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邻居18岁的儿子今天早上走了！不是意外，是长期乱吃乱喝害的

我邻居18岁的儿子今天早上走了！不是意外，是长期乱吃乱喝害的

我叫周德贵，今年五十三，在县机械厂干了半辈子车工。厂子现在半死不活的，一个月开两千多块钱，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一千八。我们住在县城北关的老家属院，筒子楼，一层十二户，共用一个水房和厕所，谁家炒个辣椒整层楼跟着打喷嚏。这楼是七十年代盖的，墙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炉子和腌菜坛子，可住惯了，街坊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比亲戚还亲。

我家住三楼东头，隔壁就是老赵家。老赵叫赵建军，比我大三岁，在县运输公司开大货，常年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他媳妇姓刘，叫刘桂芬，在步行街给人看服装摊，早出晚归，嘴快腿快，跟谁都自来熟。两口子就一个儿子，叫赵小凯，今年十八，刚上高三。那孩子打小就虎头虎脑的，大眼睛，肉脸蛋，见人就喊“周叔周婶”，嘴甜得很。我家妞妞小时候，小凯还帮我抱过孩子，我媳妇老夸他“这孩子仁义”。

可谁能想到，今儿早上，这孩子没了。

早上五点半，我起来上厕所，刚推开门，就听见隔壁刘桂芬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的，跟杀猪似的。我寻思这是咋了，大早上哭啥。紧接着就听见老赵在屋里喊“小凯！小凯你醒醒！”声音都劈叉了，跟破锣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屋穿衣裳，我媳妇也醒了，问我咋了。我说“隔壁出事了，我过去看看”。

我敲老赵家门，敲了半天没人开，后来门自己开了条缝，老赵站在门口，光着膀子，身上穿个大裤衩子，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唇哆嗦着说“周哥，小凯不行了”。我推开他往里走，看见小凯躺在床上，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刘桂芬趴在他身上，抱着他脑袋哭，一边哭一边喊“小凯你睁开眼看看妈，妈给你买好吃的，你想吃啥妈给你买啥”。我过去摸小凯的手，凉的。摸他脖子，没脉。我赶紧打120，接线员问啥情况，我说“孩子不行了，快来人”。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挂了电话我又打，催了两回，救护车来了一检查，大夫摇了摇头说“人已经走了，有一阵了”。

刘桂芬当场就背过气去了，掐人中掐了半天才缓过来。老赵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跟个石头似的，一动不动。我帮他们把大夫送走，又给居委会打了电话。一会儿工夫，整个筒子楼都知道了，楼上楼下都下来了，站在老赵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啧啧啧的。我媳妇上去搂着刘桂芬，刘桂芬趴我媳妇肩膀上哭，一边哭一边说“小凯昨晚还好好的，吃了两大碗方便面，还喝了瓶可乐，咋说没就没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的。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壮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怎么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说没就没了？

说起来，小凯这身子骨，真不是一天两天垮的。

小凯小时候不这样。那会儿老赵跑长途，刘桂芬看摊，孩子放我家，我媳妇给看着。小凯跟妞妞一块儿吃饭，我媳妇做啥他吃啥，白菜豆腐、萝卜粉条，吃得呼噜呼噜的。那时候小凯多结实啊，在楼下跟一帮孩子跑着玩，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膝盖磕破了都不带哭的。有一回他爬树上掏鸟窝，从树杈上掉下来，把胳膊肘磕掉一块皮，我媳妇吓得不行，他倒好，拍拍屁股说“婶我不疼”，转头又爬上去了。我媳妇后来跟我说“这孩子皮实，好养活”。

坏就坏在这孩子嘴馋，又赶上他爹妈觉得亏欠他。老赵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回来就带小凯下馆子，说“儿子你想吃啥爹给你买”。小凯七八岁那会儿就爱吃炸鸡腿，老赵一回来就带他去街口那个“肯特基”——其实不是真的肯德基，是我们县城一个山寨店，红白蓝招牌，跟正主就差一个字，一个炸鸡腿五块钱，小凯一顿能吃仨。刘桂芬也不拦着，说“孩子长身体呢，多吃点肉好”。我媳妇那会儿就说过一回，说“桂芬啊，别老给孩子吃这些油炸的，没营养”。刘桂芬说“嗨，他爹一个月回来一趟，图个高兴呗”。我媳妇回来跟我念叨，我说“人家孩子人家管，你少说两句”。

