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武汉爹爹,花了11年,从拆迁工地上捡回2000多块旧门牌,把家里贴成了一座“门牌博物馆”。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有门牌在,至少证明以前的建筑和家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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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正祥家中的门牌博物馆,两千块旧门牌贴满墙
武汉每年都在消失一些地名。可奇怪的是,地名从地图上被抹掉了,记忆却没有跟着死。它到底藏在哪里?
“消失”比我们想的要快
形成一个地名可能需要数百年,“抹掉”一个地名往往只需要短短几年。
石灰堰,这个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子老武昌的土气。明代修建武昌城的时候,工匠们在如今起义门一带储存石灰,后来这里慢慢聚成了村落,一下雨就积水成堰,人们顺口就叫它石灰堰。这一叫,叫了六百多年。住在石灰堰的张爹爹今年八十多了,他儿时常听父辈们讲,他家房子的所在地,正是从前城墙所在的地方。只是在他搬到这里之前,城墙就已经没了。2011年,首义文化区改造,石灰堰的老平房一夜之间全被推平,地名随之从地图上消失。城墙没了,房子没了,连名字也没了。张爹爹搬去了郊区的还建房,每次跟孙子说“爷爷以前住在石灰堰”,孙子就问:“石灰堰是哪个堰?能钓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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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起义门,明代石灰堰就在这一带
花楼街的故事更让人心里发酸。花楼街得名于明朝末年——相传武汉关江滩边有个姓张的孝子,去世后街坊们为纪念他,在街头修了一座雕花栏杆的过街楼,花楼街由此得名。它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追溯到1861年,也就是清朝咸丰年间,距今已有一百六十多年。2009年9月,市政府启动花楼街旧城改造,苗家码头、生成北里、清和里、红胜巷——一整面墙的路名牌,全部成了“曾经”。花楼微博物馆里,左侧那面墙挂满了消失的路名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几百户人家的烟火人生。俞晟是老花楼人,从爷爷的爷爷辈就住在熊家中巷1号。他说,面对老花楼的手绘地图,很多巷子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可现在跟年轻人说“苗家码头”,人家以为你在讲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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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街拆迁现场,百年老街不复存在
花楼街当年有多热闹?老武汉人记得,那时候花楼街是汉口最拥挤的街道之一,不用说汽车,就是电动车、自行车来到这里,也需要十分小心才能通过。巷子两边是上世纪的老旧房屋,住满了人,打工族也青睐这里的便宜房租。到了夏天,竹床阵从巷头摆到巷尾,爹爹婆婆们摇着蒲扇拉家常,伢们在巷子里头追跑打闹,谁家做了好吃的,整条巷子都闻得到香。可这一切,在推土机面前,只需要一个下午就灰飞烟灭了。
拆掉一条街,推土机只要一个下午。可住在那里的人,要用一辈子去解释自己“原来住在哪里”。
武汉到底消失了多少地名?没人能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但湖北省第二次全国地名普查的数据显示,全省入库地名64万余条,其中相当一部分标注为“已消失”。武汉作为特大城市,近三十年的城市更新速度之快,让地名的新陈代谢也跟着加速。1949年武汉尚存208条里份,到2001年就只剩140多条了,连武汉最大的里份华中里也在半年内被全部拆除。2005年,因为武汉第一条过江隧道江北出口选址在中山大道大智路口,中山大道北边的东山里、丽华里等开始整体拆迁,南边的智民里、联怡里也跟着没了。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巷子,是一个个有温度的家。
记忆的第一种活法:附着在一块铁皮上
吴正祥的第一块门牌是保寿巷33号,2013年4月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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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寿巷33号,吴正祥收藏的第一块门牌
那之前,2010年的某一天,他突然想去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花楼街转转。一去,傻了——全拆了。自家原先的门牌早不见了踪影,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我说完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好遗憾。”正是那次经历,让他动了收藏门牌的念头。“不能再留遗憾,我就把凡是我知道的要拆迁的地方,收几块牌子。”
