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装修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让家里人掺和。我妈说我不近人情,我爸说我这人独。我没吭声。说不清的。
生意刚稳住的第三个月,妹妹被裁了。在家躺了半个月,我妈电话一天三个,话里话外就一层意思,你那边不是缺人么,帮一把,自家人用着放心。放心。我攥着手机,指头凉。
我妹叫周敏。比我小三岁,从小主意大,脑子转得快,就是坐不住。前头那份工作也是跟主管较劲自己辞的,她说是公司不行,我妈就信了,每次回娘家都念叨那主管怎么怎么坏。我没插过嘴,轮不到我讲理。
她来店里头一天,我给的月薪四千五。这城里洗头房小妹底薪三千二,包吃住,我们店里不包住,这个数公道。周敏嫌少。她没明说,嘴角往下压了压,把围裙拎起来看了看,又扔回架子上。我妈晚上打电话过来,你妹妹好歹是大专毕业,干销售那会儿底薪都五千,四千五说出去不好听。我没跟老太太掰扯前头那份工作黄了之后她在家吃闲饭的事。第二天我改了口,月薪五千,中午管饭。多出来的五百块钱,堵嘴用的。
真堵住了么。
头一个礼拜她就没准时开过门。店八点半营业,我七点二十到,备货理货擦柜台,她最早九点零七分进的门。有一次十点一刻,拎着杯奶茶晃进来,看见我正在给顾客打包,也不着急,把奶茶往收银台后面一搁,人先去后头坐足了五分钟才出来。
我说你明天能不能早一点。
她抬起眼皮看我,我又没耽误事。
我真想问问她耽误事的标准是什么。顾客自己推门进来的,货是我拿的,账是我结的,她不过站在原地刷了会儿手机。那叫没耽误事。我没再说什么,店里还有别人,撕破脸难看。
中午饭点是最忙的时候,她雷打不动叫外卖,手机一划半小时过去,有时候是麻辣烫有时候是米线,挑好了还得问我一句,哥你要不要也来一份。我正给人找零钱,没空理她。她就当没这回事,自己吃完把盒子往垃圾桶一杵,汤洒在外头,也不擦。垃圾桶是老式的,里外两层,带汤的东西得先沥干再扔,我说过不下五回。五回。
工资是每月最后一天发。上个月底我给她转了五千二,多了两百是因为中间有个周末她代了半天班。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提出来帮忙,那天店里忙翻了,我实在撑不住,问她能不能顶一顶。她答应了。就半天。收钱的时候,那两百块她收得特别快。我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外人那头,小陈是隔壁村的姑娘,在这干了快一年,踏实得像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她底薪三千五,算上提成也就四千出头。有一回仓库漏水,货箱泡了三箱,小陈二话没说跟我一起搬到半夜,第二天照样八点半开门。我给她多加了两百块辛苦费,她推了两回才收下。小陈从来不迟到。
周敏觉得小陈拿四千出头是应该的,自己拿五千二是因为血缘。
血缘在她那儿值多少钱我不知道。在我这儿,五千二这个数已经把她放在超出公平的位置上了。她还觉得欠。
真正让我堵心的,是中秋节那天。
家里吃饭,亲戚都在,姑妈问周敏在店里干得怎么样。她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说累是真累,每天站八九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要不是自己亲哥的店,真不想干了。
满桌子人都看我。
我妈赶紧打圆场,说有自己家人在就是放心,外人信不过。姑父在旁边嗯嗯啊啊地附和。我闷头吃菜,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站八九个小时。她每天早晨磨蹭到九点以后才进门,晚上六点刚过就开始看表,六点半准时换鞋,冬天更早。店里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九点打烊,我每天在店里的时间超过十三个小时,小陈轮班也有十个钟头左右。
周敏站八九个小时,叫做看在我这个哥的面子上。
那天晚上回来,我心里来回翻腾,怎么也顺不下去。她那份工资哪来的,不是天上掉的。是我每个月从利润里生切出来的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一直在淌血,她看不见,她只看见自己比外头少拿了多少。可外人压根没拿过她这个数。
我说给雇一个员工开五千,他得给我扛至少八千的事。周敏给我扛了多少。她连最基本的早晨到岗都做不到,顾客问个库存她要翻半天手机,货价标签贴错过三次,小陈发现了两次,剩下一次是我在收银台拦下来的。
小陈从来没告过状。有一回我看见周敏把刚擦完桌子的湿抹布直接搁在面包柜的玻璃边上,小陈走过去默默拿走了,换了一块干的垫在底下。什么也没说。
她不说,我也不好挑破。挑破了就是我不识好歹——自己妹妹辛苦了一上午,放个抹布你都要管。
这种哑巴亏,开店的都懂。雇亲戚不是雇人,是雇了一整套你无法反驳的道德叙事。你给她发钱,她觉得是家里事,拿了该拿的。你让她干多一点,她觉得你在剥削手足情谊。她的付出叫情分,你的付出叫本分。一根秤两根砣,怎么量你都轻。
周敏来之前我有个朋友老韩,在隔壁街开火锅店,雇了他小舅子看后厨。小舅子偷懒被抓,反手就在家族群里说老韩把他当驴使,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给四千块,典型的资本家嘴脸。老韩气得把转账记录截图发上去,月月六千,还不算过年红包。群里安静了十分钟。他老婆的姨姐冒出来一句:自家弟弟在外面也不容易,六千真不多。
