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跟市领导喝茶,新来的队长带人冲进来要抓我,我笑着对领导说:年轻人干劲足
楔子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场面——你端着茶杯正跟市委书记聊着老旧小区改造的事,门“咣”一声被推开,一队警察冲进来,领头的年轻队长拿手指着你:“赵长河,你涉嫌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市委书记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我把茶杯搁下来,冲他笑了一下:“周书记,别紧张。年轻人干劲足,好事。”
那个队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铐的人反过来替他说话。
后来他知道了——他手里那张拘传证上写的名字,是他顶头上司的师父。
第一章 退休第三年,我在见义勇为基金会领工资
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市检察院干了三十八年,最后十年在反贪局当局长。
说是局长,其实就是个带队办案的老侦察员。那些年市里但凡有点分量的贪腐案子,有一半是我带着人啃下来的。啃下来的意思就是——把人送进去,把赃款追回来,把背后的网撕破。干了十年,送进去的处级以上干部四十多个,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退休那天我把办公室钥匙交了,工作证交了,配枪交了——其实早就不配枪了,最后几年都是办文职案子。从检察院大门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楼,心里说不上啥滋味。门卫老周跟我点了下头:“赵局,走了?”
“走了。”
“常回来看看。”
“看啥?看你们忙?”
老周乐了:“你不忙了?”
“不忙了。”
说是不忙了,其实心里空落落的。三十八年了,天天早上七点半到单位,看材料、开会、研究案子,忽然间啥也不用干了——头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在床上躺到七点,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让我去早市买菜,我去了,买回来三斤韭菜,老伴说“你买这么多韭菜干啥”,我说“我看着新鲜”。
歇了仨月,真歇不住了。天天在家浇花、看报、跟小区老头下棋,下到第三个月人家见我就躲——我下棋较真,悔一步都不行。老伴说“你这个人干了一辈子反贪,把脑子干成一根筋了”。
后来市里见义勇为基金会缺个名誉理事长,找我去了。说是名誉的,其实活儿不少——审核见义勇为材料、给英模家属发补助、逢年过节慰问。基金会算个半官方组织,挂靠在市委政法委底下,给点车马费,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去了。干了三年,审了四百多份材料,发了三百多万补助款。每一笔钱我都拿笔抄一遍,抄完了跟财务对账,差一分都不行。基金会那帮小年轻说“赵局你这较真劲比上班还足”,我说“钱是给英模家属的,差一分都是罪过”。
这三年,市里几任领导见了我都挺客气——毕竟当年那些案子办得硬气,没人敢说闲话。市委书记周明远比我小八岁,当年在县里当纪委书记的时候跟我配合办过案子,处得不错。他隔三差五叫我去他办公室坐坐,聊聊老干部的事,有时候也聊案子——他说“赵局你那些经验别带走,多跟我说说”。
我说“行,你管饭就行”。
老伴说我“退休了比上班还忙”,我说“忙点好,不忙容易老”。
第二章 我在检察院那三十八年
说起来我这辈子跟反贪这俩字有缘分。
八几年我刚进检察院那会儿,在批捕科当书记员。那会儿办案条件差——没电脑、没监控、没手机,查案子靠脚跑、靠嘴问、靠手记。有一回办一个贪污案,嫌疑人是个粮站站长,把公粮倒卖了八千多斤。我骑着自行车跑了七个公社,找了二十多个证人,记了满满两本笔录。案子办下来,站长判了三年,赃款追回来了,粮站职工敲锣打鼓给我送了面锦旗。
那是我头一回觉着——这活儿干得值。
后来一步步从书记员干到助理检察员、检察员、副科长、科长,四十五岁那年当了反贪局长。当局长头一年,我就碰上了个硬茬子——市建委一个副主任,收开发商钱,批地批项目。那人背景深,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市里各个口上。我带着人查了仨月,查实了他受贿六十多万的证据,报捕那天有人给我递话:“赵局,那人你动不得。”
我说“咋动不得?”
“他小舅子是省里哪个领导的秘书。”
“他小舅子是省长的秘书我也得办。证据在这儿摆着呢。”
后来那人判了十年。判完了有人跟我说“赵局你胆子够大”,我说“不是胆子大,是证据硬。证据硬,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干了十年反贪局长,送进去的处级以上干部四十多个。有人恨我恨得牙痒痒,有人见了我绕着走。我不在乎。干这行的,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老伴有一回问我“你得罪那么多人,不怕人家报复你”,我说“报复我啥?我又不贪污。他们能报复我啥?”
