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樊城以北的汉水河面漂满了于禁七军的旗帜和浮尸。
水退之后,泥泞的河滩上散落着折断的长矛和翻倒的辎重车。
一匹浑身泥浆的赤兔马从河滩上踏过,马背上的骑手须发半白,左臂缠着浸透血迹的布帛,右手仍提着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
河水冲刷着战后的痕迹,对岸樊城的城墙上,曹仁的旗帜还在风中翻卷。
这是关羽一生中最后一战的尾声,也是五虎上将武艺衰退这个话题最常被引用的场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将,被一个西凉来的“小卒”射中了左臂。
然而,五虎上将中武艺衰退最严重的,并非关羽。
这个判断与许多读者的印象相悖。
关羽的晚年确实不复白马坡的锋芒,但若逐一比对其余四人的战绩曲线,一个更令人意外的结论浮现出来:衰退最为剧烈的,是大器晚成的黄忠。
其次是张飞和赵云,马超因出场时间太短而难以完整判断,关羽的下降幅度反而排在最后。
要理解这个排序,需要从每个人的巅峰时刻说起。
关羽的巅峰出现在建安五年。
那一年,曹操与袁绍对峙于官渡,白马坡前,河北名将颜良连斩曹营数将。
据《三国演义》第二十五回描写,关羽策马冲入敌阵,颜良“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
数日后的延津渡,文丑也在与关羽的交锋中被斩落。
这是五虎将中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单骑斩帅记录,连吕布也未能在阵前直接斩杀如此级别的名将。
关羽的武艺曲线有一个清晰的转折点。
建安五年,他获得了赤兔马,此后的数年是他战斗力的峰值。
但在此之后,他“单打独斗基本就没赢过”:战长沙刀法未能取胜,最后还中了黄忠一箭;襄樊之战单挑庞德,刀法同样不能取胜,又中了一箭;徐晃前来单挑,关羽战了八十回合后因箭伤隐痛收兵。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认为关羽后期战力下滑了百分之五十,依据便是这些战绩。
但这个判断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关羽后期的对手,每一个都是当世一流。
庞德,西凉悍将,在归附曹操之前便以勇猛著称,随马超征战多年。
关羽与之大战一百余回合不分胜负,战后关羽对关平说:“庞德刀法惯熟,真吾敌手。”
这句话出自关羽之口,以关羽高傲的性格而言,极少承认对手的实力。
实际上庞德与关羽交战时正急于立功,而关羽的年纪已经接近六旬。
徐晃的情况更为特殊。
关羽与徐晃战八十回合时,左臂箭伤未愈。
在此之前,关羽刚刚经历了一场水淹七军的辉煌胜利,生擒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
一个能在同一战役中先水淹七军、再与徐晃对阵八十回合的将领,其衰退幅度显然不能用“百分之五十”来概括。
更重要的是,关羽晚年的衰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刘备让他假节钺、董督荆州事,等于任命他为代理荆州牧,军政庶务缠身,青龙偃月刀在周仓手上的时间,比在关羽手上的时间还长。
一个每天处理政务、很少亲自操练刀法的将领,战力有所下降是必然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滑落到普通将领的水平。
即便襄樊之战后的关羽,仍具备与庞德、徐晃这种级别对手正面交锋的能力。
这在五虎将中,绝非最严重的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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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忠是五虎将中唯一真正以“老”著称的将领。
长沙之战时,黄忠年近六旬,关羽年仅四十八岁。
长沙太守韩玄怕黄忠因年老体衰而失败,在两人大战一百回合不分胜负后鸣金收兵。
战后关羽的评价是:“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
来日必用拖刀计,背砍赢之。”
这句话包含两层意思:黄忠攻守俱备,刀法不输于关羽;正常交锋取胜的机会几乎为零,只能靠绝招。
三日三战的过程更值得细看。
