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讲到《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各具特色的绰号是小说的一大亮点。提起“病关索”杨雄、“病尉迟”孙立、“病大虫”薛永,多数人的认知不外乎两种:要么认为三人身体有病、面色萎黄,“病”是对其外貌的概括;要么认为“病”是通假字,通“并”或“赛”,意思是武艺比得上甚至赛过关索、尉迟恭这样的历史名将。这两种说法流传已久,几乎成了解读水浒“病”字绰号的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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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两种解读其实都偏离了作者的本意。水浒绰号里的“病”,既不是指身体生病,也不是用来比武论高低,而是藏着一层更深的人生暗喻:苦其不足,叹尽英雄的窘迫与缺憾。
流传最广的两种误读,都站不住脚
其一,“面黄生病说”:以偏概全的误读。最早将“病”与面色挂钩的是明末评点家金圣叹。他在批注孙立出场时,看到“淡黄面皮”四字,便批了一句“是病”,后世便衍生出“病指面黄”的说法。但只要对照小说原文就会发现,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首先,它无法解释“病大虫”薛永的绰号。小说中薛永出场时,作者从未提及他面色发黄,对其外貌也无过多着墨。若“病”真指面黄,薛永的绰号便成了无源之水。
其次,杨雄、孙立的“淡黄面皮”,本质是人物塑造的“区分笔法”,与疾病无关。传说中的关索是“面似桃花”的少年英雄,而杨雄是中年押狱,作者用“面皮微黄”刻意与少年关索的形象拉开距离;历史上的尉迟恭以“面如焦炭”著称,小说写孙立“阔脸似妆金,双睛如点漆”,用偏黄的“妆金”面色与黑面尉迟恭形成区分,本身是对人物形象的美化,毫无病态之意。正如学者李桂奎所言,这是传统小说“英雄异貌”的写人手法,用特殊外貌强化人物辨识度,与生病没有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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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通并赛过说”:无据可依的通假。另一种流行说法认为,“病”是“并”的假借字,意为并列、比得上;或是同“赛”,意为超过。但无论是文献依据还是表达逻辑,这种说法都经不起推敲。
从文字学上看,《古字通假会典》明确记载,“病”的通假用例只有“病与秉”“病与惫”两条,从未有通“并”的记载;《广韵》仅将“病”归入“并”声类,也未提及二者可通假。硬说“病”通“并”,属于典型的望文生训。
从表达逻辑上看,若作者真想表达“比得上、赛过”的意思,直接用“并关索”“赛尉迟”更为直白,没有必要绕弯子用一个“病”字,徒增歧义。
事实上,这类绰号有清晰的演变脉络。宋代民间习武之人、角抵艺人普遍以“关索”为号,《梦粱录》《武林旧事》记载的角抵名手就有“赛关索”“小关索”等名号。南宋龚开《宋江三十六赞》中,杨雄的绰号还是“赛关索”,赞语称“关索之雄,超之亦贤”,这里的“赛”才是“胜过”的意思。到了元代杂剧中,“赛关索”才逐渐演变为“病关索”。一字之差,含义早已发生了变化,不能再用“赛”的意思来解读。
“病”的真义:苦其不足,叹其窘迫
要读懂“病”字的含义,要回到中国传统的语境里。《论语・宪问》中,孔子评价君子的最高境界时说:“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这里的“病”,并非疾病,钱穆在《论语新解》中将其解释为“苦其不足”,意思是感到艰难、有所缺憾。用这个意思来解读水浒的三个“病”字绰号,恰好与人物的人生境遇严丝合缝。
(一)病大虫薛永:潦倒江湖的猛虎
“大虫”是古人对老虎的别称,“病大虫”从来不是一只生病的老虎,而是一只时运不济、潦倒窘迫的猛虎。
薛永出身军官家庭,只因祖父得罪了同僚,家族便不得升用,他一身武艺,却只能流落江湖,靠使枪棒卖药糊口。小说第三十六回,薛永在揭阳镇卖艺,因没拜当地豪强穆春的码头,当场被穆春带人欺辱。虽说他武艺远在穆春之上,可在别人的地盘上,空有本事也只能忍气吞声。容与堂本的回末诗评价他“壮士当场展艺能,虎驰熊扑实堪惊”,本领堪比猛虎,却因出身连累,落得街头卖艺、受人欺凌的地步。