老伴说“你就不怕人家背后使坏?”
“使呗。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话说了十几年,还真让人使了一回坏——就是吴刚冲进来抓我那一回。
第三章 基金会那些事
基金会的工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细。
见义勇为申报材料——有申报表、有证明材料、有证人证言、有公安出警记录。我审材料的时候一条一条对——申报表上写的时间跟出警记录对得上不对得上、证明材料有没有原件、证人证言是不是本人签的字。差一条都不行。
有一回一个街道报上来一份材料,说某小区保安抓小偷受了伤,申报见义勇为。我翻了翻材料——申报表写着“与歹徒搏斗身中三刀”,出警记录写着“保安左臂划伤,缝合五针”。三刀跟五针差着事呢。我给街道打电话:“你们那个材料不对——申报表写身中三刀,出警记录写缝合五针。三刀得缝多少针?你们核实过没有?”
街道那边支支吾吾:“赵局,那个保安确实受伤了——”
“受伤了是事实,可申报材料得实事求是。你写‘与歹徒搏斗受伤’就行,别写‘身中三刀’。写夸张了,评委会那边一查对不上,整个材料都废了。”
后来街道改了材料,保安评上了。保安本人来基金会领奖金那天跟我说:“赵局长,我其实就挨了一刀,街道非给我写三刀。我说别写那么多,他们不听。”
“下回你自个儿跟街道说清楚。见义勇为是好事,不用夸张。”
还有一回,一个英模家属来领补助款,带了仨孩子来。大的是闺女,十几岁,小的俩是双胞胎,五六岁。那英模是前年救落水儿童牺牲的,家里就剩媳妇带着仨孩子。补助款发下来那天,那媳妇坐基金会办公室哭了一鼻子:“赵局长,这钱我拿着心里难受。我宁愿孩子他爹还在。”
我说“钱你拿着。孩子他爹是英雄,这钱是公家给的,你好好把孩子养大,比啥都强”。
那媳妇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晚上回家跟老伴说这事,老伴叹了口气:“你干了这些年,这种事见了不少吧?”
“见了不少。”
“心里难受不?”
“难受。可难受也得干。人家命都搭上了,咱发个钱还叫苦?”
第四章 吴刚这个人
吴刚是今年春天调来的,三十四岁,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大队长。
说是大队长,其实就管十来个人。他警校毕业分到省厅,在省厅干了八年,立过两个二等功,去年主动申请下基层。市局把他要过来,放在重案大队当队长——明摆着是重点培养。
我跟吴刚头一回见面,是在市局一个案子上。那会儿我刚从基金会那边审完一份材料,路过市局进去找老熟人聊天。吴刚正带着人研究一个系列盗窃案,桌上摊了一堆监控截图。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个嫌疑人左腿有点跛,监控里走路步子不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旁边老刑警赶紧介绍:“这是赵局,咱们市检察院退休的反贪局长——”
“退休的?”吴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退休的跑我们办公室来干啥?”
我说“路过聊天”,他说“聊天去走廊聊,这儿办案呢”。
老刑警尴尬得不行,我摆摆手说“没事”,退出来了。出来之后老刑警跟我道歉:“赵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从省厅下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我说“没事。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
后来我听说吴刚在局里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能干、敢拼”,有人说他“眼高手低、不把老同志放眼里”。他办案子确实有两下子,省厅那八年不是白待的,但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谁的建议都听不进去。
有一回他办一个抢劫案,嫌疑人抓了,证据也齐了,报捕的时候检察院退查了——原因是搜查笔录上没有见证人签字。吴刚在局里拍桌子:“证据确凿还退查?检察院那帮人吃干饭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跟老刑警说:“你跟吴刚说——搜查笔录没见证人签字,程序违法。程序违法证据就废了。让他重做一份笔录,找两个见证人签字补上。”
吴刚听了之后没吭声,把笔录补了。补完了案子报上去,批了。他后来碰见老刑警,问了句“那个赵局——他懂办案?”
