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夜丈夫折腾到后半夜,我困得睁不开眼,他说你安心睡,我迷迷糊糊察觉他还在动作,清晨床单发现一枚陌生发夹,并不是我的
那枚发夹是蜜桃粉的,上头卡着一颗假水钻,在早上的光里闪得扎眼。
我捏着它在床沿坐了有两分钟。我头发短,刚过耳根,昨天刚洗过,还炸着毛,从来不戴发夹,更不戴粉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六点四十。向东还睡着,后背朝上,被子盖到腰,呼噜打得匀实。屋里一股昨晚火锅的底料味,混着新床单的浆洗味。那床单是我妈从家里翻出来的,叠得板板正正,说新铺新盖,图个新气象。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砖上,入秋了,凉。回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地摊上两块钱一个的货色,弹簧有点松,上面缠着一根头发。长发,棕带卷,比我的长出一大截。
我把发夹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弹簧那头还卡着半截断发,也是卷的。
不是我。
客厅那头传来响动。婆婆昨天没回去,说头一天得过来给我们做早饭,宿在隔壁小屋。这会儿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碗碰碗,刀磕砧板。
我把发夹攥在手心,犹豫了两秒,又放回床单上。原样搁在他枕头边上,露出粉色那面。
然后我去了厨房。
婆婆正煎鸡蛋,听见门响回头冲我笑:“醒了?昨晚折腾到几点?我看你们屋灯关得有一点半了吧。”
“不知道,我睡得早。”我拿杯子接水,语气尽量淡。
“他呢?还睡?”
“嗯。”
“让他睡,男人家头一天喝多了。”她铲出两个煎蛋搁盘子里,金黄焦边,“你吃。我烙了饼,锅内捂着呢。”
我坐在餐桌边吃。婆婆擦着灶台没闲着,说屋里灰大,回头得把窗户拆下来洗洗,说床单去年早市买的,纯棉的,就是爱起褶子。我嗯嗯应着,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根头发。棕的,卷的,谁的呢?
他妹妹小敏是直发,黑,昨天辫了个低马尾。我弟头发剃得贴头皮。我妈头发全白。婆婆也是短发,灰白,烫的小卷。
吃到一半向东起来了,揉着眼从卧室出来,含糊地叫了声“妈”,进了厕所。婆婆喊他快点,饼凉了。里面应了一声,水龙头哗哗响。
几分钟后他出来,脸洗过了,头发湿着往后抹,往餐桌前一坐。婆婆给他盛粥。他喝了两口,看我盯着手机,问了句:“看什么呢?”
我抬眼。他眼皮有点肿,眼下一道青,宿醉的样,别的都正常。
“你昨晚几点睡的?”我问。
“不知道,一点多吧。喝多了头疼。”他揉太阳穴,呲了下牙。
“你动来动去的,我都没睡踏实。”我尽量说得像埋怨。
“我不是说了让你睡嘛。你睡你的,我管我折腾。”他咬一口饼,没抬头。
“你折腾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连一秒都不到,但确实顿了一下,然后说:“翻来覆去睡不着,酒劲上来,浑身燥。”
“那你还说你管你折腾。”
他笑了一声,不接话。婆婆在旁边插嘴:“向东你也是,人家姑娘头天来家,你喝成那样。以后少喝。”
“知道了妈。”他应着,低头喝粥。
整个早饭他没往卧室多看一眼。连自己枕头边多了个粉色东西都没瞅。
或者说,没表现出来瞅。
我这么一想,胸口就有点堵。
吃完饭婆婆收拾了碗筷走了,说晚上再来,问我们想吃什么。向东说随便。我说妈你歇着,晚上我做。
门一关上,家里剩我俩。他歪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把厨房擦了一遍,进卧室换衣服。发夹还在枕头边,没动过。
我站那儿看了好几秒,拿起来走出去。
“向东。”
“嗯?”他头没抬。
“这个是你的?”
他抬头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发夹。我枕头上捡的。”
“我哪来的发夹?”他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翻来翻去,“哦——可能我妹的。昨天她不是来了嘛,在屋里坐了会儿。”
“你妹头发是直的。”
“那可能是她朋友的。女孩的东西我哪知道。”他把发夹往茶几上一扔,语气松快,“你至于吗,一个发夹。”
“我没说至于。”
“你那表情就跟抓贼似的。”他又笑了笑,把手机拿起来接着刷。
我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小敏昨天没进过这屋。我们是直接去的饭店。她跟她爸妈从他们家那边过去,我弟开车来接的我。谁都没来过这房子。这房是向东他爸单位分的旧楼,六楼,没电梯。婚前一周我俩才搬进来,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窗帘也是新换的。搬家那三天我俩天天在这儿,扫地擦地擦到半夜,床底都掏过了,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那根卷头发缠在弹簧上,是新的,颜色还亮。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问家里腌的咸菜还有没有。我妈在电话那头一边切菜一边应,语气稀松平常。
“他对你咋样?”我妈问。
“挺好的。”
“那就行。别听他说,看他做。刚过日子,有些话不用急着问,先过一段看看。”
我嗯了一声就挂了。
下午我给小敏发了条微信。她叫周敏,在超市做收银,昨天吃饭没怎么说话,看着老实。
“小敏,你昨天是不是有个发夹落我这儿了?粉的,上面带颗钻。”
发出去等了五分钟。她回得挺快:“啊?没有啊姐。我昨天没去你们家啊,跟我爸妈直接从家去的饭店。你问问别人?”
