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过一条德牧十六年，这么说吧，一至三年它不懂什么，纯逗你玩

那狗叫黑豹，我闺女给起的名，那会儿她刚上小学，看了个动画片，里头有条黑狗叫黑豹。我说这狗是德牧，不是黑的，是黑背黄肚子。她说“我不管，就叫黑豹”。行吧，黑豹。黑豹来我家的时候两个月大，耳朵还耷拉着，走路绊脚，一跑就摔。我闺女蹲在地上喊它，它连滚带爬扑过去，把我闺女扑倒了。我闺女哭了。它舔她的脸，舔完了她就不哭了。我媳妇说“这狗跟你闺女有缘”。

头一年，黑豹啥也不懂。我教它坐，它坐三秒就站起来了。我教它别咬拖鞋，它把拖鞋咬烂了，还叼过来给我看。我在院子里给它搭了个窝，它不睡，半夜扒拉门，非要进屋。我把它关外头，它就叫，叫得邻居敲墙。我开门骂它，它一低头钻我腿边，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我骂不下去了。我说“你进来吧”。它就进来了，趴在我拖鞋上，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媳妇说“你惯的”。我说“它还小”。

第二年，它长大了点，可还是不懂事。有一回我媳妇在厨房炖肉，搁在灶台上，转个身的功夫，肉没了。锅里的肉，连汤带水，全没了。黑豹蹲在墙角，嘴边的毛油亮亮的。我媳妇拿扫帚打它，它跑，我媳妇追，追了三圈没追上。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媳妇坐在沙发上喘气，黑豹趴在茶几底下露个屁股。我说“咋了”。我媳妇说“你问你那狗”。我问黑豹：“你吃肉了？”它把脑袋往茶几底下缩了缩。我说“你出来”。它出来了。我蹲下来看它，它不敢看我。我说“你以后甭偷了”。它舔我手。我说“你舔我也没用”。它接着舔。我媳妇说“你就这么管它？”我说“我管了，它不听”。她说“你管啥了？”我说“我说它了”。她说“你说它它听得懂？”我说“听不懂”。她说“听不懂你说啥？”我说“我说给我自个儿听的”。

第三年，它懂事了点。我骑电动车出门，它要跟着。我不让它跟，它就在后头追。追到村口，追不上了，蹲在那儿看着。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那儿蹲着，看见我了跑过来，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有一回我回来晚了，天黑了，它蹲在村口路灯底下，旁边路过的说“这狗等你一天了”。我把它抱上电动车，它站前头，爪子搭在车把上，到家了不肯下来。我说“你下来”。它不下来。我说“你不下来我上去了”。它还是不下来。我媳妇出来看见，说“你俩搁这演杂技呢”。我把黑豹抱下来，它还不乐意，哼哼唧唧的。

第四年往后，它就开始干活了。我开了个修车铺，它白天跟我去铺子，趴门口，来人了它抬头看一眼，不叫。我哥们儿说“你这狗不咬人？”我说“它看人”。他说“看啥人？”我说“好人坏人都看，好人它不叫，坏人它叫”。他说“你咋知道？”我说“它就是知道”。有一回夜里，铺子后窗户被人撬了，黑豹在里头叫得跟打雷似的。我跑过去，小偷已经跑了，地上掉了个扳手。黑豹蹲在后窗户底下，浑身毛炸着。我摸了摸它脑袋，说“好样的”。它尾巴摇得把货架子都扫倒了。

它七岁那年，我闺女上初中，住校了，一个礼拜回来一趟。每回回来，黑豹都趴在门口等。我闺女一进门，它扑上去，两只前爪搭我闺女肩膀上，舔她脸。我闺女说“黑豹你下去，你爪子脏”。它不下去。我闺女说“爸你管管它”。我说“它想你了”。我闺女说“想我也不能舔我脸”。她嘴上这么说，抱着黑豹脖子不撒手。我媳妇说“你俩谁想谁？”我闺女说“我想它”。黑豹哼了一声。

