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瑶认识的时候,谁都没往结婚上想。
那会儿我在省城一家汽修店干活,她跟着她表姐来给车做保养。车是表姐的,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林瑶坐在休息室里等,我进去送单子,她抬头问我一句,师傅,这车还要多久。
我说快的话四十分钟。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后来她表姐去接电话,休息室就剩她一个人。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说谢谢,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又缩回去。那天她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低,脸上没什么妆,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怕占地方。
我平时不太跟客户多说话,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多问了一句,你们是过来办事还是走亲戚。
她说,陪我姐过来看看车,她在附近上班。
就这么几句话,没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她又来了。这次是她一个人,说车有点响,让帮忙看看。我掀开前盖查了一阵,没大毛病,就是底盘有个护板松了,紧了紧螺丝。她站在旁边看,也不催,我拿扳手的时候她往后让了让,鞋跟磕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我说,好了,你开出去试试。
她说,我不太敢开,你帮我试一圈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说行。就绕到驾驶座,她在副驾坐上来,安全带拉得有点慢。我开出去拐了个弯,又掉头回来,跟她说没事了,放心开。
她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今天不是车响,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那时候二十六,没谈过什么正经恋爱,听她这么说,手心都有点潮。我把车停到店门口,没熄火,转头看她。她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前面,手抓着包带,说,你要是觉得我冒昧,就当我没说过。
我说,不冒昧。
说完也不知道接什么,就补了一句,我也记着你呢。
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林瑶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修车挣得比她多些,但也不稳定,忙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七八千,淡季就五六千。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旧小区,没电梯,五楼。
她倒不嫌。每天下班早,她先回来做饭。我一身机油味回去,她就把热水器打开,让我先洗澡。饭桌上她总说,今天又学了道菜,你尝尝。其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偶尔炖个排骨,要等我发工资那天。
我吃得快,她吃得慢,边吃边说她公司里的事。哪个同事请假了,哪个领导又发脾气了,她说得细,我听着,有时候走神,她就用筷子敲一下我的碗,说,你有没有听。
我说,听着呢。
她就笑,说,你根本没听,你眼睛都直了。
我不太会说话,但跟她在一起,不觉得累。她也不嫌我闷,有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半天不说一句,她靠在我胳膊上,慢慢就睡着了。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就挺好。
在一起一年多,我提过两次结婚。第一次是去年冬天,晚上下班回来,看她在厨房里忙,我走过去说,要不咱们把证领了吧。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也不是突然,想了一阵了。
她没接话,把菜倒进锅里,油响起来,盖过了她的声音。那顿饭她吃得少,我也没再问。
第二次是今年开春,我认真跟她谈,说咱俩都不小了,总这么租房子也不是个事。我手里存了点钱,不多,但够在老家付个首付。你要是愿意,咱们先把婚订了,后面慢慢来。
她看着我,说,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怕我家那边事多。
我问她什么事,她又不说了,只说,等过段时间吧,我先带你回去见见我爸妈。
这一句“过段时间”,又拖了两个月。
直到上个月,她突然跟我说,她爸让她带我回去一趟,说谈了这么久,该见见面了。
我挺高兴,觉得这事总算往前走了。我问她,你爸喜欢什么,我买点东西带过去。
她说,不用太贵,买两条烟,再提两箱奶就行。
我说,那哪够,第一次上门,得像个样子。
她说,你别弄得太隆重,我家就那样,太隆重了反而不自在。
我嘴上答应,心里还是想着不能太寒酸。去之前那几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商场买了两条好烟,一箱酒,又给她妈买了盒阿胶,给她弟带了个蓝牙音箱。林瑶看我拎回来一堆东西,没说什么,就帮着往墙角放。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到一半突然说,明天回去,不管我爸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我正刷手机,听她这么说,抬头看她。她没看我,手还在衣服上按着,说,他那人说话直,有时候不过脑子。
我说,能说什么,不就是问问工作、问问房子。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有点感觉了。她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平时在公司里受了气,回来能骂半天。可一提到她家,她就不说话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我想问,又怕问出来,她为难。就装作没在意,继续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阳台晾衣服,我听见衣架碰在杆子上,一下一下,响得有点急。