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发夹。
回她:“哦,那我记错了。可能是朋友的,来帮我搬家来着。”
小敏回了个笑脸。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发了会儿呆。向东在卧室午睡,门半掩着,呼噜一高一低。
我回想昨晚。我背对他裹紧被子之后,他还在动。我以为他自己解决,男人嘛,喝了酒,又赶上这种日子,不想勉强我,自己弄一下也正常。我困得没多想,翻了身就啥也不知道了。中间好像听见他起来了一趟,拖鞋啪嗒啪嗒响。我以为是上厕所。后来又回来躺下了。
现在想起来,那趟去了多久?记不清了。
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开衣柜最上层那格。他有个旧书包,搬家用的,塞在最里头。我拉开拉链,里面几件旧衣服、一个充电器、半包烟。没别的。
又翻了他搁床头柜的背包。钱包、钥匙、充电线、一包纸巾、半盒口香糖。除了这些,没了。
我把包放回去,站直了。心里有个声音说:你是不是有病,一个发夹查一天。
另一个声音说:那你为啥给小敏发微信之前不先问向东?
因为问了,他准会笑着说“你瞎想什么呢”,像早上那样,把事抹过去。
晚上婆婆来了,带了半只烧鸡。我热了剩饭,炒了个青菜。吃饭时婆婆说今天早市看见卖棉拖鞋的,问我要不要买两双,马上冷了。我说行,买吧。
向东在旁边:“妈你看着买。”
婆婆瞪他:“我问你媳妇呢,你插什么嘴。”
他笑:“行行行,你们定。”
婆婆走后,我洗碗,他在客厅看电视。我擦干手,走到他面前。
“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抬头看我:“又怎么了?不是说了嘛,一点多。”
“你中间是不是起来过?”
“上厕所了吧。忘了。”他眼睛没离开电视,手指按遥控器换台。
“上完厕所干什么了?”
他终于按了暂停,看着我:“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个发夹查一天了。有话说。”
“我没查。我就问问。我睡到一半感觉你不在床上。”
“那你做梦了。我就在床上。”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有点大,“你是不是刚结婚就疑神疑鬼?咱俩认识两年了,我什么样你不知道?”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喝多了,可能上了趟厕所。没别的事。你别胡思乱想了啊。”
我点了点头,去阳台收衣服。
但有件事我没放下。他起夜上厕所,厕所在走廊那头,根本不路过客厅。可我那会儿听见的拖鞋声,从卧室出去之后一路往客厅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折回来。
他去客厅干什么?
第二天向东上班走了。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回头看我一眼:“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有个客户请吃饭。”
“好。”
“你别老琢磨了。”他补了一句,“咱好好过日子。”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琢磨“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我妈电话里也说了,“刚过日子”——我妈的意思是先过再说。他说的“好好过日子”,我怎么听着像“你别再问了”。
我换了衣服出门,先去楼下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姓赵,在院里待了小二十年,谁家的事都门儿清。我递钱的时候随口问:“赵叔,六楼东户之前是不是租出去了?”
“是啊,一对小年轻,住了大半年,上个月刚搬走。”
“小年轻?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二十来岁,还有个男的隔三差五来,看着像男朋友。”赵叔找我零钱,“咋了?”
“没咋,收拾屋子翻出点东西,不知道谁的。”
“那姑娘搬走时落了个电水壶,我还收着呢。你问问你对象要不要,不要我处理了。”
“行,我问问。”
我拿着酱油往回走,心里那根线绷得发紧。那女的头发多长?是不是卷的?我没敢问。问多了赵叔该琢磨了。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对门王婶,拎着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哎呀新搬来的吧?前天看见搬家公司了。”
“阿姨好。”
“住得惯不?六楼是高了点。”
“还行,年轻。”
王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你们那屋之前那姑娘,还挺讲究,天天收快递,一堆一堆的。后来突然就搬了。也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那么能花钱。”
“不清楚,我来之前就搬走了。”
“嗯嗯,你们小两口好好过。”王婶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姑娘头发可长了,黄不拉叽的卷,也不知道染的啥色。”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楼扶着扶手一格一格走,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根头发的颜色。赵叔说的是二十来岁的女的,王婶说的是长头发,黄的,卷的。搬走上个月。我跟向东搬进来是上周。
可发夹是昨天才出现的。我大扫除那天,床单是光板铺上的,我亲手抻的四个角,连个线头都没有。
那这发夹是谁带进来的?
