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用禁止！差不多10年后，农村传统白事大概率彻底落幕

根本不用禁止！差不多10年后，农村传统白事大概率彻底落幕

楔子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正好赶上东院三爷没了。三爷八十六，睡梦里走的，没受罪，按说是喜丧。可我去帮忙的时候一看，灵堂里冷冷清清，除了三爷的闺女儿子儿媳妇，再就是我跟另外三个本家侄子，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搁十年前，这种白事村里得有一半人来帮忙，搭棚的、做饭的、抬棺的、挖坑的、吹响器的，满院子人声鼎沸，光流水席就得摆二十桌。可那天我们一共六个人，把三爷装棺入殓、设灵堂、糊纸扎、守夜、出殡、下葬，三天全办完了。三爷闺女哭得站不起来，说爹啊对不住你，闺女没本事给你办个体面丧事。我站在坟头上看着她哭，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后来我跟村里老辈子管事的刘叔聊起来，刘叔抽着旱烟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不用谁去禁止，再过十年，你想办都没人给你办了，抬棺材的都凑不齐一桌了。

我们村在鲁西南，叫刘官屯，三百来户人家，搁以前算个大村。我小时候村里谁家死了人，那是全村的大事。消息一传开，生产队长在大喇叭里一吆喝，男劳力自带铁锨去挖坑，妇女们抱柴火去烧水，厨子扛着大锅来做饭，连半大小子都有活儿干，跑腿送信、端茶递烟。那会儿不兴火化，全是土葬，棺材是柏木的，十二个人抬，叫“十二连杠”，走在村道上浩浩荡荡，孝子贤孙披麻戴孝在头里哭，后头跟着几十号送葬的，纸钱撒得满地白。

我爹就是村里管事的，俗称“大总”，谁家办事都得请他张罗。他从四十来岁开始管，一直管到七十多，前前后后经手了上百场白事。我小时候跟着他屁股后面转，看他安排这个安排那个，谁负责记账、谁负责买菜、谁负责借桌椅板凳、谁负责接客送客，井井有条。他有个小本子，上头记着全村谁家跟谁家有礼，谁家老人多大岁数，谁家儿子几个闺女几个，到时候该谁披孝该谁守夜，一清二楚。我爹常说，白事比红事难办，红事办不好人家骂两句就完了，白事办不好人家记你一辈子。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爹七十岁那年把大总的位置让给了刘叔，刘叔比我爹小十岁，接的时候还拍胸脯说叔你放心，咱村这摊事我给你看好了。可刘叔自己也说，现在这摊事越来越难看了。

头一个难处是人凑不齐。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打工的打工，看孩子的看孩子，平时在村里住的除了六十岁以上的就是上学的娃娃，想找几个壮劳力抬棺材比登天还难。去年春天西头老赵家老太太没了，刘叔挨家挨户敲门找人，找了半天凑了六个，里头还有两个六十多的，抬着棺材走半道实在走不动了，把棺材搁地上歇了三回。老赵家儿子急得直跺脚，说刘叔你这找的啥人？刘叔说你别嫌，就这六个人还是我拿烟一根根哄来的，你再挑三拣四你自己抬。后来还是邻村一家出殡，人家那边有专门的抬棺队，花钱雇的，一水儿四五十岁的光棍汉，一个人两百块，凑了八个人过来帮忙才算把事办了。老赵家儿子多掏了一千六，嘴上不说，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个难处是程序没人懂了。以前白事那套规矩，啥时候报庙、啥时候开吊、啥时候入殓、啥时候出殡，中间隔几天，每天干啥，都有讲究。孝子什么时候磕头、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谢客，女眷什么时候烧纸、什么时候供饭，一样不能错，错了让人笑话。可现在村里懂这套的除了刘叔就是我爹，外加两个七十多的老头。我爹去年腿不行了，走路拄拐棍，刘叔一个人忙前忙后，有时候顾不上，年轻人又不懂，闹了不少笑话。上个月村南头小军他爹没了，小军从深圳赶回来，啥也不懂，刘叔让他去报庙他问报啥庙？刘叔说去村东头土地庙烧纸磕头，小军说土地庙在哪儿？刘叔差点背过气去。

第三个难处最要命，花钱。以前白事花钱少，棺材自己家树砍的，席面自家养的猪自家种的菜，帮忙的人管顿饭就行，不用给钱。现在不行了，棺材得买，最便宜的柏木棺材三千多，好点的五千上万。灵棚得租，一天两百。纸扎得买，一套下来四五百。酒席得去镇上饭店订，一桌三百起步，来二十个人就得六千。再加上抬棺的、挖坑的、吹响器的、扎花圈的，全得花钱雇。我们村人均年收入不到两万，一场白事办下来少说两万，多则四五万，搁谁家都是大负担。有人就想了，我少办点行不行？行啊，你少办邻居戳你脊梁骨，说你不孝顺。可你大办你掏不起钱，两难。

我去年回村那次，三爷的丧事就是例子。三爷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手里有点钱，想给他爹办得风光点。可刘叔跟他说实话，说大侄子不是叔不给你办，是没人。你办二十桌席，谁来吃？村里就这些人，凑三桌都费劲。你雇响器班子，人家来了对着谁吹？你买一院子纸扎，谁给你抬到坟上去？三爷儿子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那简单办吧。于是三天出殡，没雇响器，没订酒席，纸扎只买了俩花圈，棺材雇了邻村四个人抬的，连孝布都是自家扯的白布撕的。三爷闺女不乐意，说太寒碜了，可她也知道没办法，她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自己嫁到外村回不来几趟，能咋办？

