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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96岁是个狠人,一看自己站不起来没有希望,97天把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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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96岁是个狠人,一看自己站不起来没有希望,97天把自己解决

我爸叫陈广田,活了九十六。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小时候给地主放牛,长大了给生产队赶马车,后来包产到户,他分了八亩地,种了一辈子庄稼。他有个外号叫“陈老狠”,不是说他心狠,是说他对自己狠。五十岁那年他腰疼得直不起来,还跪在地里薅草,村里人看见了把他拉回家。他第二天又去了地里。七十岁那年他阑尾炎发作,疼得满头大汗,愣是不去医院,说“割个阑尾花几千块,不值”。后来疼得昏过去了,我哥把他背到镇上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天就穿孔了。他醒了以后说:“这不没穿孔吗?”医生说:“老爷子你命大。”他说:“我命硬。”

他这辈子没住过院,没打过吊瓶,连感冒药都很少吃。他说人身上有自愈的能耐,你老吃药,那能耐就歇着了,歇久了就没了。他有他的理,你说不过他。有一回我劝他吃降压药,他把药片往桌上一放,说:“你看这药片,白的,跟石灰面子似的。石灰能降压?我不信。”我说这是医生开的。他说:“医生开的我也不吃。我血压高了我自己知道,我脑袋不晕就没事。”我拿他没办法。后来他血压一直高,可他一辈子没中风,没心梗,你说怪不怪。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爸五十八。我妈是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人瘦成了一把骨头,最后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爸的手说“广田,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咋办”。我爸说“你别操心我,我能行”。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天夜里我妈走了。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没哭。我姐哭得站不起来,我哥蹲在墙角捶墙。我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吧,回去办丧事”。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后来我问他为啥不哭,他说:“哭啥?你妈走了是去享福了,不受罪了。我替她高兴。”

我妈走了以后,我们仨商量让我爸轮流到三家住,一家住几个月。他不干。他说他一个人住惯了,到谁家都不自在。他说:“我还能动,能动就不麻烦你们。”我们说那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他说:“有啥不放心的?我活了快六十了,还能把自己活丢了?”我们拗不过他,就让他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我们三家离得都不远,我姐在村东头,走路五分钟。我哥在镇上,骑电动车十分钟。我在县城,开车半个钟头。我们约好了,每人隔一天回去看他一次。他嫌我们来得勤,说“你们没事干了?老往我这儿跑啥”。我们说看你死了没有。他说:“我死了你们再来也不晚。”

他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裳,自己在院子里种菜。他在院子后面搭了个鸡窝,养了十几只鸡。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先喂鸡,再浇菜,然后坐在堂屋里喝茶听收音机。他爱听豫剧,也爱听评书,《三国演义》《水浒传》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有一台老式的红灯牌收音机,用了二十多年,坏了就自己修。他啥都会修,自行车、收音机、手电筒、锁头,没有他修不好的。我小时候他给我修过玩具,一个铁皮青蛙,不跳了,他拆开捣鼓了半天,又跳了。他说:“这东西跟人一样,哪儿堵了通哪儿,通了就好了。”

他身体一直挺好。九十岁了还能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他骑得很慢,靠路边走,后头挂个红布条,怕人家看不见。每回赶集他买点肉、买点菜,有时候买条鱼,回来自己炖。他炖鱼好吃,放葱姜蒜,放醋,放一点糖,炖出来的鱼汤是白的。我闺女小时候最爱吃她爷爷炖的鱼,每回回去都缠着他炖。他一边炖一边说:“这鱼得炖够钟头,急了不行。急了腥。”他炖鱼的时候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火,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拿筷子戳戳。那鱼炖得了,他盛一大碗端到桌上,说“吃吧,趁热”。

他九十岁那年,我给他办了个生日宴,在镇上饭店摆了两桌。亲戚都来了,他坐在主位上,穿着我姐给他买的新棉袄,脸红扑扑的。大家轮流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喝了大半斤白酒,一点事没有。散席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说:“今儿高兴,喝得不少。”我扶着他往外走,他说“不用扶,我自己走”。他走在前头,步子还挺稳当。那会儿我觉得,我爸能活到一百岁。

他是去年秋天出事的。

那天是九月初三,我记得清楚。他去后院喂鸡,踩在一块青苔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他摔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鸡食盆子,盆子扣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鸡扑棱着翅膀过来啄,他躺在地上,动弹不了。左腿疼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大腿根那块骨头好像错位了,摸着不对劲。他试着撑起来,胳膊使不上劲,撑了两下没撑住。