老刑警说“他办了三十八年案子,你说他懂不懂”。
吴刚没再说什么。
第五章 那张举报信
出事前一个礼拜,市纪委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说“见义勇为基金会理事长赵长河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英模家属贿赂,违规发放补助款”。
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某英模家属为了多拿补助,给赵长河塞了两万块钱;说某笔补助款发放不规范,钱打到了不该打的人账上;说基金会账目混乱,存在“人情补助”。
这封信转到市纪委信访室,信访室按程序报给分管副书记。分管副书记跟吴刚是党校同学,俩人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吴刚一听“基金会”“补助款”“受贿”,眼睛亮了——他觉得这是个“有分量”的案子。
他没跟局领导汇报,也没跟检察院沟通,自己带着两个民警去银行调了基金会的账。账上确实有几笔款子发放对象跟申报材料对不上——但那是去年某英模家属账户变更,财务按新账户打的款,变更手续齐全,账上附了说明。
吴刚没看说明。他拿着银行流水,又找了一个“证人”——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个“塞了两万块钱”的英模家属。那老头七十多了,耳朵背,吴刚问他“你是不是给赵长河送过钱”,老头听岔了,以为问他“是不是给赵长河送过锦旗”,连连点头说“送过送过,赵局长帮我家大忙”。
吴刚觉得证据齐了——银行流水有异常,证人承认“送过钱”。他拿着材料找检察院批拘传,检察院那边一看是赵长河的案子,几个老检察官都愣了。有个副检察长打电话给我:“赵局,市局那边报了个拘传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啥事?”
“说你受贿。”
我乐了:“受贿多少?”
“两万。”
“两万块钱他们也好意思报拘传?直接找我谈话不就完了?”
“赵局,那个吴刚——你认识不?”
“认识。见过一面。”
“他报的。检察院这边我没批,但他可能直接带人去——”
“让他来。”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两万块钱,哪个英模家属送的?我把基金会近三年的账本翻出来对了一遍——补助款发放记录、家属签字、银行回单,一笔一笔全对得上。我又把那个“证人”老头的材料翻出来——老头姓刘,儿子是救落水儿童牺牲的,基金会给他家发了八万补助款。老头领钱那天哭得不行,说“我儿子没白死”。
这老头能给我送钱?
我给老头闺女打了个电话:“小刘,你爸最近在家不?”
“在。赵局长咋了?”
“没事。我过两天去看看他。”
第六章 我正跟市委书记喝茶
出事那天是周三下午,市委书记周明远叫我去他办公室喝茶。
他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四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沙发。他泡了壶普洱,给我倒了一杯:“赵局,城东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我让住建局拿了个方案,你帮我看看。”
我翻了翻方案:“周书记,这个方案有个问题——加装电梯的钱让居民自筹,一层二层不出钱,三层以上按比例分摊。可这个小区住的多半是退休老人,一层二层不出钱他们没意见,三层以上那些老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三四千,掏几万块钱装电梯——”
“掏不起。”
“掏不起。你让街道做工作,做不通。得财政补一块,居民出一块,补的那块从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里列。”
周明远拿笔在方案上划了划:“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让财政局重新算。”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明远皱了皱眉:“谁这么走路——”
门“咣”一声被推开了。
吴刚带着两个民警冲进来,手里攥着张拘传证,拿手指着我:“赵长河,你涉嫌受贿,跟我们走一趟。”
周明远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茶叶沫子浮在上头打转。
我把茶杯搁下来,冲他笑了一下:“周书记,别紧张。年轻人干劲足,好事。”
吴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铐的人反过来替他说话。
“赵长河,你少废话——”
“吴队长,”我站起来,把手伸过去,“拘传证给我看看。”
他把拘传证递过来。我看了看——上面写着“涉嫌受贿”,金额“两万元”,承办人“吴刚”。
“吴队长,你这个拘传证——检察院批了?”
“检察院那边走程序呢,我先带你回去——”
“先带回去?拘传证没批你就来带人?”
“特殊情况可以先控制——”
“哪条法律写的‘特殊情况可以先控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拘传必须出示拘传证。你这个证没批,等于废纸。”
吴刚脸涨红了:“赵长河你别跟我讲法律——你受贿的事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我把拘传证还给他,“你证据确凿你直接报逮捕啊,报拘传干什么?拘传是问话,不是抓人。你带两个民警冲进市委书记办公室抓人——你报备了吗?你请示局领导了吗?”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明远这时候把茶杯搁下来了:“吴刚同志。”
“周书记——”
“你抓人之前——跟你们局长汇报过没有?”
