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战略逻辑

基础研究与基础教育，正构成强国建设的新“双基”。基础研究向下扎根，为的是科技强国的厚积薄发；基础教育向下扎根，为的是教育强国的行稳致远。这两条线在青少年身上交汇，最终指向人的全面发展。

观察国家发展战略的走势，重大会议往往是最值得留意的文本线索之一。2024年6月，全国科技大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召开，锚定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的战略目标；同年9月，全国教育大会召开，部署加快建设教育强国。时隔近两年，2026年4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盛夏7月，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之后仅两周，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于7月22日在北京召开，会前习近平总书记对基础教育工作作出重要指示。两年之间，科技会场与教育会场前后相继，节奏惊人一致。这一再出现的“先科技后教育”次序，是会期安排上的巧合，还是一种稳定的战略逻辑？将这几场会议统合观之，答案逐渐清晰。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科技革命与大国博弈深度交织，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的各项部署更加扎实；2026年的两场“基础”之会，把这一整体布局推向了更深的地基处。

双基对位：源头活水与根基底座

“基础”二字中，“基”为墙之始，“础”为柱下之石，取义皆为建筑之根。治国理政的话语中，“基础”从来标注着关乎长远的根本性事物。在科技创新的链条上，“基础”指向原始创新。习近平总书记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指出，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源不深则流不远，机关不灵则器物不用。加强基础研究，解决的是国家创新能力的源头活水问题。在人才培养的链条上，“基础”指向人生奠基。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强调，要深入推进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这一判断由来已久。2023年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习近平总书记即指出，“建设教育强国，基点在基础教育”，基础教育搞得越扎实，教育强国步伐就越稳、后劲就越足。基础教育为人的一生打底，解决的是强国建设根基底座的问题。一个在创新链的顶端筑基，一个在人才链的起点筑基，两个“基础”这种对位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语言。

为什么此时如此突出“基础”？越是接近科技强国的目标，越会感到源头欠账的分量。应用开发的繁荣若失去原始创新的支撑，繁荣本身会成为新的依赖。关键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局面，根子在基础研究；而基础研究的竞争，归根到底是人才早期培养的竞争，是基础教育质量的竞争。两个“基础”在2026年被同时突出，正是问题意识向深处掘进的结果。

教育界本有“双基”的旧词。20世纪五六十年代，重视基础知识与基本技能的“双基”教学逐渐形成，成为中国基础教育的鲜明特色，也为国际比较教育研究称道，它管的是学生个体的“学会”。“基”字辈的国家话语，还记录着一段爬坡过坎的历程。20世纪90年代，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的“两基”工程与科教兴国战略相伴而生，着力解决的是亿万国民“有学上”的问题，到2011年年底宣告全面完成。新时代十余年，义务教育又从基本均衡迈向优质均衡，2021年年底全国2895个县级行政单位全部通过义务教育基本均衡国家督导评估，《中国教育现代化2035》明确，到2035年实现优质均衡的义务教育，这解决的是“上好学”的问题。旧词其实有着辉煌来历，不妨新用。基础研究与基础教育，正构成强国建设的新“双基”。

一体贯通：人的接榫与制度的汇合

两个“基础”的接榫处，是人，是青少年。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对人才队伍建设作了明确部署，要求统筹实施拔尖计划、强基计划、英才计划，注重基础教育阶段早期培养，完善本硕博贯通培养模式。这三个计划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政策沿革史。2009年启动的“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开其先声，2020年起试点的“强基计划”聚焦基础学科招生改革，面向中学生的“英才计划”则把培养关口前移到高中阶段。这三个计划首尾衔接，勾勒出的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人才链。习近平总书记今年4月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要“激发青少年的好奇心、想象力和探求欲，让投身基础研究成为更多青少年的人生追求”。7月的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同样寄语，“科学的未来在青年”“要注重挖掘和培养青少年兴趣特长、科学素养、实验能力，吸引更多具有科研潜质的青少年立志投身科技事业”。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则要求，以学生成长为中心深化教育教学改革，守正创新塑造基础教育新优势。科技会议的落笔一直延伸到中小学课堂，教育会议的指向处处对接科技强国的人才需求。话语的互文，正是“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在文本层面的投影。两个“基础”看似分属科技与教育两个领域，实则由同一条人才链贯通，由同一批青少年承载。