我把酱油搁在厨房,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没给向东发消息,也没给我妈打电话。我给赵叔发了条微信——上午买酱油扫码加的。
“赵叔,之前租六楼那女的,门禁卡交回来了吗?”
赵叔回了条语音,扯着嗓子:“门禁卡?哦对,咱单元门是密码锁,她应该知道密码。不过搬走这么长时间了,不能回来了吧。”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看完,没回。
然后我给小敏发了条微信:“小敏,你哥之前租那房子,是他自己的还是跟别人合租的?”
这次她回得慢了点:“我爸单位分的,一直往外租。我哥说结婚要收回来用。之前租给一个女的,姐你不认识。”
“那女的走的时候钥匙交了吗?”
“交了呀。我爸去收的,锁都换了。姐你到底咋了?我哥欺负你了?”
“没有,就问问。家里柜子锁不上,我寻思钥匙是不是没换干净。”
“哦,那让我爸来看看。”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手指攥紧了衣架,指节发白。
我对自己说:冷静。你认识他两年了。不能因为一个发夹一根头发就疑神疑鬼。
可我又想起我妈那句——别听他说,看他做。
他做了啥呢。早上吃早饭,连自己枕头边多了个粉东西都没看一眼。要么真没看见,要么看见了没说。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声。向东发来微信:“晚上别等我,工地有事,可能回得晚。”
我回了个“好”。打了几个字“你几点的活”,还没发出去,他下一条就过来了:“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反锁门。”
我盯着“反锁门”三个字,盯了半天。
然后把那行“你几点的活”删了,回了两个字:“嗯嗯。”
放下手机,我走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发夹。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看。粉色塑料假水钻,弹簧松的,缠着那根棕色卷发。
门禁没换。密码前租客知道。那女的头发是黄的卷的。我搬到这儿刚七天。
我又打开微信,翻到跟向东的聊天记录。往上划,划到搬家那天。他发过一张照片,我们的新床,铺着大红四件套,他写“老婆,咱家了”。照片里床头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我退出照片,把发夹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做了个事。翻他旧书包的时候我看到个东西,刚才没细看,这会儿心里一动又去翻了出来。他包里那半包烟是红塔山,可他戒烟快半年了。烟盒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还塞着个打火机,便利店一块钱一个那种,银色塑料壳。
我平时不碰烟酒,可我记得,他早就不抽红塔山了,他说那烟冲嗓子。
我捏着那个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银壳上有一道划痕,像是摔过。我把它放回去,拉上拉链,把书包塞回衣柜顶。
坐回沙发上,给赵叔发了条微信:“赵叔,那女的长啥样您还记得不?”
赵叔回了条语音:“个头不高,瘦,长头发,卷卷的,染了色。对了,她还有个习惯,老在阳台上晾衣服到天黑才收。你家阳台现在不是封了嘛,上回我看见你家阳台灯亮到后半夜,我还寻思呢,大半夜晾啥衣服。”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
阳台上晾衣服到后半夜。我昨天睡得早,灯是向东关的。他几点关的灯?
我站起来把家里所有窗帘拉严实了,反锁了门,连链条锁都挂上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等天黑。
天还没黑透呢,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六楼,到门口停了。
钥匙插进锁眼。
转了一下,没开。我挂了链条锁。
门外站了几秒。然后传来向东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媳妇?咋还挂链条了?”
“你回来了。”我站起来去开门,拔链条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你不是说工地有事,回来得晚吗?”
门开了,他拎着个外卖袋子站在门口,一脸平常:“活提前完了。给你带了麻辣烫。”
他把袋子递给我,弯腰换鞋,顺手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那串钥匙上挂着我给他买的皮卡丘挂坠,底下压着把黄铜钥匙,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啥钥匙?”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钥匙串拿起来往兜里一塞:“工地的,仓库钥匙。老刘让我帮他带两天。”
“哦。”
麻辣烫在茶几上摊开,热气腾腾的。他坐在旁边拆筷子,嘴里念叨今天工地怎么怎么不顺。我应着,眼睛却盯着他换鞋时踢在门口的那双运动鞋。鞋帮上有泥点子,可今天没下雨。
“你今儿去哪了?”我问。
“工地啊。老刘那个项目,在城西。”
“城西最近修路,那边泥大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低头吃粉。
我没再问。城西的路我昨天刚走过,柏油新铺的,干净得踩不出一个泥印。
那鞋上的泥,是哪儿的?
