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与年羹尧:两个“狂悖”之人的相似结局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京师紫禁城。
一个身材魁梧的满洲老人跨入宫门,按照惯常的路线走向皇帝议事的殿堂。
他身着辅政大臣的朝服,腰间佩刀,步履沉稳。
这一日,宫中与往日并无不同,几名少年侍卫照旧在庭院中嬉戏摔跤。
老人未曾留意这些少年。
他走进殿内,身后宫门随即关闭。
这个老人,便是当朝四大辅政大臣之首——鳌拜。
他的人生,是一段从战场到朝堂的长途。
天聪八年,他以护军校从征,开始了戎马生涯。
崇德二年,清军征伐皮岛,守将坚壁不出,清军久攻不能克。
鳌拜与甲喇额真准塔挺身而出,向武英郡王阿济格请为前锋,立下军令状:不克此岛,誓不还师。
他们渡海搏战,冒着箭矢炮石直冲敌阵,明军阵线动摇,清军主力跟进,皮岛遂克。
皇太极论功行赏,鳌拜以首功晋爵三等男,赐号“巴图鲁”——满洲勇士之号。
四年后,松锦之战爆发。
明蓟辽总督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驰援锦州,鳌拜随郑亲王济尔哈朗围城打援。
据《清史稿·鳌拜传》记载,此战中鳌拜“辄先陷阵,五战皆捷,明兵大溃,追击之,擒斩过半”。
松锦之战是明清双方生死存亡的大决战,鳌拜以军功晋爵一等梅勒章京,成为皇太极麾下最倚重的战将之一。
皇太极崩逝后,满洲贵族内部围绕着帝位继承发生激烈争斗,鳌拜坚定站在皇太极诸子一方,与两黄旗大臣一同拥立福临为帝,是为顺治。
此举使他在顺治朝获得了深厚的政治资本。
顺治十八年正月,世祖驾崩,遗诏命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共同辅佐年仅八岁的玄烨。
四人之中,索尼居首,但年老多病;苏克萨哈列名第二,却是正白旗人,与鳌拜所属的镶黄旗素有旧怨。
鳌拜的权势在康熙五年因圈地之争急剧膨胀。
他执意将镶黄旗与正白旗的圈换土地,大学士兼户部尚书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三人上疏反对,鳌拜矫诏将三人逮治弃市。
而他的专权在对付苏克萨哈时达到了顶点。
康熙六年,索尼病故,康熙亲政。
苏克萨哈上疏请求解除辅臣之任,愿往遵化守护顺治陵寝。
鳌拜视此为大逆,为其罗织了“心怀奸诈、久蓄异志”等二十四款罪名,提出应处凌迟、族诛之刑。
年仅十四岁的康熙深知苏克萨哈不该杀,但鳌拜“攘臂上前,强奏累日”,最终苏克萨哈被处以绞刑,其子孙被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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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已死,苏克萨哈被杀,遏必隆唯唯诺诺,四大辅臣之中,鳌拜再无任何制约。
他“结党专权,紊乱朝政,纷更成宪,罔上行私”,朝中文武官员“欲令尽出其门,内外要路,俱用伊之奸党”。
康熙皇帝将这些看在眼中。
他没有正面交锋,而是在暗中蓄力。
据《竹叶亭杂记》记载:“帝在内,日选小内监强有力者,令之习布库以为戏。”
布库,是满洲传统的摔跤之戏。
一群少年在宫中每日角力嬉戏,朝臣皆以为皇帝年少心性,贪图玩乐。
康熙八年五月十六日,鳌拜照例入宫觐见。
这一天,宫中的布库少年们像往常一样在庭院中角力嬉戏,没有任何异常。
鳌拜入殿之后,康熙忽然一声令下,十几名少年侍卫一拥而上。
鳌拜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
这位曾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巴图鲁”,最终被一群少年摔跤手制服在他效忠了几十年的宫廷之中。
随后,和硕康亲王杰书等遵旨勘问,列陈鳌拜大罪三十款,请求将他夷灭全族。
康熙的处置却出乎许多人意料。
据《清史稿·圣祖本纪》记载,诏曰:“鳌拜愚悖无知,诚合夷族。
特念效力年久,迭立战功,贷其死,籍没拘禁。”
禁锢之中,鳌拜请求面见皇帝,脱下自己的衣服,露出满身伤疤。
那些伤疤是皮岛冲锋时留下的,是松锦决战的见证,是入关追击李自成时积攒的。
《清史稿》记下了这一幕:“鳌拜请观先帝所赐衣物,尽述战功,上恻然,宥之。”
康熙终究没有杀他。
但鳌拜没有熬过幽禁的岁月——他不久便死于禁所,一代悍将,就此终结。
四十四年之后,康熙五十二年。
六十岁的皇帝在畅春园举办千叟宴,酒席之间,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满身伤疤的老人。
他下诏追赐鳌拜为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也就是一等男爵。
一个被定为三十条大罪的辅政大臣,在他死后四十余年,被皇帝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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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到另一段故事。
康熙三十九年,一位出生于汉军镶黄旗的年轻人考中进士,授职翰林院检讨。
他叫年羹尧,字亮工,号双峰,父亲年遐龄官至工部侍郎、湖广巡抚。
以文臣入仕的年羹尧,却有着非凡的军事才能。
康熙四十八年,他升任四川巡抚,成为封疆大吏,未满三十岁。
此后十余年间,他经理四川军务,支援定西将军噶尔弼进藏,配合平定准噶尔部入藏叛乱。
到康熙末年,年羹尧已官至川陕总督,手握西北军政大权。
雍正即位后,年羹尧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
