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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的那年我正读高三,她选在爸爸出轨后上了吊,从那天起我的家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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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说家里有点事,你爸来接你了。

我透过走廊窗户往下看,校门口停着爸爸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溅了一圈泥点子。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烟灰掉在脚边也不弹。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不在校门口抽烟,他好面子,嫌丢人。

走到楼梯拐角时我腿已经软了。爸爸看见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没看我眼睛,说:“上车吧。”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坐在副驾驶,手抓着安全带,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柏油路往后退。车里有股发霉的烟味。快到村口时,他把车停在路边,两只手扶着方向盘,低着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妈……你妈在家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

我推开车门就往家跑。

巷子口站着三四个邻居,看见我跑过来,眼神全躲开了。婶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想拉我,我甩开了。堂屋的门大敞着,门槛上放着一只红色塑料拖鞋,是我妈的,歪在那里,鞋底还沾着灶膛灰。

我冲进去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放下来了。几个本家的叔伯围在里屋,门关着,不让我进。后来我才知道,她用一根尼龙绳,拴在东屋房梁的铁钉上。那根钉子是她年年挂腊肉用的。

那年我十八岁,读高三,再过四个月就要高考。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人,已经一年多了。那个女人是隔壁乡镇的,在街边开理发店,比爸爸小七岁。村里人都知道,只有我和我妈蒙在鼓里。我妈那天上午去镇上买种子,路过理发店门口,看见爸爸的摩托车停在门口,车座上的红头盔歪向一边。她站在对面看了很久,看着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影影绰绰。她什么都没说,回来了。

婶子说,我妈回来后还去地里浇了水,把院子里晾的棉被收进屋,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她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然后走进东屋,关上门,踩着那把红色塑料凳,把绳子系在挂腊肉的钉子上。凳子后来倒在地上,是隔壁刘婶听见响动不对,翻墙过来看见的。

那天晚上爸爸没在家。他在我姑姑家,村干部叫回来的。他进门时我正坐在堂屋门槛上,他看了我一眼,蹲下来,手搭在我肩膀上,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肩膀一缩,站起来走了。

我住到了姑姑家。姑姑每天清早给我煮两个鸡蛋,用红塑料袋装着塞进我的书包。我背着书包照常上学,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照常答完每一道题,只是再没说过一句话。

高考前半个月,爸爸来姑姑家看我,带了半个西瓜。他站在院门口,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松垮垮的。姑姑拦着门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嗓子眼里卡了砂纸。

“你爸也不容易……”姑姑后来跟我说。我看着她,问:“我妈容易吗?”姑姑嘴唇动了动,转身去喂鸡了。

我没让他进门。西瓜放在门口,我记得是半个,保鲜膜裹着,红瓤黑籽,很甜的样子。我晚上把它扔进垃圾桶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姑姑又把它捡回来,切掉挨着垃圾桶的那一层,摆在桌上。我没吃,但也没再扔。

高考完那天,爸爸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瓶水,挤在一群家长中间。那么多张脸,我一眼就看见他站在最边上,头发白了一片,才四十几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我绕开他,从后门走了。他跟在后面,电动车骑得很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一直跟到姑姑家巷子口。

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跨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看见我回头,慌忙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路边的树。我进门后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他还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骑着车走了。

这些我都记得。我全部记得。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得不错,能上一本。姑姑喜得杀了一只鸡,炖了满满一锅。吃饭的时候,姑姑说:“你爸打电话来问了,我跟他说的分数。”

我放下筷子:“他问什么?”

