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老宅”三米之外，他守着一屋子“小人书”

——四川北路 “今潮8弄”，“海上连环画”店访店主汪洋老师

余湧/老工会人的文化笔记

虹口.四川北路“今潮8弄”入口处留影

前些天，经上海轻纺城—书友汇的汪老父女引荐，我专程去了趟四川北路上的“今潮8弄”，拜访“海上连环画”店的主人汪洋老师。

藏在虹口老弄堂里的“海上连环画”

说"拜访"，其实我是去认一个“老街坊”。汪老师的小店，在“今潮8弄”5号楼116单元。老石库门里弄的老房子，推门进去，走过天井，进入客堂间。只见满屋子的连环画，从地柜一直码到天花板。

昔日客堂间里的“小人书”店

五六十年代的老版小人书、古典名著、历史故事，中间还夹着不少画家的原稿手稿。门口挂着“海上连环画原稿收藏馆”的牌子。

海上连环画原稿收藏馆

我知道，天南海北的“连友”，都把汪老师的这家“海上连环画”小店当成据点，看成“连友”心目中的“圣地”。

殊不知，那天和汪老师一聊，我才知道，我和汪老师这份缘分竟是说来话长。

其一，汪老师他是我的“老街坊”。“今潮8弄”（原“公益坊”）这块地界，本来就是我儿时的“生活地标”。汪老师夫妇早年就住在“今潮8弄”的原址“公益坊”里，前后住了近十年，他们的老宅离现在的这间店面相距只有三米。汪老师无不庆幸地说，旧改搬迁多年，如今能够重回故地开店，并把店开在了自己的家门口，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而我小时候就读的小学，是武进路第二小学，也就在“公益坊”的深处。说起来，我和汪老师虽未曾谋面，但却是在同一片弄堂、同一个城市空间里长大的。几十年后今天，我们能够在他的这方小店里握手言欢，才知道彼此曾仅隔数米的距离不得相见，这一隔，竟隔开了大半辈子。

今天，在“今潮8弄”（原公益坊）这片地界上留下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脚印。我的小学、中学老同学、好朋友孙乃甫老师，他的家原先就住在这里；我“虹二俱”图书馆的老同事江振寿老师，和从沪郊农场顶替进俱乐部工作的王亚平老师，他们母子就曾一直居住在这里，直到到拆迁；还有我的好朋友、沪上“小朱书店”的老板朱凤涛老师，他从扬州农村顶替其老父亲到“公益坊”沿街的“上海书店”当营业员，就一直守到“上海书店”的搬迁。

一座“公益坊”，装着我多少师友的前半生。如今它改名叫“今潮8弄”，人气回来了，“小人书”也回来了。当我今天站在汪老师的“海上连环画”的店门口时，内心真是百感交集。

今潮8弄平面图

其二，他是我老同事的邻居和好友。汪老师年轻时曾在虹口“多伦路文化名人街”经营连环画，他在那个老店，一守就是二十多年。这条街我熟，我故去的老同事、沪上著名民俗藏筷家蓝翔先生，他的“蓝翔藏筷馆”就在多伦路上，并与汪老师是邻居也是好友。一条多伦路，一头连着藏筷，一头守着连环画，都是虹口地面上长出来的文化之花。

其三，他是从企业里走出来的行家里手。汪老师画连环画不是科班出身，他来自国企，全凭对艺术的热爱，持之以恒，自学成才，几十年来，他一头扎进连环画的艺术天地里，被破格录取到上海美术出版社，专业从事连环画创作。如今，他已成为了国内连环画创作、收藏、鉴赏、推广领域数得着的人物。他在店里常办连环画原稿展、连环画画家签售会，最近，他又在紧锣密鼓筹备“上海轻纺城—全国连环画大集”，真是搞得风生水起，令人刮目相看。

一见如故的海上连环画大王汪洋老师

在海上连环画店内与一众“连友”亲切座谈

那天在店里，汪老师听汪洋老师绘声绘色地讲了几段“连环画界的逸闻趣事，令我回味至今。

那天，他取出一册《罗伦赶考》（辽宁美术出版社精装再版本）。银底印线稿的封面，一眼看上去就是清雅脱俗的调子。汪老师告诉我，这书是连环画名家高云老师画的，拿过第七届全国美展金奖，真是了不得。

