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他办退休手续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找个地方坐坐。我说行。他补了一句,别开车,喝点。我说好。
我俩约在城东一家羊蝎子馆,店面不大,桌子擦得倒是干净。他到得比我早,面前摆着一壶大麦茶,两个杯子已经倒好了。我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手,指甲修得整齐,大衣挂在椅背上,搭得板板正正。我穿的还是警服棉袄,袖口那块磨得有点发亮,进门之前我把拉链往上提了提,也没提上去多少。
十八年前不是这样的。十八年前我俩一起从部队转业,他比我早两个月接到通知,打电话问我想好去哪儿没。我说公安,他说他想去政协。我当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政协好啊,养老。他没接话,过了几秒说了一句:你那个公安,嫂子没意见?我说她有啥意见,总得有人干。
后来我才知道,他老婆那段时间正跟他闹。他老丈人是政协退下来的,跑前跑后给他递话,说政协清闲,能顾家,孩子还小,别去一线折腾。他老婆的原话是,你要像老郑那样去公安局,半夜出警我跟孩子怎么办。老郑是我。他们两口子吵了小半年,最后他去了政协,她老婆消停了。我老婆消停是消停了,但消停的方式不一样——她买了份意外险,受益人填的自己,把保单放在床头柜抽屉里,隔一段时间就翻出来看看到期没有。
头几年我俩还常聚,后来就慢慢少了。原因也简单,他在政协机关,朝九晚五,周末约钓鱼从来没错过。我在派出所,一个礼拜值三个夜班,礼拜天回家倒头就睡,手机一响就往所里跑。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说老郑你歇歇,出来吃个饭。我说行,等我这个案子结了。这个案子结了一个又来一个,饭最后也没吃上。后来他就不怎么打了。
中间有几年我俩几乎断了联系。我在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上蹲了将近六年,调了一次,去了分局刑侦,又蹲了五年多。抓人、审讯、熬夜、写材料,头发白了快一半,血压从一百二蹿到一百五,老婆嫌我回家晚,孩子家长会我一次没去过,班主任有回打电话问她,孩子爸爸是不是在外地工作。他那边呢,副处、正处、副巡视员,一步没落,中间还去下面挂职了两年,回来顺顺当当提了副厅。他老婆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发他参加各种会议的照片,底下亲戚一片点赞,说咱家有出息了。
我不眼红,真不眼红。各人走各人的路,转业的时候我就知道公安累,我自己选的。但我老婆眼红。有一年过年在我妈家吃饭,亲戚问我现在什么级别,我说三级警监。亲戚说那是不是快当局长了?我还没开口,我老婆把话接过去了,说当啥局长啊,他那些战友,人家老陈都副厅了,他还在那儿出现场呢。桌上安静了几秒,我闺女那时候上初中,低头扒饭没说话,筷子碰到碗边响了一下。
那顿饭之后我跟我老婆吵了一架。我说你在亲戚面前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她说我给你留面子谁给我留里子,孩子补习班的钱你交过几回,家里换冰箱你人在哪儿,上个月我妈住院你去看过一眼没有。我没话了。她说的全是实话。那段时间我手上一个涉黑案子,专案组封闭办案四十多天,回家的时候我老婆把换洗衣裳搁在门口鞋柜上,人没出来。
说回去年冬天那顿羊蝎子。锅端上来的时候他倒了两杯酒,说老郑,我退了,副厅待遇,医保什么的都按规矩来,往后就是遛弯接孙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多少高兴的样子,嘴角绷着,拿筷子夹了一块骨头又放下。我说那不是挺好,清闲了,享福。他低头啃了两口肉,嚼了半天咽下去,跟我说了件事。
他说他在政协这十八年,抽屉里攒了二十几本工作笔记。刚到机关那会儿写提案、搞调研,真觉得能干点事。后来慢慢发现,他参与的那些调研、那些建议,能落到实处的没几件。他说有一年他牵头搞了个关于社区养老的专题调研,跑了七八个街道,开了十几场座谈会,稿子改了六遍,最后报告交上去,领导批了个“已阅”,然后就没了。他说那天他坐在办公室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自己都想笑。他说他那时候突然想起我,想起我在派出所那会儿给他打电话说今天又抓了一个偷电动车的,语气里都带着劲。他说老郑,你比我强,你抓一个是一个,我写十页纸,不如你摁住一个贼。
我听完没说话,给他把酒满上。我心想你说的这些,跟我老婆说的话是两个方向。我老婆觉得我亏了,你觉得我赚了。可我也不觉得我真赚了。我抓的那些人,放出来又进去,进去又放出来,有一个惯偷我抓过四回,第四回他看见我就喊郑哥,说您别费劲了,我自己上车。我闺女小时候写作文《我的爸爸》,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问她妈,我爸到底是干什么的,说他每天回来身上都是烟味,礼拜天一个电话就走了,人家爸爸带孩子去公园,我爸带我去过看守所门口。那篇作文最后写成了《我的妈妈》,老师还给了个优。
但这些话我当时没说。我跟他碰了一杯,说,行了,退了就退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我要是退休了咱俩钓鱼去。他笑了一下,说你还退得了?你那个警衔,退了你也是警察,万一有个案子叫你回去你还得回去。我说那不能,退了就是退了。他说拉倒吧,你们公安的人我还不了解。