晚上他先去睡了,我没动,坐在客厅把电视拧到最小声。等他呼噜打匀了,我轻手轻脚摸到玄关,把他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的泥还没干透,黑褐色,黏的。我抠了一小块下来,闻了闻,一股烂叶子味。
我们小区整个都是水泥地,花坛里铺了碎石子,下过雨也踩不出这种泥。
他今天去的地方,不是城西工地。
我站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点泥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卧室里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语气像在跟谁说话,软软的,不是跟我说话的那种口气。
我站在那儿没动,等他又打起呼噜,才把泥巴弹进垃圾桶,洗了手。
回到床边,他脸朝我这边侧着,睡得挺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床头我那杯凉白开旁边,那个粉色发夹还压在枕头底下。我没再拿出来看。
我只是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楼上人家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水管里咕噜咕噜响。我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了。
这事没完。
发夹那事我搁在心里没再提,但开始留意家里一些别的地方。
第三天下班回来,我顺道去物业问了句,说我家水费单子怎么没见着,是不是还挂在别人名下。物业那人翻本子,说是挂在原来租户名下的,姓吴,说你们搬进来没来改,我们也就没动。我说那麻烦改过来吧。他让我带房产证来。
回家我跟向东说了句:“水费还在租户名下呢,你抽空去改一下。”
他正看手机,头也没抬:“行,过两天去。”
“那女的叫什么?”
“忘了。姓吴吧好像。”他划了一下屏幕,“你管她叫什么呢。”
我没再问。晚上洗碗的时候我想,姓吴,卷头发,二十来岁,搬走的时候没交门禁密码。水费还挂她名下,说明这户的物业关系根本没收干净。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行政服务大厅。我想查点东西——他家这房到底是不是他爸单位分的,产权在谁名下。这不难,拿着身份证和结婚证,窗口能给查。但人家告诉我,只能查本人名下的,或者说配偶名下的。我说我就是想确认我老公名下有没有房产。她让我拿房产证复印件来。我拿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没忍住,把从发夹开始的这些事全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听完,半天没吭声。
“妈?”
“我在想。”她声音沉下来,“你先别惊动他。水费单子的事、门禁密码的事,都是小事,可凑一块儿就不是小事了。你爸有个同学在房管局,我让他问问。”
“妈,你别到处说。”
“我知道轻重。”她顿了顿,“还有,你存折在自己手里吧?”
“在。”
“你嫁过去之前存的那点钱,别动。他说什么你都别动。”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来回看着车流。我妈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她说“别动”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让我多穿件衣服完全不一样。
周末向东说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我说行,正好我也约了同事逛街。他问哪个同事,我说我以前超市那个,小郑。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在之前的超市干了三年收银,小郑跟我一个班,关系算好。后来我辞职换工作,但一直没断。
我们约在建设路那边的麻辣烫。小郑一见我就说我瘦了,眼圈发青。我说刚结婚事多,没睡好。她给我夹菜,问东问西。我犹豫了一阵,还是把发夹的事跟她讲了。
小郑听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半天说了句:“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老公以前是不是老往我们超市那边的停车场跑?就是后头那个家属院的停车场。”
“我不知道。咋了?”
“去年秋天,就你俩刚处上那会儿,我下夜班从后门走,看见他车停那儿。副驾驶下来个女的,长头发,染的黄的,卷的。俩人一前一后往家属院走。”
我咬着一块豆腐没动。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同事。后来有一回我又碰上了,他俩在车上坐着,那女的靠在他肩膀上,我看得真真的。”小郑声音低下去,“姐,我当时想跟你说来着,又怕你多心。后来你说你俩订婚了,我就更不好开口了。”
“你咋知道是去年秋天?”
“我记性好。那阵我们超市换冰柜,日期我记得。国庆前后。”
国庆前后。我跟向东是那会儿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说他老实,在建筑公司做技术员,家里给留了套房子。头一回见面他穿个灰夹克,话不多,抢着结了账。我当时觉得这人踏实。
“那女的长啥样?”