去县城那天是个晴天。我们坐的大巴,两个多小时。林瑶靠窗坐着,我坐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眼睛闭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车下了高速,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房子和成排的树。我看着她,心里想,这次见了她爸妈,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就再提一次结婚。
我甚至想好了,等从她家出来,晚上两个人去县城街上走走,我跟她说,咱们明年开春把事办了。不用大办,请两边亲戚吃顿饭就行。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这事能成。
大巴到站,林瑶醒了,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说,到了。
我拎着东西下车,她走在我旁边,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说,等会儿见了我爸,他要是问你挣多少,你就往少了说。
我笑了一下,说,这还用你教。
她没笑,低头看着路,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这才收了笑,说,行,我知道了。
她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们到的时候快中午,她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们就迎过来,说,路上累不累,快上去,饭都好了。
她妈个子不高,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来就来,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应该的,阿姨。
她妈笑着往楼上走,林瑶跟在后面,小声跟我说,我妈好说话,你别紧张。
我点点头。
进了门,她爸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说,来了。
我说,叔叔好。
他说,坐吧。
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给脸色。我把东西放到茶几边上,他看了一眼,说,别站着了,洗洗手吃饭。
那顿饭,菜摆了一桌子,有鱼有肉,能看出来是提前准备的。她妈不停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别客气。她弟坐在对面,二十出头,穿个黑色T恤,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也不怎么说话。
她爸喝了点酒,话慢慢多了起来,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在省城干活累不累。我都照实说。他听着,点点头,说,年轻人肯干就行。
我那时候还觉得,这顿饭吃得挺顺。
后来她爸又倒了一杯酒,放下酒瓶,像拉家常一样说了一句,小林啊,你既然跟瑶瑶处到这一步了,有件事,叔叔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放下筷子,说,叔叔您说。
林瑶在旁边,手伸到桌子下面,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没动。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动了反而像我怕了。
她爸端着酒杯,没马上说话,先抿了一口。酒是我带的,他抿的时候,我甚至注意到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屋里吊扇在转,很慢,风一下一下扫过来,把桌上鱼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她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爸一眼,又把筷子收回去,在碗沿上轻轻蹭了蹭。
她弟还是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一块白一块。
“是这么回事。”她爸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口上慢慢转了一圈,“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就这么个情况。瑶瑶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
我嗯了一声,等着。
“弟弟去年谈了个对象,女方那边要求有车。”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子,像是在跟那盘鱼说话,“我们家条件一般,全款肯定拿不出来,就给他付了个首付,剩下的按月还。”
我还是没说话。
林瑶的手还在我衣角上,轻轻捏了一下。
“本来呢,这事不该跟你提。”她爸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挤出一点笑,“可你也知道,年轻人挣钱不容易。他那个班,说好听点是给人帮忙,实际上一个月也就那么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这车贷一压,更是喘不过气。”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但我还是没接话。
有些话,谁先接,谁就被动。
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鱼,“尝尝这个,你叔叔早上特意去市场买的,新鲜。”
她爸没接她妈的话,还是看着我,说:“小林啊,叔叔跟你说句实在话。瑶瑶跟你处了这么久,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俩要是真能成,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说:“是。”
就这一个字,我说得很慢。
我知道,这一个字一出口,他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了。
果然,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倾过来,语气也更亲近了些:“那叔叔就直说了。他这车贷,还剩个七八万,按说也不多,可搁在他身上,就是座山。你要是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帮他垫上?就当是……就当是叔叔借你的,以后我们慢慢还你。”