“……没有。”
“跟检察院沟通过没有?”
“沟通过,检察院那边说——”
“检察院说什么?”
“说……暂时不批。”
“不批你还来抓人?”
吴刚站那儿,攥着拘传证的手有点抖。
第七章 我给他上了一课
“吴队长,坐。”我指了指沙发。
他站着没动。
“坐。我跟你讲讲这个案子。”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点了下头,他坐下来了。
“你收到的那个举报信——说某英模家属给我塞了两万块钱。那个家属姓刘对吧?刘老汉,七十多了,耳朵背。你去问他的时候,他听见的是‘送锦旗’,不是‘送钱’。这个你去问他闺女——他闺女当时在旁边,她听见了。你问过她闺女没有?”
吴刚不说话。
“你没问。你拿着银行流水就来了。银行流水上那几笔‘异常’——我告诉你咋回事。那是去年基金会换了合作银行,老账户注销,新账户开户。换账户的时候有三户家属的补助款打到了旧账户,银行给退回来了,基金会重新打到了新账户。换账户的手续在基金会档案柜第三层第二个文件夹里,编号零三七。你去看过没有?”
吴刚不吭声。
“你也没看。你光看了银行流水,没看会计凭证。会计凭证上附了换账户的说明,有经手人签字、有理事长签字——理事长就是我。我签的字,我认。你要查我签字合不合规,你查。可你不能拿着半截流水就当证据。”
周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吴刚同志,赵局说的这些——你核实过没有?”
“……没有。”
“那你这个拘传证是咋批下来的?”
“检察院没批。我……我自己填的。”
周明远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自己填拘传证?吴刚,你是警察还是土匪?”
吴刚站起来了:“周书记,我错了。我着急了——”
“着急就乱来?”周明远嗓门大了,“你抓的是谁你知道吗?赵长河同志在检察院干了三十八年,反贪局干了十年,他送进去的贪官比你抓的贼都多。你拿着张废纸冲进我办公室抓他——传出去人家是笑你吴刚还是笑我周明远?”
吴刚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书记,你别骂他了。他年轻,想干事,方法不对。”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赵局,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他说话不是护着他。他这么干——传出去对他自己不好。拘传证没批就抓人,回头人家告他一个滥用职权,他那个警衔保得住?”
吴刚抬头看了我一眼。
“吴队长,我跟你讲个故事。”我把茶杯搁下来,“九几年我办一个案子,粮站站长倒卖公粮。我拿到举报信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着证据确凿,当天就带人去抓人。结果到了粮站,人家把账本藏起来了,证人翻供了,嫌疑人还找了个律师告我‘非法拘禁’。那个案子差点黄了。”
吴刚看着我。
“后来我师父跟我说——‘长河,办案子不是比谁跑得快。你跑得快,人家跑得更快。你得把证据攥死了再动手,动手就得一锤子砸实了’。从那以后我记住一条——证据不扎死不动手。”
吴刚站那儿半天没动。
“赵局,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那个举报信的事,我跟你从头捋一遍。省得你下回再让人当枪使。”
第八章 那个举报信背后的人
举报信是谁写的?——周宏达他弟弟。
周宏达就是去年我配合市纪委查的那个宏达拆迁公司老板。他那公司暴力拆迁、围标串标,涉案金额三千多万,判了四年。他弟弟周宏文——就是那个市委副秘书长——受了处分调档案馆去了。
这哥俩怀恨在心。周宏文在档案馆闲着没事,翻旧报纸翻到去年见义勇为基金会表彰大会的新闻,上头有我的照片。他写了封匿名举报信,捏造了受贿的事,寄到市纪委。
他没想到的是——信落到吴刚手里,吴刚是个愣头青,拿着半截证据就冲过来了。
这事后来查清楚了——周宏文因为诬告陷害,被纪委立案审查,最后给了个留党察看处分。他弟弟在监狱里听说了,写信出来骂他“哥你瞎折腾啥”。
吴刚因为违规办案,挨了个行政警告处分。局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说“要不是赵局替你说话,你那个警衔都保不住”。
吴刚后来跟我熟了,有一回喝酒的时候跟我说:“赵局,你那天在周书记办公室——我拿拘传证指着你,你咋不生气?”
“生气啥?我又没受贿。你抓我我就跟你走呗,走到半路你证据拿不出来,我还得回来。”
“你就这么有把握?”