后来小凯上了初中，老赵跑长途挣得多了点，小凯的零花钱也涨了。那时候学校门口小卖部多，辣条、薯片、可乐、雪糕，小凯一天能花二十多块钱买零食。刘桂芬给钱的时候眼都不眨，说“孩子学习累，吃点零食咋了”。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小凯，看他胖了一圈，脸圆得跟盘子似的，我说“小凯你得少吃点零食了，看你胖的”。小凯嘿嘿一笑说“周叔，我爸说了，胖说明身体好”。我摇摇头没再说啥，人家爹妈都不管，我一个邻居说多了招人烦。

真正不对劲是小凯上初三那年。有一天刘桂芬跟我媳妇唠嗑，说小凯最近老说头晕，上课犯困，体育课跑两圈就喘得不行，老师让去医院查查。我媳妇说“那你赶紧带他上医院啊”。刘桂芬第二天带他去了县医院，抽了血，量了血压，大夫说血压一百四，血脂也高，让控制饮食，别吃太油腻的，多运动。刘桂芬回来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那你就给他做点清淡的呗”。刘桂芬说“我做了他不吃啊，清汤寡水的他不张嘴，非得吃红烧肉，还得配两碗大米饭。他爹不在家，我一个人管不住他。他奶奶还护着，说孩子想吃啥就给啥，又不是吃不起”。

那时候小凯才十五，血压就高了，血脂也高。大夫让控制，刘桂芬嘴上说控制，实际上该咋吃还咋吃。为啥？一来刘桂芬自己做饭就口重，炒青菜都得搁两勺猪油，说“不搁油不香”。二来小凯嘴刁，清淡的不吃，她心疼孩子，就由着他。再加上老赵跑长途不在家，刘桂芬看摊一天站到晚，回家累得不想动弹，有时候懒得做饭，就给小凯二十块钱让他自己买着吃。小凯拿了钱就奔街口麻辣烫，一碗麻辣烫里搁四勺麻酱两勺辣椒油，再配一瓶冰可乐，吃完了回家还得啃俩面包当夜宵。

到了高中，小凯进了县一中，学校有食堂，可他从来不在食堂吃，嫌食堂的饭“跟猪食似的”。他每天中午晚上都出去吃，学校旁边有条小吃街，麻辣烫、烤串、炸鸡排、螺蛳粉、奶茶店，一家挨一家。小凯一天三顿都在那儿解决，早上煎饼果子加俩鸡蛋俩脆饼，中午一大碗牛肉面外加十个烤串，晚上要么麻辣香锅要么炸鸡汉堡，睡觉前还得泡碗方便面当夜宵。我有一回中午去那小吃街给妞妞买奶茶，碰见小凯一个人坐麻辣烫店里，面前摆着一大海碗，红油盖着面，上面飘着一层芝麻，他吃得满头大汗，桌上还搁着瓶可乐。我说“小凯你这一碗够我跟你婶俩人吃的”。他抹了把嘴说“周叔这才哪到哪，我还没吃饱呢”。我说“你天天这么吃，身子骨受得了？”他说“周叔你放心，我年轻，消化好，吃多少拉多少，不长肉”。我说“你还不长肉？你看你那脸都肿成啥了”。他嘿嘿笑，说“周叔我这是婴儿肥”。十八的大小伙子说自己婴儿肥，我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没法再说啥。

那会儿小凯已经胖得不像样了，一米七五的个儿，二百一十斤，走路都喘，上楼得扶着栏杆。我媳妇跟刘桂芬说过好几回，说“桂芬你得管管小凯了，太胖了，这么下去要出事”。刘桂芬说“管不了啊，他爹不在家，我说他他不听，再说他奶奶还老偷着给钱，让他买好吃的”。老赵那个妈，七十多了，跟着老赵弟弟过，隔三差五来老赵家看孙子，来了就给小凯塞钱，一百一百地塞，说“孙子你买好吃的，别亏着嘴”。小凯拿着钱就去买炸鸡，一边啃鸡腿一边跟他奶奶说“奶你真好，比我妈强，我妈老不让我吃”。老太太还乐，说“吃吃吃，我孙子爱吃啥奶给买啥”。刘桂芬为这事儿跟老太太吵过两回，老太太说“我花我自己的钱给我孙子买吃的，你管得着吗”。刘桂芬气得不行，可也没法跟婆婆撕破脸，回头小凯该吃吃该喝喝，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去年秋天，小凯上高二，学校组织体检。体检完了学校把结果发家长群里，小凯的体检单上红了一大片——血压一百五，血脂超标，尿酸六百多，血糖也偏高，转氨酶也不正常。校医专门给刘桂芬打了电话，说“赵小凯家长，你孩子各项指标都不正常，建议去医院系统检查，得赶紧干预了，这么小年纪这么多指标超标，我们当大夫的看着都害怕”。刘桂芬接完电话回来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那你赶紧带他去县医院查查啊”。刘桂芬去了，县医院大夫看了单子说“这孩子得住院调理，这么小年纪血压这么高，血脂稠得跟粥似的，再不控制要出大问题，心脑血管都受影响”。刘桂芬问住院得花多少钱，大夫说先交三千。刘桂芬回来跟老赵商量，老赵那会儿正跑长途在外地，电话里说“住啥院，大夫就会吓唬人，小孩儿能有啥事，胖点说明壮实，少给他点零花钱就行了”。

