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岁生日是三月十二过的。女儿建红提前半天带着外孙小宇过来,在我那间小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傍晚儿子建国一家三口拎着蛋糕进门,三楼的老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我坐在主位上,看小宇举着筷子眼巴巴等蛋糕,先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那顿饭吃到八点多,热闹得跟往年一个样。
变故出在酒过两巡之后。建国先问我血压稳不稳,我以为他要接我过去住,正想开口,他给我把酒满上,说他们那栋楼住了十几年,想换套带电梯的,首付差二十来万,爸您手头要是宽裕,先借我们周转周转。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那房子带电梯,以后您来住,一按就到,也是为您。我还没接话,建红跟着开口,说哥要是换不成,爸就搬我那边去跟我住,就有一样,爸你那工资卡得放我这儿,你上个月降压药忘了两回,卡在我手里,取钱缴费都省事。儿媳在旁边削苹果,插了一句,爸,现在房价正合适,过了这村没这店。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两件事就这么前后脚摆到了我面前。我又给小宇夹了筷子青菜,问他期中考得怎么样,把话岔开了。临出门我说,你们的心意我都记下了,一个礼拜,我给你们答复。
送走他们,我一个人把一桌子碗洗完,锅里还剩着半碗长寿面。我站在水池边上想,这一年我膝盖疼过几回,半夜胸闷过几回,他们一筷子都没问过,倒是我的卡和存单,一晚上问得清清楚楚。一个礼拜,我得先把自己的账算明白。
第二天晚上,我翻出账本,把降压药的药盒和两张存单摆在台灯底下。记账的习惯是老伴留下的,她走了五年,账我一直记着。
看那些小字得举远了眯着眼,年前医院就说我这是白内障,让我做手术,我一直拖着。那晚我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笔列: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吃喝、水电、药钱、人情来往摊下来两千五六,一个月还能剩一千出头。只要我不倒下,日常就不用动老本。
剩下的都是大项。老房子的屋顶防水、电线、热水器,早晚要动一回,我备两万;眼睛这一刀加往后的复查配镜,备一万;再往后想,真到哪天动不了,得请护工,楼下老李家里用过,一天两百上下,一个月退休金差着两千来块,我按五年算,就是十二万;再加两万零碎应急,自费的药、涨价、说不准的事,合计十七万。
我当了四十年钳工,零件差半根头发丝都要卡一卡,账也一样,我又往宽里添了些,凑了个十八万整。这条线是我一个人的账,换个人、换个身子骨,数就不一样。
存单加活期,我手里一共三十万,一多半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省下来的,一少半是她走的时候留下的。三十万减十八万,能动的十二万。
可我坐在灯底下又多想了一层:借出去的钱,得按收不回来算。十二万要是全给了建国,一旦回不来,我就掉到线底下去了;借五万,就是真打了水漂,手里还剩二十五万,线还踩在我脚底下。
所以我给自己划的数是,最多借五万,多一分不借,底也不能全交。工资卡更不能动,那卡上一个月一个月进的是退休金,谁拿着卡,就等于捏着我往后的每个月。
第六天晚上,我把建国和建红都叫了来。我把话说得很慢:建国,二十万我没有,也不会有,我借你五万,写借条,不算利息,每季度还一万二千五,一年还清。
建红,工资卡还放我这儿,我现在管得了自己的账,真到管不了那天,咱们再商量。你要接我去住,我心领,这样,我先去你家住一个礼拜,住着合适,再谈长久的。
建国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又夹回去,说,爸,跟亲儿子写借条,传出去人家笑话的是谁?我说,借条不是防你,是把账摆明,你还得有数,我要得有据,谁也不欠谁的脸。
建红眼圈一下红了,说,爸,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出事,你这是把我们当贼防。我说,卡在我身上,人你们随时来看,这不是防贼。那晚他们走的时候,门关得比来的时候重。