“干了十年反贪,自己干不干净还不知道?”
第九章 吴刚的师父是我带出来的
吴刚不知道的是——他那个在省厅的师父,当年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师父姓孙,叫孙德厚,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九几年的时候孙德厚还在市检察院反贪局当侦查员,跟着我办了三年案子。后来他调省厅去了,逢年过节还给我打电话。
吴刚在省厅跟孙德厚干了五年,孙德厚手把手教出来的。吴刚调市局的时候,孙德厚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赵局,我那个徒弟吴刚调你们市局去了。这小子能干,就是有点愣。你帮我看着点。”
我当时说“行”。
结果还没等我“看着点”,他先来抓我了。
吴刚知道这事是在第二天。孙德厚从省厅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骂了他二十分钟:“你他妈抓赵局?赵局是我师父!你抓我师父之前不会给我打个电话?你知不知道那个举报信是谁写的?赵局去年把宏达拆迁那个老板送进去判了四年,人家弟弟写的举报信!你他妈让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吴刚挨完骂,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赵局,我——我错了。”
“错哪了?”
“我没核实证据,没走程序,没跟领导汇报——”
“还有呢?”
“还有——我不该冲您吼。”
“吼倒没事。我年轻时候也吼过老同志。你错在——你太想证明自己了。”
他在那头不吭声了。
“吴刚,我听说你在省厅干得挺好。调市局来是想干一番事业对吧?”
“是。”
“干事业没错。可你记住一条——办案子不是比谁嗓门大、比谁下手快。办案子比的是谁证据扎实、谁程序干净。你证据扎实,嫌疑人自己就认了;你程序干净,律师来了也挑不出毛病。你证据不扎实程序不干净——就算抓对了人,人家也能翻案。”
“赵局,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那个举报信的事,我跟你从头捋一遍。省得你下回再让人当枪使。”
第十章 他在基金会审了仨月材料
吴刚那个行政警告处分挨完之后,局里把他从重案大队调到了经侦支队——算平调,但活儿没那么冲了。
他自己不乐意,找我喝酒的时候发牢骚:“赵局,我是不是废了?”
“废啥废?经侦比刑侦更需要脑子。你那个冲劲儿用在经侦上——查账、追赃、抓经济犯罪——比在刑侦上抓小偷强。”
“可我觉着——”
“你觉着丢人了?”
“嗯。”
“丢人就对了。人这辈子不丢几回人长不大。我年轻时候也丢过人——九几年办一个案子,证据没扎死就报捕,检察院没批,嫌疑人当庭放了。那回丢人丢大了,回单位写了三千字检查。后来我就记住一条——证据不扎死不动手。”
吴刚端着酒杯看了我半天:“赵局,你那些经验——能不能教教我?”
“你想学?”
“想。”
“行。你每周来基金会一趟,我那儿材料多,你帮我审。审完了我跟你讲——哪些材料能用,哪些不能用,哪些是假的。”
吴刚真来了。
每周三下午,他下了班骑电动车到基金会,跟我一块儿审材料。见义勇为申报材料——有申报表、有证明材料、有证人证言、有公安出警记录。我让他一份一份看,看完了跟我说“这份能用”“这份不能用”“这份存疑”。
头一个礼拜他审了十份,九份拿不准。我一份一份给他讲——这份缺证人证言,那份证明材料是复印件没原件,那份出警记录跟申报表对不上。
第二个礼拜他审了二十份,七份拿不准。
第三个礼拜他审了三十份,三份拿不准。
第四个月他审了四十份,一份没拿准——但那一份是真有问题,他把问题找出来了。
“赵局,这份材料——申报人说他在河里救了个落水小孩,可出警记录上写的是‘河边有人呼救,民警到场后发现落水者已被路人救起’。落水者没说谁救的,申报人也没在出警记录上签字。”
“对。这份材料缺关键证人。你去找落水者家属核实——核实了能补,补不上就不能算。”
吴刚拿着材料去核实了三天,回来跟我说:“赵局,落水者家属说救人的不是申报人,是另一个人。申报人当时在旁边帮忙拉了一把。”
“那这份材料——”
“不能用。我给他退回去了。”
“退回去的时候跟人家咋说的?”
