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非常多的90后，正在被没有退休金的父母拖垮

在武汉，非常多的90后，正在被没有退休金的父母拖垮

光谷的程序员周深月薪两万，在武汉不算低。

但他爸一个电话，他就能从光谷软件园打车杀回黄陂老家——

“你妈又犯病了，你不回来谁管？”

他妈糖尿病并发症住院，ICU一天四千，医保报完自费两千三。

他爸蹲在医院走廊抽烟：“你哥在深圳出不来，你妹在长沙带孩子，就你在武汉，你不掏钱谁掏？”

上个月他爸又打电话：“我想做个全身检查，你打两千过来。”

他查了查银行卡余额：一万二。房租三千，车贷两千，老婆刚怀孕建档花四千。

他蹲在光谷广场地铁站C出口抽了根烟，给我打电话：“姐，我真撑不住了。”

我叫周深，九三年生人，黄陂农村出来的。我爸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们那会儿养你们三个，也没喊过累。”可他没算过一笔账——他和我妈种了一辈子地，没交过社保，现在六十七了，养老金每月一百八。

我哥在深圳送外卖，我妹嫁到长沙当全职妈妈。三个人里就我在武汉，光谷软件园敲代码，月薪两万，听着体面。可我媳妇在朋友圈晒个星巴克都得屏蔽我爸妈——老人家看见了准得说：“一杯三十多，够买三斤肉了。”

我妈前年查出来糖尿病，去年开始并发症出来了，脚趾头发黑，肾也不太好。第一次住院我爸给我打电话：“你妈脚烂了，赶紧回来。”我从光谷打车回黄陂，一百四，师傅打表我都肉疼。到医院一看，我妈躺床上抹眼泪，我爸蹲在走廊抽烟，地上十几个烟头。

“咋才来？你哥在深圳回不来，你妹带着孩子走不开，就你在武汉，你不来谁来？”我爸掐灭烟头站起来，“住院押金交一下，五千。”

我交了。出院结算，自费部分八千六。我哥转了两千，我妹转了一千，剩下五千六我兜底。我媳妇气得回娘家住了三天：“你爸妈又不是只生了你一个！”

我爸算过账吗？没有。他只知道我在武汉“坐办公室”，我哥在深圳“跑大单”，我妹在长沙“住大房子”。他不知道我房贷六千五，车贷两千三，光谷租个单间都要两千。

上个月更离谱。我爸打电话：“我胸口闷，想去县医院做个全身检查，你打两千过来。”我查了查余额，一万二。媳妇刚怀孕，建档加产检花了四千，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爸，要不你先来武汉，我带你去同济挂个号，医保能报。”我爸在电话里炸了：“去武汉？路费你出？挂号不要钱？我就去县医院，你打钱就行了！”我转了八百，他嫌少，发语音骂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现在找你拿两千比要你命还难。你看人家老张家儿子，每个月给家里三千！”

老张儿子在佛山开厂，老张两口子有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七千多。我爸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别人家儿子给钱。

最绝的是上个月我妈又住院。我在光谷上班，早九晚九，请假一天扣四百。我爸一天八个电话：“你妈要喝排骨汤，你下班送过来。”我从光谷打车到黄陂人民医院，来回三个小时，排骨汤在保温桶里晃荡一路，到医院我妈说：“凉了，让你爸去热热。”我爸接过保温桶嘟囔：“你哥以前送饭都是现炖的。”我哥？我哥三年回来过两次，每次都空着手。

我跟媳妇商量：“要不每个月给爸妈两千当生活费？”媳妇翻出账本：“房贷六千五，车贷两千三，产检建档四千，下个月四维彩超八百，你爸检查费我掏了三千，你妈住院五千六，你哥转两千你妹转一千——你自己算算，你一个月两万够不够。”我算了一宿，不够。

更可怕的是我妈这病医生说往后得定期复查，脚趾头保不齐要截。我爸昨天打电话：“你妈脚指头又黑了，医生说最好去武汉大医院看看，你安排一下。”

我挂了电话蹲在光谷广场地铁站C出口抽烟，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问我：“小伙子，加班到这么晚？”我说不是加班，是发愁。大爷乐了：“我儿子也发愁，他在藏龙岛买了个房，每个月还贷一万二。我说你愁啥，我卖红薯一天挣八十，够我和你妈买菜了。”

我没好意思说——大爷您有红薯摊，我爸只有我。

我给我哥打电话：“哥，妈脚指头黑了，武汉大医院一趟至少两万，你出多少？”我哥沉默半天：“弟，我外卖跑一天十二个小时，上个月摔了腿歇了半个月，房贷还欠着。要不你跟妹商量？”我妹在电话里哭：“我老公一个人挣钱，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两千，我真拿不出来。”

