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孟宪芳,五十九,跟老伴赵建国结婚三十六年。
我们有个儿子,叫赵鹏,今年三十二,在省城工作,结婚三年,孙女两岁半。
事情得从去年十月说起。
赵鹏买房那年是二〇二一年。省城的房子,一百二十平,总价一百五十六万。首付六十六万,我们掏了五十万,他岳家出了一十六万。月供六千八,三十年。
贷款下来的那天,儿子请我们吃饭。饭桌上他说,爸,妈,我背上了三十年的债,我算了算,我一个月工资九千,还完贷款,还得留生活费,我不行了,你们看怎么办。
我老伴说,你先干着,爸的退休金加起来九千多,每个月给你打四千,你先熬几年,等你的工资涨上来。
老伴是个心疼儿子的人。这话他说出口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没吭声。
就这么着,四千块钱,一打就是四年。
四年里我们两口子的日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赵建国,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六,我在社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这四千块一打出去,我们俩每月就剩三千八。吃饭、水电、人情往来,还有老伴的降压药,一月八百多。我们俩人的日子,从一个月五千八,缩到三千八,抠抠搜搜地过。
我不爱吃肉,但老伴爱吃。四年里,他家饭桌上肉就少见了。他那个降压药,是我去药店里挑最便宜的买。有一回我们小区的老姐妹叫我去打牌,我说不打,输了赢了的,都是钱。
赵鹏呢?他每个月四千块钱打过去,一句谢谢没有。我们问过他省城那边的事,他说,爸,妈,我忙。他媳妇叫小雅,怀孕生完孩子,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一个月就靠赵鹏九千块钱,房子还贷,生活费,孩子的奶粉、纸尿裤,钱不够,就找我们要。
二一年到二四年,我们除了每月四千,另外贴了小十万。孙女出生,满月酒我们出了一万五。孩子生病住院,我们出了一万二。孩子过生日,买金锁,八千八。
小雅每年过年,微信上发一句:爸妈新年快乐。没有别的。
去年九月,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在社区做保洁,干了九年,那年九月,合同到期,社区换了物业公司,新物业不要五十五岁往上的,我被辞退了。我那年五十八。
第二件,赵建国查出了冠心病,冠状动脉堵了百分之六十,医生说要做支架,两个,一共十万左右。做,还是不做,医生说不做的话,随时有心梗的风险。
从医院出来,赵建国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半天。他说,宪芳,支架不做就不做了。这个岁数,吃药控制,差不多得了。十万块,你让鹏鹏知道吗?他知道了,又要跟我们要。
我说,钱的事你先别管,命要紧。
他说,命要紧。可是宪芳,你算算,我这一年药钱八千多,再加上你没了工作,我们俩的日子紧巴巴的。每个月还要往省城打四千。他说,我不怕死,我就怕我死了,你们娘俩过不好。
我在台阶上坐了半天,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跟老伴说,建国,我想了想,我们不该每个月给赵鹏打四千。
老伴说,那是儿子啊,房贷多难啊。
我说,房贷是他自己的,房子是他的名字,他媳妇在屋里待着,孩子我们出钱。我们一个月九千多的进项,打出去四千,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像个什么?
老伴沉默了很久,说,那得跟儿子说。
我说,说。
我们原本想当面说的。十一那天,他们回来过节,我们打算饭桌上跟他们说。
结果十月二号,他们没回来。赵鹏打电话说,小雅带孩子去她娘家过节,他值班,走不开。
我们等了个十一,等了个空。
十月八号,老伴决定去省城一趟,当面说。他这人嘴笨,电话里说不出那种话。我们想,去一趟,看看孙女,把话说清楚,顺便也把支架的事说了。
十月十号,我们坐高铁去了省城。
我带着给孙女买的衣服、鞋、玩具,装了满满一箱。老伴带着体检报告,想找个大医院,把支架的事问了问。我们在省城住进了如家,第二天去了医院,医生看完片子,建议尽快手术。
我们想着,等见了儿子,把这事情说完,再商量手术。
十月十二号,我在酒店,给赵鹏打电话,说,鹏鹏,我们到了,你今晚过来吃个饭,妈跟你商量个事。
他说,妈,我这几天项目忙,今晚真走不开。要不这样,周六,我带小雅和孩子一起过去看你们。
我们等周六。
周六中午,我们在酒店附近的饭店订了包间,点了赵鹏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十一点半,到了,没来。十二点,没来。十二点半,我打电话,他说,马上到了,堵车。
一点十分,他们来了。
赵鹏进了包间,第一句话是,爸,妈,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老伴说,跟你说了呀,给你打了电话。
他说,哦。然后他坐下了,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小雅抱着孩子坐在他旁边,孩子看见我们,不认识,往小雅怀里钻。
饭桌上,老伴把话引到身体上,说,鹏,爸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心脏堵了百分之六十,医生说得做支架,要做两个,得十万。
赵鹏抬头,说,十万?医保不报吗?