“我说‘你帮忙拉了一把也是好事,但见义勇为认定得有确凿证据。你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救完人别走,等民警来登记’。”
我乐了:“行啊吴刚,会说话了。”
第十一章 刘老汉那两万块钱的事
那个举报信里说的“刘老汉送两万块钱”的事,后来查清楚了——根本没影的事。
吴刚去刘老汉家核实的时候,刘老汉耳朵背,听岔了。吴刚问他“你是不是给赵长河送过钱”,老头听成“你是不是给赵长河送过锦旗”,点头说“送过送过”。吴刚又问“送了多少”,老头听成“锦旗多大”,说“这么大”——拿手比划了一下。
吴刚以为他说的是“两万”,其实老头比划的是锦旗大小。
后来吴刚带着刘老汉闺女一块儿去核实,闺女在旁边当翻译:“爸,人家问你给赵局长送过钱没有?”
“钱?送啥钱?赵局长帮我家大忙,我送他钱干啥?”
“那人家说你家补助款多打了两万——”
“多打了两万?”老头急了,“多打了我退回去!我不能多拿公家的钱!”
吴刚站旁边脸通红。
这事后来我跟吴刚说:“你以后问老人话,找家里人当翻译。老人耳朵背,你问东他答西,问出来的证据全是废的。”
吴刚说“记住了”。
第十二章 周书记找我谈话
上个月周明远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赵局,市局那个经侦支队缺个顾问——不占编制,不拿工资,就帮着看看案子。你愿不愿意干?”
“周书记,我六十三了。”
“六十三咋了?你那个脑子比三十六的都好使。”
“行。我去。”
去了之后吴刚高兴坏了:“赵局,咱俩又在一块儿了。”
“我在基金会,你在经侦,不在一块儿。”
“那不一样。你隔三差五来支队转一圈,我就踏实。”
“你踏实啥?你自己本事够了,不用靠我。”
“本事够不够的——你在我旁边站着,我底气足。”
我拿文件夹拍了他脑袋一下:“少拍马屁。把上个月那个非法集资案的材料拿来我看看——听说你证据又没扎死就想报捕?”
“赵局我改了我改了——”
“改了就行。拿材料来。”
第十三章 那个非法集资案
上个月吴刚办了个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八百多万,受害群众一百多号人。案子办到一半他来找我:“赵局,这个案子——嫌疑人把账本烧了,资金流向查不清楚。”
“账本烧了,银行流水还在不在?”
“在。可流水太多,一笔一笔对太慢。”
“慢就慢。你把所有流水打出来,按时间排好,大额转账标出来,跟受害人报案记录对。对得上的就是证据,对不上的再查。”
吴刚带着人对了三天,把八百多万的资金流向理清楚了。理完了跟我说:“赵局,你那个法子真好使——流水按时间一排,大额转账一标,嫌疑人把钱转到哪个账户清清楚楚。”
“这就叫笨办法。笨办法有时候比聪明办法管用。”
案子报上去批捕了。吴刚说“赵局,这个案子要是没你指点,我得走不少弯路”。
“少来。你自己本事够了。我就在旁边说了两句。”
第十四章 我那个老房子
说个私事。
我那个老房子——就是头一回跟吴刚见面那天我去政务服务中心办过户那个——后来办利索了,过户给了我闺女。闺女在省城工作,去年结了婚,今年怀了孩子。
老伴跟我说“你那个房子过户给闺女,咱俩住哪儿”,我说“咱俩住现在这个呗。那个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闺女她能在省城少还点房贷”。
老伴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我就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闺女上个月打电话来说“爸,房子那个事谢谢你了”,我说“谢啥。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吴刚听说这事之后说了句:“赵局,你这人——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
“啥意思?”
“你那老房子说给就给,你自己天天骑个破电动车——”
“电动车咋了?电动车不堵车。”
第十五章 那张拘传证
吴刚那张拘传证我一直留着——他后来把原件要回去销了,我让他复印了一份给我。
那张纸我夹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时不时看一眼。有回基金会新来的小年轻问我“赵局这是啥”,我说“这是一个年轻人犯的错”。
小年轻说“那你咋还留着”。
我说“留着提醒自个儿——当年我也犯过这种错”。
吴刚后来看见了,脸红了一下:“赵局你把这玩意儿撤了吧。”
“不撤。搁这儿好看。”
“好看啥——”
“搁这儿提醒你——下回再犯这种错,我头一个不答应。”
第十六章 周宏文在档案馆
周宏文被处分之后调到市档案馆当调研员,管档案整理。
有一回我去档案馆查一份老案子的材料,碰见他了。他穿件灰夹克,蹲在地上整理档案盒,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赵局。”
“老周,忙着呢?”
