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的那天,我把他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叠好,放在衣柜最上层。说是放着,其实隔两天就忍不住拿下来闻一闻。那股子烟草味早就散了,可我总觉得还有。
头七那天晚上,我对着他的遗像说了半宿的话。说儿子最近考试又退步了,说楼下老张家的狗半夜叫得烦人,说厨房的水龙头还是没修好,滴滴答答的。说完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不说吧,心里堵得慌。
闺蜜看我这样,偷偷给我约了个通灵师。搁以前我肯定骂她封建迷信,可那天我居然鬼使神差地去了。
通灵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住在城东老小区里,屋里供着观音,烧着檀香。她让我报丈夫的生辰八字,闭着眼念叨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说:“他在那边挺好的,穿得暖,吃得饱,就是——”她顿了顿,“就是老念叨一句话。”
我嗓子眼儿发紧:“啥话?”
“他说:别哭了,他走不了。”
我当场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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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只有我听得懂。他住院那会儿,我天天以泪洗面。他疼得厉害的时候反倒安慰我,说:“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走不了。”我当时骂他胡说八道,心里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放不下我。
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我以前只当是文人的矫情。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思念根本不用“思量”,它就像你每天要喘气一样,自动就来了。你正刷着牙,突然想起他刷牙总爱把牙膏沫溅到镜子上;你正等红灯,看见旁边车里有人抽着和他一个牌子的烟,心口就疼一下。
这玩意儿不讲道理。
我有个同事,她妈走了三年,她爸至今保留着一个习惯:每天晚饭多盛一碗,放在对面,摆双筷子。儿女劝了多少回,老爷子就一句:“万一她哪天回来了呢?”儿女觉得他糊涂,可我觉得他比谁都清醒。那碗饭不是给死人吃的,是给活人心里那点念想吃的。
就像那个通灵师,管她真假呢。她说的那句话,让我那天晚上睡了个踏实觉。我对着他的照片说:“行,我不哭了。你放心走你的,家里有我。”
说完这话,我把他那件棉袄从衣柜顶层拿下来,捐了。衣柜腾出地方,搁了几盆绿萝。长得还挺好。
陶渊明写:“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话听着凉薄,其实通透。悲伤终归会淡,日子终归要过。但淡不是忘,过也不是扔。
前两天儿子问我:“妈,你还想我爸不?”
我说:“想啊。”
“那你咋不哭了?”
我想了想,说:“你爸不让。他说他一看见我哭,就走不动道儿。”
儿子乐了:“我爸活着的时候,最怕你掉眼泪。”
是啊,活着的时候怕,走了还怕。你说这人,都到那边了,还操着这边的闲心。
所以啊,你要是也刚经历了这种事儿,也天天眼泪泡着心,听我一句劝:别哭了。他走不了。让他踏踏实实地走,咱踏踏实实地过。想他的时候,就多做一道他爱吃的菜,多跟他唠叨两句家常。他在不在的,反正这日子还得往前奔。
这话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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