他在地上躺了半个钟头。后来隔壁刘婶去后院抱柴火,听见鸡叫得厉害,探头一看,看见他躺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刘婶吓得柴火也不要了,跑过来问他“广田你咋了”。他说“摔了一下”。刘婶说“你别动,我去叫人”。刘婶跑到村东头把我姐叫来了,我姐又给我哥打了电话。我哥在镇上接到电话,开着三轮车就往回赶。我从县城开车回去,路上给我姐打电话,我姐哭着说“爸摔了,腿动不了”。我说“叫救护车”。我姐说“叫了”。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把他拉到县医院了。我直接开车去了县医院。急诊室里,我爸躺在推床上,左边裤腿被剪开了,露出大腿。大腿根那块肿得老高,青紫青紫的。他看见我进来,还跟我说了句话:“你来了?没事,崴了一下。”

医生把他推进去拍片子。等了半个钟头,片子出来了。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上面对我说:“股骨颈粉碎性骨折。老爷子九十六了,这个位置骨折,血供不好,长不上了。”我问:“咋办?”医生说:“两个选择。一个是做手术,换个人工股骨头。可老爷子九十六了,心肺功能不一定撑得住手术。再一个就是保守治疗,卧床养着。可我跟你说实话,九十六岁股骨头骨折,卧床养着,基本上就等于站不起来了。长期卧床,肺部感染、褥疮、血栓,哪一样都能要命。”

我站在走廊里,把医生的话消化了半天。我哥我姐也在旁边听着。我姐已经开始抹眼泪了。我哥问医生:“做手术呢?风险多大?”医生说:“手术本身不算大,可麻醉这一关不好过。九十六岁的人,麻醉意外、术后感染、心脑血管意外,风险都不小。你们家属商量吧。”

我回到急诊室,我爸躺在床上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清楚,不糊涂。他问我:“医生咋说?”我说:“说你股骨头碎了,得做手术换一个人工的。要不就躺着养。”他说:“躺着养能站起来不?”我沉默了一下,说:“医生说九十六了,长不上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他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像他平时听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听了就听了,心里有数了。

后来我们仨商量了一晚上。我姐说做手术,做完了能站起来。我哥说保守治疗,怕下不了手术台。我说得听医生和爸自己的意思。我们回去问我爸,他躺在床上,说:“不做手术。”我姐说:“爸你做手术吧,做了能走。”他说:“做了也不一定能走。医生说了,九十六了,不是六十九。”我姐哭了,说:“那你不做手术,躺在床上咋办?”他说:“躺着就躺着。”

我们在县医院住了五天,输了液,消了炎,止了疼。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了。出院那天,我哥找了一辆车,把他拉回了老屋。他躺在堂屋的炕上,看着屋顶,说了一句:“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们仨开始轮流照顾他。我姐每天早上来,给他做饭、喂饭、擦身子。我哥晚上来,陪他说话,给他翻身。我从县城请了长假,住在老屋,白天黑夜守着。赵婶是后来请的,村里人,专门伺候卧床老人的,一天一百五。她手脚利索,做饭洗衣喂饭翻身擦背都干得来。我姐跟我哥说:“咱三家每家出两千,加上爸的退休金,够付保姆费了。”我说行。

头一个月,我爸还跟我们说话。他问我姐地里的玉米收了没,问我在县城的工作咋样,问我哥修车铺的生意好不好。他问鸡还有几只,我说还有十只。他说“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汤”。我姐说“你喝鸡汤?”他说“我不喝,你们喝”。赵婶给他喂饭,他吃得挺顺当。一碗粥,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吃完了他说“行了”。赵婶说“再吃点”,他说“够了”。

那时候他还能自己翻身。左腿动不了,可他拿手撑着炕,能侧过身去。他侧着身子看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那头是他的菜地和鸡窝。他看鸡在院子里刨食,能看半天。有时候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打呼噜。赵婶给他掖掖被子,他醒了,说“我没睡着,我闭眼歇歇”。

第二个月,他不怎么说话了。饭吃得少了,赵婶喂他一碗粥,他吃半碗就推了。赵婶说“大爷你多吃点”,他说“不饿”。他开始瘦。原来一百二十斤的人,一个月瘦了十斤。他的脸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手上的肉也没了,光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像在打量你,又像在琢磨别的事。

他开始不怎么配合翻身了。赵婶给他翻身,他说“不用翻了,我不长褥疮”。赵婶说“不翻身不行,得褥疮烂肉”。他说“烂就烂,我不怕”。我姐听见了,哭着说“爸你咋这样”。他说“我咋样了?我好好的”。可他不让翻身,赵婶也没办法。她力气不够大,我爸一百多斤的人,她不配合翻不动。我哥在的时候能翻,可我爸不让。他就那么躺着,仰面朝天,眼睛看着屋顶。