就这一句话，把小凯耽误了。刘桂芬听老赵的，没让小凯住院，就管了三天零食，三天以后小凯闹，说饿，说头晕，说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刘桂芬心又软了，给他煮了碗方便面卧了俩鸡蛋。小凯吃完了说“妈还是你对我好”。刘桂芬后来跟我媳妇说，就这一句话，她眼泪差点下来，心想孩子学习这么累，再不让吃饱亏了身子咋整。就这么着，该咋吃还咋吃。小凯自己也当耳旁风，他觉着大夫都是吓唬人的，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能吃能喝的，能有啥事？他该吃吃该喝喝，可乐当水喝，一天能干三瓶，方便面当夜宵，一星期吃五包，麻辣烫隔天就吃，还专门嘱咐老板多放辣椒油和麻酱。

今年过完年开学，小凯又胖了一圈，我看他脸都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叠了两层。他在楼道里走，喘气跟拉风箱似的，三楼爬上来得歇两回。我有一回碰见他，说“小凯你上楼歇两回，周叔看着都替你累”。他靠着墙喘着说“周叔没办法，我吃啥都长肉，喝凉水都长”。我说“那你少喝凉水，多动动”。他说“动不了，一动就喘，膝盖疼”。我说“那你减减吧，别吃那么多了”。他说“周叔我试过，饿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又泡了碗面”。我听了直叹气，这孩子，嘴已经把脑子管住了。

上个月有天晚上，小凯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说胸口闷，刘桂芬给他倒了杯水，他说没事，可能就是吃撑了。刘桂芬也没当回事，说“那你少吃点，下回别吃那么饱”。小凯说“知道了妈”。那是他跟他妈说的最后一回“知道了”。后来刘桂芬想起来就哭，说“他跟我说知道了，他啥都知道，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昨儿晚上，小凯下了晚自习回来，说饿，刘桂芬给他泡了两碗方便面，还煎了三个鸡蛋，小凯全吃了，又喝了半瓶可乐。吃完说有点恶心，刘桂芬说“让你少吃点你不听，撑着了呗”。小凯说“那我先睡了”。就进屋了。夜里两点多刘桂芬起来上厕所，经过小凯门口，听了听里头没动静。平时小凯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隔着墙都能听见，那天晚上一点声都没有。刘桂芬还想着“这孩子今儿睡踏实了”，翻个身接着睡了。

今儿早上五点半，刘桂芬起来上早班，喊小凯起床，喊了三声没人应。她推门进去，看见小凯躺着不动，脸发紫。她以为孩子在赖床，上去推了他一把，手碰到小凯的肩膀，凉的。她掀开被子摸小凯的手，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刘桂芬疯了一样喊老赵，老赵从另一间屋跑过来，两口子拍小凯的脸、掐人中、做心肺复苏，啥都试了，小凯一点反应没有。

我过去的时候，小凯已经走了得有两三个钟头了。他脸朝上躺着，眼睛没全闭上，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方便面汤渍。床头柜上搁着半瓶可乐，还有一包没吃完的薯片，枕头边上扔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某个外卖软件的界面，购物车里搁着三份炸鸡排，没下单。刘桂芬抱着小凯的脑袋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边哭一边念叨“妈让你少吃你不听，妈让你少吃你不听”。老赵蹲在门口，跟傻了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昨天还给他转了二百块钱，让他买好吃的”。

救护车走了以后，大夫跟我多说了两句。大夫姓吴，四十来岁，说“这孩子一看就是长期高油高盐高糖饮食，加上肥胖，引起的心源性猝死。这么年轻，血管堵得跟六七十岁老头似的，血压一百六，血脂高得离谱，心脏负荷太大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心脏骤停，人就不行了。但凡早两年控制饮食，减减肥，都不至于到这一步”。吴大夫顿了顿又说“我拉过这么多回，这么年轻因为吃走掉的，一年比一年多，都是管不住嘴，家里人也跟着惯”。

