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名结果公布那晚,我正在店里盘货。小满背着书包直接钻进来,手机怼到我眼前:“爸!定了,时光俱乐部!”群里转着厂家发的视频,我们这个启程H10车主群折腾了半个多月的征名,投票第一名就叫时光俱乐部。
同门别的车型早都有响亮名号了,什么大队什么军团,就我们一直空着,这回总算排上了。我开五金店十几年,周六一年到头是出货最忙的一天。我妈跟我们住一个小区,膝盖坏了两年,周末的事一半压在我身上。
小满比我还激动,说他班里就他的车有俱乐部。我说什么你的车,那是我的车。他不跟我犟,把群里的车贴图存下来,趴在柜台一角,用彩笔照着在作业本封面上描了个“时光俱乐部”,旁边画了个小车。描完举给我看,说这叫家庭品质共创。这词儿也是群里学来的。
乐呵归乐呵,麻烦当晚就到。九点多,群主老赵@所有人:本周六,第一次线下活动,两个方案二选一,北边水库露营两天,东边青石沟沿溪捡拾加野餐。发完单独点我:启明,你开店的,有车会算账,路线和采购你负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去不了。这个月是旺季,四个周六全排了出货,装修队、开饭馆的,都赶着夏天的活儿要料。
周六是店里最要紧的日子,散客全挑这天来,老主顾顺路取货也在这天。店里就我和一个学徒,我走一天,门等于白开。
小满在旁边没吭声,收了手机写作业去了。回家吃晚饭,我当笑话把这事先说了。杜梅把筷子放下:“先不说你那店。你妈膝盖那样,到了溪边谁扶她慢慢走?小满周一上学,作业谁盯?你关一天店少赚多少,算过吗?”
我说那就不去,省心。杜梅看了我一眼:“你每次都说下次。小满三岁那年你就讲下次带他去河边,他今年九岁了。”这话她说得不重,小满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抬头。那顿饭剩下的工夫,就听见抽油烟机响。
第二天群里吵翻了。要露营的说,捡垃圾算哪门子活动。要近的说,带孩子别贪远,开俩钟头车孩子先吐了。有人问AA收多少、超支谁补,还有人说先观望。老赵压不住场,撂下一句:第一次必须落地,再吵这事就散伙。
争议最凶那晚,陈穗发了长长一段。名字是她提的,票也是一路投上去的。她说提“时光”那晚,她爸蹲在阳台擦那辆旧自行车,膝盖蹲不下去,跪在小垫子上擦。
家里说了十年“等有空带您出去”,一回没成。车是H10,十全十美的十,她想的却是拾东西的拾——好日子掉在地上了,总得有人弯腰去拾。
那段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接茬。睡前又点开一遍,给老赵发私信:主意我可以出,领队就算了。发完不踏实,隔了几分钟又补了几条过去:只办半天,下午三点前往回撤。
老人孩子坐头车,走稳当路,后面不催。费用当次AA当次结,账目当众公开。中途想走的随时走,不问原因。下雨就撤,不硬撑。
老赵回得快:“按你办的来。采购还是你,绳、袋子、夹子、马扎、天幕,你店里现成,按进价跟大伙结。”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非点我。东西打我店里走,账好算,可这活儿一旦沾手,我就撂不下了。
接龙到周三晚上,十二辆车。有三家没接:一家直说孩子补课,一家嫌折腾,还有一家回了三个字,下次一定。老赵回了个笑脸,什么也没说。
周四晚上,杜梅跟我算细账。我说周五先把老高装修队的料送了,周六上午就剩一个散单,来拉货的师傅扑个空,顶多折三四百的利。
她说:“周五的货你今晚就打电话,别拖到当天。还有,说半天就是半天,下雨就撤,别到了地方又恋战。”
我问她,我这么折腾图什么。说实话我也讲不清,就说小满趴在柜台描车贴那会儿,我心里有那么一下不太一样,就为那一下,值当关半天店。