人的接榫之外，更有制度的汇合。科教兴国、人才强国、创新驱动发展，三大战略各有其历史出场背景，长期并行推进。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明确，“教育、科技、人才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并把“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写入其中。全国教育大会进而部署“一体推进教育发展、科技创新、人才培养”，三条战略线索至此完成历史性汇合。

再作一番理论对话。学者埃茨科威兹与莱顿斯道夫曾提出大学、产业、政府“三螺旋”模型，用以描述创新主体之间的横向协作，在创新研究领域影响颇广。我国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与之形似而神异。“三螺旋”讲的是主体之间的协作网络，是经验描述；一体推进讲的是国家战略层面的系统集成与纵向贯通，是制度安排，背后有新型举国体制与中国共产党的集中统一领导作支撑。更深一层的差别在于，一体推进多了一条价值轴。科技会场与教育会场之所以先后相继、彼此呼应，靠的正是共同轴心的牵引。

协同致远：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之间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在深化教育综合改革的部署中，将“推进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改革创新”与“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前后并置同条出现，这是具有系统性、协同性的安排。协同的要义在于育人逻辑的深度耦合，科技教育给人做事的本领，人文教育教人做人的方向与做事的分寸，铸魂与协同是同一场教育改革的两翼。全国教育大会提出，我们要建成的教育强国“应当具有强大的思政引领力、人才竞争力、科技支撑力、民生保障力、社会协同力、国际影响力”，思政引领力居于“六力”之首。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部署八大体系，固本铸魂的思想政治教育体系同样居首，公平优质的基础教育体系紧随其后。

科学教育回答“能不能”，人文教育回答“该不该”与“为什么”。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一日千里，越是以理性工具的姿态改变世界，越需要意义框架来安顿其方向。缺少人文协同的科学教育，容易滑向工具化与功利化，把育人简化为解题训练，把基础研究的长期事业折算成急功近利的指标。基础研究恰恰是最需要价值信念支撑的事业。科学家精神内涵中的胸怀祖国、服务人民、淡泊名利、潜心研究的定力，正源于对“为什么而研究”的确信。螺旋若无轴心，旋转再快也会失去方向；要素若无方向，协同再多也难成体系。新“双基”要立得稳，须有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的协同来护航；协同要行得远，须有持久的价值引领来定向。

贯通与协同，最终要在课堂与评价中见分晓。基础教育的评价惯性，是让学生在既定框架内少犯错、得高分；基础研究的科研常态，是从无到有，在不断试错中逼近新解。两种逻辑某种程度上的错位，使不少擅长解题的学生在需要提出问题时容易失语。扭转这种错位，课堂上不妨多留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性问题，让学生直面真实的困惑；评价上不妨多一分对探索状态的过程性动态理解，让试错有尊严，让坚持有回报。“基础”的要义，不止于知识的储备，更在于守护人之为人的好奇与可能，守住这一点，两个“基础”的贯通才有深层的依托。

价值涵育同样有一条贯通的链条。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要求“弘扬科学家精神，讲好科学家故事”。科学家精神在2021年已被列入第一批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伟大精神，关键在于把故事讲成道理学理哲理。小学的课堂讲科学家的命运选择，中学的课堂讲科学家精神的时代内涵，大学的课堂讲科技报国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学理逻辑，学段有梯度，精神有进阶。全国教育大会已部署“深入推进大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一体化建设”，一体化的落点应当伸进科学教育与科创实践的现场，伸进实验室与科创赛场，使好奇心的呵护、兴趣的养成、志向的确立与使命的淬炼，与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发现培养的链条彼此呼应。

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回到开篇的编年史回顾。2024年的两场科技、教育大会在前，2026年的两场“基础”之会随后，战略的字里行间有一条清晰的线索：向源头走，向根基走，向人走。基础研究向下扎根，为的是科技强国的厚积薄发；基础教育向下扎根，为的是教育强国的行稳致远。这两条线在青少年身上交汇，最终指向人的全面发展。《共产党宣言》把未来社会描述为“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育人的终点始终是人本身，科技与人文的协同、能力与方向的并重，都要在一代新人的成长中兑现。教育强国与科技强国是同一个2035年建设目标的两面，两个“基础”夯得越实，螺旋上升的轴心就越稳。回望来时路，“两基”攻坚如是，“均衡”递进如是，新“双基”的夯筑也如是，一棒接着一棒，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这盘大棋的胜负手，在源头，在底座，也在每一颗被好奇心点亮的少年之心。

（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