“瘦,中等个,脸没看清。头发挺长的,染的黄,发梢卷。”小郑捏着筷子,“姐,我不知道这跟那发夹是不是一回事。你别怪我多嘴。”
“怪你啥。你不说我才该怪你。”
我把豆腐吃了,辣的,嗓子眼烧得慌。结账的时候小郑抢着付了,说算她请我。我出了门没立刻回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十月的风,干冷。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十月份的照片。有一张向东发我的,说他在工地加班。照片里一台挖机,天都快黑了。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几遍,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又翻到另一张。十一月,我俩去看电影,他搂着我拍的合影。照片里他穿的深蓝羽绒服,跟小郑描述那回穿的一样。他就在身上那件羽绒服,载着那个女的买麻辣烫,而我那会儿估计还在超市给人扫条码,啥也不知道。
到家向东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人睡着了。茶几上搁着一串钥匙——就是那天挂黄铜钥匙的那串。他脱外套的时候连钥匙带兜一块儿扔在那儿了。我犹豫了两秒,拿起来看。
黄铜钥匙还挂着。底下还多了个门禁扣,蓝色塑料的,上头贴着白色标签纸,写着“3号楼2单元”。
我们这栋是6号楼。
我把他钥匙放回原处,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手有点抖,玻璃杯磕在牙上。
晚上吃饭我问他:“你那个3号楼的门禁是谁的?”
他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落下来,夹了口菜:“老刘的。上回帮他搬东西,他给的,忘了还。”
“老刘不是工头吗,咋住咱小区?”
“他哪有房子在这儿。他租的。临时歇脚。”
“他租的房子你去打理?”
“我去帮他看看水电,他老出差。”他扒了两口饭,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这么爱问。”
“问问怎么了。”
“不怎么。你问得我心里不舒服。”他把碗往前一推,“吃饭别跟查户口似的。”
我没再说。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隔天我趁午休时间去了3号楼。就在我们楼后头,走过去两分钟。3号楼2单元,楼下有个旧信报箱,锈得看不出色了。我按了单元门铃,没人应。又按了楼上几户,有个老太太接了,我问她认不认识姓吴的。老太太嗓门大,说:“你说那姑娘啊,住402,搬走有俩月了吧?她还有东西搁屋里没拿呢。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人住了,晚上亮灯。”
我谢过她,没上楼。
回单位我跟小郑发微信,问她认不认识租房子的人,帮我留意小区里有没有人转租。她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说“姐你要干啥”。我说你先查着。
过了两天小郑给我推了个微信号,说她认识个房产中介,专门在我们那边做租房的。我加了中介,说想租3号楼附近的房,他给我推了三条房源,其中一条就是3号楼2单元402。照片里那屋还没收拾利索,床垫上堆着快递箱,桌上有一把粉色梳子。
我盯着那梳子看了半天。跟那个发夹一个色。
中介说这屋是刚退出来的,还没打扫,房东说急租。我说我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回家,向东破天荒买了两斤排骨,说给我炖汤喝。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嘴里哼着歌。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你以前在超市那边那个家属院,是不是租过房?”我问他。
他拿铲子的手停了一下:“哪个家属院?”
“就我原来上班那超市后头那个。”
“没有啊。”他翻着排骨,“我租啥房,家里有房。”
“去年国庆前后,我同事看见你车停那儿。”
这回他转过身来了,把铲子往锅里一搁,脸上笑了,但眼睛没笑:“你那个同事是不是看错了?我那时候天天在工地,哪有空去什么家属院。”
“她说你看上去挺有空的。”
“那是她认错人了,或者你看我老实好欺负。”他声音往下压,“咱刚结婚,你是不是听谁挑拨了?”
“没人挑拨。我自己看见的。”
“你看见啥了?看见我车上坐女的了?”他笑了一声,“我拉过多少女同事你不知道?工地资料员、预算员,坐个车怎么了。”
我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翻排骨,嘴里嘟囔:“你要这么不放心,以后我出门你跟着。”
排骨炖好了端上桌,他给我盛了一碗,放我跟前,语气缓下来:“媳妇,咱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别听外人嚼舌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我说:“行,好好过。”
他笑了,低头吃饭。但我喝汤的时候心里清楚了一件事:他撒谎撒得太顺了,顺到都不用想。小郑不会认错他的车,他的那辆白色哈弗H6,车屁股上贴着“新手上路”的标,都一年多了还没撕。小郑说那晚她特意看了一眼车屁股,还想着撕了标贴怪好笑的。
我把汤喝完,碗放在桌上。向东伸手过来握我手,我让他握着。
然后我找了个理由说明天想回娘家一趟,我妈说给我留了腌菜。他说行,给你妈带点水果去。我说好。
第二天我回了妈家。我爸在客厅看报,我妈拉我进厨房,一边择豆角一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她和一个备注叫“老周房管”的聊天记录。老周那边说:3号楼2单元402,业主姓周——跟向东他爸一个姓。我看了看户主名,周建国。
向东他爸叫周建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遍。
“这房也是你公公的。”我妈把豆角掐成一段一段,“两套单位分的房,一套说给儿子结婚,另一套一直租着。他闺女小敏还住家里呢,我就说这房子咋没给小敏。”
“这事向东从来没提过。”
“他不提,说明不想让你知道。”我妈把豆角倒进盆里洗,水哗哗响,“你回去问他,3号楼那套房,租给谁了,谁在收租。”
“我直接问?”