说完,他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屋里一下子静了。吊扇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耳朵边上飞。她妈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没动。她弟的手机屏幕暗了一下,他抬手按亮,继续低头看,像是这顿饭、这些话,都跟他没关系。
林瑶的手松开了我的衣角。
我能感觉到,她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要跟这件事划开一点距离,又像是不敢靠得太近。
我没看她。
我看着她爸,笑了一下,说:“叔叔,这事有点突然,我得想想。”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我会慌,会找借口,会语无伦次。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稳了。
她爸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说:“那是那是,是叔叔唐突了。你先吃饭,吃饭要紧。”
说完,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她妈也跟着松了口气,又开始给我夹菜,说:“对对对,先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你看这菜,都快凉透了。”
那顿饭后面的时间,我已经记不清吃了什么。
嘴里的东西嚼着,没什么味道。鱼是腥的,肉是腻的,连米饭都像是夹生的。我机械地往嘴里扒拉,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七八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工作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有二十来万。那是我准备付首付的钱,是我跟林瑶以后的家的底子。
七八万,差不多是我小两年的积蓄。
可问题不是钱。
问题是,这钱一旦拿出去,就不是借不借的事了。
我偷眼看了一下林瑶。她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戳来戳去,没往嘴里送多少。她的脸有点白,耳朵尖却红着。
她知道。
我突然很确定,她早就知道她爸会提这件事。
不然她不会在来之前就跟我说,她爸问我挣多少,让我往少了说。不然她不会在她爸开口之前,就伸手拉我的衣角。
她知道,可她没提前告诉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上疼,但很不舒服。
我又看了一眼她弟。
那小子还在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偶尔翘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没抬过一次头,好像他爸在说的,是别人家的弟弟,别人家的车贷。
好像这七八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又看她妈。
她妈一直在笑,笑得很殷勤,也很小心。她不停地给我夹菜,不停地说“多吃点”,像是只要把我喂饱了,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瞟她爸,又瞟我,像是在观察风向。
只有她爸,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喝了一杯酒,开始跟我聊别的。聊县城的变化,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聊邻居家的孩子。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天气。
可我知道,不是。
那不是随口一提。
那是试探。
是他们全家一起演的一出戏。她爸唱红脸,把话挑明;她妈唱白脸,打圆场;她弟装哑巴,置身事外;林瑶……林瑶是那个把我领进戏里的人。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发冷。
我放下筷子,说:“叔叔阿姨,我吃好了。”
她妈赶紧说:“怎么就吃好了?再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说:“真吃好了,路上有点累。”
她爸点点头,说:“行,那歇会儿。瑶瑶,你带小林去你房间坐坐,看看电视。”
林瑶“嗯”了一声,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点恳求。
我没回应她的眼神,也站起来,跟着她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爸在后面跟她妈小声说:“你看,我就说吧,年轻人哪有那么多钱。”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瑶在前面,也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进了房间,她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看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小区的院子,有几个小孩在跑,喊叫声传上来,很亮。远处是县城的街,能看到几家店铺的招牌,还有来来往往的车。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我以前总觉得,县城的日子应该是慢的,安稳的,不像省城那么累。可今天坐了这一顿饭,我才知道,哪里都有哪里的累。
“对不起。”
她在我身后说,声音很小。
我没回头,说:“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提过一句。我以为他就是说说,不会真的当面提。”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以为。
又是“以为”。
她每次提到她家,都是“我以为”“我觉得不会”“你别往心里去”。可每一次,事情都比她“以为”的要糟。
“他说的车贷,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窗外,说:“我弟去年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说要有车,不然不同意。我爸就给他买了辆,首付是家里出的,贷款写的我弟的名字。”
“他自己还不上?”
“他那个工作,不稳定,有时候挣得多,有时候挣得少。”她顿了顿,“而且他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存不住钱。”
“所以呢?”我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爸的意思是,让我帮他还?”