老伴说,支架进了集采,价格降了,两个下来,自费部分四万多。可我听说,还有别的费用,住院、检查、药,加起来得六七万。
赵鹏把手机扣在桌上,说,爸,你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六,妈的失业金和积蓄,家里凑凑,问题不大吧。
老伴说,我们把你的四千停了,这钱就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下。
赵鹏说,停了?为什么停?
我说,鹏鹏,家里出事了。你爸心脏要放支架,我没工作了,我们一个月就剩九千多,你爸的药钱、住院钱,都得从这里出。
赵鹏说,那你们以前怎么不想想?四年,你们给了我快二十万了,现在说不给就不给?
我说,鹏鹏,那二十万是给你的贷款,是爸妈帮衬你,不是欠你的。现在家里出事了,我们得先保你爸的命。
他说,那我贷款怎么办?一个月六千八,你们说停就停,让我怎么办?断供吗?让我信用上黑名单?
老伴说,断不了。你一个月九千,还完六千八,你还剩两千二,你媳妇要是出去工作,日子过得下去。
他说,小雅带娃,她出去工作,孩子谁带?你们来带?
我说,我五十九了,刚失业,你爸心脏堵着,我们俩怎么去省城带娃?
他说,那你们让我怎么办?
老伴说,没人让你怎么办。贷款是你签的字,你是成年人,你自己还。
那顿饭,不欢而散。小雅全程抱着孩子,没说一句话。走的时候,赵鹏把红包收了——我们给孙女包了一万。人走了,饭没怎么动,老伴一个人喝了两杯闷酒。
我们没回如家,直接去了高铁站,改签了当晚的车票回家。
火车上,老伴说,宪芳,你看清楚了。
我说,看清楚了。
回家第三天,老伴住院,做了支架手术。两个支架,费用六万八,医保报销后自付三万一。我们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出了一多半。
手术很成功。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接到赵鹏的电话。他说,妈,听说了,我爸手术了。手术费谁出的?你们自己出的?
我说,自己出的。
他说,那贷款呢?真的停了?
我说,停了。
他静了几秒,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记着的话。
他说,妈,你们这样,我心寒。
我说,鹏鹏,四十九年——我五十九了,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六年,供你读书,给你买房,四年给你打了快二十万。你现在说我们让你心寒。
他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说停就停,连个商量都没有,我媳妇孩子在那边等着我……他停了一下,说,算了,妈,我不说了。你们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老伴牵着我的手。他说,宪芳,别难受。儿子是我们生的,路是他自己走的。我们帮了他二十万,够多了。人这一辈子,帮到哪一步,都有个头。
我说,我不是难受他讨要。我是难受他那句话。他说我们让他心寒。
我说,建国,你说,我们养了三十二年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老伴说,不是他成了这样。是我们以前把他养成了这样。四年,四千一个月,我们打出去,一声谢谢没有。他习惯了。习惯这个东西,比什么都可怕。他以为那是应该的。
这话让我愣了半天。
老伴手术之后,我们的日子清静了。
每月不再打四千,我老伴的药钱宽裕了,我能天天给他炖汤。我们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了一趟桂林,老伴的心脏好了,能爬山了,在漓江边上照了张相,他笑得跟年轻人一样。那趟下来,两个人花了六千多,我们花得心安理得。
十一月,赵鹏打过一个电话,语气缓了很多。他说,妈,我想了想,是我不对。小雅也找工作了,在一家书店做店员,一个月四千五。我们的日子紧,但过得下去。
我说,紧就紧点,紧出来的日子是自己的。
他说,妈,孙女上幼儿园了,学费三千八。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说,鹏鹏,妈明白你的意思。妈跟你说,学费爸妈可以出一回,这不是义务,是你爸出院以后,头一回自己提的。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孙女是无辜的。