之后一个多月,家里清净了,电话也少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可账本合上,夜里睡得着。
棋摊上的老李听说了这事,摇着扇子说,老周,你这一手,儿女脸上不好看。我落下一颗子,说,脸上不好看是一时的,真到我要用钱那天手里没有,那才是一辈子的。老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说,你这步棋走得早了点,但没走错。
四月初,我按约去了建红家。电梯房,十一楼,屋子亮堂。进门第一天规矩就立起来了:早上六点半叫我起来遛弯,炒菜少放盐,晚上九点收电视。
我没吭声。第二天上午我说下楼买菜,自己掏钱拎回来两条排骨,建红看见了说,爸你买这个干啥,家里啥都有,转身把排骨搁进了冷冻层。
缴水电费的时候她又说,爸,要不卡放我这儿,每月我给你取好了送来。我说,我手上有钱。
第三天晚上,建红和她女婿在客厅算账,也不背着我:小宇的补课费一学期一万三,车险又该交了。说着说到我那套老房子,说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一个月一千出头,正好贴补小宇。
我说那房子租了,我住哪儿?建红说,你就长住我这儿呀。我端着茶杯没接话,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卡放她那儿,人住她这儿,老房再租出去,我这条命的后路,就全攥在别人手里了。他们是好心,这我不怀疑;可好心攥得太紧,跟别的手没什么两样。
第四天早上我跟建红说,家里阳台上那几盆花没人浇,我得回去。她挽留了两句,临走给我装了一袋水果。回到家开门,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我烧上水泡了杯茶,长长出了一口气。原定一个礼拜的试住,三天就完了。长期同住的事,往后谁也没再提。
五月中,我把白内障的手术做了,就在县医院,先做一只眼。术前检查加自费部分一共四千八百多,押金是我自己拿卡交的;要住三天院,我在护士站问了一句,请了个常在这栋楼做的护工老陈,一天两百。
这些钱都从应急金里出,账本上那页我就是留着这时候用的。手术前一晚我签自己的名字,手一点没抖,这双手干了四十年活,签个字还行。
建国拎着果篮来了一趟,坐了半个多小时。头十分钟问的是眼睛,往后话就绕回去了,说爸,那房子我跟卖家还在谈,您手头要是再宽裕点,我这边就踏实了。
我说,借条上写的是五万,就是五万。他哦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走了。建红请了假陪了我一天,下午帮我滴眼药水的时候说,要不那卡还是放我这儿,你住院缴费方便。
我说,押金我早交过了。她没再提。老陈手脚麻利,喂药、打饭、扶我下床,一天两百,明码标价。说来也怪,花钱买来的照应,倒让我心里松快,不用欠人情,也不用猜人家的脸色。
揭了纱布那天,账本上的小字不用举远看了。六月初进雨季,屋顶果然渗了一块,找师傅做了防水,花了两千八,账上备着修房的那两万,头一笔就花在了地方上。应急金少了五千多,我拿退休金的结余一点一点往回补。
六月底,建国把第一笔一万二千五转了过来,备注写着“第一笔”。我把借条翻过来,在背面记了一行,还剩三万七千五。房子的事他后来提过一嘴,说先看着,不急了。借条压在账本里,他没催过我什么,我也没催过他。
八月中复查,建红请了半天假陪我,挂号她排的队,缴费我自己掏的钱,她站在旁边看着,没提卡的事。医生看了说恢复得好,另一只眼想做随时来。
出了门诊楼,她说,爸,下回复查我陪你来。我说,好。前后算上这回,她已经陪我跑了三趟。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想了想这小半年。三月里他们跟我谈的是卡和存单,八月里陪我跑的是医院,中间隔着一张借条、一次试住和一只看得清的眼睛。
儿女孝顺不孝顺,我如今不拿它当养老金使了:他们来了,我高兴;他们忙,我的日子也照旧转。十八万是我的线,五万是我给的情分,卡在我自己兜里。
到家三楼,我一口气走上去,中间没歇。晚饭下的是面条,卧了一个蛋。吃完把八月的账记完,台灯拧亮一格,借条夹回账本。手机响了一下,是建红发的:爸,天凉了,我给你弹了床新被子,周末送过去。
我回了个好字,关了灯。楼下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我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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