她咬着嘴唇,说:“我爸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随口一提,你不愿意就算了,没人逼你。”
“随口一提?”我看着她,“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叫随口一提?”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
我跟她在一起两年,我知道她不是那种贪图钱的人。她平时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喝杯奶茶都要等打折。她不是那种会算计我的人。
可她家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好,别的都不是问题。可今天我才发现,有些问题,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它就摆在那儿,像一座山,你绕不过去,也搬不动。
“那你怎么想的?”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说:“我能怎么想?我当然知道这不合理。可那是我爸,我弟,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他们翻脸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难。
一边是养她长大的家,一边是我。换了谁,都难。
可难,不代表就可以稀里糊涂。
“林瑶,”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今天来,是奔着结婚来的。我手里的钱,是准备给我们俩买房子的首付。那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一分一分攒的。”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你弟的车贷,是他自己的事。”我说,“他买车的时候,没跟我商量;他还不上了,想起我来了?这道理说不通吧?”
“我知道说不通。”她声音有点哑,“可我爸他……他就是好面子。他觉得女儿找了对象,就该帮衬家里。他要是知道你有能力却不帮,他肯定不会同意我们的事。”
我笑了一下,说:“所以呢?为了让他同意,我就得把钱拿出来?”
她不说话了。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外面客厅里她爸说话的声音,还有她妈收拾碗筷的声音。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本来以为,见父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家常,然后把婚事定下来。可我没想到,饭还没吃完,就先摆了一道题给我做。
而且这道题,不管我怎么选,都是错的。
选了帮,那以后呢?今天是车贷,明天会不会是房贷?后天会不会是彩礼?大后天会不会是他生孩子的钱?
这是个无底洞。
可不帮呢?
不帮,她爸就不同意,她夹在中间难受。我们俩的事,说不定就黄了。
我看着窗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出去走走。”
她愣了一下,说:“去哪儿?”
“随便走走,透透气。”我说,“顺便买包烟。”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那你早点回来,晚上我妈说包饺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出来,抬头问:“小林,不在屋里歇着?”
我说:“出去买包烟。”
他“哦”了一声,说:“小区门口就有小卖部,往左拐。”
我说:“谢谢叔叔。”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说:“早点回来啊,晚上包饺子。”
我说:“好。”
她弟还坐在饭桌边上,手机横过来,像是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出了门,下了楼。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不那么热了。小区里有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看见我,都抬头看两眼。
我往左拐,出了小区大门。
门口果然有个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烟。我走过去,老板问我要什么,我随便指了一包。付了钱,拆了封,抽出一根,点上。
我其实不怎么抽烟。
只有心里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我靠在小卖部旁边的墙上,抽着烟,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下班的,有接孩子的,有拎着菜往家走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
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缓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走。
现在就走。
这个念头一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样,疯长。
走?
怎么走?
行李还在楼上。
而且就这么走了,算什么?逃兵?还是不给面子?
可不走呢?
留下来,继续吃饭,继续听他们家的事,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呢?晚上包饺子,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去?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吗?
不会的。
今天不提,明天也会提。这次不提,下次也会提。只要她爸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只要她弟还不上钱,这件事就会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时不时就疼一下。
我又抽了一口烟。
我想起林瑶刚才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
我知道她难。
可我也难啊。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大学已经不容易了。我毕业这些年,在省城打拼,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攒那二十万,攒了六年。
那是我的底气,是我以后的家。
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拿出去。
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我这几年的辛苦,也舍不得我对未来的那点盼头。
我又想起她弟的样子。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四肢健全,有手有脚,怎么就还不上车贷了?车是他自己要的,面子是他自己要的,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就因为我要娶他姐?
这是什么道理?
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掏出手机,打开买票的软件。
来的时候,我买的是后天下午的票。本来打算在这儿住两天,好好跟她爸妈聊聊。
可现在,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我翻了翻,今晚最后一班回省城的大巴,八点半发车。现在是六点四十,来得及。
我手指悬在“改签”两个字上,停了几秒。
这一下点下去,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不是不知道。
这一下点下去,等于直接告诉林瑶,也告诉她全家:我不接这个盘。
我们俩的事,可能就黄了。
可我又想,黄了又怎么样呢?