它十二岁那年，腿不行了。髋关节有问题，德牧的通病。它走路一瘸一拐的，上台阶费劲。我给它铺了块地毯，搁在台阶前头，让它踩着上去。它踩了两回，第三回不踩了，拿眼睛看我。我把它抱上去。它十二岁了，不轻，我抱得费劲。我媳妇说“你甭抱了，让它自个儿走”。我说“它走不动”。她说“你天天抱？”我说“天天抱”。她说“你腰不要了？”我说“腰不要了也得抱”。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

十四岁那年，它眼睛不好了。白内障，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它不再去铺子了，天天趴在家里。我下班回来，推开门喊一声“黑豹”。它耳朵竖起来，脑袋往我这边转。我说“我回来了”。它摇尾巴，摇得慢。我走过去蹲下来，它拿鼻子拱我手。我摸摸它脑袋，它趴回去。有一回我带它去兽医站，大夫说“十四了，相当于人九十八了。你好好养着吧”。我说“还能活多久”。大夫说“半年到一年”。我抱它回家，跟我媳妇说“大夫说还能活一年”。我媳妇说“一年就一年吧，你好好伺候”。

去年冬天，它不行了。那天早上它没起来。我过去看，它趴在窝里，喘气费劲。我把它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它趴在我腿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我媳妇端了碗米汤出来，我拿勺子喂它，它舔了两口，不舔了。我闺女从学校赶回来，蹲在它旁边，叫了声“黑豹”。它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尾巴动了一下。我闺女哭了。我说“你甭哭”。她说“我忍不住”。我说“你哭它也难受”。她说“那我憋着”。她憋着，眼泪往下掉，没出声。

那天下午它走的。走的时候我闺女抱着它脑袋，我媳妇在旁边站着，我蹲在它旁边。它喘了最后一口气，腿蹬了一下，不动了。我摸了摸它胸口，凉的。我闺女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我媳妇也哭了。我没哭。我把它抱到枣树底下，挖坑，埋了。埋完了我坐在枣树底下抽烟。我媳妇说“你咋不哭”。我说“我哭啥”。她说“你养了十六年”。我说“十六年咋了”。她说“你不难受？”我说“难受”。她说“那你哭呗”。我说“我哭不出来”。她说“你嘴硬”。我说“我嘴硬”。

晚上我闺女问我：“爸，黑豹小时候啥样？”我说：“你记不记得它把你扑倒舔你脸？”她说：“记得。”我说：“那就行了。”她说：“它后来咋不扑了？”我说：“后来它老了，扑不动了。”她说：“那它想扑不？”我说：“想。它看你的眼神还是想扑。”她说：“那它咋不扑？”我说：“它怕扑倒你，它站不稳。”我闺女哭了。我说：“你甭哭。它这辈子值了。它从两个月大到十六岁，它活了一辈子。它没挨过饿，没挨过打，它天天有人陪。它走的时候咱们都在。它值了。”我闺女说：“那你值不值？”我说：“我咋了？”她说：“你养了十六年，它走了，你心里空不空？”我说：“空。”她说：“那咋办？”我说：“不咋办。空着空着就习惯了。”

后来我把黑豹的项圈摘下来，挂在修车铺墙上。项圈是皮的，磨得发亮。来修车的人问“这是啥”。我说“狗项圈”。人家说“狗呢”。我说“走了”。人家说“养了几年”。我说“十六年”。人家说“那够久的”。我说“够久的”。有一回我哥们儿来修车，看见项圈，说“你还挂着它”。我说“挂着”。他说“你这个人”。我说“咋了”。他说“念旧”。我说“念旧不好？”他说“好。可念旧的人容易难受”。我说“难受就难受”。

你说这事怪谁？怪黑豹头三年不懂事，逗我玩？可它就是条狗，它不懂事正常。怪它偷肉吃？可它那会儿才一岁多，它饿。怪它老了我抱着它？可我抱了十六年了，不差那两年。谁都有理，谁又都有苦。黑豹的苦，是它最后那两年走不动了，它想去铺子，它去不了。我的苦，是它走了，我每天早上起来还往它窝里看一眼。窝还在，狗没了。就这个。那个项圈挂在墙上，我每天看见它。看见了，我就想起它两个月大的时候，连滚带爬扑我闺女。就这一件事。够我记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