吴正祥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家住江岸区。早在清末,他的曾祖父就迁来武汉,住在花楼街小董家巷,此后几代人从未离开,直到花楼街开始拆迁。2013年,他听闻保寿巷拆迁,连忙骑了自行车赶去现场,从废弃堆里翻出了“保寿巷33号”那块蓝底白字的门牌。这是他收藏的第一块门牌,被他特意挂在后院木质纱门的门框上,还记下了收集时间——2013年4月。
保寿巷因古桥保寿硚得名。保寿硚是玉带河古桥群中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座古石桥,建于康熙初年,吴正祥小时候跟着挑担的父母走街串巷,“没有不知道的路”。后来玉带河被填平,保寿硚的桥面也被水泥覆盖,成了保寿巷的一段路面,一度埋没在商铺之下。2016年汉正街改造时被发掘出来,经修缮后迁回原址,如今大隐于市。但那块“保寿巷33号”门牌,被他小心翼翼撬下来,捧回了家。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听说武汉哪里老城拆迁,他就骑着自行车第一时间赶过去,从废弃堆里挖出门牌号,小心翼翼撬下来捧回家。11年,2000多块。八九十平方米的房子被门牌塞得满满当当,像墙纸一样贴满所有墙面。后院里专门布了一整面“路牌墙”,青年大道12-3、紫阳路261、三圣巷67、江汉路140、淮盐巷8-1、二七新村17附2……这些消失的武汉路名和地名,挂在他屋里的墙上,像一把把时光密钥,能唤醒沉睡在脑海深处的岁月。
转车楼的门牌是他的得意收藏之一。当年蒸汽火车只有一个车头,不能双向开,江岸机务段就在那里建了个转车盘,专供火车掉头。转车盘旁边有个两层高的小洋楼做控制楼,“转车楼”的名字就这么来的——“转”念第四声,因为它的作用就是给火车掉头。江岸机务段建成初期是法国人管理,那个两层小洋楼就是机关办事区,后来慢慢取代刘家庙成了这一带的地名。2013年,转车盘和江岸车站的站房、月台、信号塔一同隐没在了江景楼宇之中。2021年,123岁的江岸火车站正式停用,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最后一趟货运列车驶出,这座武汉历史最悠久的火车站完成了它的使命。但转车楼的门牌还在吴正祥手里。“有这块门牌在,那段历史就在,老武汉人就能通过这块门牌回忆那段历史,讲给后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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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武汉街头的蒸汽机车,转车楼因它得名
门牌是铁皮做的,可上面钉着的,是一个人全部的少年时代。
有人说吴正祥是“长眉奇人专撬路牌门牌”,市民还给他帮忙——拆迁的时候,有人看到好的门牌会特意给他留着,或者打电话叫他来取。他自己倒看得淡:“这些门牌可以证明那些拆迁的老房子曾经存在过。如果不收集,它们就被当作建筑垃圾处理了。”每一块门牌都承载着武汉历史的DNA,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未来,他希望把门牌捐赠给有关部门,让更多人能看到。一个普通爹爹,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一座城市的记忆做了备份。
记忆的第二种活法:被一首歌重新“命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汉阳门花园”以前并不是一个官方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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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汉阳门江滩,夕阳下的长江大桥
是因为冯翔写了那首歌,唱到所有人都想“家家”了,大家才在地图上能搜到它。
2014年,武汉民谣歌手冯翔创作了《汉阳门花园》。“冬天腊梅花,夏天石榴花,晴天都是人,雨天都是伢。过路的看风景,住家的卖清茶。十年冇回家,天天都想家家,家家也每天在等到我,哪一天能回家,铫子煨的藕汤,总是留到我一大碗。吃了饭就在花园里头,等她的外孙伢。”
“家家”是武汉话里的外婆。“冇”是没有。“铫子”是武汉人煨汤用的砂锅。这几个词一出来,武汉人的DNA就动了。
这首歌在网上总点击率过亿。有在加拿大的武汉人留言说,听到“铫子煨的藕汤”那句,眼眶一下子就酸了,马上给家家打了个越洋电话。有在埃塞俄比亚的武汉人说,大半夜戴着耳机循环播放,想家想得睡不着,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藕,自己在出租屋里煨了一锅汤,虽然味道差远了,但心里踏实了。2025年2月,央视元宵晚会武汉分会场,冯翔携手台湾歌手周传雄合唱《汉阳门花园》,用武汉方言唱出满满的武汉情,全国观众都听到了这首带着藕汤香气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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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翔在舞台上演唱《汉阳门花园》
一个地名从行政意义上消失,不算真的死。当最后一个记得它的人不再开口,才算。《汉阳门花园》做的事情,是把一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重新唱回了武汉人的嘴里。
冯翔原本是一名医生,同济医科大学毕业,后来转行做了音乐。他出生在武汉一个教师家庭,从小喜欢文学,也爱画画和音乐。高中毕业时,一心从文的冯翔因父亲反对,最终填写了医学志愿。大学时,磁带里刘文正翻唱的民谣打开了他的音乐“开关”。1988年,他创作了第一首歌《东去列车》,从此开始了音乐之路,创作了上百首歌曲作品。他说:“方言隶属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它最能真实地流露我们的情感。”他习惯在创作中加入武汉的地域元素——道路名、建筑名、景点名,旋律上采用一代又一代武汉人口耳相传的小调。