这个“病”,说的不是身体有病,是薛永空有一身虎威,却无用武之地的窘迫;是身负本事却沉沦下僚,为生计摧眉折腰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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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病关索杨雄:异乡受困的小吏
关索是民间传说中关羽的儿子,是孔武有力、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而“病关索”杨雄,恰恰在人生境遇上与关索形成了鲜明对照。
杨雄本是河南人,因跟随叔伯到蓟州做官,流落异乡,虽混了个两院押狱的差事,却在本地毫无根基。小说第四十四回,杨雄刚执行完刑场差事,被军汉张保带着两个同伴当众拦住抢东西。张保看准了他是外乡人,“故意上前刁难”,杨雄被两人抱住胳膊,一人劈胸揪住,“施展不得,只得忍气,解拆不开”,最后还是靠石秀路见不平出手,才得以解围。
一个武艺高强的押狱,竟被几个泼皮军汉当众拿捏,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对比传说中纵横沙场的关索,杨雄的“病”,是身处异乡、孤立无援的窘迫,是地位低微、受人欺凌的无奈。作者用一个“病”字,道尽了底层小吏在异乡立足的辛酸。
(三)病尉迟孙立:忠义两难的武官
尉迟恭是唐初开国名将,手持钢鞭,杀伐果决,纵横沙场,从心所欲。而“病尉迟”孙立,空有尉迟恭的武艺,却深陷人情与职责的两难,活得身不由己。
孙立本是登州兵马提辖,威震一方,只因表弟解珍、解宝被毛太公诬陷入狱,便被推到了抉择的风口浪尖。顾大嫂逼他劫牢救人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却是登州的军官,怎地敢做这等事?”他吃着朝廷的俸禄,守着朝廷的法度,自然知法犯法的后果。可顾大嫂以死相逼,众亲戚轮番劝说,他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罢,罢,罢!都做一处商议了行”,放弃官职,劫牢反出登州。
对比尉迟恭辅佐明君、建功立业的人生,孙立的人生充满了两难:一边是朝廷法度,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安稳的官职,一边是未知的落草之路。这个“病”,是忠义不能两全的困境,是被人情裹挟、身不由己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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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与“小”:一字之差的不同人生
要进一步印证“病”的含义,只要对比《水浒传》里另一类带“小”字的绰号,就能看得更清楚。
水浒里带“小”字的绰号,比如小李广花荣、小温侯吕方、小遮拦穆春、小尉迟孙新,核心都是“次于、年少”的意思,多形容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情感色彩偏褒扬。花荣射艺百步穿杨,吕方武艺出众,都是年少有为的形象。即便是孙新的“小尉迟”,也只是因为他是孙立的弟弟、年纪更轻,与哥哥的“病尉迟”内涵完全不同。
而带“病”字的绰号,核心从来不是武力高低的比较,而是人生境遇的评判。它指向的不是英雄的高光时刻,而是他们人生里的低谷、窘迫、无奈与缺憾。作者用一个“病”字,不是贬低他们的武艺,而是寄予了对这些失意英雄的同情与惋惜。
几百年来,我们总习惯把《水浒传》的绰号当成武力标签,忙着给好汉们排座次、比高低,却忽略了绰号背后写人的温度。“病”字的误读,恰恰是这种思维的体现:总以为是在比谁更能打,其实作者在写的,是谁更不容易。
施耐庵写水浒,从来不是写一群天生的英雄,而是写一群被逼上梁山的普通人。他们有的潦倒江湖,有的困顿异乡,有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缺憾。一个“病”字,藏着对英雄困境的体察,藏着对底层人物的同情。这才是水浒绰号真正的精妙之处:它不只是一个名号,更是一句人生的判语,写尽了好汉的失意与不甘。#头条精选-薪火计划##水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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