第三个月,他开始拒绝吃饭。

一开始是只吃早饭,午饭晚饭不吃。赵婶急了,给我哥打电话。我哥从镇上赶回来,端着一碗面条坐在他床边,说“爸你吃一口”。他说“不吃”。我哥说“你不吃会饿死的”。他说“我知道”。我哥愣了,问他“你啥意思”。他把脸转向墙,不说话了。我哥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说话。我哥把碗放下,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说“爸你吃一口,就一口”。他把嘴闭得紧紧的。我哥拿勺子往他嘴里送,他偏过头去。

我们三家人全回去了。我姐从村东头跑过来,一看这架势,哭了。我姐说“爸你这是干啥呀”,他说“我没事”。我哥说“你不吃饭咋能没事”,他说“我心里有数”。我急得在屋里转圈,给县医院的一个熟人打电话,问这种情况咋办。熟人说“老爷子可能是厌食,也可能是心理上的事。你们多劝劝,实在不行送医院输营养液”。我把这话说了,我爸听了,说“我不去。我不输那玩意儿。凉水似的,输进去难受”。

那天晚上我们仨守在炕边,轮流跟他说话。我姐说“爸你把饭吃了,我天天给你炖鱼”。他说“你炖的鱼没我自己炖的好吃”。我哥说“爸你把饭吃了,我带你回镇上住”。他说“我不去。我就在老屋”。我说“爸你把饭吃了,我请长假陪你”。他说“你请长假不要钱?你回去上班”。我们说来说去,他就是不松口。

后来我姐急了,说“爸你到底想干啥”。他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我想去找你妈。”

我们仨都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瘦,骨节突出,可还是暖的。我跟他说:“爸,你要是想走,我们不拦你。可你得想好了。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们仨心里不好受。”他说:“你们不好受一阵子。我躺在床上不好受一辈子。”我说:“你躺床上我们伺候你。”他说:“你们伺候我,我遭罪。你们也遭罪。我这辈子没麻烦过人,临了不想麻烦你们。”

我没话说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我妈走的时候他都没让我们多操心,一个人把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说“你妈走了是去享福了”,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别拖累孩子们”。他做了决定,谁也改不了。陈老狠想干的事,牛都拉不回来。

从那天起,我们仨轮流守着。我姐白天来,我哥晚上来,我从县城请了长假住回去。赵婶还在,可她的活儿从“伺候人”变成了“陪着”。我爸不吃饭,我们硬喂,他咬紧牙关。喂进去的粥他从嘴角漏出来,顺下巴淌到脖子上。赵婶拿毛巾给他擦,他闭着眼说“别费劲了”。他不张嘴,我们撬不开。他还有牙,虽然只剩几颗了,可他咬得紧。我们总不能拿筷子撬他的嘴。那不是伺候人,那是上刑。

他跟我说:“你们别费劲。我身子我自个儿做主。”

第五十天的时候,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他躺在床上,一天到晚闭着眼。可他脑子清楚得很。有时候他会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姐,看看我哥。他的眼神不糊涂。他知道谁是谁。

有一天他叫我过去,攥着我的手,说:“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你拿出来。”我弯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是我妈生前装针线用的那个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他的存折、地契、还有一些老照片。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上面有八万块钱。地契是这块宅基地的,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老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我妈年轻时候的,有我们仨小时候的。

他说:“存折上有八万块钱。办丧事用。剩下的你们仨分。地契是这块宅基地的,给老大。他孙子要娶媳妇,没地盖房不行。照片你们仨一人分几张。你妈那张大的,挂堂屋里。”

我说:“爸,你别交代这些。”

他说:“我交代我的。你别管。”

那天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活够了。你妈走了三十八年了。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八年。我该去找她了。你们仨都成家了,孙子孙女都大了。我没啥牵挂的。我站不起来,躺在床上让人端屎端尿,那不是活着。那是熬。我不熬。”

我听了,眼泪往下掉。他伸手给我擦了擦,说:“别哭。你爸这辈子,没白活。种了八亩地,养了三个孩子,盖了一院房子。值了。”

那天他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我没哭。你们别觉得我心硬。我哭不出来。可我这三十八年,每天睡觉前都跟你妈说两句话。跟她说今天吃了啥,干了啥。她听不见,可我说了心里踏实。我走了以后,你把咱俩埋一块儿。坟头不用大,能看出是个坟就行。”