《汉阳门花园》写的不是一个具体的花园,而是武汉人心里那个有家家、有藕汤、有石榴花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已经拆了,可能已经改名了,但只要歌还在唱,它就活着。冯翔说,他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汉阳门江边的那片小空地,老人们在那里下棋、聊天、晒太阳,家家带着外孙伢在花园里玩。那不是什么景点,就是普通武汉人最日常的生活。可正是这种日常,最能打动人。
汉阳门本身是武昌古城的一座城门,临江而立,长江大桥武昌桥头就在旁边。如今的汉阳门江滩,傍晚时分游人如织,看夕阳落在大桥上,看轮渡从江面缓缓驶过。可在老武汉人的记忆里,汉阳门不是景区,是家家搬个竹床在江边乘凉的地方,是夏天泡在江水里打水仗的地方,是冬天捧着一碗热干面看江雾的地方。冯翔把这些记忆装进了一首歌里,让一个地名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永生。
记忆的第三种活法:钻进顺口溜和巷子的缝隙里
“打铜巷,叮当响,家家户户铜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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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街最后一位铜匠,锤声里的旧时光
这则流传在江汉区打铜巷的顺口溜,老武汉人几乎都会哼两句。打铜巷因铜匠作坊集中得名,当年整条巷子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铜匠们一锤接一锤,为这曲盛大的市井交响乐写进跳跃的音符。富有规律的锤音在门前每一块青石板的罅隙流淌,随后被流逝的时光吸收、渗透,慢慢与这条老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融为一体。
胡昌桃老人是打铜世家的第五代传人,从明末清初开始,胡家就靠打铜吃饭,当年在打铜街上还有八扇门的大铺子。他14岁正式学徒,用他自己的话说,“看都看熟了”。解放后,他曾被公安局请去专门给监狱打手铐,退休后在花楼街开了个铺子靠手艺补贴家用。到了八十岁,他依然坚持每天出摊,除了打制铜壶、铜盆等日用品,铺子里还摆放着自己打制的工艺品。曾经有多人来找他拜师学艺,但有的怕苦学不来,有的觉得前途无望,最后都选择了离开。2013年,胡昌桃去世,店铺交由侄子胡家全打理。
如今,打铜巷的锤声基本停了。花楼街只剩下胡祥兴自造铜货作坊一家手艺铺。胡家全是第六代传人,在接手铜铺之前,他做过建筑、装修、房地产,几经兜转,最后还是决定传承家族的铜器技艺。一只手掌大的铜碗,需要耗费1到2天,下料、裁剪、淬火、打磨、成器,十几道工序,售价却不到200元。“叮叮当当”的打铜声偶尔还会引来年轻男女驻足看个新鲜,但从没有人提起想要学打铜。
可顺口溜还在。铜锣还在。社区的“平安锣”每天晚上还在响。地名消失了,但它的声音钻进了顺口溜的韵脚里,一代一代往下传。
更早就有人为“地名还在、东西没了”惆怅过。道光三十年,也就是1850年,浙江人叶调元在汉口寓居多年后,刊行了《汉口竹枝词》。其中有一首写道:“街名一半店名呼,芦席稀稀草纸粗。一事令人惆怅甚,美人街上无美人。”他在原注里列举了汉口的街名——芦席街、草纸巷、打铜巷、打扣巷——这些名字都来自当年的行业聚集。可到了叶调元的时代,有些街名还在,行业已经凋零了。一百七十多年前的武汉人,已经在为地名和现实的错位而惆怅。
地名是城市的快捷键。按下去,弹出来的不是地图,是一整个消失的武汉。
忘掉不等于消失
武汉每天都在长高,也每天都在忘掉一些名字。
高楼越建越多,地铁越挖越深,城市更新的速度让老地名来不及告别就被抹去。可奇怪的是,地名从地图上被抹掉了,记忆却没有跟着死。它换了一件衣服,住进别的地方——一块门牌上,一首歌里,一句顺口溜的韵脚里,一个爹爹不肯扔掉的旧铁皮上。
吴正祥把门牌贴满了墙,冯翔把地名唱进了歌里,老武汉人把地名揉进了顺口溜和日常对话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其实是一座城市最坚韧的记忆防线。行政意义上的地名可以被注销,但文化意义上的地名,只要还有人开口说,就永远不会死。
武汉也在做抢救性保护。湖北省地名普查入库64万余条地名,就是为了留住历史脉络。花楼微博物馆把消失的路名牌挂在墙上,让后人知道这里曾经叫什么。保寿硚一度被埋没,如今经发掘修缮后大隐于市,它的故事也被吴正祥讲给了更多人听。四美塘文化公园把老站台、红砖厂房、原始铁轨原样保留,还能看到上游型蒸汽机车和韶山3型电力机车并排停在一起——铁路遗址以另一种方式复活了。这些努力或许不够,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座城市没有真的忘掉自己的过去。
地名是什么?地名是城市凝固的自传。每一个消失的地名,都是一页被撕掉的城市自传。而保留下来的地名,是武汉写给未来的信。石灰堰记录着武昌城六百年的修建史,转车楼见证着京汉铁路百年的汽笛声,打铜巷回荡着手工业时代最后的锤音,汉阳门花园装着一代武汉人的家家和藕汤。这些名字不只是地图上的坐标,更是武汉人共同的情感密码。
你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地图上已经搜不到”的武汉地名?它现在,住在你心里的哪个角落?
我先来:我家以前住“三官殿”,现在跟年轻人说,他们以为我在讲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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