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的点赞提示。我穿着那条为了合群买的碎花裙,是她口中“特别适合你气质”的那条,酒气在胃里翻涌,脸颊因为过量的酒精和笑意发僵。
我又躺回沙发上,胡乱想着这周第三场饭局。那群人里,有人只会在深夜凑热闹,有人拿我的妆容和装扮当谈资笑料,有人不断地向我倾诉烦恼却不曾问过我一句最近如何。
可我是怎么做的呢,我换上他们喜欢的样子,化了他们夸过好看的妆,坐在他们中间笑了一个又一个晚上。
我正想着,窗外月亮正圆,透彻得不像话。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算得上“密友”的女生发来的语音电话。
“你干嘛去了?怎么这段时间不理我了?”她在那边语气急促,“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被谁带偏了方向?”
她的声音穿透电流钻进耳朵里。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中了邪。
上个月的时候,她还和我是形影不离的搭档。我们一起坐地铁去市中心,逛那些灯光白得晃眼睛的小店,她总是一副很懂的样子,把我的头发别在耳后,仔细端详我的脸:“妹妹,你眼睛好看是好看,就是眼距有点开,别留这种中分,会显凶。你得走可爱路线,信姐,我在这方面贼专业。”
我那时候真的信了。我剪了齐刘海,买了几十条掐腰的连衣裙,学会了她教我的“歪头加捂嘴笑”,拍照时要先举起手机看光线角度。
那段时间,每次和她逛街回来,我都对着镜子反复扒拉额前的几缕碎发,想着是不是不够“可爱”,不够“让她满意”。
我们的关系维持了大概半年。这半年里,我退掉了每周三的书法课,因为她说那太老气;我把我珍藏的旧靴子收进床底,因为“显得腿短还显老”;我换掉了用了三年的头像——那是我在丽江拍的一张笑得贼灿烂的侧影,换成了她帮我凹的“嫩妹妹”角度,手指比耶,歪着头,抿着嘴。
我记得我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拍那张照片。寒风吹得我直打哆嗦,她蹲在地上给我找角度,嘴里喊着:“完了,光线不行,你低头一点,把下巴收进去,对对,别笑了,一咧嘴脸就大……”我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冷,不只是因为冬天。
从那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回答“你怎么又这样那样”,比如说话太直会吓到男生,不该总看星座运势说人阴晴,不化妆出门是放纵自己,穿平底鞋是蹉跎青春。
直到上个月某个深夜,我在她家过夜,她翻出我手机里的一张原相机素颜照——那是我在车站等车时无聊自拍的,发型有点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肿,可我自己看着还挺喜欢,笑起来很真实。
她盯着那张照片:“宝贝你疯了吧?这种照片怎么能留在手机里。你看看你,嘴角这块肉都挤出来了,这不像你,你平时可比这精致多了。”
我锁屏,很轻地说:“这并不是我。”
她好像没听见,继续刷我的相册,把那些她看不顺眼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我只是坐在她家的白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盏廉价的水晶灯,心里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隔膜。
我们渐渐疏远,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开始频繁地梦到一把剑。
剑身细长,泛着银白的光,顶端缠绕着一轮半明半暗的月亮。梦里它总在我快要靠近某些人的时候出现,横在我面前,不许我往前走。
我醒来告诉朋友:“我老做同一个梦,梦见一把插在月亮里的剑。”朋友笑着说:“你肯定是熬夜熬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把剑斩断的,远比我想象得多。她一天比一天不耐烦地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我说不出原因,只是不想再去费力扮演她期待的样子了。
每当我卸下妆,看着镜中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青影的自己,我却觉得那才是我本来的面目——没有一个需要别人来定义该露多少额头、眉毛该画多高、笑起来该露出几颗牙。
我真的感谢那把剑,它让那些关系从我的生活里退了出去,让我在镜子里又重新看清了自己的五官。
是了,我妈说过我笑起来有苹果肌,我爸夸我素颜也有精神。而我,根本不需要用“可爱”去讨好谁,用“同款”去证明谁是我的闺蜜。
就在今晚,我关了手机,坐到梳妆台前,把那些为了“合群”而囤的粉色眼影盘、半瓶没用完的粉底液,全部扫进一个旧纸箱。我撕掉贴在镜子上的那张纸条——那是她写给我的,“额头宽要留刘海,一切从可爱出发”。
我最后拨了一次那个已经拨不出去的号码,又看着脖子上的项链——是她在生日那天送我的,据说可以“让同频的人认出你”。
我把它摘下来,放进那个纸箱。然后我把那条碎花裙从衣柜里拽出来,我最后一次穿上它,站在试衣镜前,扣子我没有扣满,我把那条让腰线收得死紧的腰带解下来,扔在地上。
我第一次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呼吸顺畅了许多。
我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我拆掉发圈,让头发散下来,回到卧室,从床底翻出那双被我藏起来的旧靴子,穿在脚上,在房间走了两步,觉得踏实。
我重新设置了头像。就是那张在丽江拍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侧影,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整个人很舒展。上传成功后我看了很久,觉得这才是我。
我把那个旧纸箱用透明胶封好,放在门口。
我没有在评论区说谢谢,因为我不知道该对谁说。
只是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时间醒来,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在心里说,谢谢你帮我斩掉那些让我变形的“关系”。
不管你存不存在——剑也好,月亮也好,或者只是我自己开始习惯了独自醒来的夜晚。
你知道吗,自从我停止了为了让别人夸我好看而换妆后,我心里反而亮堂了。晚饭后我不再蹲在镜子前反复摆弄刘海,也不再打开某个聊天框去等她点评今天的穿搭。
我提前到了每周三的书法课教室,认认真真练了整晚的瘦金体,墨水沾到指尖,我愣住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怕弄脏刚做的美甲。
我的那双手,笑起来的那张脸,穿着那双旧靴子走路的步伐,都不是因为“别人喜欢什么”而存在的。
而那把剑,那把插在月亮里的剑,它斩断的,大概从来都是我眼中那些别人的“标准”。它锋利,又安静,替我守住了一个属于我自身的形状。
今晚我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一次,我穿着宽松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法字帖。手机提示音断断续续响着,我没有拿起它。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的腿上,我窝在沙发里,睡得很沉,没有做一个需要讨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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