吴大夫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碰见三楼西头的老孙，老孙问我咋回事，我说了。老孙叹口气说“我早就说小凯那孩子得管管嘴，你们都不听。上回我见他坐楼下吃炸鸡，一兜子十个翅根，一口气吃完了，我说小凯你少吃点，他说孙大爷你不懂，我爸说了能吃是福”。老孙说完了摇摇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周哥，你说这‘能吃是福’四个字，害了多少孩子”。

居委会刘主任来了，帮着张罗后事。刘桂芬缓过劲来以后，坐在屋里发呆，看见啥哭啥。看见小凯的校服哭，看见小凯的球鞋哭，看见冰箱里还剩半包薯片也哭。她跟我说“周哥，我后悔啊，我早该管住他的嘴，我寻思他爹不在家，我要是再管狠了他心里委屈，谁知道委屈没受着，命没了”。我说“桂芬你别这么想，你也是疼孩子”。她说“我那是疼他吗？我那是害他。我要是早狠下心，把那些零食全扔了，天天给他做青菜豆腐，他闹就让他闹，闹几天就消停了。可我舍不得，他一闹我就心软，我寻思就这一回，就这一回。一回一回加起来，把孩子命搭进去了”。

老赵今儿下午从外地赶回来了，进门看见小凯的床空了，人已经拉去殡仪馆了。他站那儿愣了半天，然后蹲地上嚎，一边嚎一边扇自己嘴巴子，说“我混蛋，大夫让住院我不住，我觉着我儿子壮实，我觉着胖是福，我他妈把儿子害死了”。我上去拉他，拉不住，后来几个邻居一块儿把他拽起来的。他坐地上哭够了，抬起头跟我说“周哥，你帮我把冰箱里那些方便面、可乐全扔了”。我说“行”。我打开他家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六包方便面、一箱可乐、三袋速冻炸鸡块、两包香肠、一罐猪油、一袋子冻丸子。我把那些东西装了两大垃圾袋，拎下楼扔垃圾站了。老赵跟在我后头，看着我把东西扔了，嘴里说“扔了好，扔了好，留着也是祸害”。

晚上回来，我坐自家沙发上，看着我媳妇给妞妞做饭。我媳妇炒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又炒了个醋溜白菜，蒸了锅米饭。妞妞不爱吃白菜，拿筷子扒拉来扒拉去。我媳妇说“妞妞好好吃菜，不吃菜长不高”。妞妞说“白菜不好吃”。我媳妇说“不好吃也得吃，你看你赵爷爷家的小凯哥哥，就是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光吃零食，现在……”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把妞妞拉过来，跟她说“妞妞，你小凯哥哥今儿走了”。妞妞问“去哪了”。我说“没了，死了”。妞妞愣了一下，说“那小凯哥哥以后不能带我买糖了？”我说“不能了”。妞妞嘴一撇，眼泪下来了，说“小凯哥哥最好了，上回还给我买棒棒糖”。我搂着妞妞，心里头那个难受劲儿，说不上来。我跟我媳妇说“往后咱家零食得管住，可乐不能买了，方便面也不能囤”。我媳妇说“早该这样了，以前我说你你还嫌我唠叨”。我说“我错了，从今往后你管着，你说了算”。妞妞在旁边说“那我以后还能吃糖吗”。我媳妇说“一个礼拜吃一回”。妞妞说“两回”。我媳妇说“一回”。妞妞说“那好吧”。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小凯小时候，五冬六夏在楼下疯跑，拿树枝当马骑，在沙堆上打滚，浑身脏得跟泥猴似的，刘桂芬在楼上喊“小凯回家吃饭”，喊三遍他才上去。那会儿他多好啊，瘦得跟猴似的，一顿就吃一碗饭，刘桂芬还嫌他吃得少，追着喂。后来日子好了，想吃啥有啥了，反倒把孩子吃没了。