第一天大战一百回合不分胜负,关羽次日改用拖刀计,黄忠战五六十合后马失前蹄被掀翻在地,关羽未趁人之危下手。
第三日黄忠诈败,连放两箭空弦,第三箭正中关羽盔缨根上,以报前日不杀之恩。
长沙之战展现的是黄忠武艺的顶点。
但此后的每一场战斗,都在消耗这位老将最后的体力储备。
夺取天荡山时,黄忠自说能开三石之弓;到了后来,他只能开二石。
从三石到二石,这个变化看似细微,但对于一个依靠臂力控制大刀的武将而言,弓力的下降直接意味着刀法的衰退——控制力下降,招式之间的衔接变得迟缓。
黄忠一生最高光的时刻是定军山斩夏侯渊。
但此战更多依赖的是法正的计谋和居高临下的地利,而非纯粹的个人武勇。
真正暴露黄忠衰退的,是夷陵之战。
刘备伐吴时,黄忠已年过七旬。
他在营中听到刘备感叹“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激起了英雄之气,“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迳到夷陵营中”。
这里的“引亲随五六人”透露出关键信息:一个健康的先锋大将出征,不可能只带五六个随从冲入敌阵。
黄忠此举已带有赌气的成分。
结果,黄忠在追击吴将潘璋时,中了马忠的埋伏,被一箭射中肩窝,“年老血衰,箭疮痛裂不治而亡”。
七十五岁的老将,中了一箭便无法恢复,这说明他的身体已经不具备最基本的自我修复能力。
对比关羽中箭后仍能继续作战、赵云在长坂坡受重伤后仍能冲杀,黄忠的身体衰退已经到了临界点。
黄忠的衰退最严重,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巅峰来得太晚,而他的衰老来得太快。
六十岁才在长沙成名,七十五岁便战死沙场。
他的巅峰期与衰老期之间存在重叠,这使得他的武艺衰退虽然发生了,却因巅峰战绩的光芒而被许多人忽略。
张飞的巅峰之战是小沛城外与吕布的一百回合平手。
那一战,张飞正值壮年,吕布已过巅峰,但能一百回合打平吕布,放眼演义全书只有张飞一人做到。
此外,张飞在当阳桥上一声大喝吓退曹军,在葭萌关与马超挑灯夜战二百余回合不分胜负,都是其巅峰战力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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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飞的衰退痕迹十分明显。
巴西郡宕渠之战是张飞晚年最重要的战役。
张郃率兵进犯巴西,张飞与之相持五十余日,最终在瓦口关利用地形设伏,打得张郃“弃马爬山而逃”。
表面看这是一场大胜,但细究过程便会发现问题。
张飞面对张郃,没有在正面单挑中取胜,而是依靠智谋和地形优势才赢得胜利。
按照张飞巅峰时期一百回合战平吕布的实力,面对张郃应当具备正面斩杀或生擒的能力。
对照一下其他将领对张郃的战绩:马超二十合击败张郃,赵云三十合击败张郃。
而张飞用了五十余日相持加上地形伏击才取胜。
这个对比揭示了一个事实:晚年的张飞在纯粹武艺层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张飞的结局更为衰退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他在睡梦中被范疆、张达两个小人刺杀。
一个警惕性足够高的武将,即便入睡,也不会被两个无名之辈轻易近身。
张飞晚年“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性格缺陷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武人体能和警觉性的衰退,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赵云的衰退最为隐蔽。
常胜将军之名贯穿了赵云的一生,以至于许多人认为他的武艺从未下滑。
但这种印象并不准确。
赵云在天水之战中的表现是判断其衰退的关键。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赵云率军攻打天水城,遭遇了年仅二十余岁的姜维。
两人交战数合后,“维精神倍长”,赵云心中大惊,暗自思忖“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
随后魏军两路夹攻,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一条路引败兵奔走,靠张翼、高翔接应才得以脱身。
此时赵云约七十岁,姜维二十岁左右。