“不直接问。你就说物业通知的,水费单子寄错了,你替他去交,让物业把3号楼那套也一起算上。看他啥反应。”
我回自己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向东还没回来。我按我妈说的,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装作不知道,说3号楼2单元402的水费是不是该交了,物业说那户没人住,水表没走字。我说那先记着吧,我过两天去交。
然后我给向东发了条微信:“物业说3号楼那套水费欠了,让一起交上。你知道这事不?”
消息发出去,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足有两分钟,最后回过来一条:“啥3号楼?你别听物业瞎说,咱家就这一套。”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没立刻回。
那两分钟里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这两分钟比他在厨房里笑呵呵地盛排骨还真实。
付费卡点
物业那事我没再追。他回“咱家就这一套”之后,我隔了半个钟头给他发了句“那我跟物业说搞错了”。他秒回:“嗯,咱就这一套,别让人忽悠了。”我盯着“咱就这一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兜里去洗衣服了。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做饭、跟他一块儿看电视。他也照常,下班回来带点卤味,问我今天累不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可他每晚手机都扣着放,屏幕朝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搁茶几上屏朝上,来条消息我扫一眼他也无所谓。现在他洗澡都揣进卫生间,搁在洗手台上,震一下赶紧擦手去看。
我没翻过他手机。翻手机掉价,也翻不出真东西,他该删的早删了。
真正让我彻底凉了心的,是三天后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正对账,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喂”了一声,那头是个女的,声音细细的,先问“是周向东家属不”。我说我是他媳妇,你哪位。她顿了一下,说她姓吴,之前租过3号楼那套房,有把钥匙还在她手里,想还回来。我说你怎么有我电话。她说物业给的,物业说房主电话换了,换成了这个号。她又补了一句:“姐,我打电话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他啥时候方便,我把钥匙送过去。”
我攥着手机,办公室里打印机正咔咔响。我说:“他忙,你交给我吧。”
那边停了几秒,说:“行。其实……也没啥事。我就是觉得钥匙放我这儿不合适。”
我说约个地方吧。
下班后我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沙县。她比我早到,坐靠门那张桌,面前搁着一碗没动筷的拌面,两只手攥着个塑料钥匙扣。我一眼认出来——蓝色门禁扣,白标签纸,跟我从向东钥匙串上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比我想的老实,脸上没化什么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末梢还是卷的,染的栗棕。个子不高,瘦。见我进来站起来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吧。”我先坐下了。
她也坐回去,把钥匙往我这边推:“姐,钥匙给你。还有一把黄铜的,是楼下储藏间的,我没用过。”
我没接:“你跟我说实话,他那房子租给你,多少钱一个月?”
她咬了下嘴唇:“八百。”
“你俩认识多久了?”
“姐……”
“你照实说。我不为难你,我就是想听人说句真话。我问了一圈了,猜也猜得差不多。”
她低头搅那碗拌面,搅了半天,说:“去年九月认识的。租房子认识的。他那时候说没对象。”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他处了个对象,要结婚了。让我搬走。”她声音低下去,“我搬了。搬的时候他帮我找的车。钥匙他说先拿着,过两天来取。过了俩月也没来。”
“那发夹呢?粉的,戴钻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耳朵红了:“我的。我那天回去拿东西,落了。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屋里睡觉,我没吵他。”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沙县里人来人往,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分蒸饺,小孩吵着要醋。我把杯子放下。
“你对他还有啥想法没有?”
她抬头看我,摇头:“没了。姐,真没了。他那人……说话好听,办事没一样落到实处的。我搬走以后他连个电话都没打。钥匙还是我打过来要还的。”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蓝色门禁扣拿过来,揣进兜里。黄铜那把没要,让她自己处理。她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人挺好的。我真不该打这个电话给你添堵。”
“不添堵。你打了这个电话,我还省事了。”
她推门走了。我坐着把那碗拌面吃完了,花生酱糊嗓子,我兑了两回清汤。
回到家向东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在阳台门口,把那个蓝门禁扣举起来:“有人把钥匙还回来了。3号楼402那把。”
他手里正从衣架上往下拽T恤,动作僵在那儿,衣服还挂在架子上没下来。过了好几秒,他把衣架放下,转过来看我,嘴张了一下。
“向东,咱俩认识两年,我自认没哪点对不住你。”我靠在门框上,声音没抬,“你爸名下两套房,你拿另一套往外租,八百一个月,租给个单身女的,一租大半年。你跟我处着对象的时候她还在里头住着。结婚头一晚你还跑出去。这些我全知道了,你不用编了。”
他脸涨红了,搓了把脸,半天憋出来一句:“我跟她真没什么了。”
“对啊,没什么了。可你瞒我这么久,就为这个‘没什么了’?”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让她继续拿着钥匙,也不换锁,也不改门禁密码。你怕我多想,所以那天晚上我从头到尾都在屋里躺着,你出去那么久,回来还跟我说你一直在我旁边。”
他低下头。阳台外面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拍着栏杆。
“那房是我爸的,租出去的钱一直我爸收着,跟我没关系。”他小声说。
“钱归谁我不管。我管的是你把我当什么。”我把蓝门禁扣搁在鞋柜上,“向东,这个婚结得急。我现在才明白,急的是你,不是我。”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拉我手,我退开了。
“你别碰我。”
他站住了,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媳妇,我错了,行不行?我以后不瞒你了。那房我收回来,不租了。钥匙全给我爸。”
“你收不收房跟我没关系。”我抬头看着他,“向东,我现在问你,你老老实实答。你跟我结婚,是你自己想结,还是你家里催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我没吵。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我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把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搁在茶几上。他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其实电视开着综艺,他眼睛盯着屏幕,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他站起来了:“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你跟你妈说什么?”