赵鹏在那头,哭了。他三十二岁的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妈,这四年,我以为你们打钱是天经地义的。我以为你们身体硬朗,退休金花不完。我不知道爸的心脏堵了百分之六十,不知道妈丢了工作。我以为你们那点退休金,就是给我留着的。
我说,鹏鹏,你没问过。你也从来没想过要问。
他说,妈,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以后,老伴问我,儿子说什么了。
我把话说了一遍。老伴点了点头,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他还没到没救的地步。他就缺一次让他疼的机会。
今年的事,简单说。
赵鹏的贷款,他们自己还着。小雅上着班,孩子送了幼儿园。去年腊月,他们回来过年,在奶奶家住了五天。小雅进了厨房,跟我一块做饭,饭桌上她说了句话,她说,妈,以前是我不好,我以为您二老退休金花不完,从来没问过你们的收入。我跟赵鹏都以为,你们给钱,是应该的。
我说,孩子,以前的事翻篇了。妈就一件事,往后有难处,张嘴说,别自己扛着,也别只想着我们。你们的难处,可以往我们这儿倒,我们的难处,你们也该问问。
过年那几天,孙女黏着我,睡觉都要跟着我。走的时候,孩子抱着我脖子不撒手。
赵鹏临走,在我们家茶几上留了一个信封,五千块。上面写着:爸,妈,给爸补身体的。
老伴让我收下了。
今年四月,老伴复查,冠状动脉恢复了不错,医生说药物控制得挺好。五月,我们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去了云南,玩了九天。
在丽江,老伴给我买了条披肩,说是我五十九岁生日礼物。我说,多少钱。他说,一百二。我说,你怎么舍得。他说,宪芳,我这辈子给你买过的东西,不超过十件。以前是舍不得,往后我一年给你买一件。咱们的钱,往后花在自己身上。
我说,好。
旅行的第三天,我接到赵鹏的电话。他说,妈,我们小区这边出了点事,我把话跟你说完。他说,我们楼上一个邻居,两口子给儿子还了十二年房贷,去年老父亲查出癌症,儿子说,你们还有一套老房子,卖了给我还贷。老两口卖房治病,最后房子卖了,人没保住,儿子在葬礼上没掉一滴泪。
他说,妈,我听完这个事,后背发凉。我差一点就成了那个人。我不是坏,我是习惯了。习惯这个东西,不疼不知道。
我说,鹏鹏,妈不怪你。妈只怪我们自己,以前把你惯着了。
他说,妈,现在你们的每笔钱都花在自己身上,我看得见。你们旅游的照片,小雅每张都看,她说,爸妈过得好,我们做儿女的,心里踏实。
我说,孩子,你们踏实,我们就踏实。
现在说说我的想法。
我们这代父母,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自己活成了子女的提款机。工资打进子女的房贷里,退休金贴进孙子的奶粉里,一辈子的积蓄填进小两口的日子里。自己呢?一件新衣服三年没买,一次体检三年没做,一场旅行想了很多年没去。
我们以为这是爱。其实不是。这是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再把孩子养成一株不开花的草。他不知道钱是怎么挣的,不知道日子怎么紧的,不知道父母也会老、会病、会走。
孩子不是天生狠。孩子是被我们养得心安理得。
那一趟旅行回来,我跟老伴定了个规矩,我们家的钱,三个用途:养老看病第一,自己想过的日子第二,帮衬孩子第三,帮衬的部分,帮急不帮穷。
有个老姐妹跟我说,你们这样,不怕儿子记恨?
我说,记恨就记恨吧。我记得我老伴手术那天,从手术室推出来,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问,麻醉过了没,过了咱回家,别多花住院的钱。
我看着他,眼泪下来了。我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那天才知道,最让我心疼的,是这个为我省钱的老头。
我五十九岁,往后我跟他过。我们俩的日子,我们自己花。
至于儿子,他自己背他自己的三十年。等他背到四十岁五十岁,他自然就懂了,他的爸妈,不是他的银行,他爸妈的晚年,不是他房贷的一部分。
孩子狠不狠,不在孩子。在我们自己,舍不舍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一个“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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