连环画《罗伦赶考》

了不得在哪里？全书只用13幅画就把罗伦拾金不昧、宁可误考也要归还玉镯的故事讲得完完整整。高云走的是白描路子，取法李公麟，铁线描、钉头鼠尾描，全凭墨线说话，不靠色彩。人物造型里也看得出陈洪绶、任伯年的味道，古朴又通俗。最见功力的是留白：赶路的画面上就用几笔倾斜的衣纹、一弯远山，连夜奔波的急迫感全都出来了，给看的人留下无穷想象的余地。

连环画《罗伦赶考》扉页

再说画里的罗伦，没有脸谱化的描绘，靠的全是姿态和神情里透出来的文人风骨。全书一个“义”字，没有一个字的说教，全在那几根线里头了。汪老师说，这书的出版和获奖，极大地带动了当年连环画“白描”简约的风潮，至今《罗伦赶考》还是美术院校“白描课”的范本。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解时，我捧着此书一页页地翻，心想：“小人书”这三个字，真是有点小看了它。（高云《罗伦赶考》，13幅白描写尽君子风骨。铁线流转，寥寥墨线，成就了连环画史上的金奖经典）。

接着他又拿出一套淡绿色套盒包装，珍藏已久，市面上不多见的连环画集— 《山乡巨变》，讲到了连环画大家贺友直先生的一段旧事。

贺友直连环画《山乡巨变》图稿

那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1959年，贺老受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之托，创作改编周立波的著名长篇小说《山乡巨变》连环画。当第一稿完成后，他把它交到编辑部“现实体裁连环画”负责人顾炳鑫老师手里时。顾炳鑫老师看后很不满意地对他言道：该书稿没有完全画出周立波先生原著内容的文字味道。他让贺友直再下湖南，重新体验生活。于是，贺老二次深入湖南益阳清溪村，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作，刻苦用心地进行创作探索。没想到，一炮而红，等他的第二稿拿出来时，一下子就发生了“奇迹”，连环画《山乡巨变》中的人物活了，乡土气息出来了。得到了业内外专家学者的一致好评。后来，这部连环画《山乡巨变》荣获了全国首届连环画一等奖，成了中国连环画史上的里程碑，同时，也奠定了贺老一代宗师的地位。汪老师在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听得十分入神，很久没有说话。

是啊！搞艺术创作没有捷径可走，其实，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干了40多年的工会职工文化工作，太懂这个在艺术创作过程中的“磨”字了。

我知道，汪老师的这些故事不是嘴上随便讲讲的。近日，在中华艺术宫举办的《大家小画》连环画原稿系列展（第一展）刚刚精彩谢幕，他倾力筹办的第二展也已经跟上：程十发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水墨动画片《鹿铃》创作的设计稿赫然在列，那整部动画片就是照着他的设计稿创作的，少女与小鹿的友爱、人间的真善美，全在几根线条里；还有华三川的《生命》封面原稿；施大畏、韩硕的《封神演义》原稿；中央美院华其敏的《霍元甲打擂台》等等名家经典均同时展出。而这一批海派连环画大家的画作原稿，则是全部是由汪老师收藏并提供的。同时，这个大展也是为将在11月20日举办的“上海轻纺城—全国连环画大集”的盛大交流活动进行了充分的市场预热。

与汪洋老师在琳琅满目，藏品丰富的“海上连环画”合影留念

临别时，汪老师他向我推荐了《连坛风云记》这本书，说它是了解连环画界来龙去脉的一本好书。

《连坛风云记》

我们互换了微信，并约好11月20日，“上海轻纺城—全国连环画大集”上再相聚。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临出店门时的那一幕。汪老师他听说我外婆家原是浦东陆家嘴的老居民，特意拿出珍藏的，老同事赵解平老师自费印制的摄影集《老陆家嘴的路》。