“还没想好。想好再说。”
他挡在玄关:“那你想好了回来行不行?咱俩好好谈谈。”
“向东,”我把箱子立稳,“你到现在还觉得这事能谈好。它谈不好。结婚是啥?是俩人把日子往一块儿过,不是一个人编瞎话另一个人信。你这道理没弄明白之前,咱俩说什么都是白说。”
他手撑着鞋柜不挪窝,嘴上还在说“我改”“你给我时间”。我拉开链条锁,把门打开。楼道里感应灯亮了,楼下谁家炖鱼的味儿飘上来。
“你让开。”
他让了。
我拎箱子下六楼,一阶一阶,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响。他没追出来,也没关门,我下到四楼拐角抬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灯打着他半张脸,看不清什么表情。
我妈家那晚鸡飞狗跳。我爸一听就炸了,拍着桌子说“我去找他”。我妈拉住了,说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先把事捋清楚。我爸瞪她:“捋什么?骗婚!这还不清楚?”我妈说:“清不清楚都得闺女自己说,你替她做主啊?”
我坐在沙发上啃了个苹果,跟我妈把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我爸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进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那你想咋办?”
“离。”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行。离就离。”
我妈没说话,把削好的梨搁我手里。
那之后半个月向东来过我娘家三回。头一回拎了两箱奶,我爸没让他进门,站在楼道里跟他说了二十分钟,声音压着的,我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你回去吧”。第二回他妈跟着来的,提了水果,在门口笑着说“小两口闹别扭正常”,我妈回她:“亲家母,这不是闹别扭。这事搁你闺女身上你咋想?”婆婆脸上挂不住,东西搁门口就下去了。
第三回他自己来的,没拿东西,在楼下站着,给我发微信说“咱俩能不能好好说句话”。我下去了。
站在楼道口,风挺凉。他瘦了一圈,下巴胡茬没刮干净,手指头夹着根烟,抽到一半。
“戒了半年又抽上了?”我问。
他看了看手里的烟,苦笑了下:“心里烦。”
“我也烦。但你那个烦跟我不一样。你烦的是事情露了。我烦的是我结了个婚,连自己丈夫天天往哪儿跑都弄不清。”
他把烟掐了:“我真没跟她怎么着。就是……一开始确实有好感,后来认识了你,我就想断。可她住那儿我也不好赶人走,就一直拖着。”
“你拖着,拖到咱订婚,拖到结婚,她钥匙还在手里攥着。向东,你有没有想过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屋里,外头屋里就咱俩的新床单,你出去干啥去了?”
他低着头,鞋尖在水泥地上蹭:“我没出去。我就在客厅坐着。”
“你撒谎撒习惯了。你坐在客厅干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想了想。”
“想啥?”
“想……这婚结得对不对。”
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一撮,他抬手按下去。我心里那点什么东西跟着落下来了,落地了,反而是踏实。
“那你想清楚了吗?”
他抬眼看我,嘴巴动了动,最后说:“想清楚了。我不该瞒你。我错了。”
“错了就错了。可这日子我不想接着过了。”
他急了:“我可以改!房子那事我处理干净,钥匙全换,以后啥都跟你说——”
“向东,晚了。”我说,“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拿离婚吓你。是我信不着你了。你哭也好、改也好,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俩没孩子,没扯不清的账。房子是你爸的,我不要。存折上我那几个钱归我,家电你留着。你看行不行。”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你就一点余地都不给?”
“余地我给了。从发夹那天早上到今天,快一个月,我等你自己开口。你没开。”
他彻底不出声了。
我们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问:“啥时候办手续?”
“下周吧。你方便我随时。”
他点了下头,把烟盒揣进兜里走了。走了几步回头:“那箱奶你爸收了吗?”