难道要我为了不黄,就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填那个无底洞?然后结婚以后,继续填?填到我自己的日子过不下去,填到我跟林瑶天天吵架,最后还是过不下去?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道理,我懂。
可真要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有点难受。
毕竟是两年的感情。
毕竟我是真的想跟她结婚,想跟她有个家。
我站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街上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橘黄色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边跑边笑。他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点跑,别摔了”。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喊我的。
那时候我家也穷,可我爸妈从来没让我为难过。他们总说,钱的事你别管,好好读书就行。他们也总说,以后你成了家,日子是你自己的,我们不掺和。
我以前觉得,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今天才知道,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下了“改签”。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落的地方不太对,但至少,它不再晃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拿行李,然后直接走?
可回去怎么说?
说我公司有事,得赶紧回去?
还是实话实说?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实话实说,场面太难看。她爸脸上挂不住,林瑶也难堪。
不如就找个借口,先走了再说。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动作,比话更清楚。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小区的方向。
林瑶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在房间里等着我回去?
还是在跟她爸妈商量,怎么劝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转身,往小区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快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
她家在四楼,窗户亮着灯。
厨房的窗户里,能看到有人影在动,应该是她妈在准备包饺子的馅。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盏灯很暖,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以后会不会是,我不知道。
那得看林瑶怎么选。
不是选我,还是选她家里。
是选站在道理这边,还是选站在糊涂这边。
是选跟我一起过日子,还是选拖着我,一起填她家的坑。
我收回目光,走进了单元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很平静。
我没有要分手的意思。
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只是想告诉她,也告诉她的家人:我不是来当冤大头的,也不是来填坑的。
你们要是真心想结这门亲,就拿出点真心来。
要是只想算计我手里那点钱,那对不起,这门亲,我高攀不起。
走到四楼,我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抬手敲门。
门开了。
是林瑶。
她站在门里,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往里走。
她侧过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她爸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小林回来了?外面凉快吧?”
“还行。”
我没多说话,径直往房间走。
林瑶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
进了房间,我走到床边,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我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包,本来想着住两天,所以带得不多。
我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叠了叠,塞进包里。
林瑶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干嘛?”
她的声音有点颤。
我没抬头,继续收拾。
“我今晚走。”
“走?”
她走进来,站在我旁边,伸手按住我的包。
“你什么意思?”
我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林瑶,你爸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件事,你早就知道,对吧?”
她愣了一下,手从包上滑下来。
“我……我不知道他会当面提。”
“你早就知道。”
我又说了一遍,不是问句。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前几天,我爸给我打过电话,提过一句。他说我弟车贷压力大,想让你帮衬一下。我当时就跟他说,这不合适,咱们还没结婚,怎么能让你拿钱。我以为他听进去了,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我没想到他今天会当着你面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真的没想到。”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相信她说的前半句。她爸给她打电话,她拦了,这我信。
可她说“没想到”,我不全信。
她跟她爸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爸是什么样的人,她比我清楚。她爸既然能在电话里提出来,就说明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已经转了很久。她拦了一句,就以为这事过去了,这不是天真,是逃避。
她不敢面对她爸,也不敢面对我。
她怕她爸不高兴,也怕我不高兴。所以她谁都没说,就这么拖着,拖到饭桌上,拖到她爸把话说出来,拖到我一个人坐在外头,把烟抽完,把票改签。
我叹了口气,把包的拉链拉上。
“林瑶,我不怪你爸。”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
“真的。他有他的难处,他心疼儿子,想找个能帮忙的人。我不怪他。”
“那你……”
“我怪的是你。”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
“你怕我生气,怕我多想,怕我觉得你们家是冲我钱来的。可你越是不说,我越觉得,你们家就是冲我钱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背起包,往门口走。
她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别走,我们好好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说什么?说你不是故意瞒我?说你没想到你爸会提?林瑶,这些我都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日子不是靠理解过的。”
她拉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告诉我,今天如果换了我,换了我爸在饭桌上,当着你爸妈的面,让你家拿钱给我弟还债,你会怎么想?”