“就是问考多少分,问你想报哪里。”

“他管不着。”

姑姑叹了口气,把鸡腿夹到我碗里,说:“你妈要是还在——”

我没让她说完,端着碗去了院子。那锅鸡汤我一口没喝。

后来我去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早上,姑姑帮我捆行李,绳子一圈一圈缠在蛇皮袋上,她缠得很慢,手指头上的裂口用白胶布贴着。门口传来摩托车声,我以为是姑姑叫的三轮车,出去一看,是爸爸蹲在门槛外,车斗里放着一床新被子,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我送送你。”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不用。”

他把被子从车斗里抱出来,往我蛇皮袋上捆。姑姑从屋里出来,斜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三个人在门口僵了半分钟,最后姑姑说:“让你爸送吧,省得你挤大巴。”

那是我和爸爸一年多来第一次面对面坐着。他开得很慢,风吹得我眼睛干。到了车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箍着,递过来:“生活费……不够再跟我说。”

我没接,拖着行李进了站。检票口拐弯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位那里,手垂着,不知道往哪放。那床被子被我带到了学校,大一那年冬天盖了一整个冬天,很暖和,是集市上弹的新棉花。

大学四年我只回过两次家。

第一次是大二寒假,我去看我妈的坟。坟头上长满了枯草,但周围很干净,没有别人坟前那种没人管的荒芜。碑前放着一小把野菊花,已经干得发黑了,但能看出来是不久前放的。我问姑姑,姑姑说:“你爸每逢节气都去,给坟头添土,拔草。”

我没说话。我在碑前坐了很长时间,把枯菊花收起来放进书包里,从坟地旁边的田埂上摘了一把新鲜的油菜花放上去。油菜花是别人家地里种的,明晃晃的黄,风一吹就晃。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黄在灰蒙蒙的坟地里特别扎眼。

第二次是大四毕业前,姑姑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胃出血,不算太严重,但人瘦得脱了相。姑姑说:“你不回来也行,自己看着办。”

我回去了。

县医院二楼,三人间病房,他靠窗躺着,手上扎着针。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桶,是姑姑早上送的粥,没怎么动。看见我进来,他猛地要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差点回血,我按住了他。

“你回来干什么,路费贵得很。”他声音还是哑的。

“姑姑说你住院了。”

“老毛病,过两天就出——”

“你就一个人在医院?”

他没回答,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刚发芽,嫩黄的一片。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他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嘴巴微微张着,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大半。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以前他在我眼里是高大的,能扛一袋粮食上三楼,现在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护士进来换药,小声跟我说:“你是他闺女?你爸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少打两天针,说贵。”

我没说话,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去交住院费,收费的人说:“预交了三千,还剩两百多。”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交的。她说:“昨天下午,一个女的。”

我拿着缴费单回病房。他正在喝粥,看见我手里的单子,手停了。

“昨天下午谁来了?”我问他。

他没抬头,继续搅着碗里的粥,说:“你婶子。”

我知道他在撒谎。婶子昨天去市里儿子家了,姑姑说的。我看着他,他也知道我知道。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

“是那个女的。”

“嗯。”他声音很轻。

我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站了很久。我想起我妈,想起她那天上午站在理发店对面的样子,她看见那辆摩托车和红头盔,她一定站了很久。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回来把家里收拾干净,把灶台擦了一遍。她擦灶台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也想到那个女的,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她来交住院费,交完就走了,没进病房。她知道我是谁吗?她知道我妈的事吗?

我在医院门口坐到中午。太阳很大,人来人往,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面前过,喇叭里反复播着“又甜又糯”。我买了一个,没吃,拿在手里,烫得手心发红。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屋。

门锁着,钥匙在门外砖头底下压着。我打开门,院子里荒了大半,我妈当年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没人管,枝干歪歪扭扭地长到了墙外。堂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墙上还贴着我小学的奖状,翘了边。东屋的门关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房梁上那根铁钉还在。

我站在东屋中间,脚下的水泥地面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我妈的红色塑料凳早就不在了,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我抬头看着那根钉子,细细的一截,生了锈,还牢牢地钉在木头梁上。腊肉早就不挂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然后我出来,把门带上,从院子里找到一块抹布,把堂屋的桌子擦了擦。那是张八仙桌,我妈陪嫁带来的,桌角被老鼠啃了一块。我把桌子擦干净,把墙上的奖状按了按,然后锁上门,把钥匙放回砖头底下。