她没接这茬,只添了条件:我妈她来扶,野餐的东西归我背,马扎从店里拿新的,别让老太太到了地方连个坐处都没有。小满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那我能带网兜吗?”杜梅说带,捡垃圾不许下水。
周六早上八点,高速口集合,十二辆车,车尾贴了统一车贴。我妈坐头车,陈穗陪着。杜梅坐我副驾,小满在后座数车,数到十二,说咱这车队比电视里的气派。
青石沟还剩三公里,柏油路断了,接一段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车辙里全是稀泥。老曹那辆走到半坡打滑,右后轮陷进辙沟。我把店里的拖车绳拿出来挂上前钩,喊了五个人推,头一把没动,第二把晃了晃,第三把带着泥水蹿上去了。
我一只鞋陷在泥里,拔出来袜子全湿。老曹绕着车转了两圈,一个劲说对不住,他媳妇拍了段推车视频发进群,底下跟着一排笑哭的表情。
到了溪边,头车的老人们先下来。我妈扶着杜梅的胳膊慢慢走,走十几步,杜梅就把马扎支开,挑没石子的地方让她坐。我背着东西从后头赶上来,看见杜梅蹲下去把我妈的裤脚抻平,又把水瓶拧开了盖递过去。
陈穗跟在旁边讲这条沟的来历,其实她也是头一回听说,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孩子们一人一个夹子一个袋子沿着溪岸捡,塑料瓶、烟盒、破渔网,比谁的袋子沉。
半个多钟头后,小满从下游跑上来,两只手举着个东西喊我。溪边树杈上挂着只旧风筝,布面褪得发白,断了一根竹条。我说破成那样,扔袋里就行。
他不干,说洗干净能挂他屋里。回来他把风筝塞进垃圾袋最底下,上头压了一层瓶子,说谁也不许动。
中午天幕底下开饭,饭是各家自带的,摊在野餐垫上换来换去,老曹媳妇的卤蛋最先见底。老赵当众把账贴进群:每车收一百,天幕租金、袋子夹子手套、野餐垫、给老人们的六个马扎,统共一千零五十六,退每车十二块,当场转账。
有位没来的在群里冒泡:来回八十多公里,光油钱就不止这数,图什么呢。那条消息挂了一会儿,没人接。
过了一阵陈穗回:路线是我画的,土路那截没提前探,下回往近了改。老曹打圆场,说就为那段泥路,这趟才值。冒泡那位没再说话。
雨是一点半来的,山那边先暗下来,风带着溪水的凉气。老赵问撤不撤,我说撤。天幕十分钟拆完,捆绳打结是我的老本行。十二辆车原路出去,过那段泥路反倒顺当,辙沟让人压瓷实了。
到家三点,拉开卷帘门,手机上两条未接,都是来拉散单那位师傅的,中午打来的,溪边闹哄哄没听见。晚上对账,那单四百出头的货,人家从斜街另一家拉走了,利钱三百不到。
我坐在店里算这笔账,越算越没声。后来师傅又来一条微信:周老板,下回要料言语一声,我先给你留着。我回了个好。
回家时杜梅没提钱。她蹲在阳台上,拿湿布把小满那风筝擦了一遍,竹条缝里的泥点抠了半天,挂上晾衣杆。小满凑过去问:“妈,这算垃圾吗?”
杜梅说:“算你捡回来的东西。”挂完她跟我说,下回把马扎换成带靠背的,我妈那腰,没靠背坐不住。
活动后第三天,群里的规矩定下来:报名提前一周,费用当次当结,账目公开,老人孩子坐头车,中途想走随时走,不问原因,每月一次,近郊,半天。
有三家人正式退了群,一家嫌远,一家孩子补课,还有一家没说原因。老赵没拦,回了句:规矩在这儿,想回来的,门开着。
第二次活动的接龙周五发出来,我到晚上才点开,九辆车,比上回少三辆。老赵把接龙顶上去,没催任何人。
我妈问下回还去不去,杜梅说看天气,有平地有树荫就去。我妈坐阳台上端详那个风筝,过了一会儿问小满,那玩意儿还能飞不。小满说,修修就能。
睡前我把店历翻到下个月,第二个周六圈出来,写上四个字:半日,不出货。关灯的时候,小满在他屋里喊我:“爸,下回奶奶坐头车,还是坐咱车?”我说她坐咱车,咱车慢。那头静了几秒,他哦了一声,又补了句:“那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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