第九十天的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原来一百二十斤的人,瘦到了七十多斤。他的胳膊跟柴火棍一样,腿上的肉全没了,膝盖骨突出来,硌手。可他精神还好,还能睁眼看人。他让我们把赵婶辞了,说“别花那冤枉钱了”。我们不肯,他就骂人。他会骂人。他骂起人来中气还挺足,骂我们“不听话”“犟驴”。我们拗不过他,把赵婶辞了。辞了以后,他让我们轮流给他喂水。他说:“饭我不吃,水我还喝。你们别怕我渴死。渴死难受。我不干那事。”

他连怎么走都想好了。不吃饭,慢慢耗干。喝水,不让自己太难受。等身体撑不住了,自然就走了。他说这叫“顺其自然”。

我们拗不过他。他喝水,我们就给他喂水。用小勺子往他嘴里滴。他咽得慢,有时候呛着,咳半天。我们给他拍背,他摆摆手说“没事”。他每天喝半碗水,分四五回。喝完了他说“行了”。我们就放下勺子。

第九十五天那天,他忽然说要坐起来。我们把他扶起来,靠在他身后垫了几床被子。他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鸡在院子里刨食。他看了一会儿,说:“那只芦花鸡,不下蛋了。杀了炖汤。”我说“等你好了你自己炖”。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又要躺下。我们扶他躺好,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说:“你妈来接我了。”我姐在旁边,吓得够呛,说“爸你说啥呢”。他说:“真的。我看见她了。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褂子,冲我笑呢。”我姐哭了。我哥攥着他的手,说“爸你别吓唬我们”。他说:“我没吓唬你们。她真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她说让我别急,慢慢走。”

我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可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脸上带着笑。那个笑我很久没见过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跟他看见我闺女回来时候的笑不一样。那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笑。

第九十七天。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姐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爸最爱吃的。我姐端了一碗放在他床头,说“爸,小年了,吃个饺子吧”。他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饺子,摇了摇头。我姐哭了。他看着我说:“别哭。饺子你吃。替我吃。”我端着碗,站在炕边,眼泪往碗里掉。饺子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一个,是猪肉白菜的,咸淡正好。我爸看着我吃,笑了。

那天下午,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我喊他,他没应。我摸他的手,手是温的。我坐在那儿,没动。天黑了,我哥来了。他看了看我爸,说“爸走了”。我姐从厨房跑出来,扑到床边哭。我没哭。我坐在那儿,攥着我爸的手,手还是温的。我知道他走了。可他手是温的。我想,他是顺着走的。没受罪。

丧事办得挺顺当。存折上的八万块钱,刚好够。地契给了我哥。照片我们仨分了。我妈那张大的,挂在了堂屋里。我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鸡窝里还剩三只鸡,在院子里刨食。菜地里他种的菠菜,绿油油的,没人收。我蹲下去薅了一把,装在塑料袋里带回了县城。炒了一盘,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那菠菜是他种的。他种的。

后来村里人说起我爸,都说陈老狠这人,狠了一辈子,最后对自己也狠。可我不这么想。他不是狠。他是明白。他明白自己站不起来了,明白以后的日子不是日子了,明白再拖下去拖累儿女也拖累自己。他做了个决定,自己执行了。他没让我们替他做决定,没让我们在“要不要放弃治疗”这种事上纠结。他自己走了。干净利落。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走的时候也没求人。他就求了我们一件事——让他自己走。我们没拦他。我们拦不住。陈老狠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他。想他坐在院子里喝茶听收音机的样子。想他骑三轮车去赶集的样子。想他骂我不听话的样子。想他炖鱼的时候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火的样子。想他最后九十七天躺在炕上,闭着眼,不说话的样子。我不知道他那九十七天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他做了啥。他用了九十七天,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撤了出去。

他走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村里人说,陈老狠这日子挑得好,跟着灶王爷一块儿上天了。

我信。他这辈子啥事都自己安排。走的日子也是自己挑的。

今年清明我回去上坟。他跟我妈的坟挨着,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不大,长满了草。我蹲在坟前烧纸,烧完了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村子。村东头是我们家的老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是他在我妈走了那年栽的。他栽的时候说“这树长大了,你们回来有个阴凉”。树长大了,枝繁叶茂的。他没来得及在树底下乘凉。

我站在山坡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的味道。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值了。种了八亩地,养了三个孩子,盖了一院房子。”我蹲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我说:“爸,你值了。你种的菠菜我吃了。你养的鸡还活着。你盖的房子还在。你闺女你儿子你孙子孙女都好着呢。你走吧。去找我妈吧。她在那边等着你呢。”

风把坟头的草吹得哗哗响。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安安静静的,晒太阳。我转过身,继续走。路还长。日子还长。可我爸不在了。他把自己解决了。干干净净的,利利落落的。像他这辈子干的每一件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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