需要澄清的是,赵云在天水之战中武艺层面并未出现败绩,他是在中计后遭遇前后夹击、局面失利的情况下退兵。
但“不能取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以赵云巅峰时期三十回合击败张郃的实力,面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将领,即便局面不利,也应当具备速战速决的能力。
姜维后来在三国后期的武艺排名并不靠前,甚至被一些评论者列为第二十四位。
而赵云面对这样的对手,竟然“战不数合”后便感到吃惊。
如果一个武艺毫无衰退的赵云面对姜维,反应不应是“大惊”。
赵云在诸葛亮南征和北伐前期的表现仍然可圈可点。
他七十岁时仍能斩杀韩德父子五人,这是事实。
但这些对手的含金量与张郃、徐晃等名将相差甚远。
赵云一生征战,真正的武艺下滑并未在一两场战斗中暴露出来,而是体现在面对新生代将领时不再具备碾压性的优势。
这种衰退被“常胜将军”的光环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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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的情况最为特殊。
他是五虎将中出场时间最短的。
马超的巅峰期是建安十六年的渭桥之战:八九合败于禁,二十回合败张郃,四五十回合杀不了曹洪,两百多回合战平许褚,两百多回合战平张飞。
请注意“四五十回合杀不了曹洪”这个细节。
曹洪的武艺在曹营中并不算顶尖,远不如张郃、徐晃。
马超巅峰时期尚且不能在五十回合内斩杀曹洪,这说明他的攻击力并没有“前表吕布,后表马超”这句评语所暗示的那么恐怖。
马超归顺刘备后,几乎再没有值得称道的单挑战绩。
汉中之战中,马超与张飞屯兵下辩,策动氐族雷定七部万余人响应刘备,但这些是统兵作战层面的表现,而非个人武艺的展示。
此后马超便主要从事镇守关隘的工作,在镇守西平关、汉中期间,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最终病逝,年仅四十七岁。
马超是五虎将中去世时年龄最小的一位。
他的武艺衰退之所以难以判断,正是因为他在衰退显现之前便已退出了战场。
从有限的记录来看,马超归蜀后的战力没有明显下滑的证据,但也没有保持巅峰的证据。
他的“保持最好”,更多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晚年战斗来暴露问题。
回过头来看关羽。
关羽是五虎将中唯一一个在年近六旬时仍在与当世一流武将正面交锋的人。
庞德、徐晃,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流战将。
关羽在襄樊之战中先水淹七军、生擒于禁,再与庞德大战一百余回合不分胜负,最后被暗箭射中。
战后他又带伤与徐晃战八十回合。
这些战绩说明,关羽的绝对战力确实下降了,但他的下降幅度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
一个被忽略的事实是,关羽中箭后被马忠的绊马索绊倒生擒,发生在他从麦城突围的途中,而非正面战场。
被绊马索绊倒与武艺无关,任何将领在马匹被绊倒后都毫无还手之力。
黄忠的衰退之所以最严重,根本原因不在于他的武艺下降得比关羽更多,而在于他的起点太低、下降的空间太大。
他在六十岁时达到巅峰,在七十五岁时便已无法承受一箭之伤。
而关羽的起点太高——斩颜良、诛文丑的巅峰战绩太过耀眼——以至于人们将他的后期表现与那个巅峰对比时,产生了“下滑百分之五十”的错觉。
如果将关羽的巅峰视为一百,那么他晚年的战力大约在七十到八十之间。
而黄忠的巅峰如果是九十,晚年则可能滑落到四十到五十。
衰退幅度之大,在五虎将中首屈一指。
建安二十五年,黄忠的灵柩从夷陵运回成都。
刘备亲往祭奠,追谥其为刚侯。
那柄陪伴了黄忠大半生的大刀被收入武库,刀柄上缠着的麻布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黑。
多年后,当人们谈论五虎上将时,黄忠的名字总是排在最后,他的衰退也最少被提及——因为太多人只记住了长沙城下那个年近六旬仍与关羽大战百回合的老将,却忘了他是在七十五岁那年,被一支并不致命的箭夺去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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