我又想，这事儿怪谁？怪刘桂芬心软？怪老赵跑长途不管孩子？怪小凯奶奶偷着塞钱？怪小凯自己管不住嘴？都怪，可都也不全怪。说到底，是我们这茬人穷日子过怕了，觉着让孩子吃好喝好就是疼孩子，不知道吃好喝好跟吃得对是两码事。小凯他奶那辈人，饿过肚子，觉着油水就是好东西，肥肉就是营养。我们这辈人，半辈子啃窝头，后来条件好了，可劲儿给孩子买好吃的，好像多买一根鸡腿就多疼孩子一分。孩子懂啥？他觉着爹妈舍得给他花钱就是爱他，他可劲儿吃，吃得越多，爹妈越高兴。等吃出毛病来了，想管，管不住了。

今儿晚上楼里好几家都没做饭，都买着吃了。三楼西头老孙家买了两屉包子，二楼老陈家叫了外卖，我媳妇炒了俩青菜，一家子闷头吃。吃完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刘桂芬她妹妹，来帮着收拾东西的，跟我说“周哥，我姐跟我姐夫明天去殡仪馆看小凯最后一眼，你去不”。我说“去”。她说“我姐说让你帮着招呼招呼街坊，后天出殡”。我说“行，我张罗”。

站楼下抽了根烟，看见垃圾站旁边堆着好些个零食袋子，有辣条、有薯片、有方便面袋子，不知道是哪家扔的。我想小凯吃过的那些东西，要是能堆一块儿，得堆半屋子吧。十八年，这孩子往肚子里塞了多少垃圾，谁也说不清。我又想，这楼里还有几家孩子也跟小凯差不多，老孙家孙子也胖，楼下老陈闺女也爱喝奶茶，以前我瞅着觉着没啥，孩子嘛，爱吃啥吃啥。现在想想，这事儿真不能由着孩子的性子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殡仪馆，刘桂芬看见我就哭，拉着我的手说“周哥，小凯走那天晚上，我跟他说少吃点，他说知道了妈。他要是听我的，少吃那碗面，是不是就没事了”。我说“桂芬你别这么想，大夫说了，这不是一碗面的事，是长期攒下来的”。她说“我知道，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我老想着那碗面，我要是不给他泡那碗面，他是不是就能挺过去”。我说“你给他泡面，是怕他饿，你是好意”。她说“我这好意害了他”。我说“桂芬，往后日子还得过，你别把自己折磨坏了”。她抹了把眼泪说“我不折磨自己，我折磨谁去？我儿子没了，我连个折磨的人都没有了”。

老赵站在旁边，几天没刮胡子，脸瘦了一圈，跟我说“周哥，我想好了，等小凯的事办完了，我把车卖了，不跑长途了，回来找个看大门的活儿，陪着我媳妇。这十几年我在外头跑，家里啥事不管，孩子咋胖起来的我都不知道，等我知道了，晚了”。我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钱少挣点就少挣点，日子过得紧巴点没啥，人得在跟前”。老赵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碰见老孙，老孙说“周哥，我今儿早上把我孙子那箱可乐给扔了，我儿媳妇还不乐意，说孩子闹。我说闹就闹，闹两天就好了，别闹出人命来再后悔”。我说“你做得对”。老孙说“以前我总觉着，现在日子好了，孩子想吃啥就给买啥，别亏着嘴。小凯这一走，我算是明白了，吃好吃赖搁一边，吃得对才行”。

晚上我媳妇给妞妞做了一盘西兰花炒虾仁，妞妞不爱吃西兰花，我媳妇说“你吃三口，吃完妈给你讲个故事”。妞妞说“两口”。我媳妇说“三口”。妞妞捏着鼻子吃了三口，吃完说“妈我吃了，你讲故事吧”。我媳妇就给她讲小凯哥哥小时候帮她抱孩子的事，说小凯哥哥可好了，就是后来吃东西不注意，把身体吃坏了。妞妞听完说“那我以后好好吃饭，不乱吃零食”。我媳妇说“这就对了”。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不是想嚼谁家舌根子。小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走了，我心里跟剜了一块肉似的。我就是想跟大伙儿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家里有孩子的，甭管多大，得管住那张嘴。疼孩子不是可劲儿给他买好吃的，是啥时候吃啥、吃多少、该不该吃，你得心里有数。你心软一时，孩子受罪一世。小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爹说了句“胖点说明壮实”，他妈说了句“孩子想吃就给呗”，他奶说了句“我孙子爱吃啥奶给买啥”，三句话凑一块儿，把孩子命要了。

行了，不说了，明儿还得帮老赵家张罗出殡的事儿。这日子还得过，可这教训，我得替小凯记着。以后谁要再跟我说“能吃是福”，我就把小凯的事儿讲给他听。能吃不是福，会吃才是福。不会吃，吃多少都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