我知道我不会再经常回来了。但这天下午,我想把这里收拾一下。

我爸出院后,我回了学校。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日子像水一样往前流。

孩子三岁那年,我和丈夫吵架,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他答应周末带我和孩子去公园,结果临时加班。我站在厨房里切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丈夫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惹了我。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我想起我妈,想起她站在理发店对面的那个上午,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一定很疼,疼得不知道跟谁讲。她不能跟我讲,我马上要高考了。她不能跟姑姑讲,家丑不可外扬——她一辈子都活在“外扬”的恐惧里。她不能跟任何人讲,因为在那个村子里,一个被丈夫背叛的女人,得到的绝不是同情,而是笑声。

她没有出口。

那个年代,那种环境,那些眼光,把她的所有出口都堵死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灶台擦干净,把棉被收进屋,然后走进东屋,踩着凳子,把绳子系在挂腊肉的钉子上。

她走得太绝了。但我现在慢慢明白,她不是绝情。她是走投无路。

而我,我这一辈子都在生她的气。气她为什么不等等我,气她为什么不带着我走,气她为什么选择那么疼的方式。可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生她的气。我唯一有资格生气的,是那个让她走投无路的人,还有那个眼睁睁看着她走投无路的世界。

我三十岁那年,我爸又结婚了。我姑姑打电话告诉我的,说那个女人就是当年理发店那个,两人没办酒席,领了证搬到镇上住了。姑姑说:“你爸让我问问你,你要是不愿意,他就不办。”

“办不办是他的事。”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我想起我爸在医院里撒谎的样子,想起缴费单上那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她当年也知道我妈的事,她也许现在还在愧疚,也许早就忘了。我不能原谅她。但我突然发现,我恨她恨了这么多年,恨的只是“那个女人”这个影子,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爸呢?他头发全白了,胃切掉了一半,住在镇上租的房子里,偶尔给我发短信,我从来不回。有时候他发一些特别琐碎的东西,比如“天气预报说要降温”“最近流感多,要注意”之类,我知道这是他想跟我说话,但我不知道怎么接。我跟他之间隔着一个人,隔着一根铁钉,隔着一根拴在铁钉上的尼龙绳。

孩子四岁半的时候,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问我:“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姥姥,我没有?”

我正在洗碗,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滴在水池里。我关掉水龙头,蹲下来,看着她。

“姥姥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生病了。”

孩子想了想,说:“那她疼不疼?”

我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我说:“疼。但她现在不疼了。”

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很快就跑去玩积木了。我蹲在地上,看着水池里没洗完的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回了一条短信,就两个字:“收到。”

他的短信从来都是末尾带句号的,那天我突然想起来,我妈发短信也爱用句号,每一句都规规矩矩的。她只读到初中,拼音不太好,每次发短信都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我翻出旧手机,找到我妈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好好学习。”

发送时间是出事前两天。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她让我好好学习,然后她就走了。

我现在过得不错。有工作,有家庭,孩子健康。每年清明我去给她上坟,带一把油菜花,黄灿灿的,搁在碑前。有一年我带着孩子去,孩子问:“妈妈,这是谁?”

“这是姥姥。”

孩子学着我的样子,蹲下来,小手摸了摸碑上的字。阳光照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细细软软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的手,也是这么摸我的头,在我高考前那个春天。

那根铁钉还在老屋的房梁上。我从没想过要去拔掉它。

有些东西拔不掉的。但日子还得往下过。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知道,往下过,本身就是一种力气。

去年我爸又来给我送了一床新被子,说是他自己种的棉花,弹的。我还是没让他进门,但这次我把被子收下了。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说:“那……我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开口。然后他笑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红了一圈。

“哎。”他说,“哎。”

他下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咚咚地往下踩。等声音完全消失了,我关上门,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阳光透过棉被的布面,照出里面白生生的棉花。

我用力拍了两下被子,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像细碎的金粉。

晒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我想发条短信,字打好了,想了想,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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