赵解平老师的摄影画册《老陆家嘴的路》

共同阅读赵解平老师的摄影画册《老陆家嘴的路》

共同欣赏《老陆家嘴的路》中的精彩作品

终于找到昔日的外婆家

赵解平老师原是浦东东昌消防中队的消防员，一位土生土长的浦东人，从1976年起，四十多年来，持续拍摄陆家嘴，并自费印了这本两百多页的纪实摄影集。书里全是黑白老照片、旧门牌、手绘地图和口述文字，全书以烂泥渡路为核心，把浦东开发开放之前的老街、农舍、工厂、市井人家完整留存了下来，不少是拆迁前夕抢拍下来的绝版画面。我逐一翻看，心绪难平：当年，我外婆家就在浦东陆家嘴烂泥渡路东宁路115号，我的美好童年就在那里。那时，每到周末必乘的十六铺码头的过江小火轮；那东昌路码头一眼望去，高高的消防队瞭望塔；那熙熙攘攘的85路公交车终点站台；旧街景一页页翻过去，我们俩就站在柜台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起了各自记忆里的陆家嘴。那时哪里想得到，如今的陆家嘴会是这副模样。虽然这书没有正规发行，是赵解平老师自费自印的，但此书现在就是在线上的电商那里你也买不到了，就连网上著名的“孔夫子旧书网”也难得一见此书。今天汪老师拿出的这本店里珍藏保存着的这一册，现已经在市面上已是稀罕之物了（真可谓《老陆家嘴的路》四十载的镜头守望，定格了陆家嘴烂泥渡路的旧日时光。一册黑白影像留住了多少昔日老浦东人的乡愁和浦东开发前陆家嘴的市井根脉。真是功德无量）。

结尾之前：我再说说今天搭起这座故地重游之"桥"的那两个人。今天故地重游—— 昔日“公益坊”和今日“今潮8弄”的那层缘分，我还是在回去的地铁上才慢慢品味出来的。实际上真正把老一辈和年轻人连起来的是85岁的汪国祥老先生（一名国企退休的资深高管）。

精神矍铄的汪国祥老先生

小朱书店老板朱凤涛老师出席活动

擂主俞华强与轻纺城—书友汇“中国书法（草书）擂台赛书友合影

他是轻纺城—书友汇项目的重要推手；也是小朱书店"救书节"的策划者之一；更是这次轻纺城—“全国连环画大集”筹备工作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我文中开头所说的“汪老父女”，就是他和他的女儿。他女儿汪，是位自学成才的插图画家，更是轻纺城—书友汇的活动积极分子，大家都亲热地叫她"汪小姐”（我曾写过篇关于她的文章）；

汪老的女儿，画家汪小姐

我发表在“今日头条”上的文章封面

汪小姐的画作截图

那天在店里的那位长胡子、颇有张大千风范的年轻人是沪上十万粉丝博主"嗒嗒咪道"（单老师），他是上海轻纺城文化（非遗）活动总策划和主持人。

嗒嗒咪道（单老师）主持活动

颇具造型特色的“嗒嗒咪道“博主，是现场画家眼中的“模特”

年轻人找得到上海的深度故事，老年人有讲不完的上海记忆，可中间缺的正是这样一座桥。现在，这座桥在汪老的力推下搭起来了，一屋子“小人书”，连着的已是一条文脉的“活水”。

上海轻纺城—连环画大集策划班子成员合影留念

你看，一家小小连环画店，装的何止是“小人书”？它装的是几代人的来路。我知道汪老师的想法很朴素：连环画不光是怀旧藏品，更是要把“小人书”的文化艺术魅力，传递给年轻人，由此留住海派连环画的历史文脉。汪老师的这话，我是相信的。

我们这代人，谁的童年里没有几本“小人书“？

那时，几分钱租一本，坐在弄堂口、树荫下，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后来电视来了、网络来了，“小人书”淡出了，可那墨线里头的忠孝节义、家国春秋，其实一直没走远。

我想，汪老师最后坚持把“海上连环画”开在“今潮8弄”，他的老宅不远处的老里弄里，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

老弄堂、老房子配老书；新来客看旧故事。

城市更新到这步田地，还能给一屋子“小人书”留三米的位置，这是虹口的福气，也是上海的宽厚。

愿汪老师的“海上连环画”店开得长久！

也愿全国的“连友”都能在虹口找到这张铺满各式连环画书的大桌子。

您家里还留着小人书吗？

你还记得自己看的第一本连环画是什么吗？

欢迎到“今潮8弄”（5号楼116单元）“海上连环画”来坐坐。

也欢迎各位在评论区聊聊，

您和“小人书”的不解之缘。

11月20日，上海轻纺城，全国连环画大集，我和汪老师约好了在那儿再聚。

您若也有“小人书”情结，不妨到时候也去现场转转看看，我们不见不散。

海上连环画原稿收藏馆

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海上连环画”深藏于“今潮8弄”

余湧/老工会人的文化笔记

2026年10月18日晨 于上海浦东川沙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