“瞎忙。你查啥材料?”
“九八年那个粮站倒卖公粮的案子——我想看看当年的笔录。”
“那个案子在第三排柜子,我帮你找。”他站起来带我去找,找着了递给我,“赵局,你那个基金会的事——是我写的举报信。”
“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你写举报信,组织上查我,查清楚了就完了。你因为这事挨了处分,也够了。”
他站那儿搓了搓手:“赵局,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
“老周,你弟弟在里头蹲着,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可你有气你冲我来,写举报信算啥本事?你要真觉着我哪儿不对,你当面来找我,咱俩掰扯清楚。”
“赵局,我错了。”
“错了就改。你在档案馆好好干,干好了比啥都强。”
他点了点头,帮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我走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句:“赵局,我那个留党察看——明年就到期了。”
“到期了好好干。”
第十七章 吴刚后来成了我徒弟
今年春天,市里搞“优秀师徒”评选,吴刚报了我俩的名。
材料上写:“赵长河同志系市检察院退休干部,退休后发挥余热,义务指导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吴刚同志办案,帮助其提升证据意识和程序意识。吴刚同志在赵长河同志指导下,半年内办理经济犯罪案件十二起,无一退查、无一投诉。”
我看了材料说“你这写得也太夸张了”。
吴刚说“不夸张。赵局,你那些东西——够我学一辈子的”。
颁奖那天我站台上接了个证书,吴刚在旁边站着,主持人问他“你有什么话想对师父说”,他想了半天说了句:“赵局,下回我不拿拘传证抓你了。”
底下人笑成一片。
我也笑了:“下回你要再敢拿拘传证抓我——我还笑。”
第十八章 那个叫号屏
前几天我去政务服务中心办事——还是那个房产过户的后续,我去补个材料。
这回我没穿灰夹克,穿了件新夹克——老伴给买的,说我“老穿那件旧的跟要饭的似的”。
进了大厅,叫号机“叮咚叮咚”响。三号窗口坐了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台面上贴着手写的提示——“材料清单在左手边,看不清的问我,我给您念”。
我把材料递进去。小姑娘翻了翻:“大爷,你这个材料齐了。缺一张复印件,大厅门口有免费复印机,你复印一下回来就能办。”
“免费复印?”
“上个月刚添的。以前得出去花五毛钱印,现在不用了。”
我去复印了回来,小姑娘十分钟给我办完了。
走的时候她说了句:“大爷,你慢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圆圆的,笑得挺好看。
我站大厅门口看了一会儿——叫号屏闪着号,老百姓排着队,窗口里头的办事员低头忙活。跟我头一回来的时候比——变了个样。
第十九章 尾声
昨天吴刚来基金会找我,拎了两瓶酒。
“赵局,我那个经侦的案子办完了——八百多万追回来六百多万,剩下的嫌疑人家里房产拍卖了再补。”
“挺好。”
“赵局,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下个月要调走了。省厅要调我回去,当刑侦总队副队长。”
我看了他一眼:“升了?”
“平调。副队长跟大队长一个级别。”
“那你去不去?”
“去。组织安排。”
“去了好好干。”
“赵局,我去了省厅——你那些经验我得带走。”
“带呗。又没藏着掖着。”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赵局,我走之前——那个拘传证的事,你别记着了。”
“我记着干啥?我又没生气。”
“那你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复印件——”
“那个啊——那个我留着。等你哪天当上总队队长了,我把它裱起来送你。”
吴刚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赵局你这人——真记仇。”
“不是记仇。是记着你当年啥样,将来好跟你现在比。”
他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老伴打电话来问“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随便”。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玻璃板底下那张拘传证复印件——上头写着“赵长河涉嫌受贿”,金额“两万元”,承办人“吴刚”。
我拿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二〇二三年春,吴刚同志违规办案,经教育后改正。现调省厅刑侦总队副队长。”
添完了我把玻璃板压回去,心里说:这年轻人,干劲足。
——全文完——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让人服你的本事,是让人服你的规矩。你在生活里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看着愣、其实有人带”的年轻人?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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