她不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这家人还没结婚,就开始算计你了?你会不会觉得,以后的日子,是不是都得这么过?”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我真的没想算计你。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难受。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因为我知道,我要是擦了,我要是心软了,我要是今天不走了,那以后,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不是她家不让我走,是我自己走不了了。
“林瑶,我今年三十了。我攒那二十万,攒了六年。我不是有钱人,我爸妈也不是。我结个婚,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一进门,就先背上你弟的债。”
“那钱,我爸说了,是借的,以后会还。”
“你信吗?”
她愣了一下。
“你弟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车贷还不上,拿什么还我?你爸说慢慢还,慢慢是多久?一年?三年?还是等我跟你离了,这笔账就算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瑶,我不傻。那七八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它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们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自己人。你们把我当成了能帮忙的外人。你爸这么想,你弟这么想,你呢?你嘴上说没这么想,可你也没站在我这边。”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重。
可我要是不说,她永远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意什么。
我转过身,走到客厅。
她爸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背着包出来,愣了一下。
“小林,你这是……”
“叔,我公司临时有点事,得赶回去。不好意思,不能陪您吃饭了。”
她爸站起来,脸上的笑有点僵。
“这……这么急啊?饭都好了,吃了再走呗?”
“不吃了,车票都改签了。”
我尽量把话说得平静,像真的只是公司有事。
她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饺子皮,看见我背着包,愣住了。
“小林,你这是要走?饺子马上就包好了,吃了再走啊。”
“阿姨,真不吃了。公司那边催得急,我得赶八点半的车。”
她妈看看我,又看看她爸,又看看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林瑶,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那……那让你叔送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去车站,挺方便的。”
我走到门口,换鞋。
林瑶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她弟还坐在饭桌边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家里来了客,饭桌上闹成这样,他还能坐那儿打游戏,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个态度都没有。
这样的人,你让我帮他还车贷?
我凭什么?
我拉开门,走出去。
林瑶追了出来。
“你等等。”
我站在楼道里,没回头。
她走到我身后,声音很轻。
“你就这么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转过身,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亮着,照得她的脸白白的,眼睛肿肿的。
“林瑶,我没说分手。”
她愣住了。
“我今天走,不是要跟你分手。我是想让你想清楚,也想让你家里人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这婚,到底该怎么结。”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是我爸不对。我回去跟他说,让他别再提这事了。车贷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不用你管。”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摇了摇头。
“林瑶,回不去了。”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不能再装糊涂了。你爸今天能提车贷,明天就能提别的。你弟今天还不上车贷,明天就能还不上房贷。你妈今天打圆场,明天就能劝我大度。我要是今天应了,以后你们家所有的事,就都是我的事。”
“不会的……”
“你拿什么保证?你连你爸要提车贷这事,都拦不住。”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很平静。
“林瑶,我从来没想过,结婚要找个多有钱的。我就想找个能跟我一起过日子的人。两个人,一条心,有钱过有钱的日子,没钱过没钱的日子。可你们家,不是这么想的。”
“那你想我怎么样?”
“我想你站在我这边。不是站在我对面,也不是站在中间和稀泥。是站在我这边,跟我一起,把日子过好。”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我不逼你现在就选。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你觉得,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弟的债就该我帮,那咱们就到这儿。要是你觉得,结婚是咱俩的事,你家的困难,你跟我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让我一个人扛,那我等你。”
我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你还回来吗?”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看你怎么选。”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走出单元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林瑶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那盏灯很亮,把她的影子照得长长的。
我收回目光,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今晚做的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失去林瑶。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如果今晚我不走,如果今晚我应了那七八万,那以后,我失去的,就不只是林瑶了。
我失去的,是我自己。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
窗外,县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睁开眼,看着那片光点,心里忽然很静。
这段感情,能不能继续,不取决于我怎么吵,也不取决于她爸怎么提。
取决于林瑶怎么选。
她要是能明白,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两个家庭的事,那我们就还有以后。
她要是觉得,我就该帮着她家,帮着她弟,那这段感情,就到这儿了。
我不恨她,也不怪她。
毕竟,我们爱过。
只是,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债还。
我闭上眼睛,靠着车窗,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就像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不管有没有她,我都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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