最后是我刷的信用卡。两万三。媳妇说：“周深，咱孩子年底出生，你拿什么养？”我说我不知道。

我媳妇是武汉本地人，她爸妈都有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八千多，老两口还倒贴我们两千。她妈昨天来家里送鸡汤，听说了这事，撂下一句：“你爸妈不容易，但你们小两口也不容易。你哥你妹不能光出嘴不出钱。”我媳妇当场就哭了。

我爸今天又打电话：“你妈出院了，你哥说给五百，你妹说给三百。你给多少？”我说我信用卡还欠两万三。我爸声音大了：“你月薪两万，两千都拿不出来？你哥跑外卖一个月才挣多少，他都给了五百！”

他不知道我月薪两万扣完五险一金个税到手一万六。他不知道光谷租房两千，他不知道我车贷还有两年。他只知道我在武汉，武汉有钱。

昨晚我翻朋友圈，看见黄冈老家一个发小发动态：“爸妈退休金到账，请全家下馆子。”配图是他爸妈举着存折笑。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五分钟。他爸是小学退休教师，他妈是供销社退休职工，老两口一个月七千多。他结婚爸妈给了二十万首付，生娃爸妈每月贴三千。他现在在光谷开了个奶茶店，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我爸妈呢？一辈子种地，养了三个孩子，供出一个大学生。老房子漏雨没钱修，我打钱回去盖了铁皮顶。我妈糖尿病舍不得买血糖仪，我买了寄回去她用了一次就收起来了——嫌试纸贵。

他们错了吗？他们拼命干活供我读书，觉得这就是对孩子最大的好。我也没错啊，我在光谷加着最狠的班，挣着不算低的工资，每个月钱不知道去哪了就是没了。

错就错在——他们没有退休金，而我在武汉。

我同事刘洋跟我同岁，他爸妈都是武钢退休的，退休金加起来九千多。他每个月房贷爸妈帮还三千，周末回家吃饭还得打包带走。他跟我说：“周深，你攒钱啊，别老往黄陂跑，油钱过路费一个月得多少。”我说刘洋，我往黄陂跑是因为我妈住院，你往汉阳跑是因为你妈喊你回去喝藕汤。

昨天我媳妇产检，医生说我娃偏小两周，让加强营养。我媳妇出来跟我说：“买点牛肉吧，不能光吃猪肉。”我看了看超市价签，牛腩四十八一斤，买了二斤，九十六。付钱的时候我爸电话又来了：“你妈脚指头好像又严重了，你说咋办？”

我拎着牛肉站在中百仓储门口，想了半天跟他说：“爸，我明天请假回去，带你跟我妈去同济挂个专家号。但你得跟我哥我妹说清楚，费用三家平摊。我出一半，他俩出一半。要是不同意，咱就按农村合作医疗在县医院看。”

我爸在电话里骂我：“你咋越有钱越抠搜？”我说爸，我卡里还剩八千，我娃年底出生，我媳妇产检花了六千，你跟我妈看病我花了三万。你要觉得我抠搜，我现在把工作辞了回黄陂种地，咱爷俩一起喝西北风。

我爸沉默了半分钟，挂了电话。

今天早上他给我发语音，声音没昨天那么冲了：“我跟你哥你妹说了，你哥说下个月给一千，你妹说给五百。你妈脚指头的事，先在县医院看，不行再去武汉。你忙你的，不用请假回来。”

我没回他。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酸。

中午吃饭刷手机，看见一个帖子——“在武汉，有多少90后被没有退休金的父母拖垮？”底下一百多条评论。有人说“我爸妈也是农村的，我每个月给他们两千，我媳妇天天跟我吵”。有人说“我公婆没退休金，我老公一个人养六口人，我二胎都不敢生”。还有人说“我爸妈有退休金，我每个月倒贴他们，这就是区别”。

我把手机扣桌上了。刘洋坐我对面嗦粉，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我那碗牛肉面里的牛肉，不知道是给我媳妇补营养，还是给我妈看病。

刘洋嗦完最后一口粉，擦擦嘴说：“周深，你比我难。但你听我一句——你爸妈养你这么大，没退休金不是他们的错。可你哥你妹不能光嘴上孝顺。该摊的摊，该吵的吵，你一个人扛，扛到最后你垮了，你爸妈谁管？”

我想了一下午，给我哥发了条长微信。最后一句是：“哥，我不是不孝顺，我是真没钱了。你要是觉得我抠搜，你来武汉待一个月，我回黄陂帮你送外卖。”

我哥到现在没回我。

晚上回家，我媳妇把牛肉炖了，端上来跟我说：“吃吧，别愁了。娃生了咱省着点花，你爸妈那边该给还得给。但你哥你妹再不出钱，我去他们家里坐着不走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