“收了。我爸说奶留下,人别来了。”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转身走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没财产纠纷,没孩子,去民政局排了一上午队,钢印一盖就完事。出来的时候他问我:“吃个饭去?”
“不了,单位下午还有事。”
“那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我走了。我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那儿,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像在找地上什么东西。
办完离婚第二周,我搬回了那套房——向东他爸单位房,因为房本上从头到尾没我名,我也没要。我搬回了我婚前租的单身公寓,在城南,旧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我掏了自己存折上的钱。
房子小,搬进去那天我叫了小郑来帮忙。两个人擦了一下午,把厨房油垢拿钢丝球蹭掉,窗户卸下来洗。小郑一边擦地一边问我:“你心里空不空?”
“空。可也轻快。”
“啥意思?”
“以前天天惦记他手机翻不翻、晚上出去干啥,人累心也累。现在没人可惦记了,反倒踏实。”
小郑笑了:“姐,你这话说得跟看破红尘似的。”
“看破啥呀。明天还得上班,房贷没有,房租得挣。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后来听人说,3号楼那套房子向东他爸收回去了,没再往外租。那个姓吴的女的回了老家,走之前把小敏微信拉黑了,小敏气得跟她哥吵了一架。向东过了年就调到外地项目部去了,说是他自己申请去的,在邻市,一个月回来一趟。他妈逢人还说“我家向东让公司派去管项目了”,好像挺有面子。
我妈那边不用我操心。我爸头一次听说我要离婚时炸成那样,结果办完手续那天,他倒消停了,一个人坐阳台上抽了半宿烟,第二天跟我说:“钱够不够花?不够说话。”我说够。他嗯了一声,出门遛弯去了。回来拎了袋橘子,搁我桌上,啥也没说。
我弟那阵子处了个对象,带回家吃饭。女孩挺爱笑,我妈张罗了一桌子菜,我爸把珍藏的酒开了。我弟偷偷问我:“姐,离婚丢人不?”我说:“丢你啥人了?”他挠头笑:“我就问问。你要觉得丢人,我以后不在家提。”
“你该提提。我又不是犯了什么事。”
日子接着过。上班、下班、周末洗床单、去我妈家蹭饭、偶尔和小郑逛街吃麻辣烫。我租的那间公寓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慢慢置办了点东西,一个二手小沙发,一个布衣柜,厨房置了锅碗瓢盆,煤气灶打火得按三下才着,但能用。
那枚粉色发夹我一直没扔。
它被我从那套房带出来,塞在行李箱夹层里,跟我的充电器和袜子缠在一块儿。搬进单身公寓那天,我把它翻出来,搁在梳妆台上——其实就是一个旧书架腾出的一层,铺了块布。粉色塑料在太阳底下一照还是闪,假钻上面划了几道细痕,不知什么时候蹭的。
我没特意留着它,也没特意扔。就在那儿搁着。
开春之后有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菜摊挑西红柿。摊主大姐跟我熟了,说今天西红柿好,沙瓤的,生吃都行。我蹲在那儿挑,听见有人叫“小陈”。我一抬头,是向东他妈,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搁着菜。
“阿姨。”我站起来。
她上下打量我,嘴动了动:“瘦了。”
“最近忙。”
她嗯了一声,手在车把上搓了两下:“向东过年没回来,说项目上走不开。给他打电话也不好好说,问啥都嗯嗯啊啊的。”她说着叹了口气,“你们那事……我跟他爸后来也说了,这孩子从小主意正,什么事都闷着不跟家里商量。要是早说了……”
“阿姨,过去的事了。”
她点点头,眼睛有点湿,又忍住了:“你妈身体挺好的?”
“挺好。”
“那就行。你忙吧。”她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小陈,你是个好孩子。是向东没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付了西红柿的钱往回走。
上楼开了火,西红柿炒鸡蛋,下了碗挂面。吃完洗碗的时候窗户开着,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喊着什么听不清。风把厨房的塑料帘子吹得一下一下打在门框上。
我擦完手站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呼呼响,飘过来一股葱花炝锅的味儿。
回屋的时候路过书架,扫了一眼那枚粉发夹。它歪在书堆里,卡着的那颗假钻朝着窗外的光,还闪。我把手边一个装充电线的铁盒挪过去,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书和盒子的夹缝里,看不见了。
然后我关灯睡了。
第二天闹钟照响,七点十分。我爬起来洗脸刷牙,拎包出门。走到楼下正好碰见摊主大姐出摊,她冲我喊:“西红柿吃完了?今天还来点?”
我说:“来点。挑沙瓤的啊。”
日子还是这些日子。饭照做,班照上,月底房租照交。只是睡前不用再琢磨谁的手机搁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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