那顿酒喝到九点多,他老婆打电话来问在哪儿,说孙子睡了别回来太晚。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大衣,穿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跟我说,其实当年选政协,他也不是全听老丈人的。他自己也怕。他在部队就是搞政工的,写材料出身,让他去一线办案子,他自认没那个本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大衣扣子上,没看我,眼睛盯着桌角那碟没吃完的萝卜皮。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他说你那时候在电话里笑我,说政协养老,我记了十八年。我说我那是开玩笑。他说你开玩笑,我当真了。我十八年没跟你提过,今天退了,我得把这个话说完。
我站起来穿外套,他站那儿不动,等我穿完他才说,老郑,你那个三级警监,我其实挺羡慕的。我说拉倒吧,副厅羡慕三级警监,你让旁人听见以为我喝多了。他说真的。他说他退了休,人家介绍他,说这是陈主席,政协退下来的,客气点的喊一声陈厅,不客气的就点个头。他说他在小区里住了七八年,对门邻居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知道他天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以为他是哪个单位看大门的。他说有一回楼下水管爆了,物业喊人帮忙,他挽袖子下去搬沙袋,搬了十几袋,楼上一个大姐下来给大伙送水,挨个问师傅您哪儿的,问到他的时候他说我住三楼的,那大姐哦了一声就走了。他说老郑,你回去翻翻你手机,你手机里肯定有老百姓给你发的短信,叫你郑警官的、叫你郑所的、叫你老郑的,有没有?我说有。他说我手机里全是会议通知。
我没接话。羊蝎子馆的老板娘过来收锅,问我们还加汤不加。我说不加了,结账。他抢着把钱付了,用手机扫的码,付完还把屏幕亮给我看,说你看,副厅退休,扫个码也比你快。我说你比我快有什么用,我抓的人比你多。他说你抓的人多,你工资比我低。我说你工资高,你头发比我白得少。他摸了一下脑袋,说你别说,我这是染的。
回去的路上我骑电动车,他非要送我,说他开了车。我说你那车太干净,我这一身羊蝎子味,明天还得穿这身出警。他说那行,你路上慢点。我骑出去十几米,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老郑,改天钓鱼去,我买竿。我说你买两根,你那根肯定放后备箱里忘了。
到家我老婆问我跟谁喝酒,我说老陈,退了。她说哦,副厅退了,待遇不低吧。我说不低。她说你看人家,你看看你。我没接话,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又白了几根。我老婆在外面又说了一句:不过你那个警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退了也算有个交代。我冲外面喊了一声:我那警监不是副厅,你别跟亲戚吹。她说我知道,我就说你是高级警官,没往大了说。
我关了灯躺床上,手机响了一声,老陈发来的微信:今天忘了跟你说,当年你老婆找过我,问我政协有没有合适的位置,她想让你也过来。我没帮她问。我觉得你干公安合适,来政协你憋屈。这条你别跟你老婆说,就说我问你钓鱼去不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老婆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想,十八年前那个电话里我说政协养老,他记了十八年,可十八年里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这句话。他今天喝多了才吐出来。我也一样,我老婆数落我的时候我没提过他,可我每年冬天穿这身警服棉袄的时候,袖口磨得发亮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他那件板板正正的大衣,不止一回两回。
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他羡慕我手机里有老百姓喊郑警官,我羡慕他大衣上没有烟味。可我要真去了政协,他那个位置给我,我坐得住吗。他要是来了公安,他那身子骨,熬得了三个夜班吗。人这辈子选了一条路,另一条路上的自己就永远站在那儿看着你,你走多远他都跟着,时不时还得冲你招招手。招手就招手吧,反正我电动车后视镜里只看得见我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我老婆在厨房喊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不。我说看情况。她说看什么情况,你那个老陈都退休了,还有啥案子。我说行,回来。
下楼碰见对门小两口搬东西,小伙子看见我喊了一声郑叔,说上回那个事谢谢您。我说啥事。他说就上回电动车被人偷了,您帮着找回来的那个。我说哦,找回来了就行。小伙子说找回来了,电池给您充满电了,放楼下了。我走到楼下看了一眼,电动车还在,后轮旁边靠着一个充电器,缠得板板正正的。我蹲下来把充电器捡起来,揣进车筐里。天挺冷的,车座上结了一层霜,我拿袖子擦了擦,跨上去,打火。
老陈的微信又来了:竿买好了,周末有空没。
我回了一个字:看。
他回:看个屁。
我把手机塞兜里,拧油门走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