老韩再也不在群里说话了。他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拿筷子戳桌上的花生壳,一下一下的,像在钉钉子。你想不通的事情,在他们嘴里全通,反过来你做的每一笔账都得自己憋着。
我关了店门坐在地上抽烟,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年过年周敏手头紧,跟我借了八千块钱还信用卡。没打借条。她后来没提过,我也没要。不是大方,是要回来的代价比八千块钱本身贵得多。我妈会劝我,你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当哥的帮就帮了,别老记着。你老记着反而显得你小气。
这逻辑能杀人的。
钱借出去是情,钱不还是理。可这笔账在家里面前俩都不沾,一边是血亲的暗码,一边是你这个当哥的必须随时无条件背书。你不要,是你应该;你要了,是你计较。
到了店里更是放大了一百倍。工作关系、雇佣关系、亲情关系三坨糨糊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口能吃。如果她是外人,迟到早退早开除了。如果她真是纯粹来帮忙的,我连工资都不用给,管顿饭就得了。可她现在占的是两头便宜——外人的报酬,家里人的标准——最舒服的中间态。
真正要命的不是多给那点钱。要命的是,她真觉得这店离了她转不动。
双十一那天我进货,微信步数三万多,回到店里腿快不是我自己的了。小陈在理货,周敏坐在柜台后头吃水果,剥的橘子皮堆了一沓。我进门她仰头看了我一眼,哥,仓库那边那个架子好像有点歪,你看看。我说现在看不了,让我喘口气。她撇了一下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那个架子后来是小陈扶正的。小陈手里还有两箱没拆的货,她自己搬完,找了把螺丝刀把支架铰紧,前后二十分钟。周敏没有站起来过。
最绝的在后面。清点那天,我发现少了一整箱洗衣液,怎么都对不上数。小陈回忆了一下午,每一个出货记录全查了一遍,没有。最后是翻监控翻出来的,周敏拿了一瓶回去,说是家里的用完了,想着店里多的是就没打招呼。她没觉得这是偷。这叫顺手拿。自家人拿自家东西叫偷么,她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
我关掉监控画面,坐在后面的小板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库存不准,账就对不上。账对不上,亏的是我,不是她。她以为这些货没成本,是我凭空变出来的。她从来没问过货款押了多少钱、房租涨没涨、流水健康不健康。
她只算自己那份工资值不值。别的一概不管。
小陈离职的时候我也不好受。她没闹,只说家里介绍了对象得回老家,我明白这是客气话。结清工资那天我多给了五百,她收了,眼圈有点红。门关上那一瞬间,我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手边的新员工简历还没筛完。
周敏站在外面嗑瓜子,扭头看见我,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语气特别平常,小陈走了啊。我说嗯。她停了一下,哥,现在店里就咱兄妹俩了,你可得对我好点。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咱兄妹俩。店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她就出了一条血缘。这条血缘现在成了我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天大的黑色幽默。
洗碗的时候我和媳妇说起这些。她搓了半天抹布,忽然冒出来一句,谁让你当初答应让她来的。我冲碗的手停了。说得对,是我自己点的头。我想当好人。好哥哥,好儿子,在所有人嘴里的好人。这个好人贵得离谱,每月付一笔看不见的利息。
我妈又打电话来,说周敏在家提起我想把周六也交给她盯全天,她不太乐意,说你哥那店周六人也不多,非要逼着去。我妈的意思是让我别逼她。
周六人不多。周六是一整个星期人最多的一天。
我没纠正我妈。纠正的成本比撒谎高太多。我支吾了两声,挂了。
今天早上八点二十,我站在店门口,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这张脸。十点零三分周敏走进来,手里有杯热豆浆。她把豆浆往台面上一搁,围裙没系先掏出手机回了三条消息。
我拧开仓库的灯,开始搬货。腰弯下去使力那一瞬,我忽然想清楚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雇佣关系的问题——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笔你付我干的经济账。这是一场道德预支。还没开口借,已经在想怎么还,甚至以为不开口借都算帮你一场。
账全算反了。
夜里拖完地,我把拖把涮干净靠在墙角,看见收银台下面还有两袋未拆的零食,周敏买的,开了封没吃完也没拿走。我把袋口卷紧用夹子夹上,放进员工柜的第三格。
天又快亮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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