雍正元年,青海和硕特部首领罗卜藏丹津发动叛乱,劫掠青海诸部。
雍正帝命年羹尧接任抚远大将军,坐镇西宁指挥平叛。
年羹尧运筹帷幄,采取“荡平余党、定庙制、限喇嘛数、驻兵屯田、分二十九旗、设办事大臣于西宁”等一系列措施,降服十余万人,青海遂定。
论功行赏,年羹尧晋爵一等公。
雍正在奏折朱批中写过这样的话:“从来君臣之遇合私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
总之,我二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诞就是矣。”
在另一份朱批中,雍正甚至写过“朕好心疼”这样的话。
但盛极必衰。
年羹尧在权力巅峰上的表现,越来越超出人臣的边界。
雍正二年十月,他入京陛见,赴京途中令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钧等跪道迎送。
到京时,“黄缰紫骝,郊迎的王公以下官员跪接,年羹尧安然坐在马上行过,看都不看一眼”。
王公大臣下马向他问候,他也仅微微点头而已。
不仅如此,他在西北的用人、行政、赏罚,往往独断专行,“以属礼待督抚,受其跪道”。
这些行为,在雍正眼中,已经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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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二月,年羹尧在贺奏中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失误:他将“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
雍正抓住了这一细节,斥责道:“年羹尧非粗心办事之人,直不欲以朝乾夕惕归之于朕耳。”
这成为君臣关系彻底破裂的导火索。
同年四月,年羹尧由川陕总督调任杭州将军。
据《养吉斋余录》记载,他到浙江时“随从尚千余人”。
不久,朝廷命长史鄂弥达署杭州将军,令年羹尧处于闲散章京之列,“年始畏悚”。
九月,雍正下令逮捕年羹尧。
钦差内大臣都统拉锡抵达杭州,会同署浙江巡抚福敏,将年羹尧锁拿查抄。
在搜查杭州府邸时,于其书房中搜出一本书——幕僚汪景祺所著的《西征随笔》。
汪景祺在书中议论雍正年号,说“正”字拆开就是“一止”,并称年号带“正”的皇帝都没有好下场。
雍正勃然大怒,汪景祺被处极刑,年羹尧的罪名也随之加码。
议政王大臣会议最终列出了九十二条大罪: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忌刻之罪六,残忍之罪四,贪黩之罪十八,侵蚀之罪十五。
九十二条大罪,条条可置死地。
但雍正没有判他凌迟——他“念青海之功”,令年羹尧在狱中自裁。
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年羹尧在狱中自尽,终年四十七岁。
年羹尧在杭州府邸被查抄时,家属并未全部被株连。
雍正免去了其父年遐龄和兄长年希尧的罪,仅夺其官。
年羹尧的儿子年富被斩,其余子孙被发配戍边。
而在年羹尧死后不久,他的妹妹——雍正帝的敦肃皇贵妃年氏,也在忧惧中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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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功勋卓著的能臣,一个在幽禁中死于禁所,一个在狱中奉旨自裁。
相隔五十七年,结局却如此相似。
雍正曾经做过一个耐人寻味的比较。
他在谕旨中说:“年羹尧今日之功,岂能及鳌拜之大,而所犯之情罪,则甚于鳌拜。”
雍正还提到,鳌拜获罪时“查其赃私至二千余金”,而年羹尧的赃私“且至数百万矣”。
在雍正的逻辑里,鳌拜战功赫赫而罪罚较轻,年羹尧战功不及鳌拜而罪名远重,因此年羹尧必须处死。
但这段比较背后,折射出的是同样的权力逻辑:无论战功多大、宠遇多深,一旦权臣对皇权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等待他们的命运便不会有太大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康熙对鳌拜留有情面——念其旧功,免其死罪,晚年还追赐爵位。
而雍正对待年羹尧,则更加决绝。
在鳌拜的幽所中,他脱下衣服,露出满身伤疤,康熙“恻然”而宥之。
年羹尧在狱中自裁时,是否也想过向皇帝展示自己的战功与忠诚?
史料没有记载。
但那九十二条罪状排列在案上,每一条都在告诉他:这已不是一场关于功绩的审判。
清代史家赵翼论及此事,曾感叹君臣之间“猜忌一起,则功罪皆不足以相抵”。
鳌拜的三十条罪状与年羹尧的九十二条罪状,表面上是两个权臣的咎由自取,实则是皇权与功臣之间那场永远不会真正平等的博弈。
在这场博弈中,功劳越大,危险越近。
东堂子胡同的一等超武公第,在鳌拜死后经历了漫长的沉寂。
而杭州那座藏有《西征随笔》的府邸,在年羹尧被锁拿之后也归于空寂。
两座宅邸,隔了半个多世纪的光阴,见证了同一个古老命题:在皇权面前,无人可以永远站立。
禁所的门扉终于打开时,抬出的是一个曾被赐号“巴图鲁”的老人的遗骸。
而在千里之外的杭州狱中,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人接过毒酒时,或许想起了当年青海草原上的连天烽火。
他们的名字,一个写在开国战功的碑碣上,一个刻在西北拓边的地图中——最终都被同一支笔,划进了功臣末路的注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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