出殡那天我跟着去了坟地。三爷的棺材是松木的，薄，四个人抬着不费劲。前头没有响器开路，就小军举着个白幡领路，后头跟着三爷儿子闺女和几个本家。路上碰见村里人，人家站路边瞅两眼，等棺材过去了该干啥干啥。搁以前，棺材出门全村人都得出来看，关系近的跟着送到坟上。现在没人看了，看了也帮不上忙。

三爷入土以后，我跟刘叔站在地头抽了根烟。刘叔说小磊你在外头见得多，你说咱这白事还能撑几年？我说刘叔你估摸呢？他想了想，说顶多十年。我说你咋算的？他说你看啊，现在村里六十岁往上的还有六七十号人，这些人走了得办事，办事就得找我。可这批人走完呢？再过十年，村里五六十岁的都成了七十多的，干不动了。年轻的压根不会回村办丧事，人家在城里买墓地了，直接火化进公墓，谁还回这穷乡僻壤折腾？他说我今年六十二，再过十年七十二，我自己都得让人抬，还管得了别人？

我说那到时候村里人死了咋整？刘叔说咋整，打电话叫殡仪馆来车拉走，火化，骨灰盒往公墓一搁，完事。想讲究点的，在镇上找个殡葬服务公司，一条龙全包，从拉人到下葬，明码标价，省心省事。我问他那村里人受得了？他说受不了也得受，没人了你知道吧，你想大办你找谁去？你总不能叫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都请假回来给你帮忙吧？人家一天挣二三百，回来三天少挣一千，你给补啊？

我爹在旁边听着，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说刘啊，你说得对，我干了一辈子这事，到老了想明白了，咱这一套就得跟着人走，人在哪儿事在哪儿，人都走了，事自然就散了。

今年开春我又回去一趟，村里又走了一个老太太，九十了，走之前瘫了三年，全靠闺女伺候。老太太儿子在青岛干装修，回来办丧事，直接联系的镇上殡葬公司，一辆面包车来拉遗体，两个穿黑西装的跟着，给老太太擦身穿衣化妆，然后拉去火葬场。骨灰盒是殡葬公司带的，二百八一个，儿子挑了个八百八的，说给他妈换个好点的。回来以后在自家院里摆了四桌，请了本家亲戚和邻居吃了顿饭，下午就把骨灰盒埋到村东头公墓了。前后两天，花了不到八千，儿子说这比大办省心多了，他妈瘫床上那三年他伺候够了，死了不想再折腾。

刘叔去吃了那顿饭，回来跟我说，你看，这就叫趋势。我问他心里啥感觉？他说能有啥感觉，我以后没了也这么办。他儿子在济南送快递，到时候拉去火葬场，骨灰拿回来埋他爹旁边，完事。我问他那你那套白事规矩传给谁？他笑了，说传个屁，到我这儿就算完了。我说你舍得？他说有啥舍不得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时代往前走，咱这茬人死了，那一套东西就跟着进棺材了。他说小磊你记住，咱不是被谁禁掉的，是自个儿走没的。人没了，事就没了。

我爹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行，脑子还清楚。他把他那个小本子找出来翻了翻，说里头记了村里一百多号人的红白事，最早的是七几年他刚接手那会儿，谁家老人没了，办了几桌，花了多少钱，他全记着。他说这东西以后没人看了，你拿去留个念想吧。我接过来翻了几页，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有些地方洇了水看不清了。我问我爹，你后悔干这个不？他说后悔啥，那时候村里有老人没了，没人张罗不行，我赶上了，就干了。现在没人了，不干了就是。他说小磊你记住，人活着的时候多孝顺比死了排场大强一万倍，我跟你妈不用你大办，我俩死了你拉去烧了，骨灰往咱家地头一撒，你每年回来看看就行。

我没说话，把本子收好了。

上个月我碰见刘叔儿子从济南回来，我问他你爹那摊事以后咋办？他说能咋办，到时候我回来找镇上殡葬公司呗。我说那你爹心里能受？他说我爹比我还想得开，他跟我说了，他没了别按老一套办，太累人，叫个车拉走烧了利索。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门口吃面条，头都没抬。刘叔儿子又说，其实我爹那套东西我也会点，小时候跟着看会了，报庙、开吊、指路啥的我都知道流程，可知道归知道，用不上了。我说那你以后不给你爹办？他说办，简单办，该磕的头我磕，该哭的我哭，该烧纸的我烧纸，但抬棺、响器、流水席那些就算了，没那必要，也没那条件。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农村白事这一套东西，说到底是个熟人社会的互助机制，人都在村里住着，谁家有事大家帮，帮来帮去情分就攒下了。可现在人都走了，村子空了，互助没了基础，你硬撑着办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刘叔说十年，我看十年都用不了，再过五六年等这批七十来岁的干不动了，白事就自然而然转成殡葬公司一条龙了。不用谁下文件禁止，也不用谁宣传移风易俗，人没了，事就没了，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在刘叔家喝酒，喝到半截他接了个电话，邻村一家老人病重，问他能不能提前去给看看地方，选个坟位。刘叔说我明天去，带上罗盘。挂了电话他自嘲地笑了笑，说你看，还得跑一趟，这老东西们一个一个走，我得一个一个送，送完拉倒。我说刘叔你这叫站好最后一班岗。他说啥岗不岗的，我就是个种地的，顺便给人帮个忙。他说这话的时候端起酒杯一仰脖，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想他说的那十年，大概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